──能感觉到他的身体?
同时,感到强烈的反弹。
意识翻转。
没有任何前兆,就回来了,回到现实中。
亚尔德愕然。从高处扑通落下来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上。意识虽然比落下前要好,心脏却在狂吼。手足脚尖麻痹得没有感觉。
看见皇女和陆伊坐在地上。视野模模糊糊,一半是因为灯光暗淡的关系。还是晚上?心想着又闭眼。实在是爬不起来。
头好重,不是哪里头痛的问题,而是整个头部好像都肿起来了。现在就算看见自己的头有平时的二倍大也不会觉得奇怪。
“……阳动部队以少数人骑马行动。这是可以肯定的吧。不过,只发现了敌人的阳动部队,这未免太奇怪了”
“会不会是趁夜间偷偷潜入?”
“沙漠的夜晚可是很明亮的哟。这周围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而且,在间隔地带还有碉堡和日夜不停监视的士兵”
心想他们拿到地图了呢,肯定是一边指着地图一边在说话吧。
“也对,有可能是趁着阳动部队吸引注意力的空当,以骑兵溜入……”
皇女的声音,似乎没什么自信。大概是她自己都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吧。接过话的陆伊,对这种假说断然否定。
“马要是在沙漠移动,肯定会起沙尘。就算阳动部队再怎么显眼,真正的主力也会被发现吧。所以您说的是不可能的哟,公主……这次的对手挺有大干一场的价值呢。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逃的。这边的骑士们应该不会乖乖目送敌人离开吧。能够出动骑士的碉堡都处于要冲,整个地区都可提供紧急出动的部队”
沉默了一会儿,皇女嘀咕道,
“这么说还是皇兄的部下没用吗?我还以为帝国的骑士都很强,看来是我太相信将军们讲的老故事了吧”
“敌人主力部队为数众多的猜测可能有误。而且碉堡中留守的都是刚刚征来的新兵”
“可是──”
“我认为可能是杀了碉堡中留守的士兵后,偷偷调换过”
皇女似乎闭嘴了。
陆伊的语气没什么变化,依旧那么温和。不过,说出来的内容却无情得很。
“碉堡与碉堡之间,有早晚联络的规定,早上的信号确认后,晚上再派出士兵到中间地点相互核对兵符。这是兼作巡逻和互相监视作用……不过只要盗出信号和兵符,就可以一点点拿下碉堡了,要是我的就会这么干。出动的士兵没有抓住敌人,是因为没有士兵出动,这么想道理上就讲得通了。杀掉所有士兵隐藏尸体,披上军队的盔甲,暗中调换。反正现场一片混乱,真是轻松的任务”
他怎么会想出这种主意,这么阴险的主意亏他想得出来,皇女似乎都佩服起来。
“是吗……这我倒没想到”
“摆出战斗的样子,是因为对方没有足够的人数。所以,才没一下子攻占太多,也没用太多时间。调包士兵要是被发现的话,就完蛋了。也有很多被识破的机会……比如配送消耗品和休假的时候。接下来是开春的农务繁忙期,如果不让一部分人回去耕地的话,会发生暴动吧。家人也会跑来申诉:快放男人回家之类。等到这时候,就混不过去了”
熟悉的口吻,大概是遭遇过类似的状况吧。皇女在成为太守前,陆伊一直转战各地。
“可是,被袭击的碉堡中的士兵真的都被杀了?我听说有些人重伤,还不能行动。如果是调包的话,不会这样吧”
“这是陷阱哟,公主。被调包的碉堡,不会出现损失,而作为陷阱的碉堡,会被配置新的士兵。因为相互都不认识,很难注意到有人被调换”
“……如果是真的,就太巧妙了”
“确实不错,不过,就算这么假设,我还是想不通他们究竟是通过什么来移动的”
“会不会不是从沙漠方向来的”
陆伊左右摇了摇头。
“这周围都是险峻的岩山。没有比沙漠更好的躲藏地点……如果没有全天候警戒的话姑且不论,但这样反复成功偷袭太不自然”
“……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确实很有可能士兵被调包过了”
皇女的声音,这次充满确信。就像在一件件堆积事实般继续道,
“小规模碉堡要补充士兵很简单,就算被一再击溃也能恢复。且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物品。这么看来,要是以为敌人只是头脑简单地单纯以攻击随便哪个碉堡为目标的话,可就大错特错了。他们应该是在做某个大行动的准备”
听着两人的话,亚尔德模模糊糊地思考着,天界之神的特征是什么来着?
──不被土地束缚,没有成对存在的神。
阿尔汗的清净神亚里路,应该不是吧。听说他是为了净化被天界堕落的邪龙心脏污染的水源而出现的神。换句话说,是天地分裂之后的神。奥路姆斯托与坦达应该也不是。他们是成对的存在。
北岭的兹尔涛,也被土地束缚无法移动。那个应该也得排除。虽然同样是龙,与白衣青年说的母神,大概是不同的存在吧。因为龙这种共同的要素,在不同神话和传说中混淆起来是常有的。
“那么,考虑一下更加讨厌的可能性吧”
听到陆伊的声音,亚尔德中断了不着边际的思考,留心倾向两人的对话。
“什么意思?”
“从一开始就混入了通风报信的士兵,暗中杀了同僚”
“……确实有这种可能”
“这里征过新兵。只要事先在可能征兵的农家周围,装作流浪汉,向农家提出只要给自己一口饭吃,就代替他们服兵役,这样的话就没人会拒绝,乐意接受吧”
又是这种好像很清楚的语气,不由回想起陆伊是个经验丰富的指挥官。明明交给他就行了,耳朵却不知怎么就竖起来了。
“也许没有仔细确认过士兵的阵亡状况……因为信号的联系很严密,反而滋生大意了吗?旗帜、风筝、兵符,只要都对得上,就不会有丝毫怀疑吧”
“可是,这样的话,就没有必要派什么阳动部队了吧。悄悄调包不是更好?”
“刚才说敌人正在布一个大局的可是公主您哟。敌人的阳动部队如果一再出现,我方会怎么反应?肯定会以为是诱饵,而放松大意。无论再怎么仔细的人,也绝对会变成这样。这就是敌人的目的。碉堡的夺取,都是为了让我们习惯军队移动沙尘滚滚的布石。早晚会出现真的大部队。不过,他们有没有能凑满大部队的人数倒是值得怀疑……如果有足够的士兵,就不必用这么麻烦的作战计划了吧。如果以阳动部队作诱导,让我方进入沙漠作战的话,占据地利的无疑是沙漠人。能够主导决战时间和地点,胜面便很大。而敌人没有这么做,所以我觉得他们的人数应该捉襟见肘”
“有道理”
“一次次袭击碉堡,让我们以为他们的目标在于碉堡。反复派出阳动部队,让我们以为沙尘滚滚都是敌人诱饵行动──敌人的真正目标,已经很明确了”
“是这座要塞吧……”
“对”
亚尔德撑着手肘,让半边身体稍微起来。这不是起床,而更像是勉强爬出被窝……姿势难看。在强烈头痛的袭击下,一边后悔,一边开口。一开始出来的只有空咳,然后才开始出现声音。
“在下……有话,要说”
“醉鬼就乖乖给我去睡觉”
皇女的声音有点冷冰冰。陆伊苦笑着站起来,走到亚尔德的枕边蹲下。
在咳了数次与浓痰一番格斗之后,亚尔德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大概是毫无漏洞的守备力量压迫了沙漠属民……攻下要塞,对他们而言能有什么利益?”
“这我倒还没想过。也许是水源问题。你怎么看?”
陆伊问的是珐如邦。青年表情没有变化,回答道,
“离这里最近的水源,是原本阿尔汗所在地。但那里早被污染了”
“可是,还有相当不少的人,在依靠那里的水源生活……是这样没错吧”
“听说是那样。大概是那里有人能净化水源吧。但就算怎么净化,清水也依旧供不应求。人数越增加事态就越严重。一旦长期饮用被染污的水,首先,手脚会出现痉挛。然后,会渐渐出现幻觉。最后,会完全陷于幻觉之中不能自拔。若是体力羸弱的人,可能会就此一睡不起。而身强力壮的人会在沙漠梦游,最后还是死”
珐如邦的口气冷静,却让人不得不感到那些冰冷的事实。他大概全部都经历过吧。因为净化之力的无法跟上,眼睁睁看着人喝那些脏水而死掉。
陆伊微微一皱眉,嘀咕道,
“难道是这连蚂蚁都逾越不了的防御线才是问题吗?”
“什么?”
“也就是说,博沙国的坚固防御,使得沙漠属民除了开战以外,别无选择”
回答了皇女的问题,陆伊正想站起来,却被亚尔德拉住了裤腿。勉强,算是拉住了。正题从这开始。
“您有什么事?”
“危险”
“什么?”
“《金狮子公》”
陆伊的气息一僵。
“那个男人做了什么?”
“吾王,与你说过《天地轮》中的事吗……?”
“不,从没有”
亚尔德闭上眼。头好痛,真的,痛死了。不过,这件事却非说不可。
“三皇子与《金狮子公》的接触,似乎很多人都知道了。我应该更早发现的……您的父亲,可能中计了”
“这不是很好吗”
“连你也有可能被牵连”
“只要那个男人能死掉,我乐意奉陪”
“我会为难的”
皇女站了起来。千万别大叫啊,一边这么心想着,一边摆好姿势。没想到少女意外冷静,没有大喊大叫。
“你恨你父亲的事,我是知道的。从姑母那里听说过”
“是吗?可是,为什么她会说出这种事?”
“姑母说,有你在身边是很安全的。因为你绝对不会对我出手”
骑士苦笑起来。
“确实像她会说出的话”
“陆伊……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虽然不知道……不过,你如果恨《金狮子公》,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是别人没权力插嘴的事。不过,不准你因为过于憎恨,把自己也卷入不幸”
骑士瞪大了眼,亚尔德了一瞬间忘记了头痛。
皇女偶尔能一针见血地说出问题的焦点。
“公主……”
“我不允许你为了把自己的父亲打落在地,甚至不惜引火上身的难看行为。如果你办不到,那就原谅自己的父亲。就算原谅不了,至少表面上给我装出原谅的样子……总有一天,心也会跟着原谅的”
“公主,我是不会原谅那个男人的”
“绝对?”
“绝对”
陆伊没有犹豫。也没有露出他往日的怪笑,他非常认真地在回答。
皇女也同样认真地回答,
“就算这样,你也有幸福的权力”
这次骑士没有回答。虽然只是嘴上的肯定回答会被皇女识破。但多少也该装装样子。
皇女叹了长气后,说道,
“陆伊,你去帝都吧”
“可是──”
骑士刚要开口抗议,就被皇女的视线给堵上了。
“目击到三皇兄出现在大贵族府邸上的话题是我提出的。虽然我没有点名那个大贵族是谁,却有人立即回答说是《金狮子公》。亚尔德的怀疑很合理。你的父亲肯定是中计了。你去给我通知他,帮他一把。这并不一定是为了排挤《金狮子公》而设计的阴谋。也有可能是为了除掉你,意图削弱我实力的。给我留心点”
“公主,可是”
“这是命令。《金狮子公》如果丧失家名,有可能你也会走上同一条末路。我可不想因为这种事就失去我的骑士。去吧!快去快回。我相信你”
陆伊站起,又再次在皇女面前跪下,轻声说道,
“您的命令,我接受。我不会辜负您的信任,必定达成使命,以此剑立誓”
皇女笑着回应,
“那应好,快去吧”
骑士收起剑鞠躬后,转向亚尔德。
“公主就拜托您了”
这时候只有点头了吧。能派遣到《金狮子公》那里的只有陆伊。派其他任何人去,大贵族都不会认真听的吧。当然也不能使用皇女在皇帝身边留下的传达官。那是为了与皇帝联系而特设的。总不见得让皇帝把《金狮子公》叫过去,问问他这种没有实证的传闻……这样才真的可能把事情越弄越糟糕。
从这里到帝都,用一天就足够了。骑士离开房间,刚关上门,皇女就为难地看着亚尔德。
“你觉得,我这样做对吗?”
亚尔德无言地看了一眼珐如邦。视线一相汇,青年便点头道,
“我去守门,如果您有什么事,招呼一声就行”
够机灵真是太好了。他应该早就注意到了,皇女不是简单的随从。
青年刚走出房间,皇女便背靠在亚尔德躺着的床边,坐在地板上。就算铺的是再怎么高级的地毯,这样似乎也不妥吧。虽然心里这么非议,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些小事的时候。
亚尔德长吁一声。
“您做得很好”
“刚刚才和你讨论过,是不是希望陆伊幸福这个话题……”
“您的回答是希望”
“可是我不知道自己做的事,能不能为他带来幸福”
“幸福不是别人赐予的东西”
虽然打算给皇女打气,却听起来像是否定的语句。看不见背靠床边的皇女的表情,但是等待回答的时间如此漫长,只能产生失败感。
“陆伊没有选择姑母,而是选择跟从我。至少,我想成为一个不辜负他的好主君”
‘您已经做到了’这么回答是很容易的,但如果皇女自己不能接受就没有意义。亚尔德换了个话题。
“《金狮子公》也许是想给三皇子设陷阱,却反而被对方将计就计地算计了”
“……又是三皇兄吗?”
“在无法撒谎的《天地轮》中,清楚出现《金狮子公》的名字。要么是拥有铁证,要么就是当事人自己提出的吧”
“可是,这样做对兄长有什么好处?”
“三皇子只是出现在那里,其实可能没做任何问心有愧的事。去年那件事,应该让陛下从没放松过对他的监视。《金狮子公》又如何呢?如果认真找的话,总能捉出些痛脚来吧”
表面上没有与哪个皇子结盟,但那个大贵族不可能没有任何野心。肯定与某个势力有所牵连。
“是吗……”
对皇女虽然不好开口,但三皇子肯定是恨着自己的妹妹。与在父皇监视下的自己相比,妹妹却已经是北岭王。他的器量可没大到能祝福妹妹。
‘皇兄是个会除掉碍眼东西的人’,皇女曾经这么评价。事实上,三皇子的性格远比这种评价要阴狠。抹杀皇女的部下,夺去她的自由,想把她推入比自己更惨的境遇中。他不会原谅曾经伤害自己的东西,就算皇女本没有那种意图。
“你对三皇兄很敌视呢,是因为差点被他杀掉吗?”
说起来,那时候是差点挂掉。也许是比现在更濒死的状态。不不,现在也确实很不妙。
“吾王曾经认为,在下是个无药可救的找死之辈吧。而要说找死的话,被狙杀可以算是我的夙愿。在下怨恨的最多也就是那些杀手要是能把任务彻底完成该多好”
“那么,说说除此以外的理由给我听听”
“因为他想夺走您的名字……夺走您心中的自由”
将同胞妹妹信任他所以才留在他那里传达官杀害,而且还意图让妹妹陷入生不如死的命运中──尽管如此,皇女还是希望相信三皇子吗?
说不定,自己最生气的并不是针对三皇子个人,而是皇女对三皇子的天真信任,想到这里亚尔德皱起脸。
──我傻了吧。
皇女相信兄长,这是理所当然的。应该在此基础上考虑一切。接着,头痛开始痛到什么也无法考虑。太过强烈的头痛,甚至让自己又有了呕吐感。
“我,不想死”
刚一嘀咕,皇女就转过头来。
“要是真的,我会很高兴的”
“那么,您尽管高兴吧”
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亚尔德回答到。头越来越发晕,已经快不知道在谈的是什么了。
“总之,您说了相信陆伊,那就请相信到底。他的事就交给他去做,吾王您就在这里做您能做的事。不过,吾王应该是不在这里才对……所以,请您发挥作为随从的职责吧”
皇女歪着脑袋问,
“你的意思是?”
“为了完成博沙王的委托,明天我们一起去侦察吧。为《黑狼公》驾鸟,就是随从的工作”
“……凭你这样子能动得了?”
“万不得已,还有娜奥女士的药”
皇女站起身,仰视着亚尔德。
“其实,我觉得你的性格才是真正的无药可救”
5
结果,没能一起去侦察。第二天,亚尔德发起了高烧。
在婉拒早餐的邀请时,听到负责对外接待的珐如邦讲,博沙王似乎对侦察并不着急,皇女松了口气,她不想用娜奥的药品。
因为那不是用于治疗的药物。一旦药效结束,身体状况会比服用前更加恶化吧。
不过,在早餐之后,连午餐也不得不拒绝,所以亚尔德高烧的事情就不得不禀报二皇子了。
而二皇子不仅送来了慰劳和水果,甚至还派医师上门,真是无微不至。
禀报医师到来的珐如邦的表情非常难看,亚尔德不禁怀疑自己的脸色就那么像快死的人吗?不过,青年凑过脸,小声说出危险的话。
“有毒物,因为那个医师带着一个大包,所以检查了一下。虽然伪装成药瓶的样子,其实是毒物”
“啊……药物和毒物其实差不了多少,搞错使用时间和用量的话,药物也会变成毒物”
“不是的,那是咒毒”
能不能让我松口气啊,亚尔德心想,那个陌生的名字是什么东西。
“是污秽之物,能够从内侧吞食人。我能明白──因为那是水做成的”
心想原来如此,如果是粉状物就发现不了吗?同时又偷偷地想道,想杀掉眼下快死的自己,不必那么麻烦来使用毒物吧。
“你替我赶走他,就说《黑狼公》只服用专属的药师开的处方”
顺便又想了另一件事,补充道,
“再告诉他,北岭将军昨晚出发,就是因为担心我所以去为我取药去了”
“要不要把他扣下,逼他说出主使者?”
“那样做,就没有退路了。把他赶走,还能让对方以为我们没发现……我们需要更多的选择”
珐如邦点了点头,向门外走去,按照亚尔德的命令,赶走了医师。在邻室中的皇女也跑来了,问珐如邦怎么回事。亚尔德刚刚如实说完,皇女就大怒起来。
“请安静一些”
听到这么说,皇女转过头。心想着她好像快怒发冲冠了,气氛十分危险。
“对这种事你还能保持沉默!”
“这并不一定是二皇子的意思”
“不能为部下的行动负责,算什么王。我要去找皇兄当他面问清楚”
“不行,珐如邦,阻止他”
珐如邦轻轻松松地擒住了皇女的双臂。皇女似乎有些吃惊。但很快反应过来,用脚朝对手踢去。她瞄准的不是小腿或者膝盖这些地方,而是两腿中间位置。到底是谁给这位身份异常尊贵的少女灌输过如此实战性的知识?
算了,这种事怎么都好。亚尔德抚着疼痛的额头,心想。
──有皇女在不妙啊。
虽然不知道想把亚尔德变成死人的是谁,但要是被人知道皇女在这里,事态就麻烦了。珐如邦的真正身份要是泄露也很不妙。
换句话说,如果这两人能先溜走的话就再好不过了。
“虽然迟了一些,现在介绍还算来得及吧。吾王哟,这边制住您胳臂的是阿尔汗王家末裔最后的王子且是清净神恩宠的持有者珐如邦。珐如邦,这位娇小的淑女是我侍奉的北岭王,同时也是真上皇帝陛下的女儿”
皇女停下了动作。
“亚尔德,你在打什么坏主意?”
“请别说得那么难听。在下正在拼命考虑如何让吾王平安无事从这里逃脱的手段”
“被盯上的是你才对吧!”
“要是被发现吾王也在这里,敌人的目标就会改变。以替《黑狼公》取药为借口,请您立即驾鸟离开”
“我才不走!”
“请带珐如邦一起走。他对于帝国来说还是叛逆。要是被人大肆宣传我带着他来拜访博沙王的话就麻烦了”
皇女瞪着亚尔德。
“我只是普通的随从。离开主人太不自然了吧”
“我是护卫”
珐如邦和皇女的视线在空中相汇了一下。似乎在瞬间,缔结了停战协议。珐如邦松开了皇女的手,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珐如邦,你听好了。我能作为《黑狼公》运用某种程度上的权力,全赖有这位北岭王。就算我死了,你也不必担心沙漠子民的安全。我的部下们会设法保护你们的。可是,如果北岭王有个万一的话,别说是我,就连我的所有部下们也会跟着受罚。反过来说,如果皇女殿下得救,你和你的母亲都会得到恩赦吧。皇女殿下必定会为你们向真上陛下说情”
“亚尔德”
“在下正与珐如邦说话,请您安静”
珐如邦,好像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似的,开口道,
“我是为了保护大公才在这里的”
“那么,你也必须保护吾王”
“这位少年,是随从”
平淡地这么说完,别说是亚尔德了,连皇女也瞪大了眼。青年,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要是被人知道她并非随从会有麻烦的话,那么把她当作随从就行了。如果您有命令,连随从我也会负责保护。不过,如果做得太出格,反而会引起别人的怀疑。说不定通往厩舍的道路已经被封锁了也说不定”
“就算引起怀疑,只要先逃脱就无碍”
“我并不那样认为”
皇女不失时机地插口,珐如邦对她一笑道,
“我也是,意见相见呢,矮冬瓜”
皇女只是狠狠瞪着珐如邦,却没有发火。她想发火的对象,要多少有多少。
亚尔德叹了口气。他们的意见也算是相对妥当,如今也没有反驳的力量。眼下最重要的是保存体力吧。为了应对之后可能发生的事情。
“……那么,请你们的行为像护卫和随从。不过,我同意这样,是为了能让你们逃走。要是我们三人都被抓了,演戏就到此结果。如果你们讨厌逃走这种说法,就那当成是为了救我而去找救援”
“救援?你指与骑士们合流?”
“这样要是能逃走的话,倒也可以……”
同行的骑士人数很少,凭这些人数是无计可施的。
“你觉得这是谁的指使?”
“不知道,但主谋的权力越大,今后会对我们用的手段就会越明目张胆”
用毒假冒药水之流的迂回手段扔一边,随便找个借口逮捕亚尔德。到这一步,就会变成‘那么我也和你们一起逃吧’,所以亚尔德决定沉默。光是想想可能发生的事,就已经快吐了。如果真到了非逃不可的时候,希望他们把自己留下。
可是,皇女似乎也想到了相同的结论。
“你不逃?”
“想抱起在下的话,还是等吾王您稍微再长大后再做比较好吧”
“蠢货,刚才要我们做戏给别人看的就是你自己吧,让那边的护卫抱你不就行了”
“除了逃走以外别无其他办法的时候,在下会走的”
“为什么?”
亚尔德抚着额头,回答道,
“我们在这里的目的还一个都未达成。无论是消除二皇子的孤立处境,展示北岭的武力,或者是卖对方一个人情,都没有达成”
“人情也能卖?”
“在下希望能卖个好价钱,因为我们能卖出的东西,实在不多”
“那鸟呢”
“鸟可不能卖哟,吾王”
“你真是个啰嗦的家伙,快告诉我正确答案”
“我们需要获得信任”
皇女眨了眨眼。
“钱不过是用来作为货物交易媒介的便利工具。而信任能买到的,您觉得仅仅是货物吗?您刚才也说了吧,二皇子对于您提出的帮助,似乎并不怎么相信。要是就这么隐藏行踪,只会使得不信任感越来越重”
皇女想笑又不敢笑地说道,
“可是,你刚才明明在敦促我逃走”
“吾王,您是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所以,就算回去也没什么问题。或者说,您要是不回去,反而会让我为难。在下作为《黑狼公》从北岭王的您那里借来鸟与士兵,为了支援二皇子博沙王,长途跋涉而来。不可以不告而别”
“那么,就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不就好了──”
“绝对不行”
亚尔德急忙打断皇女的话。
“为什么?”
“根据真上陛下的话来看,王离开任地会惹得龙颜不悦。要是被人知道您出现在博沙国中,不知会遭到怎样的诬陷……”
“我不在意”
“抱歉,我在意。吾王背负着北岭国的未来。要是被陛下命令‘回帝都来’,您打算怎么办?所以这样不行,您那样做,是在自杀”
皇女抱着头,似乎在嘀咕什么‘啊啊真是麻烦’。亚尔德心想这是自己的台词才对。
──啊啊真是麻烦。
会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了,头痛依旧非常厉害。这种状态下根本无法正常思考。
可是,这话却说不出来。
门外又传来敲门声,珐如邦急忙朝那里走去。从微微打开的门缝的另一头,付来轻声说话音。过了一会儿,走过来的珐如邦冷静地说道,
“长公主殿下前来拜访”
亚尔德与皇女面面相觑。
“就说我重病到无法会见她”
“要不要我和姑母说说看?”
“不行”
快去,朝珐如邦使了个眼色后,亚尔德用手掌盖住自己的眼睛。这头痛该怎样才肯离开自己。喝酒的自己有错。真的是已经在反省了。如果这样能马上治好头痛的话,就算叫自己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喝酒也可以。不过,就算头痛不马上消失,自己这辈子也再不会喝酒了。绝对不会。
“难道是姑母指使的?”
“在下并不那么认为……只要没有性命的威胁,请您千万不要主动暴露自己”
长公主可不可信,与她是不是想谋杀自己的人,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
去了又回的珐如邦带来长公主的传话进一步恶化了亚尔德的头痛。
“长公主说,如果有一个依偎在重病人身边哭泣的小个子少女,请您把她就算用拖的也好带回北岭去……”
──被发现了。
亚尔德已经不再想去思考了。原以为长公主没有注意到的自己大错特错了。可是,就算这样也不想向她袒露任何计划。
“她说小个子少女?”
皇女虽然对细节斤斤计较,但亚尔德决定无视她先睡觉。头痛得这么厉害,已经承受不住了。
在似梦似醒的夹缝中摆渡了一会儿后,醒来时,房内已经暗了。头痛少许好点了,心想没有白睡。
二皇子是个所有事情都急着想去完成的人,他会怎么看把侦察任务包揽下来,却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的《黑狼公》?一想到此,亚尔德就锁紧眉头。
──他应该是个急性子的人。
在回拒早餐的时候,自己身体的状态并没有泄漏。然而,派来的仆人却说,殿下吩咐今天不必侦察……
给上门来的仆人,下达命令的不是二皇子,而是另有其人。那个盯上亚尔德小命的,应该是个听到亚尔德要去侦察会觉得头痛的人。
──可是,是谁?
不会是长公主,如果是她的话,与其除掉亚尔德,不如会考虑如何好好利用吧。武断地想杀掉亚尔德的,应该是个头脑更加简单的人。
──明明不是应付这种事的时候呢……
镜中所见的光景还历历在目,再不开始着手寻找天界出身的神明,就要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杂事给弄得忘记了。
怎么会这么忙,明明解决工作就能放假的,但越工作却越解决越多。
到底怎样才能快乐隐居?在脑中为这个深远问题而烦恼的时候,皇女出声道,
“身体好点了吗?”
“多少好转了一些”
头脑的程度已经从不动也会痛的阶段转入动了才会痛的阶段,很好。
“是吗,太好了”
“让您担心了……珐如邦呢?”
“我在这里”
“骑士们有没有什么联系?”
“没有”
好奇怪,大概是想法露在表情上了吧,珐如邦继续说道,
“我不能把大公和这位仆人留下,一个人去查究情况”
“正确的判断……《天地轮》已经结束了?”
虽然是个突兀的问题,皇女却点头道,
“结束了,这次没有发生什么争执。也没人提《金狮子公》的事”
“二皇子,有没有提起过在下?”
“他说,今天原本预定请你去侦察敌情。但你似乎因为旅途的疲劳,而延期了”
──果然,二皇子希望尽早结束。
有人希望推迟侦察,可能的话最好取消。那个人,在二皇子的家臣之中,应该是个有相当地位的人物吧。不可能是小人物。
“您能感知鸟儿们的状态吗?”
“嗯……它们好像睡着了”
“能让它们醒来,引起动静吗?”
皇女无方地闭了一会儿眼,不久,“怎么会这样”,她嘀咕起来。
“不行,没有反应,到底怎么回事?”
“大概是给它们喂药了吧”
配制让巨鸟们睡着的药,对任何人来说都是初次的经验吧。希望敌人别搞错用量,亚尔德可不想再失去更多的鸟儿了。
骑士们大概也被放倒了吧。就算用剑的技术再高超,也无法与毒药作战。
皇女的表情一暗。大概是也想到了吧。没有吵着要立即去探查情况,证明她的自制力正在发挥效果。
“我们去把主谋者找出来吧”
亚尔德缓缓起身。很好,头不痛──不,错了。一边诅咒自己的贸然,一边咬紧槽牙,在床上坐起。
“珐如邦,去把镜子搬来”
在青年去邻室搬镜子的时候,亚尔德捕捉到了皇女的视线。她的视线罕见地露出了怯弱,皇女大概是预测到亚尔德要说什么了吧。
“请您借我力量”
“可是──”
“坦达神,是与赐给我恩宠的古王国之神相对的存在。从那处遗迹中,能得到神力。恩宠的控制方法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体力的损耗能控制得住吧”
“可是,亚尔德──”
“无论顺不顺利,请您与北岭的传达官取得联络,派北岭的飞行部队过来。没人知道,我能与北岭取得联系。因为我没有带上传达官。我们要利用敌人的盲点”
“明白了,可是,该怎么使用士兵?”
“这必须取决于您的判断”
皇女睁大了眼。想说什么似的张开嘴,却没有变成少女心底里的语言。
‘多依靠我一点’,皇女不止一次对亚尔德这么命令过。这话说得很对。亚尔德应该更信任自己的主人,让她自己来定夺。
无论什么事情都去教导指引她是不行。万一哪天他不在了,皇女该怎么办?比如,《天地轮》就是这样。亚尔德希望就算没有臣下的帮助,皇子也能充满自信地行动。
亚尔德不是决定皇女想法的存在。
相信皇女一定能做到,所以交给她吧。
一边说什么需要获得信任,一边却又不相信自己的主君,这怎么行呢。
“如果需要我出主意的时候,请您给我娜奥女士的药”
是否用药,交给皇女决定,实际上这虽然于事无补,但是,挑明这点应该能让她轻松些。
“……明白了”
看上去,皇女的紧张开始化解了。亚尔德苦笑起来,他笑的是对依靠少女有些高兴的自己。
考虑到今后的状况,被她依靠而高兴将是一种碍事的感情。
“珐如邦,把镜子再搬过来些。正对着大门,再近一点,最好是我能伸手触摸到的地方”
在长毛地毯上辛苦地移动,青年终于摆正了镜子,亚尔德的手掌贴了上去。
缓缓吐气,一面这么做,一面回想起教自己呼吸法的传达官。她没费什么大劲就迅捷地传递皇女的话语。这是因为她经历过的无数训练足以让她一瞬间就把自己清空成空空如也的容器。
曾在三皇子府邸中常驻的传达官,也能很快切换状态。而维夏──那女孩的常态似乎就是容器状态。所以才被控制了吧。
“别让人进来打扰我,珐如邦”
“是”
另一只手,重新伸向皇女。
“请伸手,吾王”
先祖被幽禁的那座塔中,为什么会有镜子的理由,现在正是可以确认一下的时候。
“让我们追踪所能见到的一切吧”
“亚尔德”
“没有您的力量,在下是无能为力的”
为什么?他握着皇女的手,觉得奇怪──为什么,要露出难过的表情。
闭上眼,回想镜子另一侧的神。
吐气,让自己变成容器,空空如也。
──来了。
光传了过来。大概是从那处变成废墟的神殿中传来的吧,无法否定要比上次微弱。不过,至少肯定比一个人使用力量要好得多。头痛随之消失,意识变得清晰。
──来吧,让我们看看吧。
回想着站在门前的珐如邦,把时间拉回来,同时,将照映出自己的──镜子的反射与思考重叠,不仅是时间,连空间也一起跳跃。
远处珐如邦的身影变近,越过他的肩膀,看见一个男人。是个黑发裹着布的中年南方人。
“你说只用的特别处方?”
“是的”
很好,没错。这就是那个被珐如邦赶走的医师。亚尔德让时间进一步回流。
医师开始走,朝后移动。在迷宫般的建筑中,目不斜视朝后倒退。倒退着进入房间,放下行李,又走了出去。
──看看到底,会去哪里。
就像过去,他的先祖追踪企图暗杀皇帝的人那样──刺杀未遂的暗杀者接受委托之时,甚至追溯时间至幕后的操纵者,亚尔德也这样倒转时间。
只能看见自己所在地的过去这种限制,现在已经无法约束他。龙种的力量是跨越距离。古王国的恩宠是跨越时间。根据契约连接起来的两种力量,就能同时跨越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