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将这力量呈现出来所必要的道具就是镜子。自古以来,镜子便是咒具。它是窥视异界的窗口,同时也是反弹诅咒,集中力量的道具──亚尔德知道许多例子。但从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竟然也会用上它。
从医师放下行李,一身轻装开始,亚尔德加速了回溯时间的速度。医师回到要塞深处,接着,终于到了。
“你,会后悔的唷”
听到长公主的声音,吃惊地停住了时间。
在医师回到的房间中,包括他在内共有三个人影。他,长公主,右将军。
──再早一些。
亚尔德又倒转了一段时间,然后将自己固定在那里。把回溯过去的力量作为钩子,停靠在那个地方,固定之后,把时间的流逝朝正常方向,以普通速度推进。这样就能听到对话了。
“应该收拾掉那个预言者”
是医师的声音。医师看上去仿佛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不仅个子变高,而且抬头在室内徘徊的走路姿势,与被珐如邦赶走时的模样,感觉完全不同。这个男性青年通过稍微化妆和改变动作来伪装吗……不过,这还真是厉害的伪装。
“左将军居然捡回了那种多余的东西”
“那是个纯粹的武人,不会去考虑复杂的东西”
“你是说,我不算武人?”
看着反问的右将军,长公主柔和一笑回答道,
“聪明的男人和愚蠢的男人,我喜欢哪一种,你可知道?”
虽然这不算是回答,但右将军似乎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再说更多。“啊啊”,只见他郁闷地把手在自己前面挥动。
“烦死了……烦死了”
“可怜的人”
与说的相反,脸上浮现出轻蔑的神色,长公主在右将军的耳旁喃喃道,
“这个男人已经撑不住了唷。最多三天,就会坏掉。你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吗”
右将军的嘴巴动了动。就好像脸上除了嘴巴以外,都僵硬着,只有嘴巴动了……
“当然知道,这是实验”
“陛下不会怀疑?”
“原本他就没相信过我”
右将军的眼中什么也没有映出,然而,声音却十分响亮。
──是谁?
是谁在借右将军的嘴巴说话。
“《银鹫公》的血脉真好用。明明龙气那么强,却没受过像样的训练。比传达官,操纵起来容易得多”
“因为所有人都认为恩宠之力是皇家独占的东西呢”
叹了口气,长公主起身。她转向冒充医师的南方人,不客气地问道,
“《金狮子公》怎么样了?”
“我什么也不知道”
“哦,是吗?听说他的儿子由于原因不明的病症昏睡不起。那很像你的手段……你不是最喜欢在夜晚降临的时间躲在阴暗的地方呼唤别人的名字吗”
“长男很平安,《金狮子公》家很安泰。说起来,殿下你……不也是只要他的长男平安就可以了吗?”
长公主微微皱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再次转向右将军问道,
“你觉得那个男人可用?”
“是指《金狮子公》?你搞错顺序了,是他先邀请我的。所以我就回应了。就算我不小心搞错了回应方式让他多少头痛了些,也是没办法的事呢”
“他讨厌比自己了不起且强大的人,也讨厌比自己弱小卑微的人”
“你是说他只喜欢自己?那么,和我一样呢”
长公主放声笑了。
“不行唷,你搞错了呢”
“哪里搞错了?”
“很多唷。首先,他是个知道何为爱的男人。不仅爱着自己,也爱着身为自己分身的家人。为了区区威胁,就对他的儿子出手,会得不偿失的哟”
“我可没威胁他”
“你不知道什么是爱,所以与他不同……”
长公主的声音冰冷,无情。
印象中,从她嘴里发出的话语,似乎从没如此冷酷地响起过。
“这是关键的区别唷,可爱的孩子。你连自己都不爱。所以,无法理解爱”
“这会有什么不便吗?”
长公主恢复她往常的语气,回答道,
“你不明白呢。而且,当着我的面说只爱自己,也是很失礼的哟。就算谎言也好,至少该说句只爱我之类的”
“那倒是我失礼了”
“没事哟,可爱侄儿的些许笨嘴之处,我还是会原谅的”
──侄儿。
她的侄儿有七人。虽然没有指名是其中的谁。但已经等同于指出来了。
他说过‘比传达官操纵起来容易得多’,且他手下的那个男方人,好像也在哪里见过。再加上,说起协助对象的时候,提到了《金狮子公》的名字。
--三皇子吗?
亚尔德握紧了皇女的手。要是皇女胆怯的话,也许就无法在这段过去中驻留了。不过,眼前的情景没有远去,也没有停止,忠实地再现发生的一幕。
“这个可怜的男人与《金狮子公》的联系,是你穿针引线的吧?”
“他大概是非常讨厌自己的主君吧……当我告诉他有办法让《银鹫公》支持的二皇子下台后,很快他就自己找上门来”
“让他们数次接触,制造既成事实……这样好吗?你也会被怀疑吧。在《金狮子公》府上出现的事,好像被谁看见了”
“多少的危险性,我早有准备”
长公主双手捧住右将军的脸,趴在他的背上,脸凑近到呼出的气息会碰到他脸上的距离。
“你真是在做好危险的事唷”
“《金狮子公》要是说出我的名字,他的次子就会死。无论躲在怎样的要塞中,无论保护的士兵和多少,他可爱的儿子都会死。知道爱为何物真是件不方便的事呢,姑母”
“这是可怜又残酷事”
“您的意思是孩子就应该为了父亲的野心而被杀吗?”
“我说的是不知爱为何物这件事唷……还有,你知道二皇子的名字了?”
南方人朝着从右将军身上离开的长公主说道,
“二皇子的名字,我还以为能从殿下您这里听到呢”
长公主笑了。
“那可不行,我不会与你做交易”
“那与皇子殿下呢?”
“刚才我就说过了吧。聪明的男人与愚蠢的男人,你觉得我喜欢哪一种?别把我卷入这种麻烦事中”
“如果用您的性命来做交易呢?”
“你也会死的哟”
刚一回答,长公主就一下子跨过数步的距离,手掌贴在南方人的胸口。朝着微微有些动摇的男人的脸逼近,她轻轻细语。以柔和的声音,甚至浮现微笑。
“你能杀我的方法,或许有那么一、两个。而我杀你的方法则有无限。想试试哪种?”
“恩宠之力对我无效”
长公主背后,右将军站起来。犹如压抑着的悲鸣般的声音,在房中响起。
“……姑母!”
“我清楚得很哟。你对那个孩子用了借名之术吧。所以能凭着龙种的恩宠,以常识无法想像的程度,使那种邪术发挥效果。不过呢,你应该也知道吧。那个孩子的力量与我无法相提并论。想让那个孩子痛苦是很简单的。当然了──”
长公主的另一只手,抚摸着南方人的脸颊。就像是在确认他嘴唇形状似的抚摸着。南方人没有说话。他的脸,痛苦地扭曲。
“──通过那个孩子,夺走你的小命也是轻而易举的。你的术,能够当场杀死我吗?我呢,随时随地,在想动手的瞬间就能动手呀。你以为命令他人去死是只有你才拥有的特权?好傲慢呢,而且还无知。来试试吧,你中意哪种死法?对了,要不要与深深的沼泽来一场热恋?很美妙哟,因为会死在恋人的怀中。口中,喉咙中,肺中,都会被恋人塞得满满的。给你这种渣滓这么好的死法,真可惜呀”
咯当,椅子发出响碰撞声。是右将军坐了下来。就像是断线人偶般的动作。
“……姑母,请别这样。这个男人,我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比如用来给我下咒吗?”
南方人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
“你的名字,谁都知道”
“是啊,你要是能夺走的话,尽管来夺。还在怕什么呢?身为被人恐惧的被诅咒存在,现在却像弱不禁风的蝴蝶呢。好可怜呢”
“……你会后悔的”
“真会说让我开心的话呢,想诅咒我?或者是想支配?不妨告诉你,我的大名吧,我就是拉琪尔”
听到耳旁细细喃语的名字,南方人一抽一抽地颤抖起来。
长公主浮出梦幻般的笑容,就好像为南方人的行为感到受伤似的,低头垂眼。
“你的诅咒,每次只能对一人有效。无法同时诅咒两人。而且,一旦中途打断,对被施咒者就再也无法重新下咒。所以,要想对我下咒的话,首先必须对《金狮子公》的次子放手不可呢?这样就能从你的咒术下解救出那个孩子了呀。接下来你的目标是谁?他的女儿吗?或者是长男?金狮子公会再这么无防备地给你机会吗?他不会害怕,只会愤怒哟……实话告诉你吧,受到无礼对待的我现在也非常愤怒哟。不让你再稍微难受点,我的气可消不了呢”
长公主说完,室内的龙气,有了动静。包围着长公主的后背,朝着天花板墙壁扩张开来。宛如巨大的翅膀。
“让孩子恢复自由”
面对长公主的命令,南方人没有出声。动摇的视线,看到右将军的头上下动了动。
“好孩子呢,到底有没有做到,我会回帝国确认的。到时候,会为你安抚一下《金狮子公》,这是听我话的奖赏哟”
鲜艳的紫色眼眸眯起,长公主微微退开了些后,注视着南方人。
“羡慕我的力量?或者,是想要我?一幅很渴望的表情呢……”
长公主的嘴唇,如同弦月般翘出一个弧度。
“看腻了”
刚说完,似乎完全忘记南方人的存在一般,重新转向右将军。接着,再一次说出相同的话。
“可怜人唷”
“……啰嗦……我是……”
右将军抱着头。揪着头发,就像是想用手指把自己之中塞入的异质物体给挖出来似的。
“你,听得见吗?我只是过来看看情况,而不是来被人利用的。所以我说过了,别拜托我卷进来,拜托了唷”
“知道了,知道了!”
右将军惨叫似的大喊站起,很快又接下。好像松了口气似的,表情一变。
“……我的头怎么好像晕乎乎的”
“大概是你累了吧”
长公主的声音虽然很温柔,却难以感觉是真心话。
就算这样,她的美依旧让人宁愿被骗,愿意自作多情地以为她的每个表情每个动作都是为自己而做的。当然,右将军忘记了刚才揪头发的事,抬头看着他。这应该用神魂颠倒来形容吧。
原来如此,难怪她说看腻了很渴望的表情。
“要改主意吗?”
“袭击定在今晚。先收拾《黑狼公》”
“啊呀,那我会为难的。把袭击延后到明天。你喜欢晚上的话,就明晚吧。我可不想被卷入。要我再说几次你才明白?”
“明晚……不,今晚……”
“明晚哟”
长公主再次确认。右将军反复念叨着今晚、明晚。
“《黑狼公》在袭击的时候,顺便收拾不就好了吗?那是个病人,而且也让鸟儿全部昏睡了吧。他已经没有呼唤援兵的手段了哟”
“那个男人……不能放过……妨碍……”
长公主烦恼般叹气后,朝南方人说道,
“你的主人病得很重呢”
“士兵虽然不够。要是殿下希望万无一失地收拾他,我来干就行了”
“凭着这些不够的士兵,能打倒那个孩子?”
“能”
右将军大笑起来。
“能,能!碉堡的联络不通,我们的士兵会顺着早就定好目标的碉堡进入!击退我们诱饵的左将军大概会很得意吧。他不知道碉堡救援的火把是点不亮的,燃料已经丢失了。害怕被追究责任,没有人向上面提出。哪怕他们会因此而丢了小命!”
长公主左右摇头,但嘴上却这么说,
“调包士兵,好有趣的想法呢”
“我要让那些说什么‘右将军管辖范围的碉堡损失严重’的家伙吓一跳。居然把被称为战略天才的我,当成靠着家世爬上来的无能之辈”
长公主静静地安抚着右将军的头,就像是对待孩子似的,柔声说道,
“乖一些”
“从今晚开始,我就是博沙王。我要让博沙国独立,我是王……”
“明天才是唷”
“明天才是……”
长公主微笑着点头。接着走向大门,中途又停下转过身道,
“你,会后悔的呢”
这句话是冲着右将军说的?还是冲南方人说的?又或者是借右将军之口的──三皇子说的?这就不知道了。
大概是对他们所有人说的吧。
长公主就那么径直离开了房间。虽然有些犹豫要不要继续追踪她,但亚尔德还是决定放弃。如果自己接受她午夜的拜访,会发生什么?会忠告自己有人盯上了自己的小命?不,如果是那样,她应该比扮演医师的南方人早一步来到才对。
也许是来确认南方人有没有得逞。没有见面就把她轰走,可能让她误以为毒起效了。
无论如何,长公主都已经不在这要塞之中了。她为了不被卷入这场动荡中,应该已经出发走人了。
亚尔德将拉过来的时间,还有固定于特定过去的力量,解开了。
倏地,反作用力涌来。
镜子摇晃,注意到自己差点从床上滚到地面。前倾着握住他手的皇女,也脸色苍白。
“结束了,我来帮你!”
一瞬,失去了意识。
──还不可以。
还不能倒下。必须确认皇女有没有正确理解刚才看到的一幕。
“……右将军,像去年维夏……那样”
“我知道的”
“准备咒毒的是……咒师。我曾见过他……”
胸口上,传来轻轻的冲击。低下头,看到皇女金色的头顶就在那里。在昏暗的房间中,只有少女的金发,格外耀眼。
“我知道的……是三皇兄”
声音含混,是因为脸正押在亚尔德的胸口吧。
虽然想安慰几句,却找不到合适的句子。举起几乎没有感觉的手,轻抚她的头,梳理她的长发。接着,顺着她的脸颊,让她抬起头。
皇女没有哭。一想到她是在强忍着,就更觉得可怜。不过,同情之流不是皇女想要的。亚尔德挤出声音道,
“必须,告诉二皇子”
“我马上用帝都的传达官”
“……希望他能相信”
“我会让他相信的。你再睡会儿……你很努力了,亚尔德”
您也一样,虽然想这么回答,却还没说出来,亚尔德就失去了意识。
6
当再次醒来的时候,室内只有一根蜡烛还亮着。
察觉亚尔德挣扎着要起来,珐如邦扶了他一把。
“给我水”
“水已经不多了”
“没关系,让他喝个够”
皇女走入烛光能到达的范围。看到亚尔德后,她点了点头。
“比我想像中醒得早呢,感觉还好吗?”
“还好”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其实是因为口头禅。反正她也会听过就算了吧。这种一来一去应该省掉,只会浪费时间。
亚尔德慎重地检察自己的状态。头痛很严重。预测中标。高烧未退。每一块骨头上的关节都在强烈地主张,‘这里,这里!这里才是真正的关节哟!’当然判定是亚尔德的工作,他觉得最痛的关节,能得到最高分。
不过它们再怎么闹也胜不过头痛。不不自己到底在想什么蠢事。确实热度很高……
贴在额头上的皇女的手掌,凉凉的很舒服。
“袭击怎么样了?”
“好像已经开始了,明明被反复说那么多次,结果还是今晚”
亚尔德昏沉沉地环视了一下室内。就算避免起床,也没什么他能做的事。如果只有皇女一人,或许该挣扎着努力成为她的心理支柱。不过珐如邦也在这里。比起东歪西倒的亚尔德,远远有用得多吧。
“是嘛”
说完,才想自己是在对什么回答啊,头晕得相当厉害。
“从北岭已经派出五十只飞鸟,不过很难赶上”
“大概能为在下收拾残骸吧”
“你至少能留个全尸”
“如果您也在这里丧命,北岭的所有人都会有麻烦的”
“我知道”
因为反复确认会引起她的烦腻,亚尔德接着沉默了。背上好冷。明明这么冷却又觉得很热。被子好重。就连材质上好的衣服,都变成过敏的皮肤难以忍受的刺激。想翻个身,但一想到转动身体会带来的诸多疼痛,便没了勇气。
还是不习惯呢,就算再发多少次烧都不习惯。习惯不了。要是能轻松点该多好,比如已经是第几百次经历了,所以可以满不在乎之类的。
“二皇兄,前往可以信任的部下和左将军负责的碉堡了”
“左将军负责的碉堡?”
“那边,似乎没怎么被调包。敌人似乎是从右将军负责的防御线那里发起的攻击。二皇兄打算在这座要塞中,让敌人有多少就进来多少,然后堵住出口,一网打尽”
原来如此,很有效率的方法。
可是,既然这样为什么皇女还会在这里?
“王……”
“这可不是光为了你!鸟儿们也无法动弹,还有骑士们也是”
没有问便已经回答,这倒是方便了自己。
“已经确认他们平安了?”
“我拜托二皇兄,把他们送了回来。现在就在邻室里睡常见。与这栋楼相接的走廊和外面的通道的入口,已经被封锁了”
亚尔德试图在脑中描绘出要塞的整体图,但很快注意到那是没可能做到的。不是因为高烧未退的缘故,而是原本就没弄懂过这里。
“这里好像个迷宫”
“右将军也很清楚吧,他第一个目标,大概就是二皇兄的寝室。说起来,那里离我们这儿非常远。我们好像真的被怀疑过”
“现在又如何?”
皇女耸了耸肩。
“比以前好点了吧”
“……珐如邦”
在,青年靠了过来。
“给骑士和鸟儿下的毒,与准备给我用的是同一种东西?”
他的脸就好像是听到了从没想过的问题。
亚尔德长叹一声,对自己呼气的热度很满意。这样发烧真是久违了,喝酒醉倒根本无法与之相提并论。
“清净神是为了净化邪龙之血才赐予的恩宠……所以,邪龙最后所生的魔王的力量,也是属于相近的东西才对”
“……哈”
亚尔德焦急起来。明明是自己觉得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为什么必须得用理论说明不可,够郁闷。
“血也是水,你去净化一下。如果毒的种类相同,应该不成问题”
说完这些,亚尔德就闭上眼。就算听不懂也不理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你给我去试试”
“……我不听矮冬瓜的命令”
“我说过不准再用那个叫我!”
说话声开始远去。大概是去尝试了吧。
亚尔德晕乎乎地想了些什么后,渐渐开始分不清在想什么,最后昏睡过去。
在昏迷与清醒之间,似乎看到一面巨大的镜子。或许,那是留在房间角落中的照衣镜,反射出的薄弱微光进入眼皮中吗?
白色的人影站在镜子前。刚以为是神,一想又觉得不对,神应该在镜子的另一侧才对。那么,这是先祖吗?就在这么心想的时候,人影变成了亚尔德自己。不是站在镜子前,而是镜子映出的影子。
镜中的亚尔德,又平又长。啊,就是因为这样全身才这么痛的吧。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人摇醒的。
“准备逃”
话说半句的是皇女。但扶着他手的似乎是珐如邦。
“敌人放火了”
“怎么放的?”
“放火的方法多得是吧”
被珐如邦背起来的冲击,让头狠狠痛了一下。剧烈的疼痛,甚至让一瞬间击飞了其他任何感觉。亚尔德心想自己好像变成铜钟,似乎不断当当当地敲响。
“这条是撤退用的路线?。还有,鸟儿还好吗?”
“珐如邦的解毒有效了,都稍微能动了”
这只能作为后半句的回答。没办法,亚尔德心想,总不能死待着被烧焦吧。明知道会迷路,还是只有逃跑一条路。
“我自己走”
“别乱来”
“我已经没要求留下来,请您也体谅一下”
能正常战斗的只有珐如邦,所以当然不能成为他的包袱。
“明白了”
“喂你干什么”皇女刚刚这么叫起来,珐如邦就扶亚尔德坐到床上,握起剑。
“我去查看走廊的情况”
亚尔德大声喘气。世界在摇晃。头痛稍微减轻了点。准确来说应该是除头部以外的身体各部分,都开始伸张自己,其中的头痛反而变得不那么明显了。站起来,站起来,对自己下命令。加油啊,头痛,别落后了哟。
很好,嘀咕着,一站起身,便晕眩起来。后背依旧是那么冰凉,脚用不上劲,地板踩起来软乎乎的,关节好痛,周围的情色都没什么现实感。这是在做梦吗?虽然心里这么想,嘴上却问道,
“骑士们去哪了?”
“他们比你好点……原本我是打算长大后才完成抱起你的约定,没想到提前完成了”
“这果然不是什么有趣的工作吧”
皇女隐约一笑。
“一点也不有趣”
之后,亚尔德一边看着走在前面的骑士后背,一边只顾着自己走路。说实话,好痛,好难受,要死了,甚至觉得干脆让人杀了自己还好些。
时而周围的脚步放缓,时而响起叫声,还有剑戟声。有些被鸟吓趴下的士兵,也有些鼓起勇气杀过来被反击。有些敌人重伤,倒下惨叫,有些则变成安静的尸体,一行人就这样前进。
不过,与敌兵的遭遇并不多。就像是陆伊预测的那样,敌人数量不足。交战的几乎都是单独来掠夺的士兵。
从迷宫般走廊的窗口中看见的远处火光,让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穿越沙漠。
那时候,也是火光四起,金戈铁马。为了整理物资,必须阻止沉迷于破坏的士兵们,也就必须求助于拥有铁一般纪律的皇帝直属骑士。
光是瞪眼,对骑士们无效,他们不会帮忙物资的搬运。因为那种事,不是骑士的责任。骑士的责任就是战斗。不怯弱,不逃避,不害怕,展示强大。无论古今,都没有改变过。
所以,亚尔德无法正确判断周围骑士们的衰弱程度。他们不会说什么身体不舒服,也不会说什么痛苦得想死,更不会提出想隐居,他们就是这样的生物。不过,从用担后卫的名义走在后面这点中可以看见他们状态不太好。如果有精神的话,肯定是冲在前面战斗。
被前后左右的骑士们夹着,在更前面还有鸟儿开道。从亚尔德这里看不见站在大概是最前方的皇女和珐如邦的身影。
鸟儿们也弱了不少吧。不然,骑士早就坐上去了--不不,这样反而危险吧。虽然身躯巨大,灵活性却会降低,挥剑还会碰到天花板。有几个人还拿着木棍当枪用。走出房间的时候,应该还不是这样的。他们是什么时候拿来的。
因为一直都在走路所以应该没睡着过,观察力似乎降得很低。
应该前进的方向,最前面的两人到底明不明白啊。要不要窥视一下过去,来找找逃生的路。
如果使用娜奥关照过的那种药──不过,用不用的决定权在皇女手上。
话说回来首先,就算能看见过去,又能解决什么?看见这走廊中来来往往的人们,怎么从中判断谁走的才是通向出口的最短距离?
没用,不顶用。最多也就是也许能恢复精神,加快走路的速度。不过要是因为药效的副作用倒下的话,还是不用药比较好。
只能成为累赘,只能被人保护,感到丢脸又没底。
只能继续走。
如果连这也做不到,就到了该死的时候。得命令骑士们别管自己,然后祈祷皇女平安。
与这头痛、寒冷、呕吐、目眩、关节痛……一切痛苦说再见,好好解放。
眼泪流出。
亚尔德揉了揉眼。烟开始扩散。不好,这样下去,不被火烧死倒要先被烟呛死。走在身边的骑士小声地咳了起来,稍微加快了点步伐。
亚尔德也拼命地把腿往前动。就像是在做恶梦。心里想着快走,却一点也走不动。明明脑袋里发了指示,身体却不动。
有谁从旁扶住了他,是刚才咳嗽的骑士。走在另一边的骑士也扶起亚尔德的手臂驾在自己的肩膀上。
“尚书卿,现在休息还太早了哟”
好像听过这个声音,记得是在帝国塔卢琴和鸟儿们值班的时候,有家名的贵族都把各自的通称告诉了自己。是那个骑士,亚尔德点了点头,想要微笑。但却没信心到底笑了没有。
──相信我。
皇女不使用药的理由是什么?是打算杀出重围……不让一个人死掉,一起活下去吗?这种压榨体力的药物,能把他的体力从根本上掠夺吧,可要是现在就死的话,没必要再担心以后的事吧。
──相信皇女的判断。
亚尔德腿几乎没在动。他能做的只有不断想。
相信,所有人都能活下去。
带着烟味的微热空气,忽然动了。好像是从哪里,刮来了风。
──是户外的空气。
“……危险……”
听到了珐如邦的声音,就像是掩盖掉这声音似的,又响起了鸟儿的挥翼声。已经从走廊中走到外面来了?
──这下要被随便瞄准了。
楼内的通道是守备方的阵地,外面则是攻击方的地盘,换句话说,这里就是用于布置陷阱的地方。走廊的窗口,可以直接用作射箭口,一边躲藏一边朝外狙击敌人。一旦陷进来被完蛋了。
二皇子在干什么?打算旁观要塞被烧毁吗?
“这些早料到了”
皇女的声音,清楚地传来。接着,又是鸟挥翼声。就像是被烟雾和异味推桑着似的,亚尔德一行人也走到外面。
“这样守不住”
“至少比被烟呛死强。敌人也不会留在里面。他们也不想变成焦炭吧。而且,在屋檐下能看见天空”
“……天空?”
“就算有翅膀,如果没有天空,就无法挥动”
这里是个形状奇特的中庭。是为了狙击迷路进来的敌人而制造的死胡同。本来进出建筑的大门被牢牢地钉死了。
“你打算怎么做?”
“能飞吗?”
皇女无视珐如邦,对鸟儿说。鸟儿们一个接一个啼鸣起来。
“嗯,没问题。不准勉强。莱托,你年轻又有力气。来吧,从上面去侦察。变成我的眼”
一只鸟,咯啊地高叫着,飞起。
虽然没有原本那么强,鸟儿还是飞了起来。肉眼可见地越来越高,在要塞上空盘旋。
黎明到来了。
烧穿夜之底的火焰赤红燃烧,仿佛在与黎明的天空竞争似的。滚滚而起的黑烟,就像是带来暴风雨的云层。
要是能让心与那只鸟相连该多好,亚尔德这么心想,且渴望。
皇女能做到。与鸟儿一起飞翔。一种从所未有的羡慕突然出现在心里。
──是脑袋烧糊涂了吧。
户外的风与热气混搅在一直,不知是热还是冷。亚尔德颤抖着,对两边扶住他的骑士说道,
“你们在干什么?快让鸟儿转住吾王,组成圆阵!”
打算是大声叫出来,但语尾却在颤抖。珐如邦将差点倒下的他扶到鸟的腿下。
亚尔德想抗议,但他也明白,自己几乎已经变得无法判断为什么焦急还有该做什么。
只是讨厌被别人随便抱来抱去。
“亚尔德”,头上传来一个声音。
“你要是也能看见我能见到的东西该多好”
是啊,他回答。
闭上眼,他试着想像皇女看见的东西。来到要塞时,看见的那片不毛的岩山。那里零星分布的碉堡。往西北方向蔓延的沙漠,还有河流。不……河流倒是没见到。似乎是与自己的领地交错。
“做好准备”
这次,皇女向所有人说道,
“敌人也会出来,在东角那边,似乎有一阵受过训练的士兵。恐怕发现我们了。正朝这里赶来”
皇女对鸟儿出声道,
“利鲁,你能飞吗?与莱托一起从上方发起攻击。拜托了”
另一只鸟飞起。珐如邦按住皇女的肩膀。
“让它们回里面来吧,只要守住入口,就能以寡敌众”
“鸟儿最喜欢的是广阔的地方。而且,我也不想让它们死在没有天空的地方”
皇女停顿了一下后,再对珐如邦说道,
“你可以走了,因为你不是我的部下。一个人的话,你应该逃得掉吧”
“……事到如今怎么可能扔下你不管”
“《黑狼公》就拜托你了”
“不用你说”
听到头上自顾自的对话,亚尔德已经没力气生气了。呼吸很痛苦,大概是空气变糟糕了吧。原本就羸弱的肺,正在大呼‘不行了’。拼命地在呼气,不得不对自己下达停止的命令。不能光是吸气。必须再呼出来。
“举盾!”
响起金属撞击声。
“敌人似乎也弓箭不足。弓兵只有区区几人。只要撑住他们的第一波攻击,然后一口气冲上去在他们放出第二波前,冲散他们”
刚说完,就传来‘嗖’的空气撕裂声。鸟儿们尖叫着冲了出去,骑士们也紧随其后──冲散他们的指示,莫非是给鸟儿的?
眨眼间,中庭就变成战场。
从上空巨鸟也同时展开袭击,有个人在那里朝崩溃了一半的士兵们大喝,
“给我冲!你们都想拿回自己的地方吧!那就打倒那些家伙!”
一只鸟被枪刺中,倒在地上。大概是知道了鸟儿也不是无敌的怪物。敌人势头一振,恐慌也开始平息。
“大公!”
是谁在叫我。亚尔德的视野中只有天空。不知何时起,自己横躺了下来。大概是靠坐着觉得身体发倦吧。
就算是睡下,也一样困倦。
我要是羽翼的话就好了,皇女叫他‘吾翼’。但实际上,别说是翼了他什么也不是。他,动不了,也飞不了。不仅是现在,他总是这样──就连恩宠之力,也会被地点所限制。借着皇女的力量,才终于能动起来。
真要是身为羽翼该好多,如果有无论怎样的危险地方,都能逃向天空的力量。
就像撕裂天际飞翔的那黑色巨鸟──
“大公!……快逃!”
珐如邦拼命的叫声,一瞬间让他清醒了。
挣扎着站起来,眼中看到高喊着冲来的士兵,他们举起了剑。
“大公!”
只听到珐如邦的声音,却没见到他人。大概是拼命挡着其他敌人没空了吧。朦朦胧胧地心想。话说回来,敌人跑得还真慢。明明是笔直跑过来的,却怎么还没到。所以自己才有空考虑这些杂七杂八的──不,大概是面对危机的瞬间,思考速度上升了吧。
在这种时候,还有闲心像是观察他人状况般,来分析的自己真是有不正常啊,他笑了。接着,心想边笑边死也不错啊。
就在眼前的敌人越来越近的瞬间,他听见了撕裂风的声音,还有‘咚’的沉闷声。
敌人的胸口竖着一根箭矢。箭翎是黑色的。男人吐血,如同游泳般挥舞着手臂,脚步不止地,朝着亚尔德倒去。
滚倒在地,避开他的亚尔德,又听见另一支箭矢中标的声音。这次是男人的后背,要是再偏点,估计就得射中亚尔德了。
──来了。
黑色的箭翎用的是北岭巨鸟的羽毛.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援兵赶上了.
低空飞行的鸟中有一只,载着骑士飞降而下,直接闯入敌阵。被风吹起的金色长发,如同光尾一般。
“我来迟了,公主”
“陆伊!?”
“是我,既然我回来了,其余的都交给我吧”
“公主殿下!”
从上空响起的一个大嗓门,为什么……听了就知道,这肯定是塞鲁克的声音。
──为什么内政官员会在这里出现?
就在这时,晕了一下。
“亚尔德!亚尔德!”
我在,打算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但还是睁开细眼,看到了皇女。刚一想到平安了,便真的晕了过去。
7
敌人如果保持距离放箭,事情就麻烦了。幸好上空待机的两只鸟,没有让这种事发生──让它们袭击敌阵的背后,逼敌人不得不突击。当意识恢复的时候,得知了之后发生的事。从扬扬得意的口气来看,大概是皇女想出的点子吧。
让鸟儿成为自己的眼睛,寻找敌人的位置,作为灵机一动想出的点子看来,还算不错。但话说回来,亚尔德刚刚清醒,就从细节这么详细的报告开始讲述未免有些不妥。说到底,要是敌人绕过内庭从楼内发动攻击的话就完了……比起这些,还有一件更想确认的事情。
“为什么陆伊在这里?”
“途中,我收到了拉琪尔殿下的联络”
回答的是当事人。
“……与你直接连接?,我记得这好像是不可能做的吧?”
“以前确实不行。但是,现在力量增加了。不过,好像无法长时间通话,我听到她说,公主被卷入了针对二皇子的陷阱,让我立即回去”
“《金狮子公》呢?”
“让姑母代为通知他,这下欠她一个人情了”
亚尔德的视线转回皇女方向。
“姑母的……那个,你给我看过的,我已经都告诉了陆伊”
皇女露出些不安的表情。
“公主”
陆伊浮出鼓励的笑容。与他平时总是挂在上的那种笑有些不同。多了些爽朗的男人气质。他平时的笑容相当妖异,而这个笑容在某种意义上也相当妖异。皇女居然能平静面对。
“长公主殿下,是西边……旧帝国的龙种肃清中的幸存者。听说那时候的她时候如履薄冰。事到如今,我已不会觉得吃惊。她是个会尽情做自己想做事情的人。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