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能这么说……”
事关《金狮子公》的隐秘,虽然无法遮掩,但皇女应该并非自愿。
“她就是这样的人哟,公主”
陆伊说得轻松无比。面对这个能和那位女性平等交往,且还传说甩了与被甩话题的他,亚尔德不知是该尊敬还是该害怕。
叹气一声,皇女看向亚尔德。
“以前我还想自己能效仿姑母,现在死心了。我做不来那样的”
如果皇女能做到那样,也就不需要亚尔德,可以真的辞官隐居了。
他们还在博沙国中。二皇子似乎平安无赖。当然,已经与皇女会过面。虽然没有自报家门,但身份已经暴露了吧。
啊呀啊呀,这么心想着转向另一个问题。
“倒下前的事,我记不太清了。作为援兵到达的,并不仅仅只有你们……吧?”
“您说的是塞鲁克的话,我是在途中遇到他的。他好像是从大公您的领地那里过来的”
“……哈?”
不记得同意过塞鲁克过来玩的申请。
大概是觉得亚尔德呆滞的样子很有趣吧。皇女扑哧一笑,说出了实情。
“他好像是作为换勤人员,来帮忙沙漠属民的转移。嘛,其实他是想来看看你的领地。然后他稀里糊涂地遇上了预言者”
眉头当即锁紧,不能让预言者接近塞鲁克这个特别容易受影响的男人。
“……他被灌输了什么?”
“预言者说我有危险,让他过来救我。阿吉鲁虽然没信她,但亚尔德带着同样去你那里帮助的三个北岭人一下子飞过来了。多亏他我们才得救的,所以你不准发火啊”
该怎么回答才好,亚尔德不知道。
预言者是真家伙。她的神告诉她皇女有危险,大概不是谎言吧。就像过去神奥路姆斯托被称为无神喻之神那样,与之相反的坦达神,恐怕是个会发出超过必要以上神喻的神。
也是因此,塞鲁克擅自使用鸟儿。这可能会在帝国人与北岭人中间制造分裂……比起阿吉鲁,更信预言者的话。这一切,都不妥。
──必须给他洗洗脑子。
不然就会被预言一点点控制。
感觉到危机感的只有亚尔德吗?其他人,都在爽快地笑着。预言者的话语,怎么能比长官的命令更有效?很多人都会因此陷入不想自己判断的状态。
──要处置一下她吗?
这肯定很难,毕竟,她能看到未来。
只要不是对方情愿自己送上门来,不然想夺走她的性命极为困难。
不过首先,千辛万苦救了人,却还要杀掉,也实在够傻的。还是想办法寻找共存之路吧──一口气想了这么多,亚尔德又是长叹一声,头没入被子。
一觉醒来,又会发现新的工作。好想对自己说声够了吧。
“嘛,我真没说谎呢”
陆伊唐突地这么说到。探究地朝他望去,骑士笑了。
“给我二十骑兵,就能控制这座要塞。实际上,我用了更少的数量就成功了哟?”
那是因为本来的守备兵全部不见了,也没有从山脊过来的增援士兵。不过没必要特别指出吧。反正陆伊也是在开玩笑说的……应该是说笑的吧。
“我这边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了,已经可以走了”
“嗯?你准备回去了?”
“不,我是说我在博沙国还有事要做”
虽然稍微发生了些争执,最后,亚尔德还是贯彻了自己的意志。首先,命令塞鲁克和他带来的所有北岭人,全部立即回国。然后,限制他们在一年之内,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离开北岭。
接着,第二件事。带着皇女……表面上是《黑狼公》一行人,由二皇子作陪,一起去曾经是阿尔汗所在地的地方。
心想要是二皇子那边拒绝的话就难办了,但没想到轻易便得到了允诺。而且,还说如果用鸟儿去的话,护卫任务就交给北岭骑士团。好高的信任,皇女的这笔人情看来卖了个好价。
因为亚尔德还一副摇摇晃晃的样子,为了能在掉下去的时候抓住了,让他与陆伊同乘。惯例一般,陆伊抱怨了要和男人搭档好无聊云云,亚尔德则将之当成耳旁风。
之所以不得不去那里,是因为与二皇子作对的势力露出了明显不想让人侦察那里的态度。侦察目标,首先放在阿尔汗。所有人都这么想。
过去被美赞为水之城的阿尔汗,在穿越沙漠时遭到彻底的破坏,如今只留下一地散落的水源和残垣断瓦。
这里的水混浊不清,在瓦砾堆中隐藏着数十个的难民.
──一旦长期饮用被染污的水,首先手脚会出现痉挛。然后,会渐渐出现幻觉。最后,会完全陷于幻觉之中不能自拔。若是体力羸弱的人,可能会就此一睡不起。而身强力壮的人会在沙漠梦游,最后还是死。
珐如邦说的都是真的。
在阿尔汗苟延残喘活着的人中,几乎都是失去身体自由,分不清现实与幻觉境界,又或者是已经无法动弹的人。
逃走或者是扔石块之类,能做到这些的只有其中的一小撮人。扔石头的是个老人,脸色死灰。因为石头是朝二皇子前进的方向飞来,护卫当即准备拔剑。二皇子面无表情地阻止了。
“不用理会”
老人没有逃,恐怕是脚已经无法如意行动了吧,已经被污水侵蚀。
露出反抗态度的只有这个老人。实在难以想法,这种地方能冒出贼兵。
这时候二皇子说出了所有人的感想,
“敌人的诱饵部队,真的是从这里征集的吗?”
“可能是一些多少能动的健康者,负责做诱饵”
然后,几乎都死了。
在最后的战斗中,二皇子的骑兵部队被派往左将军防守的碉堡。敌人的阳动部队在那里碰上了全副武装的帝国士兵。在看到骑兵阵容后,敌人就该放弃了。
可是他们依旧发起了攻击,恐怕是他们与让他们负责诱饵任务的右将军有过约定吧。约定在这场战斗结束后,给他们自由进出博沙国的权利。
“这都是为了水吗?”
“这里应该有个拥有净化之力的人。恐怕是在继承王室血缘的人之中,发现了恩宠之力者。然后,靠着这样的人,聚集起来……”
增加的人数,那个人无法完全支撑。
随后被找上门来。‘想攻陷博沙王的要塞,能否助一臂之力’。
对于重返被毁灭的故国的难民来说,应该是欢迎的吧,不仅能让帝国头痛,并且,还可以获得水。
潜入碉堡的是当地人,似乎是打着为了恢复自由的生活的旗号,聚集了一批靠武力吃饭的暴乱分子。
到底是谁想出的这主意,挑选这些满含怨恨之辈,巧妙地加以利用?想出调包士兵和诱饵作战的是右将军,那么负责调整全体的应该是三皇子吧……不过,没有证据。那个南方咒师也行踪不明。
能够断言的,只有这片土地上确实存在可钻的漏洞。
二皇子和他的部下们与民众之间没有构筑过任何信任关系。反观拜访《黑狼公》领地的使者就能发现,贵族正使与非贵族的副使,是完全没有交点的单独行动。
就像幻视中的右将军说的那样,被征来的新兵都不敢上报物品的失踪。长官也分不清手下哪些士兵被调过包。
这些事,二皇子都理解吗?
二皇子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一尘不变的样子。沉默地看着周围。他到底在想什么,从脸上完全看不出来。
──不过,只有试试了。
“在下有事想请教殿下”
二皇子看了一眼亚尔德。紫色的眼睛是亚尔德遇见过的所有龙种之中最冰冷的色泽。
“您认为,这里的居住者,是一些试图对帝国作乱的叛逆吗?”
二皇子没有回答。
亚尔德接着又说,
“听部下说过,直到沙漠边缘都是在下《黑狼公》的领地,再往前就不是了──不过,在下希望能够做一下调整”
“何谓调整?”
终于听到的声音中,也不带感情之色。
右将军于乱战中战死,这件事已在《天地轮》中提过。
战死是事实,但并不是为了保护要塞而死的,而是意图进攻要塞才完蛋的。区别就在这里。
在无法说谎的《天地轮》中,当然不能突然就爆出右将军意图谋篡王位的消息。他是《银鹫公》家的嫡系大贵族。一旦爆料,《银鹫公》势必会被卷入。再爆出右将军与《金狮子公》有所接触的事,就可能让陆伊遭到牵连。说出真相,过于危险。
幸好,《天地轮》中没有人对这个话题追究过多,右将军战死,就此结束。
没有控制好沙漠属民,甚至让他们攻上要塞,这些也许会让二皇子的评价下降。不过,不会给其靠山《银鹫公》带来影响,被大幅削弱力量。二皇子自己对这个结果也是很满意的。
“把沙漠属民也作为帝国人民。您觉得如何?”
二皇子看了一圈周围,略微笑了。
“你想要我收留这些病人,治疗他们?”
“在下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什么?”
“如果他们身体健康,大概会对抗您吧。就算没有水源问题,也会打过来。仇恨与怨憎不会消失。毕竟他们的故乡被毁灭了──可是,您如果给这些人居住的地方,为他们治疗,会怎么样?反抗会趋向柔和,会出现觉得您是他们恩人的人。在沙漠的防御上,就可以渐渐不需要分配超过必要的士兵”
短暂沉默过后,二皇子大声笑道,
“懂了,我来与陛下说吧。这就是你的愿望吧?”
平淡,急性,且带着帝国人风格的现实性。心情的转换迅速,不拖泥带水……看来,这就是二皇子的个性。至少,目前,亚尔德是这么认为的。
“殿下贤明”
“因为你选择侍奉女人,我还以为会是个傻瓜。看来不能小看你。和我的宰相说的一样”
“宰相……?”
那个高兴地谈起风筝故事的老人说过些什么?亚尔德怀疑起来,看到他的样子,二皇子说道,
“他是我的老师,听他说有次碰巧被人请去学舍授业,在那里听说了你的事。他说过,《黑狼公》是个‘口风紧,不抱怨,通晓人情的男人’”
“他大概是把在下和某人搞错了……”
“听说你为了庇护华之骑士,而受到处分”
用‘庇护’这词太美化了。虽然不是那么回事,但也不方便详细说明。其实是因为被强迫背上了《金狮子公》放出的流言的责任,而且还因为自己是个在尚书局里没有强大靠山的平民尚书官……
“请您忘记那些不值得入您法眼的小事。您的妹妹,其实是一位相当聪慧的人”
“女人都很无聊”
一刀两断的说法。看到惊讶的亚尔德,二皇子又隐约一笑。露出在要塞中没有见到的表情,是因为对亚尔德多少信任了一些吗?又或者是因为这片沙漠的广阔无际。
“请恕在下直言,皇女殿下并不一样”
“我会努力对妹妹刮目相看,毕竟欠了她一个人情”
边说着,边朝躲在鸟儿们的影子中朝这里偷偷观望的皇女方向迅速瞥了一眼。
那个随从的真实身份是皇女,看来是暴露无遗了。
“她似乎奋战过一场,很勇敢嘛”
“那是绝对不能再发生的事……”
“这是皇家的传统,就该那样才对。比起只会躲在暗处中玩弄阴谋的弟弟,她要更像个男人得多”
不能随便附和,不过皇女听了也许会高兴吧,哦不对,皇女在听到二皇子把女人当成愚蠢的同名词的时候恐怕就会爆怒了。一边心想着这些,亚尔德一边回答道,
“您错了。皇家的历史就是一段谋略的历史。以皇祖为始的皇家中伟大的统治者确实都是擅战者,但擅战者最出色的就在于不战而屈人之兵。减少兵戎相见的机会,这是──”
“听说你是能让史学博士都脸色发白的历史死脑子,果然是真的”
被打断了后,才终于发现自己居然在用对皇女说话时用的说教语气。
“……实在抱歉。因为在下原本拿的是史官的俸禄,不知不觉就”
“算了。和你相识一场也算是件幸事。希望下次不是敌人,而是处在同一个阵营”
“深感光荣”
虽然嘴上这么回答,却接下来不一定如此。感觉好像是对方看出了自己因为对方的稍微让步就得意起来的幼稚,然后被狠狠批了一顿。
“我要回去了”
“您请随意……来人,送博沙王回要塞”
目送骑上鸟的二皇子和其护卫离开后,皇女走向亚尔德的方向。
“结果怎么样?”
“他会向陛下提议”
“成了!”
这么一来,因为保护沙漠属民,而被当成叛逆的危险,就稍许降低了。不能太贪心,路要一步步走。
二皇子应该能懂的。在如此近的距离上,他的部下却没能发现阿尔汗的水源区,这都是因为没有当地人的协助。在缺少明显记号的沙漠上,想要骗过骑士们是很容易的吧。把报告说什么也找不到的当地人当作蠢货废物,看不起他们,在这么做的时候,其实已经犯下了无可救药的大错。
应该已经有了改变的念头。比起无意识远离,还是好好利用更有意义,现实的二皇子,是能简单得出结论的吧。由此,能缓和一下与沙漠的对立,自己这边也能得救。
“对了,您在鸟儿中间偷偷摸摸地做什么?”
“哦,拿食物。鞍袋中还带着些携带食物,我想至少分一些给这里人……你看,他们都是一副饥饿的样子”
那些勉强还存有正常思考的人,从远处朝这里张望。只有眼神还带些光泽的表情,确实能感到他们的饥饿。
“亡国,便是这样一回事”
“……嗯?”
亚尔德不讨厌帝国,也是因为帝国很少用这样的灭亡方式……至少曾经是的。但是,穿越沙漠不一样。只能用歼灭来形容的作战接二连三地出现。
“人无法一个人活下去……所以才集合起来,形成国家。人,创造了国家”
“嗯”
“单独一个人是很弱小的。国家一旦灭亡,弱者就会更加变弱。因为没有人会伸手援助。当人聚集起来变成国家时,弱者如果依旧是弱者,那么这种国家便没有存在的意义。国家该做的事中,最重要的就是给弱者支持。不再让那些沉于不幸中无法站起来的人出现,这才是所谓国家这种东西的存在意义。人民能为在这个国家中生活而骄傲──”
“然后,统治者才能为治理这个国家而骄傲”
低下头,皇女认真地凝视着这群面黄肌瘦的难民。接着,轻声说道,
“我想为自己是帝国皇家的一员而骄傲。我想尽可能不再让这样的光景出现”
亚尔德并不是为了说给自己年幼的主人听,才说了这么一番话的。他只是在总结自己的一直以来的思考。
──她也许能超过我吧。
清楚地有这种的预感。皇女肯定会不再需要他,在并不遥远的未来。
“为此,我会辅助您”
不是他在指引皇女,而是皇女为他指出前进之路的日子,很快会到来。辅助这个词中所含的意义,大概会变质吧。
“就从今天发粮开始吧”
稍微留出些距离后,视线转向一旁默默观望的陆伊,骑士点了点头。他走上前,从皇女手中拿起携带食物。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这件事请交给我吧,公主”
皇女叹息了一声。
“你想说的就是要我保持安全距离远远看着吧。行了,因为被你救了一命。这种事今天就听你的吧。亚尔德也过来吧?”
“我和珐如邦有点事商量,对历史建筑,在下有点兴趣。麻烦他带路参观”
听到历史这个词,皇女笑了。
“快去快回,别乱来啊”
不想被牵连,但也太明显了。亚尔德努力不露出苦笑,转过身朝珐如邦的方向走去。
必须完成来珐如邦的另一个目的。
“找到了吗?”
青年点了点头,弯下腰。亚尔德分辨不清。只能看到沙子的流动,被埋没的石头碎片,没有什么显眼的特征。
石片上刻有纹路。但在风沙侵蚀之下,到处坑坑洼洼,磨损不清。这肯定是这个代表这个城市祈祷的纹路吧。城市中肯定布满祈祷。
“感觉得到,就在这下面”
“从这里能净化吗?”
珐如邦闭上眼。眉宇间,微微皱起。银发随风飘起,又散落至青年的肩膀到胸口之间。
阿尔汗的清澄水源,是因为有污秽的水在才会存在。这里就像是因果逆转般的地方。
在魔界的盖子开始打开的如今,涌出来的水中污秽也增加了吧。不过,同时珐如邦的恩宠之力应该也增加了。
“以前,我也试过”
珐如邦孤零零地说。
“嗯,我想也是”
“您知道?”
“听说,曾经有人对你们恶言相向,会对你们母子说难听话的,肯定是无法舍弃阿尔汗的那些人。来一趟阿尔汗……却什么不做就离去,会让你很内疚吧”
青年的表情黯淡。大概是想起了过去的事吧。在一段长长的时间中,他都保持沉默。
亚尔德轻轻继续说道,
“就算二皇子会收留所有人,我们也不能坐视整个沙漠的水源全部被污染。就算没有人民的承认,你依旧具有这片土地的神明所赐下的恩宠之力。没有人能夺走你的力量”
并且,也没有人能代你使用。恩宠之力就是这样的东西。
沉默着,珐如邦把双手贴到地上。
恩宠之力是否产生效果,亚尔德完全不知道。因为那是与他无缘的力量。
很快,青年大呼了一口气。
“……我尽力了。不过,还能坚持多久,我也不知道”
“谢谢”
“这不是为了大公”
“是为了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
看到露出惊讶表情的珐如邦,亚尔德静静说道,
“不久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也必须告诉皇女,还有陆伊。
他看见的光景──被称为世界裂缝的东西所在的位置,如果不修复它,魔物们就会从魔界降临,使地上界化为废墟……这种仿佛用来吓唬孩子们的故事似的真相。
还必须见一次预言者,如果她能说明一下神赐予她的幻视,大概就能知道该做些什么了吧。说实话心里沉甸甸的,但也只有做了。
亚尔德朝珐如邦蹲着的地方周围,凝神追思往昔阿尔汗的影子。不必使用幻视之力,只要有穿越沙漠时的记忆与知识,就能看得见。
刻满祈祷纹路的房屋,高高喷起的泉水。人工泉水的地方辅有输水管,有能调节水量的机关。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可以想像得出来。
这里肯定曾经是城堡,是那些衣服穿过一次就绝不穿第二次的王家之人过着与世隔绝生活的地方。而在这城堡的地下,无名者们正背负着所有的污秽,为了肃然死去而活着。其中,也曾经有杰沙鲁特。不过,他没有死而是走出了城。然后,回来了。为了毁灭这个国家。
亚尔德闭上眼。
──该毁灭才毁灭。
清净神的恩宠,被夸大化了。净化污水的能力确实很奇妙。不过,阿尔汗该走的是另一条道路。将不存在的污秽推给无名的孩子们,杀害后获得安心感。清净神的恩宠是他们之后再想出来的东西,其实应该并不是能那么左右污秽之能力。
这么接近沙漠的边缘,交涉得好,大概能保住性命。发誓成为保护皇帝的盾牌,露出恭顺就能得救。不过,阿尔汗王却不能这样。横穿沙漠的军队对他来说也是污秽。并且,本该站在中间立场的人,也对阿尔汗怀有憎恨而不是眷恋。
只能说是该毁灭才毁灭。
阿尔汗错了。帝国──北岭,或者说《黑狼公》领,能够不犯相同的错吗?
“亚尔德,走了”
听到皇女的声音,他抬起头。珐如邦也站起来。
缓缓迈步,亚尔德思索着。
如果镜子的另一头隐藏的是过去,还没有映照出来的是未来,正在映照出的就是现在。
他幻视的镜子另一头,天空是代表秩序与睿智,显示的是不容侵犯的超越性。可是,现实中的天空又如何?
虽然是展开在愚蠢争夺不休的大地上方,也希望只有天空才是代表自由的地方。
今天是这样──然后,明天也是。
倏然发现,他停下脚步。只有天空是不成的。这片废墟就在述说这个道理。自由必须遍布大地。
“怎么了?亚尔德。还不想回去?大家,肯定都等急了”
不耐烦等待迎面跑来的皇女这么说到。‘大家’说的是谁?杰沙鲁特?……也必须告诉他一份沉重的消息。魔物确确实实要来了,让他做好准备吧。可是,该怎么做准备。
“吾王,您也差不多该回北岭了吧。消失得太久,这肯定才是大家最担心的”
“也是……我问过塞鲁克,繁殖期似乎已经结束。虽然多少有些雌鸟在孵蛋……对了对了,库拉露的孩子,好像已经孵出来了。有手掌大小,啾啾地叫,好像很可爱。真是期待”
“那么,您准备立即动身启程吗?”
“是啊,我准备先回去一次,然后驾着库拉露,正式拜访”
“拜访博沙国?不知道这里会不会欢迎”
皇女噘起嘴。
“你这家伙,真是个不懂人情的家伙!我要拜访的当然是《黑狼公》领!难得来一次,却只在一间破房子里待了大半时间。听说,这里有一处演戏的地方吧?好像评价还不错,我一定要去瞧瞧”
她是从史莉娅那里听到的吗?说起来,自己好像曾经下过指示,给仆人放假,让他们去看演出。据说吉斯凯尔还抱怨过什么都是一些粗人,把位子都弄脏了之类。
那个吉斯凯尔也差不多该回去了。如果他还敢说什么预言是真的,就要反驳他。救了博沙国的不是亚尔德,而是皇女。不过,话说回来,不想把皇女的事告诉给吉斯凯尔这样的人。
“请允许在下慎重拒绝吧。吾王回去后需要立即定夺的事情肯定堆积如山。观光浏览之类的空闲,应该是没有的”
“啊……你让我想起了讨厌的事”
低头看着脸上扫兴的皇女,亚尔德笑了。
“这么说,在下并不知道是否能作为安慰。不过在下也和您一样。不,也许比您要处理更多的事务。堆积文件的桌子,有好几张。差不多是必须回北岭了”
“对了,你也想看雏鸟吧。快点回来”
“弥莫薇殿下”
“……什么?”
“世界,真是美丽”
还以为冷不防地这句话会让她吃惊,但皇女却认真地点头道,
“是的,我也这么想”
明天不一定能活着。
所以才会觉得宝贵。他所知道的,是已经结束的世界──没有未来的世界。
从今天起,去梦一下往后的事吧。
就算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也没有关系,就算他走了,这个世界也如此美丽。
“希望我不要忘记才好”
“这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你回想起来的”
亚尔德吃惊地看着皇女。少女迎风而立。就好像那时在断崖上那样。
“我会记得世界是这么美丽。不过……如果我忘记的话,让我回想起来就可就是你的责任了”
“吾王,在下觉得您是不会忘记的”
亚尔德的回答出乎意料吗?皇女抬起头看着他。过一了会儿,两人无言地对视。
保持下去,不会忘记,这都很难。不过,现在却觉得能做到。明天也好,后天也罢,无论多久都希望相信──哪怕就像在希冀奇迹。
喂喂,远处传来呼声。
“差不多该走了吧,矮冬瓜!”
亚尔德的嘴角浮现出笑容,皇女则反过来噘起了嘴。“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给我记着”她一边嘀咕,一边走去。
风吹起沙粒,把天空染黄,抬起头,亚尔德就像祈祷般轻声说道,
“我也不会忘的……肯定不会忘记”
曾经在这一天,感到世界如此美丽。
(完)
第二卷 镜中天空(下) 后记
后记
这是本格隐居派幻想小说‘翼之归处’系列的第四本。
这个系列似乎有刺激潜在“隐居愿望”的效果,是啊,好想隐居啊,好多人跟我说看过本作后,冒出如此念头。
主人公似乎也差不多是这样,随着理想越来越遥远的故事发展,开始有些轻微绝望。自问自答地问自己这种样子还能指望隐居为吗?表面冷静却又会偶尔冲动,一把年纪却还有点孩子气,主角也许会被认为是这样的人。
自己曾经是孩子的时候,感到大人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曾经深信过了二十岁的人,很快就是大人了。可是,如今年过四十的自己,却并不那么认为。我周围同龄辈的人们,就算在该表现出成熟样子的时候能这么做,但一些小事马上又会把她们打回原形。
换言之,能够适应现状控制自己,装出大人样的就是大人。装不出来的,则是孩子吧。社会性这种东西是通过经验的累积越获越多的,虽然年龄越是大,装大人的人便越是多。但与年龄并没有绝对的比例关系吧……这就是我最近思考的“大人/孩子”观。
亚尔德老师的社会性……我感觉似乎不能算太高。他不是以经验,而是以知识来处事。然后,有时候忍不住了,便把孩子的本性完全暴露出来。另一方面,皇女从小在宫廷得到锻炼,年经轻轻却经验丰富。不想被小瞧所以常常摆出大人的样子。但是之所以偶尔露出与年纪相应的表情,是因为对象是亚尔德。我是这么一边思索一边创作的。
话说,在被别人表扬出书比预料中要快的同时,也听到上下同时出版的建议。
能够让读者想尽早地读书,是件十分光荣的事。可是,很对不起。两册同时出版是不可能的。初稿虽然是能完成的。其实第一、二集都是上下册一起创作的,这方面没什么问题。但是,校对……两册同时出版这种事,过去曾经也搞过。但体验过后,切切实实地感到再不能这么搞了。两月出版,以我的能力来说是上限了。
说到底啊,搞成上下卷这件事本来就有问题哟。我想要的是能够又薄又轻能够哗啦哗啦翻过去的一本哟!
这些话我深情地向内田先生哭诉,结果他爽朗地一笑之,
“哈哈哈,好像也是呢~~”!感觉他好像在叫我死心吧。
“不过呀妹尾老师,你还是死心吧”
好吧,明白了。我只是想不知不觉陷入梦境而已。
可是呢,今后,“一本一集”的故事,各位故事能接受吗?应该不至于死心吧。内田先生,大概还是会说死心吧。这种地方,我真想与他意见统一!
这么一来,最少也必须上下集的组合,就这么逼不得已定了下来。一想到上下还算好的,要是刹不住车不小心弄成个上中下……这、这实在太恐怖了。可以想像的活灵活现的增厚本的未来真是恐怖!
嘛,饭要一点点吃,路要一步步走。梦话要等睡着后再说,写一本还是两本的担心等开坑后再想。开始动笔后,说不定能发现,写个一本也很耐读──好吧好吧,对不起,死心了,明白了。现实是很严格的。
没有结果的逃避就到此为止,对这次依旧提供了美妙插画的KOTOKI老师,再次表示感谢。封面也不错,卷首画更是太妙了,拿到原画之后,我一直当作桌面。这是作者的特权。
非常感谢!啊能写小说真是太好了!
各位读者如果也能觉得看这本小说太好了的心情,那将是我幸福。沉浸在读书的时间中──通过书本前往那个书中的世界。
虽然创造世界是作者的特权,但反过来说,前往那个世界旅行,便是读者的特权了吧。这本书如果能带给你走入那个世界的世界,我会非常高兴的。
二零零九年八月妹尾由布子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序章
身高相差一个半头。
虽然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心中却是如此羡慕又如此不平。总觉得这差距好像永远填补不了。
而当事人正一脸吃惊的俯视着他,还叹了口气。
“你从生下来就这么不可爱啊”
“不准欺负弟弟”
从旁边横插进来的姐姐,是个看上去很伶俐的孩子。在比大哥年幼的他看来,明明姐姐总是说些傻话,却不知为何总那么自信与骄傲,好像认定大哥会顺从她的命令。
当然,这种自信总是被现实背叛。
这一天,哥哥轻描淡写地无视了姐姐后,把一句特别让他难受的刺耳话扔了过来。
“你啊,即烦人又碍事,我真不知道该拿你怎么办”
姐姐叫了起来,
“住口!”
他咬紧嘴巴,忍受这些刺伤他的话语。这种程度早已经习惯,大哥总是这么对他。
“我叫他出去,他却只知道弄乱书本来打扰我。明天就是考试了,现在可没空陪你们玩”
“你们?”
哥哥很聪明,但他却不懂如何应付姐姐,只会惹的姐姐发火。
然后怒火爆发的姐姐,便会用出王牌。
“妈妈!”
受不了你啊,带着这样的表情大哥将头转回书桌,就好像是在享受姐姐把母亲叫来前这一小段宁静的时光。
所以他也重新翻开手头的书本,躺在地上,仔细翻看。
这本书中有很多看不懂的字,父亲告诉他这是字典。是解释文字意义的书,是的,文字都有其意义。
日常所使用的文字是用来表示发音的东西。这种起源于沙漠的文字,原本其形状应该也带某种含义,学者们似乎热闹的为之争论过。
不过总之,目前没有任何意义,文字只代表发音,仅此而已。
这种文字,不需要字典,只要有张字母表就足够了。
他所看的字典是解释古王国文字的东西。释义部分用的都是现今的语言,所以大致能读懂。
不过,他撑着下巴思考,小腿弯着在空中摇晃。
──是谁定下这些文字是这种意义的呢?
应该是有人来决定的。因为大家都认同,所以肯定是个了不起的人。
“哥哥,决定文字的人是谁?”
回答是一声长叹。事实上,大哥同样不擅长应付弟弟,他似乎还没发现,光凭一声叹息无法扑灭弟弟提问的劲头。
“那是了不起的人吗?是皇帝陛下吗?”
大哥转过头,朝弟弟翻开的书瞥了一眼后,回答道,
“那本不对,皇帝陛下的文字在这边”
“这边?”
他站起来,朝大哥手上看去。明明是自己说这边的,大哥却嫌烦似的挥手赶他,接着呻吟似的说道,
“别碍事,你给我消失”
摇摇晃晃的他,被一只柔软的手扶住了。是妈妈,刚想到这里,大哥却毫不客气地朝他继续说了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给我们添了多少麻烦──”
话说到一半突然没声了,真可怜,哥哥没打算让妈妈听到,这下子真要麻烦了。
不出所料,一个严肃的声音朝大哥劈头降下。
“你刚才在说什么?”
大哥在呻吟。
“不是的,母亲”
“你居然对自己的亲弟弟说“给我消失”,这种话我不想再听到第二次,明白了吗”
“对不起,只是被他妨碍我学习了,所以就……我不是有心的”
──啊呀?
母亲的话似乎带着一股沉重感,大哥的道歉也比平时更小心谨慎。刚转过头,视线便与躲在门影中的姐姐遭遇。
就连借妈妈威风的姐姐,似乎也从刚才的对话中感到某种不自然。这是,怎么了?姐弟的视线纠结一下了,但很快被分开。
母亲插入到两者中间,半跪在地上,轻轻抱住他的肩膀。
“别在意”
“好的,妈妈”
──在意什么?
因为大哥要他消失?
下意识没去确认,他点点头。母亲站起,牵着他的手。
“好孩子,一起去吃点心吧”
听到背后传来大哥的短叹。把莫名其妙的紧张留在书斋中,他被母亲带着走向餐厅。
这是个古老的宅子,房间很多,当然不可能都有人住。所以保养的不是很周全,有些房间尘埃四壁。母亲对此似乎不太在意。这是因为有个精力过盛的婴儿──他们最小的妹妹──把母亲的精神体力都压榨到点滴不剩,就算有剩余也被姐姐给借来用光了。
姐姐当然也跟着来了,她拉着母亲的袖子,仔细地地问道,
“点心有很多吗?”
“很多哟”
母亲心不在焉地回答,母亲的心似乎早已经在婴儿那里了。
“要不要为哥哥留一份?”
看上去似乎挺大度,其实姐姐对吃的东西非常斤斤计较。要是瞒着她吃东西,一旦被发现,她就会大闹一场。
“没关系,尽管吃吧,你要和弟弟好好相处哟”
母亲带两人走进餐厅后,自己却很快应走了。
“妈妈去妹妹那里了?”
“不好说”
姐姐回头稍微想了想,但很快眼睛闪闪发光地看着他。
“我们可以吃光哟?妈妈说了没关系的”
当然这不是在寻问他的意见,姐姐已经认准了方向,就算反对也没用。不过,姑且还是表达一下意见吧。
“妈妈也没有说给大哥留一份”
“为你把妈妈找来的是谁?多亏我你才得救!”
这么宣称后,姐姐往餐桌跑去,朝点心盘子里看了看后欢呼起来。
悄悄瞄了一眼,发现那是街角店上卖的沾满砂糖的油炸点心。那应该是姐姐最喜欢的吧,不过同样也是大哥最喜欢的。
“我更喜欢玛亚做的点心”
“是啊……那真好吃,可是,没办法嘛,玛亚辞职了,搬家的时候,没跟我们一起走。妈妈说那是因为玛亚年纪大了”
这件事,他也知道。姐姐大概是以为弟弟什么都不知道吧。半跪在椅子上,双手扶着桌子,像是享受点心的香味般闭上眼,鼻翼一动一动的。
“姐姐,全部吃光会让大哥生气的”
“妈妈说了,可以吃的”
“可是,妈妈没说不要为大哥留一份”
“那么你去把他叫来啊?哥哥肯定会这么对你说,‘烦人,一边凉快去’……你也是知道的吧”
“还是分成三份吧”
“为什么?我讨厌他。老是摆臭架子!以为自己是谁啊,好希望他快点回学舍去。长假什么的,真该诅咒”
觉得必须辩解几句,于是试着寻找兄长的优点。
“因为哥哥很聪明,甚至还在学舍中被推荐,所以是我们比较傻吧”
“你的意思难道是因为我没上过学舍就是傻瓜?你真是什么也不知道,就算再聪明女人都进不了学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