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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一章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9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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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尔德心情恶劣。

这所以恶劣,当然是因为身体。在与死亡进行了一场深层次的接触后,在头痛目眩呕吐关节痛手脚麻痹等等症状的伴随下醒来后,亚尔德的心情便一路下落,就差没把心情恶劣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天生体弱。

发烧生病从小是家常便饭,医师曾说‘这孩子恐怕活不长’,趁还活着早点辞官隐居便是他的小小心愿。

可是,没想到身体格外顽强,让他一交次从死亡线上挣脱,活到了三十七岁的今天,而辞官隐居的心愿,不仅没被恩准,反而接二连三的加官晋爵。

在不知情的旁人看来,他可谓是步步高升的幸运儿抑或是左右逢源的老滑头吧。这真叫他有苦说不出。

因为管了一场闲事,结果引火烧身被踢出帝都尚书局贬职北岭便是一系列倒霉事的开端。原以为是个穷乡僻壤的闲职,可以一边拿俸禄一边享受隐居生活……他当初还高高兴兴地去上任。

没想到前脚刚到,后脚皇帝的掌上明珠就上任太守,接着随波逐流成了副官,一番变故之后北岭郡变成了北岭国,太守皇女成了北岭王,副官的他自然也变成了北岭宰相,又因为‘平民尚书官成为一国宰相好像不太对等啊’这种怪理由给他授爵,且赐给他的还是原四大公家之一,因无继承者而腾空的《黑狼公》家之位,原本区区一介平民的亚尔德被赶鸭子上架似的推上掌控大片领地的大公位置。

从没想过到会变成这样。

──要是能预料到,才妖孽了吧。

要说有能预料的人,大概只有未来之神的预言者──这么一想,心情越发恶劣。不不,该说是身体越发不舒服。

想呕。

未来什么的不用去想太多,虽然心底里这么念叨,但要是先知先觉,然后避祸就福或许也不错……不由就冒出这种念头。

要是能预料结果,那时候自己就不会插嘴。不会被卷入派系斗争,不会去招惹是非。

不不,就算是到了北岭后也不迟啊。当初要是随便糊弄几下,估计也不会被皇女盯上──想到这里,头也开始痛了,亚尔德呼出口气。好热,烧还没退。

──不可能的。

无论再来多少次,都会做出相同的事。袖手旁观不是他的个性,这是改变不了的,就和他的身体一样,都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因为表情不丰富,总是被别人误以为很冷静。其实,他是个炽热的男人,不不,这样说有点语病啊。

稍微想想,乖僻这个词大概最适合自己,他得出结论。

不曲意迎合的性格,也许有人会错以为是优点,其实说穿了就是顽冥不化不懂变通,也就是所谓的乖僻。

今后为了让周围人充分理解这点,有必要变更言行。想想能让对方以为自己是个乖僻之人的问候语,有哪些呢……

很清楚自己在思考多么无聊的事,但能在脑中如此胡搅蛮缠便证明意识还算清晰。虽然脑中依旧像有一块铁块在滚来滚去痛得厉害。总之,暂且算是病情稳定吧。

至少,够他乖僻一下。

编排着能留下性格恶劣印象的问候语,心想要是有人过来就给对方来一下子,结果送上门来的试验对象却偏偏是皇女,现实总是这么不给亚尔德行方便。

没看出部下的郁闷,少女语气爽朗的说道,

“烧有点退了吧”

谁理你啊!死蠢!──这是亚尔德预备的问候──要是能说出来,感觉似乎能进入下一个阶段。虽然不知道那会是个什么样的阶段,前方等待自己的又是什么东西。但直觉告诉他,不要进入才是明智的举动。

皇女甩手示意亚尔德不必起身鞠躬,但是,他还是拼命撑起半身,故意似的用力咳了一下答道,

“以前在下曾经向您进言,随便拜访臣下的房间不是贤明的决定”

皇女耸了耸肩,刚才还是负责照顾的女官坐的椅子被她一屁股坐下,不愧是天生的支配者阶层,亚尔德感慨到。

对皇女来说,椅子就该别人让出来给她,对此没有踌躇也没有疑问,就该是这样的理解在皇女心中根深蒂固。换成亚尔德的话,甚至不会意识到别人站起来是为了给自己让座。

在生活中养成对被支配者麻木的习惯,这便是支配者阶层。

皇女赴任当初,丝毫不忌讳地直呼北岭人为野蛮人。在改变她认识上,鸟儿的存在大概发挥了巨大作用吧。被鸟儿吸引,学习如何驾御鸟儿的技术中,皇女们渐渐不自觉地认同了北岭人的存在和他们的价值观。反过来说亦是如此,不服从和谋反的气氛早已经不见,对于鸟儿的死忠便是和睦的诀窍。

作为一个龙种来说,现在皇女的视角接近平民,亚尔德甚至担心她会不会因为从平民的位置来观察世界,进而削弱她作为支配者的实力。

──好矛盾啊。

所以我是个乖僻的家伙,亚尔德心想着,又用力咳了一声。乖僻,真是个好词,要不要写出来贴墙上?

“听说你好像恢复了些能说话了,所以我就过来瞧瞧,不是来找病人麻烦的”

“如果您有旨意,在下必将前往”

只要你能帮我想办法挪开被子上的这些石头──心中补充到。

被子上,有一黑一灰两个绒毛团压在上面。乍看之下──分不清是什么东西。这两个绒毛团不时在他被子上滚来滚去。有时会突然觉得肚子被压着了,有时想翻身却翻不了,有时脚会莫名其妙的麻掉,原因都在这里。

直到有人告诉他这是雏鸟为止,亚尔德都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虽然听说雏鸟小巧到双手就能捧起来,但在亚尔德忙得焦头烂额之中,它们好像茁壮成长起来了。

不对啊,这是欺诈,亚尔德心想。也许会有人说他偏激吧,不过眼前的这两只,别说是用手捧起来了,大小根本超过了普通鸟类范畴。这哪里是雏鸟,哪里算是小巧了,和婴儿比都没问题。

而最深刻的问题在于,这两个大绒毛团让他讨厌不起来。重量虽然比看上去轻,但对于病人来说还是相当的重。然而,雏鸟没有压在被子上的时候,却会觉得惘然若失。

这样下去,自己迟早也会加入鸟头笨蛋的行列。

大概是顺着他的视线注意到雏鸟的存在了吧,皇女苦笑着,做了件他做不到的事──在亚尔德脚上舒展羽毛睡着的雏鸟被皇女抱起,重新放置在床边。

睡的迷迷糊糊的雏鸟,抗议似的咕了咕,低头看着它,皇女断言道,

“希洛巴的仔仔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呀”

要说鸟头笨蛋的程度,皇女的症状肯定比亚尔德严重的多。

皇女抚着雏鸟的头,雏鸟眯起眼,发出咕哩咕哩的奇妙声音。希洛巴是那只肯让亚尔德骑上去的奇特鸟儿,这两只雏鸟听说都是希洛巴的孩子。

另一只雏鸟,从一开始就没睡。聪明地眨着眼,歪头打量情况。这只刚才在亚尔德左腋位置,当亚尔德起身后,就自己摇摇晃晃地移动他腰部附近。真是,好聪明……不好不好,自己鸟头傻瓜度好像上升了,皇女没有察觉到亚尔德心中的焦急,继续说道,

“这个小家伙似乎接到命令,不要让你走出房间,它很负责呢”

是谁命令的,心中能预测的目标太多,搜索起来有点困难。

“要走出房间,在下力有未逮……”

“就算是这样,还死撑着起身,刚才说什么‘如果您有旨意,在下必将前往’之类,对你不能放松,你乖乖被它们守着,这样我也能安心些”

亚尔德轻咳了几下。

“水……”

背后站着的女官,向亚尔德递过碗。亚尔德接过时候却因为手上没力,差点把碗给摔了。

见机,皇女命令道,

“趁还清醒着,多补充点营养……你大概是不记得了吧,之前喂你吃药时全部吐出来的难看样子”

当然不记得,给你们添麻烦了非常抱歉,亚尔德心里嘀咕。皇女转过头朝守在一旁的女官命令道,

“去厨房弄点什么来,问问娜奥,有没有什么味道好营养也好的东西,绝对不要被杰沙鲁特发现”

女官鞠躬退出房间,这是个很彻底的命令,杰沙鲁特是亚尔德直属的骑士团长,作为战士而言,老爷子恐怕是地上最强,且文韬武略样样精通,不过……其人有个恶习,他喜欢做一种名为‘药膳’实为‘怪味粥’的东西,且每次都要逼迫亚尔德吃干净。

皇女把椅子子往床边拖近。

“把她赶走了,有什么秘密话,就趁现在说吧”

“……如果有紧急事件,在下会明说的”

头痛加关节痛,现在他能理会的只有自己的身体状态,高烧未退判断力思考力都下降的厉害,对此他有自知之明。甚至连到底昏迷了多少天都不清楚,作为北岭王辅佐官的机能实在难以指望。

“不要担心,北岭已经开始走上正轨了。你倒下反而成了件好事。大家都口口声声发誓说要不再打扰你,独立完成工作”

真希望他们能在自己倒下前就发这种誓……心想着,亚尔德舒了口气。

“那就好”

“听塞鲁克说,依斯亚姆好像长大了很多……”

“……哈啊”

依斯亚姆本来就是个成年人,反而是塞鲁克,明明年纪快三十,却是个言行像孩子般直来直去的天然呆,被他说什么“你好像长大了很多呢”心情肯定会很复杂吧,希望依斯亚姆没听到塞鲁克的评价。

“听说在去年这个时候,只要是塞鲁克指东,依斯亚姆必定往西”

说起来,他到任当初确实是这个样子。憧憬帝国的塞鲁克每次提出些什么,依斯亚姆必然反对。两个大嗓门对吼,周围人煽风点火,烦上加烦。而成果都是些没意义的废话。

好怀念啊……虽然再度体验敬谢不敏就是了。

──这么说来,现在已到了快开始祭典的时节?

去年皇女到任前,曾经围绕祭典上是否维持例年的弓箭比赛而争执不休。那时大雪封锁的山路已经重新开通,但依旧严寒的叫人想诅咒气温,再加上朝会上毛骨悚然的对吼,光是想想就觉得累了。

与亚尔德不同,皇女似乎想到了另一件事。她小叹一声,声音压的低低的说道,

“听娜奥说,你好像是受到神气的冲击,有没有什么能回想起来的?”

“您是说……神气?”

“我的意思是你通过某个恩宠者,接触了强大的神气。你以前说过拿龙气没辙吧,龙气也是神气的一种”

“可是,在下对龙气敏感是因为一族过去缔结的契约吧。不能一概而论认为无论什么神气都会冲击在下”

龙气这种东西是皇家之人个个具备的。亚尔德推测像长公主拉琪尔那样强大龙气的持有者只要愿意,随时都能让他头晕目眩呕吐发烧──虽然亚尔德没有亲身试验过,也不想以身试验。

皇女皱起眉头,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生气,带着这样莫名的表情她说道,

“总之,你这次倒下似乎不是因为身体的毛病,而是灵魂的问题”

“……这是娜奥女士所言?”

“是的,娜奥就是这么说的”

娜奥虽是皇女的乳母,但非正统的帝国人。她出身沙漠,是侍奉医神西华的沙漠一族中硕果仅存的幸存者。

以调配药物的知识和治疗技术闻名遐迩的西华子民几乎都在帝国的侵略中损命。可以说皇帝是她们一族的死仇,而娜奥为什么会去服侍仇人的独生女,亚尔德也不知其中内情。不过,他知道娜奥对皇女就像是母亲对女儿一般照顾,并忠心耿耿。

还有就是,亚尔德为娜奥所讨厌。不过,也不至于为此就故意误诊。如果娜奥是恩宠持有者的话,就更不用说了。恩宠是神之力,只允许真实,不会被谎言所染。

亚尔德也是过去视的恩宠持有者──能看见已经在时间中逝去的景物。他无法用谎言来陈述所看见的东西,谎言对恩宠而言是不可能存在的

“在下……那个,倒下的时候,是在这里的城内吗?”

“你不记得了?”

“非常抱歉”

皇女皱起眉头,露出担心的表情,但回话却直截了当。

“不对,你那时候可能不在北岭”

意料外的答案。如果不是在北岭倒下,那现在为什么会睡在这里?既然身边有这两只雏鸟在,这里肯定是北岭,这是不必多问的。

“您说……可能?”

“你原本应该待在《黑狼公》领地,可是突然希洛巴就带着你飞回来了,当时你坐在希洛巴背上昏迷不醒”

亚尔德哑口无言,皇女耸肩继续说道,

“你的代官心急火燎地通过传达官找上我,说你一直没有回到府邸。那时候,你已经被搬到这里的床上了。本想等你醒来好好问问的……没想到你居然都不记得了”

──这么说来,自己是在领地上昏倒的?

领主的工作,有一半是解决诉讼,因为代官向他哭诉说有些事难以独断决定,所以只好一次次亲自去黑狼公领地。

明明在亚尔德叙爵前已经当了好多年的代官,石冉佳却总喜欢依靠亚尔德的判断行事。不仅是石冉佳,到处都有人喜欢找亚尔德提供意见,甚至到了让亚尔德想骂人的地步,事实上,他确实有好多次要暴走了,但最后还是心一软就把事通通兜起来了。

在北岭忙的晕头转向,转眼又被代官催着回《黑狼公》领,连屁股还没坐热,这次又轮到帝都传来招唤,前脚到帝都后脚北岭又出事了。归根到底还是传达官和鸟这些调整联络移动手段的不好,要是通过驿站方式走,再考虑到身体状态走走停停大概得花四十天,绝对不用这么奔波。

便捷反而成了自己的敌人。

不仅如此,身处领地时,那群窝藏起来的亡国王族们,会拿出一堆麻烦事来找他;身处帝都时,则必须小心翼翼地回避那些对他突然出世眼红的贵族,就算是身处北岭……要说和赴任当初有什么不同,除鸟儿会飞之外便没有了,那群悠闲的大嗓门依旧天天对吼。

那时心想着快要晕倒了,马上要晕倒了,真的要晕倒了,虽然最后没能观察周围人的慌张模样让他感到很遗憾……不过失去意识,卧床不起也是意料中的。

──凡事,皆不尽如人意。

人生就是这样,对此虽然早有觉悟,却总是无法抹平心中的那份不甘。别说是观察他们的慌张模样了,就连自己到底是在哪里昏倒的都回想不起来,这也太让他郁闷了。

“希洛巴应该记得地方吧”

“那个,希洛巴……”

皇女锁紧眉头,话说到一半就断了。

别只说一半啊,这样会害自己瞎想的,希洛巴怎么了?

啾,雏鸟清啼了一声。这是它肚子饿时会发出的声音,有趣的是,亚尔德居然能分辨。

当然,皇女也很快注意到。然后她用与刚才判若两人的声音,对雏鸟说道,

“天黑前我会去厩舍给你拿吃的哟”

“在下也──”

“你不准去”

声音冰冷,眼神也一样冷,与对待雏鸟时完全不同,甚至有点恐怖。

“希洛巴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它不让人接近……我的意思是,我读取不了它的心”

鸟儿与骑手心意相通。

赴任当初,以为是种单纯的精神论,听过就算了。但这其实是一种两者关系的准确形容。鸟儿与骑士能相互读取对方的心意,传达想法给对方,构筑可靠的信任关系。换言之,非具有感应力者,无法驾御鸟儿。

皇女的感应力非常强,似乎能和整个鸟群连接。反过也容易受到鸟影响,可谓有利有弊,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是种重要的能力。

而皇女居然无法读取希洛巴的心,这肯定不正常。

“正因为这样,在下才更应该去一次,请您务必首肯”

“暂时不准去,事到如今,早一天晚一天也没什么区别。等你体力再恢复也不迟。我会严令看护你的人,不放你出去的……这两只小家伙,会向希洛巴转达你已经醒来的消息,嗯,大概会吧”

从床边重重跃下的二只雏鸟,步履平稳地走向房门,接着就像在回应皇女似的啼了一声。皇女大步跟上它们,为它们打开门。身为一国之主,竟然像是鸟的仆人。

──希洛巴,怎么了?

希洛巴肯让亚尔德骑上来,其实是个极为特别的例外。那只聪明的鸟似乎觉得没有感应力者更安心更容易打交道,所以才选择了他。

不管什么理由,都是因为希洛巴的关系,他才获得北岭人的信任,才能苟延残喘到今天。且希洛巴还数次直接救过他的小命。

“来的倒蛮快的”

听到皇女这么说,缓过神来亚尔德抬起头,被皇女语气不善对待的闯入者,直接越过小个子皇女的头顶,和亚尔德打起招呼。

“迟了一步才听说大公已经苏醒,老夫来晚了,愧对大公的信任”

明明才被当成妨碍似的说“蛮快的”,闯入者却当即表示“来晚了”,老骑士的脸皮之厚令亚尔德佩服。而且,不知为什么他还端着个盘子。

不好!在各种意义上都不好!之前皇女的那条命令的最后那部分,还是被杰沙鲁特本人完全无视,彻底推翻了。

“不知趣的家伙”

继续无视皇女的嘀咕,杰沙鲁特快步走入房间。他端的盆子上,摆着几只碗。不会吧,亚尔德心想。

──必须现在立即昏过去!

自由昏倒的技能才是自己最必不可少的。可是,杰沙鲁特似乎有不同建议。

“发烧就是把水份从体内抽掉的过程,必须补充水分才行……并且要不断出汗。来吧,大公,首先请从这边的粥开始尝起”

水分的话喝水就行了,虽然心理这么想,但在药膳方面再怎么反抗杰沙鲁特都是徒劳的。

求救似的向皇女望去,对方却只是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走投无路的亚尔德只好一边抹汗,一边品尝那难以形容的怪味。这样是不是反而在损耗身体啊?汗确实是出了,但这应该是冷汗吧……虽然脑中疑问不断,总之还是吃吧。

不经意看到皇女一副非常受罪的表情,就好像是亚尔德自己的真实映衬。这大概是因为亚尔德不断在向她发出‘救救在下’的可怜眼神吧。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这点,杰沙鲁特开始着手把皇女赶走。

“之后的事交给老夫就行了,请您回去继续公务吧”

不过,被人叫这叫那还老老实实服从的,就不是皇女了。不出所料,她简洁明了地反击道,

“我还有话没说完,你给我到外面待着”

“时刻贴身保护大公,防患于未然是老夫的职责所在”

“那你玩忽职守了,杰沙鲁特。为什么你侍奉的主人会倒在谁也不知道的地方,还被鸟儿带回北岭”

尖锐的措辞。

对于保护亚尔德安全为己任的骑士团长来说是最为难堪的,皇女说的都是事实。

总之反正在下没事不用太计较吧──这话要是说出口接下来肯定是一场狠批,稍微思量了下,亚尔德插口道,

“在下相信希洛巴和厩舍长”

“什么?”

“厩舍长把希洛巴交给我的时候……哦,说反了,厩舍长把我交给希洛巴的时候,曾经对我保证过,他说希洛巴就像是我的护身符,肯定能让我平安归来”

“骑手昏迷不醒,鸟儿封闭心灵,这算哪里的平安归来!”

尖锐的口吻,说话的当事人似乎比亚尔德更错愕,皇女扭着脸,“抱歉”她小声到。

──肯定相当不安吧。

皇女强大的感应力能让她目视到鸟儿之前就能感知对方的存在。同时当这力量无效时,她所承受的不安也比任何人都要来的大。

虽然对亚尔德来说,无法读取鸟儿心灵这种事,不会让他有丁点不安的感觉。但这种话说出来,也帮不了皇女打起精神。

没来得及烦恼该说什么,未经大脑通过嘴巴就擅自开口道,

“幸好性命无恙”

皇女没有回答。

她低头脸部陷在阴影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一边小心翼翼地尽可能让自己的语调显得轻松,一边继续试着说下去。

“只要性命无恙,总会有办法的。所以,您可以当作在下是平安归来哟”

皇女抬起头,心想着得让她再稍微精神些,亚尔德寻找适合的措辞。

“在下会这么想,是因为您曾经命令过在下‘活下去’,虽然在下很不争气的莫名其妙回到了您的座前……但至少,请您为在下活着归来而高兴吧”

“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可能不高兴”

“那么也请您好好犒劳一下把在下这条小命带回来的希洛巴,能麻烦您能带点砂糖去看望它,顺便表扬它几句吗?”

皇女面露犹豫。

“可是──”

大概想说心灵不通之类吧,亚尔德硬是打断了她。

“砂糖是代表好意,这点希洛巴还是理解的。请您多带些去给它”

“嗯”

“非常感谢”

皇女笑了,虽然脸上还有些僵硬,但要比刚才好多了。她朝杰沙鲁特瞥了一眼,“接下去就交给你了”她小声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

房门刚关,杰沙鲁特就检查了一个亚尔德刚才的进食量,下巴微微一抽。

“这可不好呢,大公您得再多吃点”

“再吃的话我觉得会吐出来”

这是真心话,杰沙鲁特却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也笑着答道,

“大公的交涉术还是那么高超啊,好吧,老夫就退一步,今天暂时到这里吧”

等身体恢复,大概会被逼着吃更刺激的东西吧。这么一想就冒出拒绝康复的念头,但就算不康复还是会像现在这样被逼着吃东西,所以快点等烧退掉,恢复到有余力挑挑拣拣留下个一口两口饭也不会被怪罪的地步,才是明智之举。

“你何时来北岭的?”

“在听说大公回到北岭后,老夫便当即启程骑马连夜赶来。不过,从领地到北岭的大道尚未完成修缮,且驿站的数量实在过少……旅程不太如人意”

“大道吗……”

大道的修缮确实被延后了,这因为必须应对早春河水流量递增,所以先安排水路施工的缘故。原以为有鸟儿在所以不必担心,忘了把杰沙鲁特无法驾鸟的情况也考虑进去。

“南麓镇的山路还没有开通,老夫想尽办法才上的山”

简单来说就是强行突破,比起杰沙鲁特,更同情那匹可怜的马。

“真亏你能到的了啊,马是不是很讨厌山路?”

“从南麓镇开始,老夫步行上山”

看来是浪费同情了。

总之,在亚尔德昏迷不醒中,杰沙鲁特一路闯到达北岭,这是他人无法模仿的本事。

不过,最强老者罕见地用气馁的声音说道,

“要是有只鸟肯让老夫塔乘就好了”

即使以他的能力,在移动速度上也远远逊色于鸟儿。这大概快成他的心病了吧。

──作为《黑狼公》的骑士团长,也许是个致命的软肋。

无法和主人一起行动是很麻烦的,鸟儿们都害怕杰沙鲁特拒绝让他乘坐。要是和亚尔德一起走,希洛巴还能勉强忍受他,但到底也有个次数限度。

“希洛巴的眼中似乎把我当成它的孩子,如果说弱不禁风的男性在鸟儿中更受欢迎的话……肯让我的骑士团长塔乘的鸟儿会那么少,也就不奇怪了吧”

听到亚尔德的形容,杰沙鲁特苦笑着答道,

“大公是可信之人,连鸟儿大概都知道吧……老夫,则不一样。所以鸟儿们不会对我畅开心灵”

“是吗?可是我把自己的性命安全都交给你了,因为我相信你”

“大公,老夫绝不是在玩文字游戏”

被他将了一军,道理正确,无可厚非。同时还给亚尔德留了一份余地──要是被反问‘在性命安全以外的事上也信任老夫吗?’,可就无言以对了。杰沙鲁特没有太纠缠。

他懂得做事留有余地。

不过,不知为何亚尔德却想追问下去。这大概因为我是个乖僻的家伙吧,刚才皇女来的时候没来得及发挥乖僻个性,压在心里非常不爽,既然对方是自己的部下,那么稍微胡搅蛮缠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也有人愿意与你保持信任关系的吧,比如上代黑狼公”

“上代黑狼公没有信任过老夫,老夫也只是尽自己的本分”

听上去相当紧张的主从关系。

当然,亚尔德也并非全面信任杰沙鲁特,就算杰沙鲁特暗中对他下绊也不会觉得奇怪,这种意义上从一开始亚尔德就认为自己不是杰沙鲁特的对手。上代黑狼公恐怕下了两重三重的保险,用来预防不被杰沙鲁特暗算吧,因为上一代黑狼公肯定不会像亚尔德这样认为与其弄这么复杂的保险,还不如干脆点被干掉来的轻松吧。

话说回来,就连杰沙鲁特忠心发誓效忠的上代黑狼公竟然也不信任他?

──又或者是他自己觉得没有被信任过?

对亚尔德也是这样吗?──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获得信任。这么一想,心中有种发堵的感觉。

──五内如焚。

极端地说,便是这样的感觉。这种发展令人郁闷至极。所以,一刀两断地干脆道,

“那么,只要重新做人就行了”

杰沙鲁特眨了眨眼,这也许是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一头雾水的样子。

亚尔德把那个他起的名字念道,

“萨利亚姆”

“……在”

反射性的应答后,老骑士似乎对自己的声音感到惊愕,表情板了起来。亚尔德重复了一遍,

“只要重新做人就行了,成为想要成为的自己;抛弃被条条框框限定死的自己,此名,就是这么用的”

不仅仅是为了防止曾经交换过名字的鬼神穿过世界的间隙前来控制杰沙鲁特。

“重新……”

“你不懂吗?那就请你这么想,你的主人变成了我。所以,不用再去侍奉前一个主人。这样的话,你就能理解了吧”

呵呵,杰沙鲁特小声笑起。

“您说的对……我听石冉佳说了”

“说什么?”

“您说过,您聘用的不是杀人的盗贼”

“……好像是我说的”

“说实话,当初听到的时候,老夫觉得您是个天真的人”

“我不否定就是了”

“不过”,杰沙鲁特继续说道,

“看来并非如此呢,大公是位真正的强者”

“……那是什么意思”

“您是不准老夫因为那些背负的过去而随随便便放弃未来,您的意思,老夫明白了。这可是件难办的事啊,大公”

“请你努力吧”

带着一脸死正经的表情,杰沙鲁特鞠躬道,

“是,不过大公,老夫现在有一件事想与您确认”

用眼神催促他说下去,杰沙鲁特微微把脸靠近,压低声音问道,

“预言者,对您做了什么?”

亚尔德,没有能回答的话。

老骑士就像是眼观眼心观心般,眼睛盯着他一动不动。

“预言者……”

好不容易挤出来的声音显得嘶哑,一口痰堵住喉咙让他说不下去。

被杰沙鲁特抚了几下背,咳了一会儿后,总算是能出声了。可是,依然找不到能说的话。

“大公”

没办法,心一横,说出了实话。

“我没有那段记忆”

“什么……您昏倒前的事,莫非不记得了?”

亚尔德点头。从杰沙鲁特这里听到预言者这个词前,他甚至没想到会牵扯上那个女人。

完全没有任何记忆。

正是因为昏倒前的记忆缺少,所以才问皇女自己是在哪里倒下的。如果高烧是昏倒的原因,那么某种程度上确实会造成记忆模糊。可是,至少大体上为什么昏倒应该是能回想起来的。

然而,这次却不一样。若是仔细推敲,大概能回想起在哪里中断记忆的吧。不过眼下还没有这样仔细推敲的体力与精力。

最重要的是,有种害怕感。

理由不明,虽然很丢人,却真的是在害怕。

──有些,想起来了。

对了,他是去找预言者面谈的,没有带随从,骑上希洛巴出发。

这是一场秘密会面,石冉佳应该是知道。不过亚尔德特别关照过他,事关沙漠的问题,严禁把皇女卷进来。所以代官只向皇女禀报了《黑狼公》行踪不明的消息。更何况接着马上就知道了亚尔德的音信,所以他肯定觉得没必要向皇女说太多。

“……和我刚才说的一样呢”

“您的意思是?”

“就算无人随行,只要有希洛巴在,我就能平安归来”

亚尔德没带上要求同行的杰沙鲁特,理由是希洛巴不想让他坐。事实上,希洛巴那时候也确实讨厌杰沙鲁特,所以老骑士才不得不罢休。

“您说的对,不过,下次请务必带上老夫。另外……刚才的问题您还没有回答呢”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根据娜奥女士的诊断,好像是受到神气的冲击……应该,是这样吧”

“那个预言者最好祈祷这不是她干的好事”

语气好恐怖,就像在说一旦找到证据,立即要她血溅当场似的。

“可是,说是受到神气冲击……我根本不懂其中的意思”

“如果对神附体者动武,就会受到神气冲击,应该是这么回事”

“……你的经验谈?”

杰沙鲁特泛出笑容,却一言不发,意思是别再追问。

无奈之下,亚尔德换了个提问的方向。

“你不会被鬼神的……那种神气冲击吗?”

“鬼神不过是鬼神而已”

杰沙鲁特就像在陈述理所当然的常识般回答。可是,亚尔德却一头雾水。

从亚尔德的表情上,似乎看出他没有明白。于是稍微想了想后,试着说明道,

“神是不应该存在于地上的,对地上而言可谓是过强的力量。鬼神则不一样,虽然是不可理解的存在,且比人强大……但就算出现在地上也不奇怪。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不然,老夫也无法这样侍奉您”

是这样吗?只有点头了。鬼神之力的强大,从杰沙鲁特的勇猛无敌便可窥见一二。但是,与神相比,层次上还是不同的吧。

连鬼神都如此厉害,要是遇上了神附体者,就该立即转身全速逃遁。可是,亚尔德似乎与这样的存在正面对持了。

“预言者,应该……没有被神附体吧?”

“掌管神之语的人,非常接近于被神附体。特别是坦达神还有干涉之神的别名,听说是世上的神之中最接近人的存在”

说起来,预言者的言行是给人这种感觉。看穿未来知晓一切,却还操纵现在朝着那决定好的未来发展。干涉之神,这名字真准。

杰沙鲁特深深点头后,说道,

“如果冲击大公的神气不是预言者做的,或许更让老夫吃惊。神气是不应该存在于地上的东西。这样的存在如果随处可见就麻烦了。被神附身者,都活不长”

“唉?”

“人终究是人,就算被选中作为神的容器,也坚持不了多久。虽然耐力度各不相同,但总有坏的一天。对了……说起来,您知道侍奉医神西华的一族吗?”

“是娜奥女士的族人吧”

杰沙鲁特讲的事情,除了总是向繁琐方向偏倾的缺点外,基本上都很吸引人。他对亚尔德所陌生的沙漠习俗知根知底。

“是的,她们代代积累关于药物和疗法方面的知识,只要是西华子民,每个都会几手基础医术。再加上恩宠之力的话,作为医者可谓是非常优秀。不过就算这样她们也并非能医治所有疾病。不过在她们之中,存在着一类特殊的医者。这类人才是让西华之民声名远播的源头。听说当以地上世界的力量无计可施时──她们便直接运用西华之力来治疗,传说甚至能起死回生。不过,由于那些力量对凡夫俗子的肉身来说过于强大,医者会陷入濒死状态。被称为西华再世的医者,无一例外全部早逝。因为拯救了众多的生命,西华一族被不断感谢不断推崇”

“……真残酷”

──也真讽刺。

用自己的命去救他人?这其中有什么地方不正常吧。

杰沙鲁特点头后,继续说道,

“西华的神殿中,满是病人和受伤者。那些以医者为目标的人,毫无厌烦的接触那些传染者,为他们治疗。要是自己得病……就靠自己的力量去摆脱绝症,若是没有摆脱,便丧命”

亚尔德皱起眉头。

肯定是没有摆脱绝症的人占绝大多数。能让神附体的医者,一代之中不可能出现很多。毕竟那是本不该出现于地上的力量。

“真的会有人如此想成为医者,甚至不惜做到这种份上?”

不由说出了真心话。亚尔德虽然也是恩宠持有者,但他的力量不是经过千辛万苦的锻炼后得到的,而是类似走霉运突然暴发的东西。

要是过去视是一种经过锻炼后方能获得,且是以减寿为发动条件的话,自己真的会想要这样的恩宠之力吗?

老实说,不能确定。

亚尔德喜欢过去,如果能验证历史的话,他有可能会愿意接受锻炼。

身在以救人性命为信任和使命感的一族中,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就算舍命也要成为医者,也不奇怪吧。

“老夫虽然不是很清楚……但据说西华子民是远离尘世,不为金钱和权力所动”

“那么娜奥女士为什么会侍奉皇帝?”

“大概是有什么特别的因缘吧”

“你也不知道?”

“老夫孤陋寡闻,需要调查一下吗?”

不必,亚尔德左右摇头。头几乎已经不痛了,这都是那种怪味药膳的功劳吧,就算这样,也不想再吃。

“关于神气,请再多告诉我一些”

“更多老夫也不清楚。受到神气冲击,就会迷失,也有人称之为丧失自我。恩宠之力虽然也是神气的一种,但在质、量、所有方面都是完全隔绝的东西”

杰沙鲁特话只说到一半。“大公”,他边看着亚尔德,边喊了一声,声音虽然平静,却充满力量。

“──您不可以再接触那个预言者,不然会有损您的寿命”

“想不接触也难啊”

现实的回答,不由自主就说了出来。

杰沙鲁特的眼中带着一抹冷彻心骨的光泽,虽然觉得无力违抗他,可是,说出来的话也是事实。

亚尔德的过去视之力,是司掌过去之神奥路姆斯托赐予的恩宠。与述说未来之神坦达,正好是成对的存在。同质却相反的力量。

这种联系,杰沙鲁特大概不知道吧,也不能向他说明内情。亚尔德固然是讨厌预言者,却无法无视她。直觉告诉亚尔德,一旦被她找上,不得不去。

所以,他去了。

会这么相互吸引却又彼此排斥,是因为亚尔德还无法控制自己体内的神之力。

想到此,突然灵光一闪。

──会不会受到冲击的神气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神在亚尔德体内降临的可能性,不是完全没有吧。不过,被称为无神喻之神,只眺望过去的奥路姆斯托,有可能会附身在地上人的身上吗?

亚尔德放弃了思考,情报过少,光是忆测于事无补。现在自己必须做自己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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