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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一章.2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67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去把珐如邦叫来”

虽然是条麻烦的命令,杰沙鲁特却平静地答道,

“把他找来时不要惊动别人吗?”

“尽快且秘密的去把她找来,我会拜托吾王,让你使用鸟儿”

珐如邦是业已灭亡的沙漠都市国家阿尔汗的元王族,现在则是以平民身份侍奉亚尔德,而这其实存在很大的风险。

沙漠王族,在帝国皆被视为叛逆。原本是不希望让他踏入北岭半步的,但他也是这次事件的相关者,不,大概是核心者吧。虽然多少有些冒风险,但还是希望他能到场。同样的问话一遍遍重复很麻烦,希望能一次把事情弄清楚。

“还有就是”亚尔德抬起头,捕捉到杰沙鲁特的视线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必须和别人谈及关于你与鬼神换名之事,能不能请你同意”

老骑士微微皱眉道,

“大公不必这么客气,您只要下令就行了”

“当然,我会下令。就算会被你讨厌也没关系,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时候”

到极限了吧,亚尔德心想。

各种麻烦事扛的太多了,要是皇女的话,大概会目瞪口呆吧。哦不对,也许她会发火,然后责备自己为什么不更多依靠她。

如果能全部自己扛的话,就算挨骂被罚也乐意承受。可是,万一自己突然暴毙──亚尔德低头看看了手,原本就瘦骨嶙峋,现在更是皮包骨头。

靠这样的手来拿捏世界的命运,未免太悬了。

“……虽然是这样,但我还是希望能事先得到你的同意,我是弱者。因为是弱者,所以尊重你的想法”

杰沙鲁特暂时无言了一会儿,很快小声叹了口气,感触良深说道,

“您真的是一位独特的人呢”

“是吗,关于凡人弱小的评价,我觉得应该算是一般论点”

“承认弱小却能尊重他人,是很为少见的……不管怎么说,如果大公觉得老夫有资格去同意您的决定,那么请您明白,对于您的任何决定,老夫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否定这两个字。老夫之事,大公可以随意向任何人说明。那件事老夫向您坦白之时,就已经有所觉悟”

说起来,确实这样。到这个地步才寻求他的同意似乎没什么意义,一边为自己羞愧,亚尔德一边点头道,

“明白了”

“虽然对象是上代黑狼公还是您,老夫都是如此……但请恕老夫直言,您不一样”

“不一样?”

这么直接反问的自己,看上去大概很蠢吧。不过,杰沙鲁特却沉沉的点了点头,像是认同亚尔德般说道,

“是的,刚才老夫就说过连鸟儿也信任大公,您是能让人推心置腹,一定要说的话……您和上代黑狼公不一样。老夫觉得无论什么事,只要相信您就行了”

“……体力方面,你还是信不过我的吧”

杰沙鲁特一笑后,起身行礼。

“大公有如此自觉,令老夫欣慰。老夫这就去准备,请您安心歇息”

2

等再度醒来,亚尔德的房间变成了谢绝会面的绝对防御圈。

杰沙鲁特的防守堪称铜墙铁壁,甚至连皇女都没能再进来过。中间塞鲁克曾一度突破到房门前,亚尔德听到了他的大嗓门,但也在眨眼间就被击退。当然了,亚尔德也同样跨不出房门一步。明明刚才还说什么对您老夫的字典里从来没有否定之类,却这副态度,岂不矛盾吗?

拜他所赐,亚尔德的心情不断恶化。不知到底在第几天,杰沙鲁特终于说道,

“您的身体恢复的差不多了”

“很久以前就没问题了”

“走几步就倒下,可不能算是没问题呢”

语气温柔,但不知为何觉得有些恐怖。

在事关亚尔德健康方面,一切反抗杰沙鲁特的举动都是徒劳的。包括那种怪味药膳在内,只要是他决定的便绝不会退让半步。胆敢反抗,就会被老爷子用杀人的眼神瞪住。‘他应该希望自己活的更久,所以不会杀我’的合理推论,被老爷子的杀人眼神轻易动摇。

不管怎么说,亚尔德终于恢复健康,能下床离开房间了,这是值得欣喜的。

不过,杰沙鲁特居然不让他自己行步而要背着他,这让亚尔德觉得实在太夸张了,而走廊里,不出所料是一大群前来祝贺他康复的众人。

“尚书官大人”

声音来自于厨房助手阿尔萨路。因为这孩子有计算天赋,所以去年抽空教会他如何记账。比起现在那时候的闲时真多啊,微微有些失神。

大概是刚从厨房那里跑来的吧,阿尔萨路手上还握着汤勺,幸好不是菜刀。

“好久不见你了”

亚尔德刚一说,阿尔萨路就跟着泪眼婆娑地点头,

“是的,真的好久……”

‘看见你身体健康,比什么都强’,一般来说是这么接话的吧。大概是亚尔德看上去不像身体健康的样子,所以阿尔萨路可怜的语塞了。

不过,以此为契机,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同时说起来。不好,真吵啊,正这么想的时候。

“都给老夫让道”

杰沙鲁特这么一声沉吟。绝大多数凑热闹的均后退了,但却有个人唱起反调,是格兰达克。

“大伙儿稍微热闹一下,有什么不好的嘛。我们可一直在担心尚书官会不会挂掉呢”

别说担不担心,肯定是又开赌了吧。在北岭人人都爱赌一把,格兰达克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他能把所有事情都变成赌局。就算是他挚友的塞鲁克,也会成为他下注的对象。也是因此,塞鲁克讨厌赌博,他是个正儿八经的人。

“你在胡说什么!”

塞鲁克的声音几乎穿透耳膜。这大嗓门的威力,要是能转为他用就好了,比如冬天用来驱寒。

大概是习惯了吧,格兰达克淡定地面对怒吼。

“我说的是事实吧,大家都很担心。你也不是吗?”

“是……是这样没错,可──”

格兰达克与塞鲁克站在走廊中央。先不说他们是故意妨碍交通,还是没发现,格兰达克的笑容没有什么作伪。声音爽朗,兴致很高。

“所以我们想确认尚书官是不是没事啊,要是真的大家想好好庆祝一下”

原来如此,亚尔德心想。接着顺口说道,

“你是赌我能活下去吧”

笑容,僵住。

塞鲁克的脸开始发青,继又开始涨红。格兰达克则是不高兴地皱着脸,“果然是不招人喜欢”听他嘴里这么嘀咕后,又道,

“我觉得您是不会那么简单就挂掉的”

“格兰达克,你竟敢拿别人的生死来、来开赌局……还是……这种时候……你你!”

塞鲁克竟然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明明还没老到上气不接下气说话的年纪,怎么可以这样气喘吁吁呢,年纪青青的他,要是不多努力一些,只会让亚尔德困扰。

这之后,没有人开口了。格兰达克一脸不满地沉默。远方地注视过来的一双双蓝色眼睛。视线的压力,真是累人。

无奈之下,亚尔德开口道,

“成为下注的对象,我本人并不讨厌。只是请在不要妨碍别人的范围内进行。现在我必须去吾王那里,请否给我一下路呢?”

他刚说完,杰沙鲁特就快步走起。被其气势压倒,堵住走廊的众人纷纷让开道。

虽然也有人跟上来,但在通过主塔的石阶处,被等候在那里的陆伊通通拦下。

“今日此处禁止入内,无论大小要事,皆不例外”

一旦决定摆官威,陆伊是绝不给别人留面子。既不许反对,也不说明情况。只是天经地义般下令──他就是这么彻底的男人。生于大贵族世家,这一套东西早就玩的炉火纯青。那张超凡脱俗的相貌,加上冷淡的表情,效果显著。

让部下让堵住通道后,陆伊如同换了个人似的,朝亚尔德笑道,

“这边请,公主殿下等您很久了”

塔中的无关人员已经被清空,陆伊一边上石阶一边解释。今天要谈的是一些秘不外传的内容,所以尽可能让无关人士退下,亚尔德事先这么关照过。

听取自己在疗养中发生的事情,提出今后的方针──简单来说就是决定北岭国策。这也是会被提到的内容,所以说是秘不外传也不算虚言吧。

皇女的女官也没疏漏,陆伊的安排无懈可击。

“只有娜奥女士留下。毕竟都是男人的话,有些方面不够细心吧,您觉得如何?”

“没关系,这样就好”

对皇女来说,最贴身的人是娜奥吧。毕竟共同生活的时间相当漫长,皇女一直在意她,可见其的存在是很重要的。对于这样的人,还是别隐瞒着她比较好。

陆伊朝守卫最后一门前的部下点头示意对方退下,自己走上前去,大声道,

“属下陆伊,陪同大公前来”

塔中,寂静无比。那张皇女常坐的椅子上,不见她的身影。用于私人谒见的宽畅房间,显得有些冷峭。

“让我好等”

皇女的声音从里间传来。接着娜奥走出来,用严厉的视线打量了一下亚尔德。

“这间房内暖气状况不好,去那间”

亚尔德向杰沙鲁特命令道,

“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要是被人背着去见皇女,实在是违礼仪。

里间,有个大壁炉。亚尔德第一次昏倒时,就是被人搬到这里昏睡了很久,所以印象深刻──不过,那时候壁炉没有点火,也许今年的寒峭退的有些晚了。

地上铺着毛皮。北岭人不太用椅子。因为木材珍贵,原本就很少有家具。另外地板下有暖气环绕作为供暖系统,这大概也是椅子不多的原因吧。

“快坐下”

按照命令弯腰坐下,杰沙鲁特跟着以手托住他的背,就像人力靠背。在主君面前不该这个样吧,虽然这么心想,皇女却点头道,

“你就那样坐着”

杰沙鲁特顺势往亚尔德左边坐下。往右边看去,端正着一位头上罩纱巾的女官。正当他想让女官出去的时候,女官揭开面纱,露出真容。

“久疏问候,大公”

若是没有那对鲜艳的碧色瞳孔,恐怕会一不小心被骗到吧。

“珐如邦?”

“是我”

因为是亚尔德自己要求把他找来的,所以没有吃惊的理由……但是还是吃了一惊。

明明是瘦高个,肩膀也很宽……却竟然这么适合女装。‘很衬你嘛’这话差点就要脱口而出。

珐如邦笑了。

“我现在的身份是娜奥女士的远房亲戚。沙漠出身,寡妇,在大公的领地中蒙您搭救,并答应为我引见娜奥女士”

“……寡妇?”

应答的是杰沙鲁特。

“是寡妇。如果是未婚女子,领口会封紧,绝不会穿这么宽松的衣物”

“领口封紧的衣服听上去好像很不方便活动”

直言不讳的是皇女。她本人今天穿着可以算是男装的衣服。

“让您见丑了”

珐如邦低下头。不会不会,亚尔德小小摇了摇头。用来隐藏身份并不懒。而且事实上,也没那么丑。

“《黑狼公》喜好寡妇的传闻,相信很快就会传播开来吧”

一边这么开玩笑,陆伊一边关上门。大概是注意到亚尔德怨念的视线了吧,朝这里瞥了一眼,他微笑着保证道,

“这里不是帝都,暂时不用担心出事哟”

听上去一点都不能安心。去年的时候就被纷纷扬扬地谣传自己喜欢未满及笄的少女,结果吃足苦头。

“因为大公屡次三番拒绝他人的说媒,各种各样的八卦差不多也该冒出来了吧”

杰沙鲁特刚刚这么说完。

“说媒?”

皇女陆伊,再加上珐如邦,三人异口同声地问。

“……看到皇帝陛下这么不同寻常地关照老师,会冒出与您联姻想法的贵族确实会有不少吧,话说,都有哪些人上门来过了?”

面对好奇心表露无疑的陆伊,亚尔德皱起脸答道,

“反正我都拒绝了,那种事不重要”

“很重要哟。知道那些家伙有野心,我们才能提防一下。看看对方是打算以大公为跳板来接近陛下呢,或者是把目标定在公主身上……总之,您必须说出来”

听上去很有道理,但他肯定是出于兴趣本位才这么说的。给陆伊提供消遣,自己能有什么好处,所以断然拒绝。

“这件事追究下去是没完没了的,在帝都对我搭话的人,基本上都有些野心。要是其中有特别动作的话,我会报告的”

最后部分是说给皇女听的。虽然好像有些不满,但皇女还是“懂了”一声点头道,

“你酌情处理吧,话说回来,和你年龄般配的独身贵族女子会有很多吗?这好像不太正常吧”

那些贵族女子个个碧玉年华哟,亚尔德在心中回答。《黑狼公》喜欢幼女的情报似乎还在广为流传,一不小心就要面对比皇女还小的说亲对象。

不过,理由大概不仅是这个。仅限血统纯正的贵族,男女比例极端到凄凉。男多,女少。

原因就在于横跨沙漠的那场战争。

能拖家带口一起越过沙漠的,只有那些数得着的大贵族。与皇室有着深厚血脉关系,确信会被疯子皇帝满门抄斩的贵族,都带着女性家属跨过了沙漠。可是,下级贵族则不是这样。原本在他们看来这是一场皇弟献身式的远征。只有那些倒霉地被推出来当作家族代表的独身男子会参加──换言之,同行者几乎都是男人。

所以,与亚尔德同年龄层的未婚女性,在帝国贵族阶级中并不存在。

虽说帝国人都是注重实际利益的现实派,但在贵族社会里,面子占的比重也是相当重要的。与其娶当地女子,还不如要血统纯正的贵族女人,这就是普遍认识。所以,跨越沙漠后的那群贵族少女,都不必为婚嫁担心,她们抢手的很。就如皇女所言,不可能有那么多独身贵族女子。

就算有那么一些尚未出阁的少女,也是贵族阶级中的重要棋子。所以找上门来与《黑狼公》谈婚论嫁的,无一例外都是些家世无法相提并论的下级贵族,其中多数少女的母亲都是沙漠或者南方出身。他们大概是觉得反正亚尔德也不是纯粹的贵族出身,正好门当户对吧。

──太愚蠢了。

正因为不是贵族阶级出身,才反而选妻要求特别严格,非家世血统兼顾者不可。这种程度的推测难道那群人就连不到时吗?

诚然,亚尔德没有结婚的念头,但想不想结婚与如何挑选婚姻对象是两码事。感觉就像是望着破绽百出陷阱的野兽,真想给他们些改进陷阱的建议。

“……此事,请您不必操心。有件更重要的事,在下必须向您禀报”

冒着风险去把珐如邦叫来,却谈这些草草应付的婚嫁之事,是在浪费时间。

“对哦,你有什么事要说?”

“起初是去年,在帝都时听到的那首儿歌般的预言诗。在下曾经讲给吾王听过──也告诉过杰沙鲁特”

老骑士微微一挑眉。

“就是那个,军队越过沙漠,骗孩子的咒语把戏成真……之类的?”

“我以为大公不喜欢预言”

干巴巴这么说的是珐如邦,似乎对自己的话感吃惊,他缩了缩脖子,“对不起逾越了”,他这么低声说。

“没关系”亚尔德回答。

“你说的没错,我不喜欢预言,也不相信预言。但是,就像不能无视预言者那样,我也不能忽视这首诗”

“诗的全文是怎样的?”

被陆伊一问,亚尔德吟咏道,

“神与之力正在苏醒,大军已然越过沙漠,语言与名字取回始源之力,欺骗孩童的咒语恢复夺人性命之力。锤炼剑,呼唤龙吧──”

皇女微微探出身子。明明说给她听过的,看来是忘了个精光。至少不像亚尔德这样,反反复复推敲这首诗。

──都是些皇女身边发生的事。

越过沙漠的是她父亲的军队;她被人用唤名魔法下咒,险些丧命,以青铁剑唤醒长眠的龙兹尔涛,一切都吻合。

“我担心的是诗的后半部,为了履行女王贾娅坝拉时代未尽的契约,魔物们将会出现的诗句,其中有血流成河的暗示”

“您说的也太含糊了点吧”

听到陆伊的评价,亚尔德点头道,

“可是,我难以忘记”

“因为是过去的事吧”

脱口而出的是皇女。

“过去?可是……”

“就算未来魔物会出现,但‘苏醒’‘恢复’的都是些古老的东西……你是个最爱历史的呆子,会这么担心也是理所当然的”

全员都露出了然的神色。被当成历史呆子来对待,固然让他愤愤不平。但事实上亚尔德也接受了这种说法。

对亚尔德来说,这是个探索过去揭开谜团的过程。因为这首诗是遥远的过去,臭名昭著的女王贾娅坝拉所在时代的东西。

“如您所知,沙漠以东,没有文字记载的历史。口授传承的神话与传说也很少……沙漠之中倒是原本有些记载──-”

但是已经被帝国抹杀。

这句没有说出来,亚尔德缓缓吸了口气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三代南方王的传说还是流传下来了。统一南方建立王国的霸王阿姆拉塔,其子邪眼巴塔鲁,还有传说中最邪恶女王贾娅坝拉。阿姆拉塔似乎被称为黑之神子,他凭借与地下神订立的契约,获得非凡的力量。与之相比,巴塔鲁是一位流传下来的事迹要少很多的王。传说分量最重的莫过于远胜其父和祖父的贾娅坝拉。据说,她率领着魔物,极尽一切破坏与杀戮之能事。她好像是一位比起支配,更喜欢毁灭的人”

“那样的话,国家长不了吧”

皇女一针见血地指出。

“您说的对,随着贾娅坝拉的死亡,王国瓦解,魔物消失。然后,魔法的力量,神之力也稀薄起来”

环视了一下所有人,亚尔德继续说道,

“传说中打倒贾娅坝拉的是一位年青人。他是被魔法剑选中的勇者。名字虽然没有流传下来,但据说那把剑可以撕裂魔物们的世界与这个世界的边界,斩断两个世界间的纽带。因此,贾娅坝拉率领的魔物们才纷纷消失。传说中,有些魔物被裂开的大地吞噬,还有些飞向天空的彼方再也不见踪影”

因为不想动用过去视的力量,亚尔德一点点地去收集传说。幸好,沙漠旧国家群的幸存者都转移到他的领地中,对于收集传说来说,是再好不过。雇了一位专职去调查传说的尚书官,让其将听来的全部编辑成文字后向自己汇报。这是亚尔德初次体会到身为命令者立场的好处。

虽然亲自动手调查也很有趣,但就算不像现在这么忙,恐怕体力方面也是力有未逮。

“您说魔物是那位女王的士兵?”

陆伊不可思议地问。

“是的”

“魔物啊……那种东西,我可没见过”

“骗小孩的咒语都有了真实的威力,所以那些以前只在童话中出现的魔物们,就算真的出现,我也不会觉得奇怪”

听到皇女这么一插口,陆伊沉默了。不过,骑士的眼眸中还是泛着怀疑之色。并不奇怪,如果不是亚尔德以恩宠之力亲眼看见亲耳听到,他大概也很难相信吧。

不过,恩宠之力也是神之力。只会传达真实。

“过去,南方地域曾经是藩王割据的局面。而打破这个局面将之统一起来的便是阿姆拉塔。就像他的外号‘霸王’那样,他向来以力量压倒对手,吞并敌国。传说中,他拥有怪异的力量,这种力量帮他完成了霸业。不过,在他的故事中,没有魔物登场。好像咒师在他手上得到重用,但他所率领的最多也就是异能者集团。而他孙女贾娅坝拉率领的大军则不然……那是以非人异物为主体的妖魔”

围绕着贾娅坝拉的故事传说,大多均是些奇想天外的东西。当然不能全部信以为真,但毋庸置疑的是女王与其军队是绝对异常的存在,给当时的人们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变得这么古怪,是从女王的那代开始的吗?”

“这也是难解的谜团……南方三代王者之中,第二代王者巴塔鲁的别名是邪眼,据说那是种能窥视到远方的力量,但真相不明。他是霸王的众多儿子中并不起眼的一个,他手下的兵团还算是在常识的范围内,但在娶妻之后,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

“娶妻?”

“就是贾娅坝拉的母亲”

“她叫什么名字?”

“那位女性的名字没有流传下来”

皇女变得一脸不高兴,嘴里嘀咕着“所以我才讨厌历史,都不给女人留名”。

不过,这算不上是历史,只是代代口头传承的古老传说。

“据传她好像是东方的平原地带出生。当时镇压那一带的,就是尚为皇子的巴塔鲁。传说中她出现在凯旋途中的巴塔鲁面前,告诉他如果娶自己为妻,就能登上王位。然后娶了她为妻的巴塔鲁,迅速崭露头角,并接过了燃烧殆尽般开始崩溃的霸王宝座。他治下的时代似乎比其父和其女都要来的安定,但也是从这时开始,出现了南方军队是魔物之军的传言。由于是杀害其父夺取的王座,所以贾娅坝拉也被称为弑亲女王。在那之后,魔物们应女王的要求,在地上出现,并驻留下来”

“她母亲呢?”

“古老传说中,贾娅坝拉是咬破她母亲的肚子出生的,她母亲因此殒命……大概是产褥死”

“真是荒唐”陆伊嘀咕着,虽然确实是这样,却不能因此而忽视。亚尔德接着说出理由。

“这些荒唐的故事中,都有个大致的框架。内容虽然随着讲述者不同有略微变化,但在收集许多故事后,我发现了共通点。就像刚才我说的魔物消失,便是一例。贾娅坝拉被魔法剑除掉后,魔物们同时在地上消失。还有贾娅坝拉的不知名母亲的故事,也大同小异。传说她与魔物订下契约,以献出自己的生命为代价,让魔物助自己的女儿毁灭国家”

皇女瞪大眼。

“你是说,她给自己腹中的孩子带来这样的命运?”

“是的”

要是编造出来的故事就好了,讲述者自行改编,为了让故事更吸引人,让听众更害怕,精心构思编汇了剧情,要是这样就好了。

可是,这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就算其他人不信,亚尔德却只有相信。

去年在帝都通过恩宠之力知晓的部分真相,符合这些传承下来的故事。当这份传说报告到手的时候,比起惊讶,更多的是种石头落地般的安心感。他终于明白了那场对话中的意思了。

──被复仇蒙蔽眼睛的女人,在错误的契约下出生的女儿。

就算现在也偶尔会回想那场画面。黑暗的天空,更黑暗的大海,还有茫茫覆盖尽一切声音的雪,与那个白衣青年。坚定沉稳的语句,超越人的领域。那个不是人,到底是什么?不知道。

“传说中,她是为了复仇。让塔巴鲁成为国王也是为此而设下的诱饵。贾娅坝拉的母亲,看上去像在对侵略者献媚,其实却是嘴中含着剧毒而去的。偏偏她拥有与魔界交涉的力量。引诱魔物们来蹂躏支配地上世界。女儿的一生就是她献上的祭品,让那些魔物听命于女儿,所以……即使是位暴虐的君主,只要贾娅坝拉还活着,魔物们便会服从她。可是,在女王早就死去的现在,如果魔物们再次降临,那将会是一种不受任何限制的暴力。贾娅坝拉的母亲没有把女儿死亡,南方王国毁灭之后的事也加入契约中。她为魔物们打开了通往地上世界的道路,并在没有关闭之下就死了……如果那把传说中的魔法剑不仅拥有打倒女王且能封闭异界通道的力量,地上世界早就化为焦土了吧”

短暂沉默后,皇女问道,

“你是说,不远的将来魔物会再次出现吗?”

“封印魔物的力量,正在减弱。我们与魔界的分界正在开始打通。恩宠变强的原因,也能以此得到说明──因为通往力量源泉的道路已经开始打开。那条道路正是通往魔界之路,贾娅坝拉的魔物们正准备从中爬出”

“您知道位置吗?”

“我想位置并不依存于固定地点,因为这个世界与异界的连接,并不是属于常识范畴的东西”

陆伊皱眉低头沉思后,抬起头,断言道,

“请允许我不客气地说,这一切不过是推测”

“说的没错。不过,贾娅坝拉是真实存在的。没有她父皇为后盾,这位女王之所以能坐稳王位,必定有强力的力量做后盾了,魔物的存在是最大的可能性之一。并且现在,恩宠之力确实在变强。吾王也是清楚的吧”

皇女点头道,

“皇家的恩宠是增强了”

“你觉得怎么样,珐如邦”

亚尔德朝身边看去,青年点头道,

“在阿尔汗水源区,搜索需要净化的地点变得容易了。较之以前大不相同。赐予我的恩宠之力正在强化──感谢清净神。不过,水源的污染也在变强,这让我很担心”

“需要随时净化吗?”

听到皇女的问题,珐如邦稍微犹豫后坦白道,

“母亲已经前往博沙国,仅限于从沙漠流往这里的水脉尚未有大碍”

嗯,皇女胳膊撑在扶手上,抵着额头,看向亚尔德。

“你打算把二皇兄也拉进来吗?”

“水是生命之源,在下向博沙王坦白了恩宠之力拥有者的事情,拜托他收人。但关于出处,并没有说明”

“皇兄,想必早就发现了吧”

“被您说中了”

装作不知道的话,就算被人发现窝藏沙漠的元王族,二皇子也有很高的机率脱罪。所以亚尔德没有多做说明,二皇子也没要求他解释。

“皇兄亲眼看过水源地的情况,所以明白那里的污秽已经到了无法置之不理的程度了,你干的不错”

“在下觉得他是一位注重现实与实干的人,所以便这么安排了”

“那位女性万一被当作证人,大公岂不是在引火烧身?”

陆伊泼了盆冷水,亚尔德刚想说什么皇女却抢先回答道,

“二皇兄欠我们很大一个人情,他不是知恩不报的人”

“如果真是那样,当然是很好”

“就算不好也要想办法变成很好,亚尔德,你继续说下去”

被皇女催促着,亚尔德再次开口道,

“总之,地上涌现的力量正在增加,这说明与力量之源的联系,换句话说通道大概正在变的稳定。并且,通过这条通道,魔物们会出现……也许各位很难相信,这里就麻烦我的骑士团长把自己的经历说明一下吧”

“杰沙鲁特?”

“是的,杰沙鲁特,你来说吧”

老实说,很久没有这么费口舌过了,很累啊。没想到光是说话也能这么耗体力。能偷懒就尽量偷懒吧。

不知亚尔德心中的嘀咕,杰沙鲁特以低沉的声音开始说道,

“年青的时候,老夫的名字谁也不知道,只有通称。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夫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的名字,竟然被别人知道了,而且还被咒师下了术”

皇女的表情有些震惊,也许是回想起自己在咒师支配下的回忆了吧。尽管这样,她提问的声音仍旧很冷静。

“你是怎么得救的?”

“老夫,与鬼神交换了名字”

陆伊笑了起来。

“……没想到,关于你的谣言会有真实的部分呢,你不是在开什么玩笑吧,杰沙鲁特”

“当然不是”

“那么,你的名字是鬼神的吗?”

“原本是的,‘鬼神这种叫法是沙漠的风格,在南方它与那些被称为魔物的存在是相同的’大公是这么说的,老夫也是这么体会到的”

皇女简短的追问道,

“最后咒术怎么了?”

“呼唤声,突然中断。被咒师呼唤就是这么一回事……您应该也是知道的”

“魔物变成咒师下咒对象后有没有逃脱?”

“死掉的是咒师,鬼神并没有消失。老夫是知道的,那个家伙正用交换给老夫的名字为引线,试图从异界来到这个世界”

“以名字为引线?你有被搜寻的感觉?”

对于皇女的提问,老骑士沉甸甸地点头道,

“与被咒师下咒时的感觉很接近。不同的是,呼唤者不是人,这一点老夫相当肯定”

“不是人,那就是魔物了?”

“是的”

杰沙鲁特回答后,垂下头。

陆伊轻抚着下巴,嘀咕道,

“魔物呢……那种东西会有实体吗?”

“沙漠中,它们也被称为‘名之力’,当出现在地上世界的时候,力量就会得到容器”

老骑士淡然回答,就在他将说完却未说完的时候,有人插嘴道,

“这种称呼,也包括像杰沙鲁特大人这样与鬼神交易之人”

是珐如邦,他的语气意外的冷漠。

──啊,不好。

身怀清净神恩宠的青年,与地下魔界关系非浅的杰沙鲁特,大概在本质上水火不容吧。就算没这层关系,对珐如邦来说杰沙鲁特也是毁灭故国背叛他父皇的人,他们之间相当麻烦。

“你是说还有其他像杰沙鲁特这样的人?”

皇女提问,珐如邦答道,

“如果您问的是交换名字者是否还存在其他人的话,我孤陋寡闻未曾听过,鬼神做事是无所顾忌的。不过,与鬼神交易这件事本身,常常在传说中出现。比如有人获得异能,代价是只要活着鬼神就能随时附体……还有帮当事人实现愿望,在其最满足的时候吃掉他……就是这些了“

听完后,皇女哼哼道,

“也就能骗骗孩子”

这话从外表稚气未脱的皇女口中说出来,稍微显得有些古怪。不过,珐如邦却没一丝笑意,继续道,

“对有些人来说,只要能倚仗,不管对象是什么都可以接受。无论是恶是善,只要能抓住就好。但是,我不相信魔界,因为魔界力量之源是魔龙污秽的心脏,流出的皆是毒血。巧舌如簧地引诱人,把它当作润喉的清水喝下,实则在暗中腐蚀人心──”

陆伊慢吞吞地打断了珐如邦。

“嘛,那样的话,也算是有实体吧。不管什么异能,说到底都是肉血之身”

“……话是那样没错,可是”

“我不官对方是什么,既然是能以剑斩杀的存在,总比虚无缥缈的要好。大公──”

说到这里,陆伊视线朝亚尔德移去,泛出他一如既往的暧昧笑容。

“──辛苦您了,亲切地说了这么多。不过以前我就曾经拜托过您,给骑士下令的时候,请尽可能简洁明了不要招致误会的余地,理由和情况说明都是不必要的。说明太多反而不好,会让人混乱”

“陆伊”

皇女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语调像是在劝诫。但陆伊没在意继续说道,

“您只要给我下令,就说‘有预兆显示人外之物将从魔界降临,准备好严阵以待’,这样便足够了”

亚尔德小心翼翼地避开话题的矛尖。

“能给北岭将军下令的不是我,而是北岭王”

见缝插针地皇女接过话题。

“你听不听我的命令”

“当然听”

“那么,给我闭嘴。还有,你现在就去给我严阵以待”

陆伊恭敬地鞠躬后,刚抬起头,表情却一变。

“……娜奥女士?”

被他一说,才注意到。

站在皇女身后的娜奥,正在发抖。且抖的非常厉害,看上去摇摇欲坠。

冒犯了,轻声说着珐如邦站起身,走近娜奥握起她的手。女官身体的颤抖随之更加剧烈。珐如邦却没有松手,而是一脸严肃地问道,

“原来是你?”

“什么意思?”

皇女刚一追问,珐如邦却如同坚决不说似的紧闭着嘴。但只维持了一瞬间。接着只听他以低音说道,

“预言者曾指示,北岭王身边,有个被魔物诱惑之人”

听到预言者这个词,亚尔德心中一惊。无论哪里都会出现,回避不了。

皇女表情难看地说道,

“娜奥是我的乳母。我才不会因为这种模棱两可的话,就把她抛弃”

“那么,可以让我调查一下吗?”

“什么?”

珐如邦眼中的绿意变暗加深。

“与魔物产生交集,血液会被污染。所以,有办法确认。不过,清净神的恩宠是净化之力,而不是用来感知污秽的力量。特别是此人的血脉复杂,如果存在污秽,与我个人的意志无关,净化都会开始,很有可能撕裂她的契约。而根据她与魔物订下契约的内容,甚至有损命的危险”

皇女张开嘴,却又闭上。

窒息般的沉默充满房内。

过了一会儿,低低的声音响起。

“……我不要”

是娜奥,她低着头,低声又重复道,

“我不要”

“怎么了,娜奥?你不要什么?”

忽然抬头,回视皇女的娜奥,眼中似乎含着泪。一边将自己的手从珐如邦手中抽出,娜奥一边喊道,

“那不是魔物!也不恶鬼!那是西华神!我是被西华选中的!最好的医者……”

叭嗒叭嗒,泪水从娜奥眼眶中夺目而出。

3

亚尔德正坐在厩舍屋顶上。

屋顶上有个能进出厩舍的出入口,这是厩舍长早先答应他等有空了就弄出来的。陆伊把他直接送到厩舍顶上,理由是走下面的路只会浪费时间。原以为他是指以亚尔德的体力走楼梯要多花无谓的时间。后来又想到走出房间时的那场骚动,堵在走廊里的人群,也就不由感慨原来如此了。

由于鸟儿会害怕,所以没让杰沙鲁特跟着来厩舍。虽然这话对老骑士不太好,但脱离他监视的解放感,亚尔德享受的很。

厩舍的屋顶上有数条被开出来的凹槽似的地方。因为这里倾斜度平缓,坐在这里亚尔德不会轻易就掉下去──要是杰沙鲁特在场的话,肯定不会同意他这样悬腿坐在房檐边上。听说,在雪化开的时候,这个部分就相当于是导水管。

屋顶上已经没有了雪。

山下的季节应该已过春季,进入初夏。北岭却还是大雪初化,山路刚刚恢复通行,好不容易才有些早春的兆头。即使在白天,空气依旧冷峭逼人。

“怎么办啊”

皇女孤零零的嘀咕。

北岭王并不空闲。本来在会议结束后,应该去执行政务的,现实却是这个样子。

‘那是西华神,那不是魔物’,时间离娜奥冲击性发言过去没多久。

最后珐如邦还是没有使用恩宠之力。

陆伊把娜奥带走了,他神速的执行力,没给皇女留下任何反对的时间,可以说是让人瞠目结舌吧。而且还用一句‘您能带公主殿下去厩舍走走吗?’,把呆住的皇女强行推给亚尔德,眨眼就搞定了一切。

被对方这么趁势‘都拜托你啦’送走后,现在头痛无比的思考,接下来的事……

──怎么办?

谁理你啊!死蠢!这不是靠乖僻能回避的展开。

那之后娜奥就没说过话。不是顽固到底的拒绝说话,只是看上去疲惫不堪,整个人好像都被抽空了似的──至今以来的娜奥消失了,只剩下一个空空如也的人形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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