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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一章.4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15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这件棘手之事,本想尽量回避。换言之,希望长公主忘记史莉娅……却没想到会冒出那场演剧!

“在下不是很清楚”

“你不像会为自己吹捧的人,那个逃走的男人也不敢说出来吧。这么一来,只能想到是那个孩子自己说的”

“原来是这样啊,您分析的真精辟”

语气中有一丝藏不住的厌烦,亚尔德差不多也快忍到极限了。

演剧的事情,他不想再去考虑。

在听说准备了余兴节目的时候,万万没想到竟会是以自己的经历改编的演剧。

心里很清楚这是谁干的好事,是代官的老婆。演剧前后与幕间出现过兜售《黑狼公》御用蜡烛的小贩,肯定是她从史莉娅那里打听了情报后,加上了各种有的没的乱写一通。

真想勒死她,打从心底这么想。该把她放上诅咒名单的第一位,就是如此的不愉快。上次听说蜡烛卖的像洪水那样时,就觉得有些奇怪,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把戏……

“那场演剧中的你啊,是奴隶少女眼中无所不能的主人呢”

“……在下说过,那不过是虚构而已。现实中的在下,只是个普通虚弱愚笨之人”

笑容从长公主脸上消失。感到她体内内涵的龙气开始蠢蠢欲动,亚尔德顿时心惊胆战。这种时候如果被她的龙气冲击,绝对会当场昏厥。

“你很引人注目,非常聪明。偶尔也会笨一下,虚弱倒是没有夸张”

语气温柔,却不容更改的评价。亚尔德老实地低眉颔首道,

“您说的对”

“那个太守,与五皇子有牵扯”

差点听漏,幸好及时提高了注意力。长公主随口说出了惊人的消息。

“五皇子?”

“四、五那对兄弟,在草原地带有各自的领地。就像北岭这样,已经从郡升为国,如果只是名义上,从太守变成王的话倒也简单……不过,草原的行政区域变化很大,这你知道吗?”

“略有耳闻,这里的踏野还是郡级”

“这里没被吞并,是因为在帝都有介绍人,那人就是五皇子的部下”

四皇子、五皇子是亲兄弟,末弟七皇子也是同母所生。他们的母亲是白羊公家的女性,虽然产下三位皇子,却没有什么野心,只希望他们兄弟间和睦,这种态度至今未变。当然,也有传闻说她这么低调是因为宫廷中的缺乏势力,对让皇子们登位帮不了什么忙。

‘五皇兄是个受气包’这是皇女的评价。如果长公主的话是真的,那么五皇子恐怕不是一个简单的会单方面任由兄长欺负的存在。

“五皇子,是出于何种考虑?”

虽然卖人情给地方太守是做得很漂亮。

但是,必须顾及到皇帝的感受。将诸领地变成皇子们的直辖国是一个契机,是为了从地方豪强手中夺过统治权,让这个始建不久的新帝国的支配权全面掌握到皇子们的手中──应该就是为此用上的手段。对于既存势力的偏袒,可能给皇帝留下缺少大局观的印象。

“你可以亲眼去见见当事人嘛,今天他也来了”

“来这里?”

“对哦,虽然也请了四皇子,但那个孩子没有来,说是不想来这种穷乡僻壤呢。不仅把太守当成傻瓜,连弟弟妹妹也没放在眼里。当然,对我也没什么敬意,因为是女人嘛”

“……哈?”

“除了有权有势的年长男性外,那个孩子都不会正眼去瞧。另外家室和血脉他也很重视,所以你也入不了他的眼吧。他呢是个相当爱摆架子的小孩,无论是谁继承帝位,他好像都有自信能活的很好……那孩子,真是最麻烦的一个”

笑着如此说完后,长公主朝亚尔德送了一个秋波。

“我的侄女要是没被算在里面,你会不会生气?”

俯仰之间,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长公主话中的意思很清楚,她是在问皇女有没有窥觑帝位的想法,身为皇女副官的亚尔德有没有对此有所觉悟。

“……吾王说过,她讨厌历史”

长公主微微一挑眉毛,一边感觉对方无言的催促,亚尔德一边将视线转向皇女的方向。

虽然打扮的是风华正茂的公主模样,却隐约透露出一种凛然的气息。不用期待她会为了获得谁的助力而去卖弄风情。

亚尔德平静地继续说道,

“‘因为历史中从没有出现过女性的名字’,吾王是这么说的。因为她的话语,在下才发现了这点。至今以来的史书中,都是如您刚才说的四皇子那样的观点吧。若是在下无法辞去这一身官职,隐居之梦无法实现,那么在下希望能写就一部留下女性之名的历史。不过……帝国皇位由男性继承是惯例,不是短时间能打破的”

“是吗?”

“如果女性也能继承帝位的话,您会怎么做呢,拉琪尔殿下”

虽然问了,却不觉得能得到回答,可是,长公主却马上答道,

“我可不想成为皇帝,还是作为皇帝的心腹更有趣。比起在史书上留名,我更中意的是如何愉快地活在当下”

“贤明的话语”

长公主微笑起来,却很快收起表情,像是抓住亚尔德肩膀般在他耳旁轻语道,

“稍后有话对你说,留些时间给我”

“如您所愿”

一笑之后,长公主轻飘飘挥了挥手。

“我去和五皇子打个招呼”

目送她纤细的背影离开,亚尔德对杰沙鲁特轻声说道,

“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话要说……该预留多少时间才好”

“您不如借口身体有恙,回房休息如何?之后的会餐,公主殿下一个人也能轻松应付。长公主殿下要谈的内容,也有可能是紧急到必须马上考虑对策的事情,所以现在请大公保存体力,作为部下,老夫也能感到安心”

会餐上,那场让他心情郁闷的演剧的演员,还有演剧团团长肯定都会出现。虽然他们本身没有什么错,但要是被问到身为剧本原型的《黑狼公》感想,那无疑会是拷问,没有自信忍得下去不当场发作。

叹息着,亚尔德摇了摇头。

“不必这样,会餐我得出场,早些退席就是了”

长公主走去的方向上,有几个男人们站着。穿着光彩照人铠甲的骑士们,看到长公主走来,纷纷让开道,行跪拜礼。

只有一个站在树萌下的青年,只是微微点头致意,没有用什么正式的礼仪。那大概是五皇子吧。个子比皇女稍高,举止有些不雅。就像在不安,又或者是在不满什么似的。

虽说是姑侄关系,却还没到可以这么随便应付的地步吧──话说回来想要和长公主建立信任关系也很困难,所以该说这样子并不奇怪吗?对方代表恩宠之力的龙气,偶尔有些晃动,这算是力量强大的证明?又或者是因为无法如意控制?

这位皇子眼中的目标是什么──帝位?又或者只是想如何保命?──要想推测,手头的情报还是太少。

“难得的机会,不如试探一下五皇子的虚实再回去”

“那么,高利贷和奴隶市场之事该如何处理?”

“对那个太守,一般的方法可能行不通,你不这么想吗?”

踏野太守还在和皇女谈笑。

就像五皇子身边有护卫骑士一样,皇女身后也跟着骑士。因为陆伊这次负责看家,所以然护卫任务都交给了阿吉鲁。他与对方的护卫间维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万一发生什么足以立即冲上前。

“你觉得他看上去像个奸徒吗?”

“他是个野心家,在帝都与他有关系的,恐怕不止五皇子一个”

对方现在是一不小心,就可能会被收回领地变成一无所有的状态。要是被逼急了,在防守或者进攻之间,亚尔德觉得他是个会选择后者的人。他治下的踏野郡就夹在北边的北岭国与南边的太绿国之间,也就是皇女与五皇子之间。

──表面看上去是在强化与两国的关系,实际上另有图谋吧。

不过,如果不会挑选时机便没有意义。

北岭的价值,如今已经高到无法与昔日同日而语的程度。这都是因为鸟儿取回了羽翼的缘故。眼下谁都以为得到皇女便等于得到北岭之翼吧,或许还有许多人觉得除掉皇女,自己就能成为北岭王了。

而对踏野太守来说,如果他执着于这片土地,那么光是得到北岭还不足以让其得到独立。即便有鸟儿的机动力与战斗力,想要完全守住踏野郡也是极其困难的吧。

五皇子作为目标来说能派上用。搭上皇子的关系好好利用是一条途径,或者干脆让对方下台也是个办法。选好能最大程度施恩的机会与对象,就有可能与下一任皇帝,进而与帝国建立主动的关系。要是亚尔德身处他的立场……

嘛,大概什么也不会干吧,因为嫌麻烦。

下台挂掉要轻松的多。

要是别人也这么想的话,这个世界会平静得多吧,心里这么想着,亚尔德忽然皱起眉头。

“那人是谁?”

皇女与踏野太守间站着一个男人,不像是守护护卫的士兵。一头偏红的茶色头发,一瞬间让亚尔德联想起北方的蛮族。

“听说好像是太守的表弟”

男人仿佛注意到亚尔德视线般抬起头,严厉的视线望了过来。转回皇女那边时,却换脸似的变成一张堆笑的表情。

“虽然我觉得不太可能,那边该不会是打算凭他来色诱吾王吧”

杰沙鲁特咳嗽了几下,明显是在遮掩笑声。

“公主殿下的年纪,已经到了可以成婚的阶段了”

说起来确实是这样,贵族家的少女满十五岁就成婚也并不少见。

“不小心给忘了”

“没想到大公也会有马虎的时候,老夫很惊讶”

“这样说可不好哟,在下可是马虎的化身,请好好记住”

“铭记于心”

这时有仆人出现禀报餐会已备妥。

决定餐会席次是件麻烦的工作。虽然是举办者,太守却不能占据主座。他甚至不是帝国贵族。如果皇子与皇女并排而坐,长公主又该坐在哪里,《黑狼公》亚尔德又该如何安排……问题如山。

这位踏野太守的做法是“以草原人的传统习惯”来解决,嘴上表示“僻地的传统让各位见笑了”。在庭院里搭好的大帐篷入口处,男宾女客分开进入。

帐篷中,左边是女性,右边是男性的空间。最里面的主席位是祭祀草原神用的。在并入帝国后,这位神被视为伟大唯一神的分身之一。不过就算这样,神依旧是神。所以那处是神圣的空间,人不得进入。

没有椅子,直接坐在地上的习惯与北岭相同。“请各位自选位置”,把选择推给客人。等所有客人都进入帐篷后,主人才进来,找空余的地方坐下。

据说草原人是移动的民族。赶着家畜在草原旅行,想到不被土地所束缚的文化流淌于这个民族的灵魂中,就不由冒出了兴趣。

帐篷中女性那边,有皇女,长公主,太守夫人三人。男性这边则有五皇子,太守的表弟,还有太守及亚尔德。由于护卫骑士们也都跟着,男性这边明显显得拥挤。

五皇子一马当先没有犹豫地坐在最里面,那是最接近神的地方。亚尔德则决定坐在入口附近。反正他是打算中途就离开的。

“食物是我们的传统美食”,就像太守介绍的一样,摆出来的都是一些稀罕的菜肴。虽然吃惯了杰沙鲁特风格的药膳后,亚尔德有自信无论面对什么怪味都不会放在眼里。不过他原本是个偏食者,所以不太喜欢与陌生食物对决。

“这是由一种叫彩果的果实,经过百日晒干才最终制成”

踏野太守指着一种遍布皱纹作为下酒配菜的黑果加以介绍。虽然对酒敬谢不敏,但对方这么热情的介绍,也不能不给面子。无奈尝了一个后,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味道在嘴晨扩散。酸味与甜味争相不下,且渐渐越来越强。

幸好只尝试了一个。

“很美味”

“据说吃一个能多活百日”

不知为什么,转过头来说话的是太守的表弟。一脸精瘦的模样,与太守不怎么相似。眼珠子有点灰中带蓝。

“抱歉问一下,阁下可有北地血统……?”

“经常被这么说,我们家族中,一代人中总会出现一个我这样的容貌者。在大公看来,像是野蛮人吧。我们这里过去是以抢婚为主流。异民族的血脉,也混在其中。据说我们一族中,曾经生出个与南方人一模一样的小孩”

“原来如此,抢婚的风俗,在沙漠以西似乎也有。虽然只在书中读到过……虽说是抢婚,其实是在亲族间调整,交换嫁妆之后中,再以强婚的方式进行”

太守的表弟,点头道,

“我们这边,基本也都是这样。不过异民族的血脉,都是伴随着交战,名副其实‘抢’来的”

“阁下身上流淌的血统,正是历史本身”

这么一说,感触良久。太守表弟对亚尔德的话,泛出些刻薄的笑容回应道,

“明明不是自己做下的,却回避不得的过去呢”

“觉得会被抓住便无法回避,主动想去抓去反而擦身而过,真实存在却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便是过去,设法将其写下保存的则是历史”

“留下过去,有什么意义?”

“在下觉得有”

“是吗,比起过去我更关心未来。比如……那位年纪青青的公主,听说她的婚事还没有定,谁会更有机会呢?”

没想到他敢这么赤裸裸的谈起这个问题,亚尔德真的是错愕了。一边思考着对方的意图,一边给予无可厚非的回答。

“龙种的婚事,对帝国来说非常重要”

“帝国法律中有规定,女性不能建立家族,对吧”

“目前,是这样”

“那位公主结婚的时候,北岭会变得怎么样?她的财产,会全部成为嫁妆吗?”

他是在担心和公主结婚后能拿多少好处吧,看来挺有自信呢。

“在下对继承法不太清楚,所以无法确定。这取决于北岭国是陛下的直辖领,又或者是皇女殿下个人的领地吧。不过,没有前例,所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陛下”

──真不愉快。

提问本身就让他不快,还有考虑到提问的意图,心情就更糟糕了。对方似乎没有从亚尔德的脸色上看出继续这个话题并非明智之举,又继续问道,

“要是皇女殿下的领地,等殿下死了会怎么样呢。会成为夫婿家的财产吗?”

亚尔德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在这种场合下谈论龙种的不幸,是不祥之语,望阁下自重”

“那倒是失礼了,我是个乡下人,请您见谅”

看着对方冷笑着说出毫无真诚感的道歉,亚尔德的忍耐突然到达顶点。

“杰沙鲁特,如果此人再次说出不祥之语,不必客气,斩了他”

“遵命”

这下太守的表弟到底是吓到了。腰都软了下来,亚尔德正襟危坐道,

“如果没有豁出命的觉悟,就别来挑衅。经由真上陛下的敕命,赐予在下皇女殿下副官的地位。有义务去除任何危害皇女殿下之物。你明白在下的意思吗?”

“……你才是想诓骗公主好出人头地的奸人吧”

亚尔德叹了口气。

会被这么看,也不奇怪吧。

但是,实情不是这样。亚尔德对出人头地没兴趣。而且,他已经是爬到顶了。比四大公家更高的地位,哪里会有?

“被传闻迷惑,小心脚下不稳。在下的这句话,还请阁下对太守转达”

朝踏野太守转过头,视线相遇。似乎没必要转达了。与太守并排而坐的五皇子,嘴角裂出一丝怪笑,轻声说道,

“听说《黑狼公》是一条硬汉,看来有几分可信呢”

像是在说俏皮话,却一点也让人笑不出来。亚尔德觉得这只是句徒有其表的轻浮话。既没有缓和现场气氛的目的,也没有要求他人自重的肃然,更没有一手包揽责任将话题至此结束的气概。

──真是一句废话。

至今为止,接触过的皇子共有三人。

其一是三皇子,虽然表里相反,但至少表面上是位纤细的人。一定要说的话,近似长公主。他有根据场合差异表演不同自己的本事。另一位是二皇子,这是位斩钉截铁干脆利落的人,帝国人稳重现实的一面在他身上完全表现出来了,同时亚尔德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位知道支配者孤独滋味的人。

而五皇子则与他的两位皇兄都不同。他的眼中阴云密布,没有光泽。举止缺乏自信。用一句话来形容就是,不成大器。看不清大局没能力果断行事,只会被眼前的小利小惠给带动。

──虽然是直觉,但这位应该不至于真的这么差劲吧。

有种想去轻视他的感觉,如果这是五皇子的武器,那么倒还真的不能小瞧他。不管怎么说,亚尔德恭敬的行礼道,

“非常抱歉,在下自我介绍晚了。在下侍奉您的皇妹,且有幸受真上陛下赐予《黑狼公》之位──”

“早知道了”

虽然被中途插话,亚尔德却毫不在意的继续说道,

“──在下原本是卑官小吏,能够有机会与五皇子面谈,深感荣幸。对于举办本次宴会的踏野太守,在下也必须表示感谢”

五皇子挑起眉毛,有些傲慢地朝亚尔德说道,

“要是你想对他感谢,就把刚才说的话作废就可以了。斩杀太守的表弟,听上去即粗鲁又无礼”

“既然五皇子这么说了,在下就让部下收起剑吧。不过,此人口出狂言,这种胆敢危害皇女殿下……不,是危害帝国者之言,在下不能视若无睹。食君之禄,奉君之忧,这是在下的责任”

“太夸张了,我妹妹死了,领地会怎么样的事,你也有考虑过吧”

为什么又变成这个话题,皇女同样身处帐篷,这些话她可是都会听到的。

真想命令杰沙鲁特现在就砍了他。亚尔德知道一旦下令,杰沙鲁特绝对会执行。所以他只有选择紧紧闭嘴。

很遗憾,看来体内冷静的库存似乎已经耗尽了,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何这么生气。

一面心想着感情这种东西真是无法分析,亚尔德一面盯着五皇子。以前的话,就连直视对方都是种不逊之举吧。不过幸运的是,现在的他可是被皇帝直呼‘吾友’,允许御前佩剑的上位贵族,可以说与龙种是平起平坐的。

“表弟的无礼,鄙人在此深表歉意”

太守刚低下头,他的表弟也跟着低头。

“言有冒犯,请您多加宽恕”

既然对方直接做出谢罪的态度,也就只有收起怒火了。亚尔德朝他点了点头道,

“好吧,念在五皇子的面上,此事就到此为止。不好意思,在下大病刚愈,不便进餐。留在此处只会给各位添麻烦,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我马上安排人带您回房”

太守使了个眼色,在帐篷角落站着的仆人立即起来为亚尔德带路。中途遇上皇女的视线,但看不出她在想什么。至少觉得比眼下的亚尔德要冷静的多。

等走出帐篷的时候,与几名貌似演剧里的扮演者擦身而过。庆幸自己正好能避开难堪的局面,但一想到自己不在时可能被人在背后说些什么话,心情便越加糟糕。

好想吐他一地。

被仆人带往的地方不是帐篷,而是南方建筑风格的石头房子。以天地为家,带着帐篷与风一起在草原移动的人民已经不在了,亚尔德一边往床上坐下,一边心想道,

他们被土地束缚,已不再自由。

鸟儿得到翅膀,北岭也将发生改变。虽然不会变得像这里一样,但变化终会到来,逃不了的。

“大公,您的颜色很差……”

杰沙鲁特担心的问,亚尔德挥了挥手示意他不必在意。

“长公主殿下来之前,把你秘密调查的结果,先向我汇报一下”

听完之后,心情继续直线下沉。

北岭与踏野的关系很古老,北岭人历来没有行商的贸易习惯。因为他们不依靠道路进行物流,所以运输的货物量有限。并且只有在捕获的兽肉或者皮毛多出来时,才会进行交易。另外有些据说有药效的高山植物晒干后也能成为商品。交换的东西从少量的土酒、烟草到晚上住宿地、食物、衣服、谷物粉等等皆有。

从亚尔德到任起,已经出现不少无法偿还债务的问题。债主都是踏野郡的人。为了还钱,借钱人或者其家人不得不离开北岭,因为债主对他们说要还钱就先下山来。

随后,他们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一部分似乎被当成奴隶卖掉了,更多的则消失在黑暗中,就算有亲人去债主那里问情况,也只会得到‘逃走了’之类的回答。甚至一个不好,连亲人也会搭进去被扣留,无法回来的人越来越多。

“踏野似乎有座矿山”

‘那些消失的北岭人似乎都被送到那里去了’,这是杰沙鲁特的报告。作为矿工被迫在那里工作到死为止。

虽然不知道矿山地点和种类,但肯定是踏野暗中不见光的财源。

“立即取证。一旦找到地点,就出动骑士团”

因为是见不得光的地方,就算有受害者肯定也传不出消息来。听到亚尔德这么说,杰沙鲁特挑起眉毛道,

“您是说真的?”

“各种麻烦事都多起来。我想快点收拾干净,好去隐居”

哦,老骑士捋着胡子应道,

“老夫加紧调查”

“五皇子知道矿山的事吗?”

“需要查一下?”

“我想知道他与踏野太守的关系到底密切到什么程度”

既然对方挑衅了,就有必要先查清楚,对手是否只有踏野太守一个,又或者需要把五皇子的势力也计算在内。

当然了,五皇子势力本身,也是必须要查清楚的。

离隐居的道路还真遥远啊……不由叹息的时候,传来有客到的禀报。

不出所料,所谓的客人就是长公主。但没想到的是,皇女也跟来了。

“刚才在下冒失的举动,让两位受惊了,非常抱歉”

“没事哟,我倒是觉得很有趣呢”

对吧,长公主转头向皇女寻求同意,皇女耸肩道,

“姑母,无论什么事在您眼睛中都是有趣的吧,但我可不觉得有趣”

“女孩呀,要是不可爱一点是不会受欢迎的哟。该坦诚的时候就要坦诚,该发脾气的时候就该发脾气,其中的落差才是攻陷男人的法宝哟”

跑到别人的房间里来传授闺蜜课程?那什么落差的真能攻陷男人?

皇女似乎完全把她姑母的话当成耳旁风了,无视姑母后走上前道,

“你没事吧?没有硬撑吧?要是想回北岭的话,我马上派鸟过来接你”

“感谢您的关心,在下身体无碍。正因为不想硬撑,所以才早早退了出来”

“那就好……”

长公主没有理会两人,自顾自的走到房间里面,站在窗边。窗门已经牢牢关上,外面看不进来。长公主映在玻璃窗上侧颜,如同古画般美丽又神秘。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开启,说出一句叫人意外的话来。

“上代《黑狼公》的身体,也不怎么好呢”

这倒是初次听说,不由朝杰沙鲁特看去,老骑士沉默地点头回应。

──难道说…

那个怪味药膳,并不是为了亚尔德才弄出来的?

“在下从不知道呢,想必您曾经很辛苦吧”

长公主略微一歪脖子。

“这种爱讽刺人的性格,你不必模仿的这么像哟”

“不是在模仿,他天生就是这个样子”

皇女插口了,这次轮到长公主把她当耳旁风了。长公主转过头去,鲜艳的紫色眼眸紧紧凝视亚尔德,说道,

“你不是他。不过,你和他有很多相似的地方。特别是敢于对陛下直言不讳的秉性”

“您谬赞了,在下从没对陛下直言不讳过”

自从被皇帝喊过一声‘吾友’后,基本上没什么交点。可是,长公主却摇头道,

“你早就直言过了吧,要陛下别杀传达官”

亚尔德吸了口气冷气。

──是那时候?

那次确实公然向皇帝抗议了。准确来说,是向完全支配传达官进入‘临’状态的皇帝。

当时无人在场。只有皇帝,传达官维夏,还有就是亚尔德了。维夏随后自裁,亚尔德的举动最后什么也没能改变。

为什么长公主会知道这件事?

──是陆伊说的?

因为不得已之下才告诉陆伊,另外皇女也知道这件事。不过,要说最可能告诉长公主的人,大概是皇帝吧,或许是谈起什么的时候顺便告诉了她。

长公主不容分说的继续道,

“别用‘在下不是骑士’之类的借口来搪塞我,这种话听上去太没说服力。你呢,总是不由自主去保护别人。不小心就把自己搭进去,这种性格……与上代《黑狼公》一模一样”

“不不……在下”

“陛下也这么说哟”

听到这句话,亚尔德只有闭嘴了,皇帝说出口的话是绝对的。

略微眯起了眼后,长公主说道,

“让无关者退下”

杰沙鲁特传来询问的目光,亚尔德点头。老骑士鞠躬,快步退出房间。

皇女来回看了看两人问道,

“我也需要离开吗?姑母”

“随你吧。不过,接下来说的这件事你肯定也是有兴趣的哟。我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追忆过去。好啦,尚书卿,这件事也得到了陛下的私下同意,不过……陛下决定将选择权留给你”

有种极度讨厌的预感。

仅仅是牵扯到皇帝,就能让事情的麻烦倍增。而且还有什么见鬼的选择权要留给自己,听上去就很恐怖。反正肯定是诸如拒绝的话就等着完蛋吧之类的选择。

不知道长公主是否听见了亚尔德心里强烈不想再听下去的呐喊,她轻飘飘地继续说道,

“我曾经是上代《黑狼公》的妻子,这你是知道的吧?我与上代《黑狼公》并非离异,而是死别,现在虽然是属于皇家之人……由于没有原本应该继承门第的儿子或兄弟,直到你继任为止,《黑狼公》家之名一直空悬着。所以呢,尚书卿,你这位新任《黑狼公》与上代《黑狼公》不存在任何亲属关系,那么我想,我与阁下之间的关系,重新考虑一下又会如何呢?”

亚尔德眨了眨眼,没明白她的意思。

长公主加深了笑容,换了一下用词,一字一句的提议道,

“有没有兴趣与我重修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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