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亚尔德的心情,看来是没什么机会恢复如初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要问原因,答案便是他随波逐流的人生,顺水推舟的结果。
要是知道未来,自己会再用心点去面对吗?亚尔德苦嚼着不知是第几次冒出的后悔。
不会走向这种结果的道路,真的存在吗?
光是从一介平民晋升为贵族就已经是让他措手不及的大事件,没想到还会继续发展,变成与皇帝的妹妹复婚这种事。而且,选择权竟然还在亚尔德的手中,这太非比寻常了。
──这种事,鬼才能猜到!
最初的冲击过去后,肚子里开始冒火。为什么这种乱七八糟的命运总会找上自己?
贵族门第,继续权顺序原则上是当家的儿子、弟弟、侄子、表兄弟。
除儿子以外继承家庭的情况下,寡妇必须回娘家。帝国贵族文化,不允许亲人间共妻。万一被发现,会是相当大的丑闻,甚至等于丧失贵族身份。寡妇必须回娘家,也是出于这种文化下的习俗。
所以,死了当家丈夫的女子成为下一任当家的妻子,一般来说,绝不可能出现。
而这次,亚尔德与上代《黑狼公》无任何血缘关系,这点上倒是不必担心。
但在帝国贵族以及富人层中,再婚也是被相当鄙视的行为,实质上不可能出现。对此长公主却轻描淡写地解决了问题。
──不是说过了吗,这不是再婚,而是重修旧好哟。我曾经是《黑狼公》的妻子,现在只是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谁有资格多说什么?
既然得到皇帝的私下同意,表面上大概不会有人跳出来唱反调吧。真上皇帝的权威是绝对的。
据长公主说,过去也曾经有过这样的前例。就算她是捏造的,亚尔德也不会吃惊。因为在横越沙漠时一路带过来的记录书籍,数量少到可怜。
虽然不会吃惊,但也不会高兴。
叹息着,亚尔德望向窗外。
天空依旧清澄。与北岭人的眼眸一样,奇迹般美丽的蓝色。对于清楚北岭高处不胜寒的亚尔德而言,这是能让他感到寒意的颜色。
在踏野郡的滞留时间虽然很短,但那边的天空颜色却完全不同。没想到在那边,自己竟然还有闲心去留意天空。
──就和我一开始说的那样,我只是提议,决定权在你手上哟。不会要求你立即做决定,好好考虑一下也不迟。
不过,长公主朝侄女瞥了一眼笑道,
──不过呢,别到处乱说哟。就算你接受,我也不想让他人知道是由我主动提出的,更不要说万一你拒绝会怎么样呢。我也是有矜持的,你明白了吗?
一点也不明白。
亚尔德心想该提问的应该是自己才对,对于飞黄腾达没有一丁半点的渴望。只是想过安静和平的隐居生活。好想抓着皇帝的脖子用力倾诉一下,不不,就算是抓着他衣角也行啊。总之不管手段如何,要让他同意,要让他亲口说‘《黑狼公》的隐居,朕答应了’。
虽然这才是亚尔德的真心愿望,但大概是实现不了的。别说他的真心皇帝不会理解,就算理解也不会放他走。皇帝横行无忌的笑容,从脑中栩栩如生的浮现出来。如同宝石的眼睛,肯定能看透亚尔德讨厌的未来,并以笑容命令他,
‘给朕工作到死’
脑子空空也如的亚尔德,只知抚摸膝上的雏鸟。重量虽然压的他腿发麻,但心想着再忍一会儿,就一直坚持下来了。这热乎乎软绵绵偶尔会发出奇怪声音朝这里抬起头的小生物,实在叫他难以放手。
……刚这么想,咚,一只掉地上了。
“啊,对不起”
也许还是别坐在椅子上比较好。等雏鸟再长大些,想把两只一起放在膝上可就难了。现在这样勉强把两只放在膝上,非长久之策。就像刚才那样,不小心就会有一只掉下去。
──在地上辅些毛毯什么的席地而坐吧。
说起来,这椅子是长公主的馈赠,为庆祝皇女成为北岭太守,去年拜访时带来的。当时身为尚书官兼太守副官这种微妙地位的亚尔德,也得到了一只。
因为椅子方便坐立,倒是没想过它的由来一直用着……现在则是希望尽可能的把一切能联想到长公主的东西都从日常生活中给清理出去。
雏鸟拍着翅膀试图重新上来,刚想弯腰抱它一下时,这次另一只却掉了下去。果然同时让两只坐在膝上太勉强了。
“尚书官……大人,那个”
“嗯?”
转过头,塞鲁克正站在门口。带着一副微妙的表情,看着这里。
“那个,怎么说好。嗯,您还是别太宠雏鸟比较好”
“我没有宠它们哟”
“不不,您就是在宠它们啊”
“是吗?”
塞鲁克闭上嘴,大跨步走上前抓住两只雏鸟。
连惊恐的时间也没有。
“给我去希洛巴那边待着!”
以手肘顶开窗户,一把将两只雏鸟扔出窗外,亚尔德大惊失色地站起来。
“你在干什么!”
“老是在您的膝盖上待着,它们学不会飞翔的”
“它们还是雏鸟吧”
“您再这么把它们宠下去,它们会变胖的。如何使用身体,应该趁着还是雏鸟的时候掌握。现在太宠着的话,以后吃苦头的还是它们自己。而且……它们不怎么去厩舍的话,希洛巴好像挺可怜”
话说的没错,亚尔德语塞了。
“……你说得对”
“对不起,我不是想责怪您”
“没事”
心里难受的不止是亚尔德,希洛巴要比他更难过。有雏鸟陪着,能稍许减轻些痛苦吧。
长叹一声,亚尔德坐回椅子上。
“你来我这里,不是只为了把雏鸟扔出去吧,有什么事?”
“明天开始就是祭典节了……尚书官……大人,听说您不来,大家都很失望”
亚尔德苦笑后答道,
“有没有我在,问题都不大。另外,你和以前一样叫我尚书官就行了,不必在后面多加个大人”
“有问题……两方面都有!”
“是吗?”
“称呼是很重要的事,比如,那个……就算尚书官大人不在意,但也要考虑到其他人会怎么想……对吗?”
没想到会被塞鲁克给教育了,明明是个单细胞,却在这种小细节上这么有常识。
“说的有理”
“而且,祭典节就应该大家一起快快乐乐的。准备工作您也帮忙了,却不能当日出席,很奇怪吧”
“准备工作方面,我没出什么力”
毕竟一到北岭就意识昏迷。那之后被强迫疗养,最多也就是朝会的时候露过几次脸。与去年的辛苦相比,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您帮忙修正了会议记录”
“我只是觉得有些地方可能有笔误,所以确认了一下而已”
“……您经常说‘只是’”
“哈?”
塞鲁克心急似的念叨着,“所以啊…”他嘴里不清楚地嘀咕着什么,又狠狠抓了抓头。
“我觉得您好厉害,可是您却一直这么轻描淡写,从以前起就是这样”
“不不……我不太明白到底什么地方让你觉得很厉害”
“会议记录我也看过,可是一点也没发现有笔误的地方”
“知道会议的内容,反而难以发现笔误哟。我是因为没有参加朝会,所以看到记录才会发现有矛盾的地方”
“所以啊!我说的不是这个问题”
真想问他那到底是什么问题,但这样只会让对话没完没了下去。所以亚尔德忍着把话题导向另一个方向。
“只有这些事吗?”
“不是的……有件事想找您商量一下”
说到这里,塞鲁克稍微停顿了。
正因为他这个样子,所以亚尔德才觉得这是个气势十足却临门一脚欠缺的男人。
“什么事?”
“是关于娜奥”
亚尔德稍稍挑起眉毛。
从那天起,娜奥就一个人关在房里不出来。不像反抗,可是,对过去发生过什么却绝口不说。皇女去看她,她也只是颤抖着一个劲的道歉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之类。
当然,知道内情的只有当时在场的少数几人,表面上的原因是娜奥病倒。但不管怎么说,时间也太长了。
说起来,应该向珐如邦问清楚,预言者到底说了些什么。不过因为本能的不想听,不知不觉就拖到现在。
塞鲁克还在那里支支吾吾。亚尔德一边心想着真麻烦啊,一边催促他,
“有什么不妥之处?”
“……是关于公主殿下”
“吾王?你刚才说的不是关于娜奥女士吗?”
“所以啊,也就是说……对了,娜奥这次是不是病的很重?公主殿下的脸色一直不好,就像是……哪里不对劲。娜奥的事虽然也是原因,但在踏野,是不是还发生过什么?”
“踏野的事,都在朝会上讨论过了”
“除此以外,我想应该还发生了什么,所以才来问的”
因为她的副官被她的姑母要求复婚,这种理由说不出口啊。而且说出来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过真要说出来,塞鲁克会是怎样一番表情,倒也不是不想看看。他对长公主似乎有种纯粹的崇拜感,肯定会大受打击吧。
心想着,脑中冒出一个可以向塞鲁克透点口风的事。
“踏野太守的亲戚,向吾王发出追求了哟”
“什么?难道是那个混蛋对公主殿下做了什么?”
“大概是做了一些让吾王不高兴的事吧”
身为领地的支配者,被人赤裸裸的盯上,皇女当然不可能愉快。
事后听皇女说,在演剧结束后,那个人还对她还纠缠不休,于是便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他。所以太守表弟那一连串的发言,既是真心话,也是出于泄恨目的吧。
真是肤浅的人啊,亚尔德心想这么简单就放弃,他大概成不了什么大事。
“那么,吾王是怎么样答复那家伙的?”
“没什么答复不答复,因为不是什么正式的求婚,只不过对吾王调情而已”
“调情……”
塞鲁整个人傻住了,他也许是想到了什么比真相更激烈的情况吧。不过亚尔德没有点醒他的义务,而且让他有些危机感也许是件好事。
“说到这里,正好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
“你不打算结婚吗?”
虽然这个问题亚尔德也频繁被人问到过,但塞鲁克应该比他更烦吧。与直到去年为止还没有任何家名的普通尚书官亚尔德不同,塞鲁克的背后可是有需要守护的族人,那是历史悠久的大家族。二十九岁还独身,实在是不太不自然。
不出所料,泛出一副听腻味不耐烦的表情,塞鲁克耸肩道,
“尚书官……大人,自己不也是嘛”
“这不是回答啊”
“那您为什么不结婚?”
“我的话,肯定会让女方变成寡妇,所以这个决定很艰难”
就算是接到不少正式婚谈的现在,这个问题也没有什么不同。说实话,想不通长公主的打算。万一有什么闪失,只会让她马上又变成寡妇……她是不是小瞧了亚尔德体质的虚弱?
说起来,除了寿命以外,长公主是怎么看亚尔德的?要说亚尔德有什么男性魅力,肯定不靠谱。作为政治家尚是个未知数,而作为官吏……也没什么特别非他不可的地方。
难道,自己从叙爵以来就一直陷在某个局中?这个疑问突然闪过脑海。
是皇帝的主意?以身具稀世恩宠之力的妹妹,来掌握亚尔德?
其中也有长公主自己的意愿吗?
比如她想要可以登上台面的地位,仅仅是皇家女性的身份没有任何权力,这么一想似乎也说的过去。
不过,《黑狼公》妻子的地位,就能让她满足了?
推开刚才关着的窗,塞鲁克嘟囔了一句。
“您别说些让我郁闷的事啊”
“忠言逆耳”
“是吗?”
“我能理解,被人问为什么不结婚是挺不愉快的呢”
“我倒不是不愉快,只是觉得烦”
“我想其他人大概都很奇怪你为什么不结婚。又或者不知道理由的只是我这样的外来人吗?”
塞鲁克嘴角露出笑容。
“天知道呢,有些人还说我床上生活可能有问题来着”
“哦哦”
不由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结果被瞪了一眼。
“您不会是相信了吧”
“不不,我只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性,格兰达克肯定会乐于赌上一把的”
“我曾经因此十天中没和他说一句话”
──真的赌了?
出于己身的安全考虑,还是别去问他最后是用什么方法来确认的。亚尔德可没有格兰达克那样的胆子。
“格兰达克也是独身吗?”
“……那家伙被逃婚了”
“……哈?”
“他结过一次婚,但是,女人逃了”
亚尔德抵住额头,头开始隐隐作痛是因为这场与塞鲁克的对话吧。
“逃婚的女性,会不会受到舆论上的……鄙视?”
“更多是被逃婚的男人被鄙视”
“再婚呢?”
“大概不受影响,从格兰达克那里逃掉的女人,应该已经再婚了”
与帝国的常识差异巨大呢。起源于贵族的习惯,在富裕层中也传播的很广,女性的再婚是被当成一种禁忌来对待的。
要是被宫廷里知道,北岭肯定会被更加瞧不起吧,野蛮人,未开化什么的词肯定是少不了。
“我不熟悉北岭这里的习俗,你能不能告诉我……婚姻与离婚手续是怎么样办的?”
“祭典的时候,不是有群跳舞唱歌特别欢乐的人群吗?那就是婚礼。这是我们这里公认的证据。离婚的话,妻子得到丈夫的同意后回娘家就行了。只要娘家肯收她,就没问题”
“有没有娘家不肯收的情况?”
“有”
想也不想的接口后,塞鲁克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
“要么一个人流浪,要么去婆家。不过……就算一个人流浪,只要有鸟儿陪着就没问题”
北岭式安慰法。
就算人的社会不接纳,只要有鸟陪在身旁就没问题。总能在山间活下去。
这样似乎也不错。
──只要体力允许。
与希洛巴一起消失,直接进入梦想的隐忧生活。不过亚尔德自力更生寻找食物的知识与技术都未够班。一旦昏倒在山上铁定是死到不能再死。所以这不是隐居,而是找死。
“你说的流浪者,在村里无处可待吗?”
“啊,差不多吧。很多人在祭典时会出现。但也说不准……如果连续三年不见,就可能已经死在哪里了”
“原来如此,还有件事想请教一下”
“来请教的人应该是我吧”
苦笑着,塞鲁克却没拒绝。或者说,是一幅等你来问的表情。
“夏至祭典上供奉的物品是什么?”
虽然早有此问,但一直没什么空,至今都没能确认。亚尔德对这件事其实很感兴趣。
北岭有神长眠于此,兹尔涛可以算是这里的守护神吧。过去与在北岭建国的王者订立契约,赐予恩宠之力,给鸟儿们带来翅膀的,正是这位神明。
北岭人知不知道兹尔涛?清不清楚他的名字?又是怎么看待他的?
塞鲁克的回答简单明了。
“那只是用来庆祝夏天到来而已”
“……哈?”
“去年我说过的,由来什么的我不清楚,大家也都差不多。我们喜欢夏天,夏天来了就很高兴,所以当然要庆祝夏天啦。那些道路冻结的地方能恢复,大家能碰面都是多亏了夏天”
──该说情理之中吧。
神明的事情,丝毫不放在他们的心上。
这样也挺好,被神啊魔的弄的快烦死的亚尔德甚至有些羡慕。
不过,为鸟儿取回羽翼的还是神。兹尔涛回应皇女的理由目前尚不明确,神的想法是人无法估量的吗?
不管怎么说,总应该表示一下感谢吧。
──得向吾王进言。
在这个祭典的时节,腾出点时间去兹尔涛那里,向神表示敬意。再拜托知晓内情的陆伊,准备点供品什么的。
“公主殿下不愉快的理由,可以告诉我了吧”
塞鲁克似乎还没放弃,亚尔德苦笑着答道,
“阁下坚持独身的理由我也还没听到呢”
“……因为很难挑啊!”
突然间,就想通了。
塞鲁克血统不凡,大概相当于是帝国的龙种旁系吧。因为他是家族的正式继承者,上门介绍亲事的人大概是多踏破门槛吧。
而且,这个男人总在关键时刻缺乏决断力。在婚事这种人生大事上,他大概做不了什么主。
“那就不要想着怎么挑,而是想着怎样拒绝又如何?”
“那更加不好吧”
“是吗?我倒是觉得拒绝其实是在给对方自由”
“自由?”
“只有等你清楚的拒绝,才能寻找新的对象……这样的女性难道没有吗?”
塞鲁克似乎语塞了。
他皱着脸想了一会儿,终于轻吁一声,喃喃说道,
“您说的对,我考虑一下”
──他有没有想过和皇女结婚?
塞鲁克是喜欢皇女的。
至于这种喜欢是不是男女间恋爱的那种喜欢,与爱情向来无缘的亚尔德难以判断。总之,塞鲁克对皇女的感情是正面的,这是肯定无误的。
北岭的传统也不错啊,试着结婚一下,如果不喜欢塞鲁克的话,皇女可以回娘家──至少在北岭,即便离婚,皇女的评价也不会在众人中下降。在宫廷里,也不成什么问题。结婚对象是野蛮人这件事,表面上会被当成没存在过。最多也就被人背地里说些什么而已。
得到皇帝同意的可能性也不低。北岭的价值与往日不可同语,既然是名门之后的塞鲁克,作为皇女的结婚对象,并不差。
“娜奥女士的事情,别问我,直接去找吾王谈谈如何?”
“这个……不成吧?”
──优柔寡断的家伙。
冲动的时候明明一幅谁都挡不住的样子,一旦到了必须决断的时候就萎了。所以才和皇女的关系没什么进展吧。
“有什么不成的”
“可是,我……我去年被公主殿下讨厌了”
亚尔德眨了眨眼,他说的这是什么呢。
“去年?什么去年?”
“你忘记了吗?尚书官”
刚才为止的努力都白费了,不过塞鲁克似乎没注意到他又恢复了以前对亚尔德的称呼。
“到底什么事?”
“那时候是尚书官把公主带回来的。你看,公主殿下……我和她吵架了……感觉好像整个北岭都被她给否定了似的,所以脑子里突然就控制不住…”
使劲想了想,才终于明白过来。他是在说皇女失踪时的事。去年,皇女曾经忐忑不安担心被招回帝都,最后对塞鲁克乱发脾气失踪不见。那时候的事这个男人居然还记得,而且还一直放在心上。
差点忍不住想问他是不是吃错药了。
虽然塞鲁克一幅认真烦恼的模样,但为什么就不明白这根本是瞎操心呢。要是皇女知道塞鲁克的烦恼,首先会想到的不是同情而是对于一直造成误会的反省吧,个叫人郁闷的男人啊
他还是不适合成为皇女的丈夫,这么心想着,亚尔德鼓励起塞鲁克。
“没事的,吾王是一位善解人意之人,不会讨厌你的”
“那,那就好”
“去年的事,也是因为你太为吾王担心,所以才不慎失言的吧。你不必在意”
“所以我才觉得这事不成啊。我要是向公主殿下打听娜奥的事,说不定又会变成去年那样”
就塞鲁克来说,这次的着眼点算是蛮准的。确实是这样,万一说出什么胡话,又气走皇女,可就麻烦大了。在鸟儿已经恢复飞翔的如今,皇女的行动半径可是广到没边啊。她应该不会这么不负责任的消失吧……希望不会。
“是吗,那么,我也无可奉告。娜奥女士的事情,吾王确实挺在意的。但我们只要一如既往就行了”
“一如既往──”
“平凡的日常,有些时候也是支撑心灵的重要支柱。要是发现他人在为自己担心,对当事人来说并不只会觉得感谢。吾王大概会觉得,一定是自己没用造成的,会冒出‘让臣下多操心,好窝囊’之类想法。所以,装着什么也没注意是很重要的。塞鲁克,如果你不打算去向吾王主动打听情况,就不能摆出好像注意到什么样子”
塞鲁克愣了一会儿,不久苦着脸,点头道,
“明白了,我试试看吧”
是打算试着去向皇女打听情况呢,还是打算试着沉默呢,估不到他呀。总之,塞鲁克似乎是下了决心。
终于搞定了,亚尔德刚松了口气,杰沙鲁特却走了进来。
“大公”
老骑士一边出声,一边视线朝塞鲁克扫去。意思大概是叫他出去吧,可惜意思没传达到。
苦笑了一下,亚尔德对塞鲁克说道,
“不好意思,我好像有些私人事情要谈”
“唉?啊,哦哦……打扰了,我先走了”
塞鲁克刚一退出,杰沙鲁特就开口道,
“北地来了使节团”
心脏猛跳,同时也种害怕感,因为这消息的确认等于惹上了无法甩开的大麻烦。
为什么今天没立即回《黑狼公》领?好想把等祭典准备完成后才回去的自己给揍一顿。
“其他人,都知道了吗?”
北地与这里的关系极端恶劣。积年累月的仇恨先不去说他,去年刚刚发生过鸟儿被屠杀事件。北地人光是出现在这里,就足以让不少人立即红起眼睛杀气弥漫。
“都知道了,刚才,公主殿下接见了一行人”
没有把自己叫去,倒是挺让亚尔德意外的。
杰沙鲁特压低声音继续道,
“他们要求交换人质,并愿意先提供人质留在这里”
“……这么说来,是和平使节吗?”
稍微松了口气。从北地蛮族大量杀害鸟儿后,才刚过去半年。那时候北地的入侵部队全部被消灭,鸟儿遭屠杀而群情激愤的北岭人对他们毫不留情的挥出复仇之剑。
冤冤相报何时了,这是亚尔德最担心发展。不过,没想到北地人会首先露出愿意结束这样仇恨的姿态,这是相当不容易的。
“似乎是的。不过,对交换的人质,他们有指名”
杰沙鲁特的报告,让亚尔德皱起眉头。有种讨厌的预感,却不能不听下去。
“是谁?”
“塞鲁克”
2
对北岭人来说,夏天是个快乐的季节。于是要庆祝,再于是有了祭典──塞鲁克的解说,没有错。
不过,这只是祭典的一个方面。
亚尔德向皇女提议,对兹尔涛那里表示一下敬意,毕竟是他让鸟儿们取回了羽翼,“那就今晚吧”女王当即答复。
“虽然我不喜欢那个神”
皇女哼哼后,笑道,
“不是为了什么神明,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去那里。我们同乘库拉露,让希洛巴尽可能的多休息一会儿”
也让我多休息一会儿好吗……好想这么诉苦。明天启程回《黑狼公》领,真的没问题吗?感觉有点悬。
──嘛,回不去就回不去吧。
反正回去了也没什么好事。虽然很想掐住代官老婆的脖子,让她把那个丢脸的演剧给停掉。但回去后,等着自己的肯定是堆积如山的工作。
而且,想的那么远,搞不好比真遇上事的时候还觉得累。说到底,北岭宰相,皇女副官的责任是逃不掉的。
皇女转过头,朝一旁侍立的骑士命令道,
“陆伊,你也跟着来”
“遵命,那么只待《天地轮》结束后,我们就出发吧,这次不用准备宴会真好呢”
“宴会……?”
皇女冷哼了一声,面露不快。
“那些家伙好像只吃自己带来的东西”
是怀疑会遭到毒杀吗?又或者是出于信仰或独特的习俗?不管怎么说,这样的态度都有问题,实在不算是什么有诚意的使节团。
“他们会留下一人作为人质吗?”
“是的”
“那今后的伙食怎么办?”
“天知道,你怎么想?”
──好可惜。
这本该是自己精心想出来的乖僻台词‘谁理你啊!死蠢!’登场的最好时机。不不,还是算了吧。
要是对方因为拒绝北岭的食物进而饿死的话,可能会被当作杀死人质的恶性事件,这样一来可就不是一句‘谁理你啊!死蠢!’能应付的。
“是打算把人质作为弃子吗?”
亚尔德刚问,陆伊便回答道,
“我刚刚调查过,人质似乎是北地名门的第一继承人”
“第一继承人?”
──没有拒绝的余地。
难怪指名塞鲁克,虽然也料到对方会准备家世不俗的人物。但原以为是最多就是次子、三子就了不得了。
北地的情况,很多都不为外人知晓。唯一清楚的是,那是一片由数个豪族合作又或者是割据控制下的地方,他们有北地诸领或北地联合的称号。
所以,就算有特定一族希望和平,选择交换人质这种比较稳当的手段,也不能乐观地以为这就代表北地全体的意见。
不仅如此,一旦处理不当,其他的豪族也跟着上门来索要人质,进而比较起人质身份高低的话,就有危险了。
够麻烦啊,老实说,亚尔德实在是很想用‘谁理你啊!死蠢!’来应付局面。
“塞鲁克已经知道了?”
“还没……这么问可能有些晚了,但您为什么知道?”
“我的骑士团长听到的”
皇女皱起脸。
“这本来不是别人能随便听到的,但那个男人就算听到,我也不会吃惊”
“非常抱歉,在下御下不严”
对亚尔德的谢罪,皇女不介意地说道。
“日落后很冷的,记得多穿点”
也因此错过了问她为何没叫自己出席会议,如果没有杰沙鲁特的报告,也许就连使节团的到来也还蒙在鼓里。
也许是在亚尔德昏倒的时候,皇女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情况下处理事务。如果是这样,真应该欢呼。如果不是──可就想不明白了。
带着疑惑,亚尔德向皇女告辞。傍晚前,他得去通知随从们明天不走了。尤其是得让杰沙鲁特消停会儿,最近老爷子一直和塔卢琴在关于借用鸟儿的问题上纠结。
塔卢琴对凡是杰沙鲁特指东他必然往西。今年入春时,老骑士曾经用剑威胁过鸟儿,从那以后塔卢琴就丝毫不掩饰对他的反感。虽然杰沙鲁特根本没放在心上,言行举止一如既往,但看上去事态似乎恶化了,又或者这也许是一种正确的对应法吗?虽然明白人际关系中没有单纯的对错,但如果搞得太僵却会叫人为难。
厩舍长没打算介入,亚尔德虽然也不太愿意介入。但不经意就能看见塔卢琴板着一张脸,今天也是如此。
去厩舍露了个脸,顺便向希洛巴打声招呼,告诉她自己要乘库拉露去办点事,让她别不高兴。不出所料,希洛巴的羽毛稍稍有些耸起,但没表现出更加拒绝的意思。两团小毛球似的雏鸟,在亚尔德脚边欢跑着迎接他,虽然很可爱,却也是个麻烦,有两次差点跌倒。
据厩舍长说,希洛巴的幼仔似乎把亚尔德当成了表哥之类的位置,比起不向它们沟通心灵的母鸟,不仅容易理解而且还不会对雏鸟啰嗦的兄长,要更容易交往。
‘哦是吗’亚尔德只能这么回答,‘这两个小家伙肯定愿意让你搭乘的哟’厩舍长这么表示。反过来说,就是这两个雏鸟的成长方式与一般鸟儿有所不同吧。
一边感到若干责任,一边轻抚着希洛巴的鸟喙,逗她高兴。拿出厨房切好的砂糖分给雏鸟,结果被两只激动的小家伙给一头撞倒在地,接着为杰沙鲁特和塔卢琴调解了一下,刚刚吃了些食物,就被强行带回房间,硬着头皮被迫吃了怪味粥……没什么闲心放松一下,时间就匆匆而过。
旧城遗迹,以鸟儿的飞行速度很快就能到达。虽然这里曾经是北岭繁盛时期的主城,但崩溃后的如今,却被当成受诅咒的地方,令当地人不敢接近。
从裂石间穿过,亚尔德小心地前进。今晚月明风清,皓洁的月光洒满在地,虽是晚上却很亮堂。
亚尔德喜欢这里,寂静无声,能让他的思绪在往昔中奔驰。虽然一不小心灵魂会被幻视给牵引,但也不懒──如果有体力和时间的话。
在这片崩溃旧城的地下,长眠着北岭的守护神。呼唤他能不能得到回应,取决于对方,亚尔德也不清楚兹尔涛会不会出现。
要是能明白神的想法,那才叫怪了。
正因为神非人,所以才是神。也因此,亚尔德从来不相信那些自称知道神在想什么的人。
──这一点上,预言者倒是可信些。
理解神意,自己就是神之类的话,她是不会说的吧。身为神之语容器的她不会允许自我超出己身职责所在。既是洁身自好,也是冥顽不化。
──是什么时候,对她留下这种印象的?
虽然她可信,却与她水火不容。这是自己的感受,对方又如何呢?也是这么想的吗?
又或者,对她来说自我思考这种事也是禁止的吗?──作为神的容器,不思,不想,只是活着而已?
“要用血吗?”
听到皇女这样问后,亚尔德清醒过来。
和之前说的一样,随着日落气温猛降。袒露在外的脸被冷风吹的甚至有些发痛,叫他不禁怀疑夏季是不是真的有到来。
“以在下愚见──”
“不要啰嗦”
“神不会看人”
抬头看向亚尔德的皇女,脸上也被寒风吹的红红的。
“不会看人是什么意思?”
“神大概是以血来判断的吧”
皇女眨了眨眼,很快,啊的一声轻呼。
“是吗,是用血啊!”
“人的一生在神眼中不过是须臾一瞬,即便与人交谈,聆听祈祷,又或者赐予恩宠──都不过是白驹过隙的短短刹那。所以,恩宠之力才会通过血脉在一族中传承。在神的时间中,人不过是过眼云烟”
得到恩宠之力的,不是个人。而是与神交涉者的一族人。代代以血脉传承力量。神将力量借与人时,所认的恐怕就是血脉。
要是以灵魂来相认,恐怕一代人后力量就会消失。神与人之间,时间的流逝太过遥远。
“他好像说过,你的血让他觉得不愉快之类的”
“这位神与古王国之神,可能缺乏良好的关系”
“是这样吗?”
“所以,在下还是别跟着比较好”
“你好烦,我才不管神是怎么想的,我需要你”
一旁默默听着的陆伊,突然重重叹了口气,说道,
“公主殿下,这种发言还请您节制。听上去就好像是在向本国宰相发动感情攻势”
皇女的脸迅速涨红起来。
“陆伊!”
骑士脸上挂着他一如既往的招牌笑容。这是在捉弄她呢,亚尔德心里清楚得很,就不知道皇女是怎么想的。
因为决心要快点结束这话题,亚尔德一边耸肩一边插嘴道,
“在下早已不小心被吾王攻陷了”
皇女突然转过头,要说的话,像现在这样认真地侍奉这位要强的不成熟的聪明的主人,确实是相当不小心造成的结果。她的那句‘我要你成为我的翼臣’让亚尔德无法拒绝。所以确实算是被她的感情攻势给攻陷的。
虽然周围没人发现,但其实,亚尔德是个相当马虎的人。
“要是在下更聪明点,任凭吾王再怎么说也不会来这种地方,而是钻进热乎乎的被窝,养精蓄锐准备明天出发了”
皇女的表情变僵硬了。
“明天,你要走了吗”
“不,在下决定延期出发”
“……是吗”
陆伊笑容满面地开口道,
“您看,和我说的一样吧”
“什么?”
“老师是绝对不会对公主殿下弃而不顾的。对了,要是需要血的话,还是用我的吧。虽然我不是皇家之人,但也算是远亲。应该有效吧?”
亚尔德虽然点头了,皇女却抓住陆伊的手臂,阻止道,
“这是我的责任”
“无须让公主殿下玉体受伤──”
“不行,我来”
皇女口气变得强硬,打断了陆伊。她转过头来望着亚尔德时,已经不见了刚才的幼稚之色。
──龙气。
皇女的轮廓被黄金的火焰簇拥。呼唤神的意志,引动了她内涵的力量吧。又或者,她已经开始呼唤神了?
心里祈祷着千万别被龙气给震到,亚尔德一边退后半步,一边轻声说“遵命”后低下头。
从剑鞘中瞬间拔出的剑刃掠过手指,接着皇女甩了一下手掌。月光下钝银色闪闪发光的碎石堆上,血珠溅落;散发着彩虹色的光辉,如同一颗颗小小的星辰。
“兹尔涛哟”
皇女没有大声呼喊,也不是在低语。只是以在场者都能听到的音量,平淡呼唤。
风停了,掠过山谷间的呼啸声也停了,这是让当地人惧怕,被俗称恶灵呻吟的声音。
“由衷感谢您借给我力量,让鸟儿的翅膀取回御风之力”
随意垂下手,又是一滴鲜血落下。亚尔德觉得,这是光,也是生命,这血才是神之力。
不合时宜的感动,突然从胸口涌出,击中亚尔德。
──活着,便是一场奇迹。
能活在这片大地上──仅此,一切都能得到抚慰。
遗迹的轮廓冒出苍白色的光炎。就像在怀念往日的姿态,虚幻的柱子耸立,半透明的城市在虚空中显现。
皇女半跪在地,手按在石头上。月光下,失去本色化为银白的卷发,覆盖了她的侧颜。
“……还有,我想问您。听说魔界的通道将要打开,这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
‘又是你吗’
脚下突然响起的声响,让亚尔德大吃一惊。虽然皇女冷不丁冒出的提问也让他感到吃惊,但两者无法相提并论。
“不好意思,又打扰您了”
带着听上去一点都不像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口吻,皇女继续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