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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二章.2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73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兹尔涛,知道的话就告诉我”

‘人真是欲望深重。表示感谢后,只会再次提出种种索求’

“正因为有欲望所以才能前进,这就是我们人。会停下来的,大概也只有死亡之时”

地面震动。

整个乱石堆都在呻吟仿佛要雪崩了一般,亚尔德缩起脖子。对于人类是多么脆弱多么容易死亡的生物,兹尔涛有完整的理解吗?

‘你的意思是欲望深重的自己,正是人该有的样子吗’

“能回答我了吗?人的寿命是短暂的,珍惜时间吧,神”

‘你太贪心了,渺小者哟’

皇女的弱点被一针见血的指了出来,这是偶然吗?还是该说不愧是神呢。虽然不清楚到底是哪种,但故意这么说出来,这位神也真是不客气。

不过,皇女冷静地答道,

“我不否定,您能满足我的贪心吗?还是说不能满足?”

‘魔界的通道,将会打开’

神轻描淡写的回答了。

远处的群山似乎在扭曲,月色好像比平时明亮了数百倍。同时视野模糊,世界的一切都在远去。

──神正在苏醒。

兹尔涛的力量让亚尔德的五感失衡。对于身具其他神恩宠的亚尔德来说,等同于拷问……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识到神力间的不相融。去年之所以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在召唤神的前段他就耗尽体力,陷入意识不明之中……

‘魔界的支配者拥有与神比肩的力量,却像人一般欲望深重,他们一心在渴望’

“渴望什么?”

‘复仇’

一种堪比暴力的压力,碾压着亚尔德。堵住他的胸口,让他难以呼吸。

可是,皇女却没有任何不适,恐怕陆伊也一样,他们与神共有着这个领域。呼吸心跳,一切都与神同,生机比平时更加蓬勃强大。

“它们要对什么复仇?”

‘对所有一切。他们跟随陨落的母神,他们憎恨嫉妒羡慕导致母神堕落的天界,还有天界中知晓往昔女神模样的众神。他们幼小──既是渴望爱的孤儿,也是诱惑者,更是拥有灭世之力的存在’

“兹尔涛,怎样才能对抗他们?”

‘在它们毁灭世界前,先毁灭它们’

神的语气轻飘飘不惹尘烟,听上去好像没有任何感情,但是,反过来,却又带着种诡异。

“就没有救赎的方法吗?”

‘苍龙王曾经救赎过,效仿他即可’

“他好像早就死了吧”

‘叫奥路姆斯的眷族,使用力量’

“……兹尔涛,就不能直接教我吗?您的声音是装饰吗?”

面对皇女的挑衅,神回之以地动山摇。

亚尔德感觉天旋地转,这到底是他个人的错觉,还是真的世界在旋转?他无法判断。

皇女的声音响亮,她就像是一团光。此刻的皇女就是龙气的化身。

“兹尔涛哟,您的愿望是什么?要和魔王联手吗?又或者只是想旁观吗?我不会要求您助我一譬之力,但至少为了这个世界就不能做点什么吗?虽然我不过是无力却欲望深重的人之子。但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世界被毁灭,身为神的您又是怎么样呢?”

震动停止了,神的气息再次消失。

皇女刚刚站起来,亚尔德却趴下了。感觉好恶心,快要吐了。

“亚尔德”

天摇地转,别说是上下左右了,就连前后也把握不住。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不不,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把彷徨在天际快要飞散的思维,全力收拢聚集起来。

冷汗在额头上冒出。全身一片冰冷。就像冰块,古老深厚的溶不开化不来的冰块。

──你能和神对话吧。

独特的语气,吟歌般的抑扬顿挫,预言者的声音近在身边,又或许是近在耳边般响起。

──有一种命运,即使再怎么回避,也避不开。人只有沿着那条既定的路线走下去,你也是知道的吧。

鬼才不知道。

预言者的脸在黑暗中浮现。黑发,光滑的额头。淡色的嘴唇,无情地说道,

──众神超越时间存在,人则是沿着时间存在。仅此而已。你明白了吗?我侍奉的神述说未来,你侍奉的神述说过去。有什么区别?哪边都一样,皆是早已经定下的东西。

不对,亚尔德想回答,他想质问那位把话语权交给预言者的坦达神。

为什么要述说未来,如果是既定的事情,有什么必要非得说出来不可?

──知道会成功,便更易于选择方向。

那时在黑森森的房间中,亚尔德与预言者对峙,他质问对方的企图。

──那么,要是明知会失败,又该如何?

──这个世上没有失败这种事哟,大公。你也是知道的吧?神眼中的世界,一切都是向着该成为的方向在发展。所以,坦达神才会委托我,说出什么样的话,容易让人行动起来。说出什么样的告诫,能让人不抵抗的接受命运。

强烈无比的抵触感,让亚尔德反问道,

──你自以为是看透这个世界的神吗?看透直到终点的所有一切?

黑暗的房间,比深夜更无光。

预言者背对着小窗,洒入的光线让室内飞舞的尘埃仿佛金色粉末似的闪闪发亮,预言者的黑发也如同镶了一层金边,她的脸应该是在一片阴影之中。

可是,亚尔德却记得,她在微笑,她身上的饰物淡淡发光。一个呼吸的停顿后,她的嘴唇一动回答了。

──不是这样。

一尘不变的笑容深处,第一次传出一丝苦恼。直到这时才发现,她除了是神的容器外,也是一个人,无法彻底舍去人的身份的她,也会有矛盾感吧。

力量会改变人,世俗的权力也是一样。如果是未来神的预言者,想要保持自己的心性大概并不容易。所以,亚尔德才说出这样嘲讽似的话来。

结果,这样幼稚的挑衅好像打动了预言者。虽然对方的声音凛然听不出半点动摇,但身上饰物的晃动声,似乎代表了她心中的震动。

──你觉得坦达神所交给我的未来是无限的?我只知道直到我生命终结之时的事情,而那并不遥远。

无语。

无论是在当时,还是恢复记忆的现在。

在她眼眸中,看见了深切的愿望。其内容与本质都不清楚,只知道预言者在强烈的渴望着,绝望着,接受着某种东西。

过去与未来,彼此背道而驰,却又是力量性质相同的两人。亚尔德对预言者产生了共鸣,那是第一次。

“亚尔德!”

皇女的声音撕裂了预言者的脸。不愧是龙种,声音甚至能探到迷茫的意识底部,不给人半点消停的时间。

“……在下没事”

勉强挤出声音,亚尔德抬起头。

没事,人没有倒下,重振了一下精神,亚尔德站起身。

皇女望着这边,没事的,心中默念了一遍,必须没事。

预言者的相貌在记忆深处化开,只有声音留下。

──我没什么时间了,拯救主。

3

祭典开始了。

心想着本来应该已离开北岭了,却还是和去年一样坐在皇女身边,观看射箭比赛。

今年的气氛有些紧张,这是因为隔着皇女的另一边,坐着来自北地的使节团代表。

他们也挺有胆量。

明知自己一行深受当地人憎恨,却还敢抛头露面。在可能遭到弓箭袭击的状况下泰然自若,虽然觉得佩服,也有所困扰。

如果使节受到伤害,问题必将恶化。变成那样的话,不得不收拾残局的肯定是亚尔德。

一个劲地祈祷千万别出乱子,对于比赛胜负反而没什么兴趣了。但这样的人似乎只有他一个,观众们比平日更起劲的热闹着。

“进行决赛,是非常罕见的”

听到皇女的解说,这才发现比赛还没分出胜负。

苦练技艺的陆伊,与北岭首屈一指的射手塞鲁克似乎不相上下。这么一来,他们要轮番射到某一方出现失误为止。此刻亚尔德很想与陆伊好好谈谈有那些练箭的时间,却不干其他正经事的问题。

另外现场不见踪影的格兰达克肯定是在某个地方殷切地开局设赌……哦,应该停止收钱了,决赛开始了。

先射的是塞鲁克,一射就轻易射中了耙子的中心。

明明是个嘴笨的单细胞男,一旦拿起弓箭,整个表情整个人都完全大变样,仿佛进入了某个深远的真理领域。

“塞鲁克阁下是位名射手呢”

使节的年纪大约在三十岁左右,如被打磨过的古铜般的头发令人印象深刻,相貌有种尖锐感。仔细想想,应该是与塞鲁克同辈,但冷静的言行举止与塞鲁克根本是天壤之别。

不过要说到冷静,皇女也相当不凡。虽然觉得她的胆量有时候过大,但这种能面对任何状况的胆量,也确实让亚尔德羡慕就是了。

今日的皇女一身女装。‘反正去年也是这么穿的,比男装看上去好看些’皇女本人是这么说的。

虽然这身打扮确实引人注目,但旁边就是保不准何时就会反水的敌人,这套衣服未免太不利于行动。这么指出后,皇女回答说‘这件衣服有不少藏暗器的地方’,随后从袖子里瞬间摸出把短刀,比起‘真可靠’之类的感想,亚尔德更想关照她的是‘请别把状况变得太难以收拾’。

终极愿望则是──老天保佑什么也别发生。

皇女轻轻举起手,赞了一下塞鲁克的本领。要是她轻飘飘袖子中藏着的短刀被使节看见了该怎么办?亚尔德提心吊胆。放下手,皇女落落大方地点头,回应使节刚才说的话。

“那是他的长处之一,另外他还很擅长教人”

“请务必让他给我指点”

这么回复的是比使节坐的更远处的青年。这位大概在二十岁左右吧。体格虽已经是大人,整个人感觉却很年轻。一头比使节淡色的金发,表情开朗,看上去不像是被当作人质留下来的人。

是精明人,还是傻瓜?又或者是擅忍之人呢?

“那大概不行吧,雷兰多。与你交换后,我会带他走。如果不行,你就跟我回去”

“哦,好的,叔叔”

──好假啊。

虽然不知道杰沙鲁特是怎么查出来的,但根据他的报告,这位叫雷兰多的青年,确实是他们一族的第一继承人。但是他的立场却很微妙。现在手握实权的是担任使节其叔父,换句话说就是上一代族长的亲弟弟,这位叔叔把碍事的小子巧妙推给北岭,要是一旦被弄死了就再好不过,这种打算实在是太明显了吧。

自己这边能做的,只有把雷兰多给洗脑成亲北岭派,然后再平平安安把人送回去。

不过,就算有一个雷兰多对北岭亲近,但他回到故乡,没有协助者的话,也就没什么意义。

──塞鲁克啊……

人望,他是有的。天性善良便是塞鲁克的特色。对于是否给别人添麻烦很敏感,所以做事上倾向于不惹人厌,大概能交到不少朋友吧。

不过,他与阴谋诡计不相容。不用指望他会去按照指示刻意接近谁。这么一来,就有必要为他配上一位能暗中构筑人脉,在雷兰多重返故里之时一举获得支持的人才。

──不过啊,选格兰达克能行吗……

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北岭人不靠谱。去年冬天的袭击,让鸟儿死伤惨重。连一年都未满的如今,实在不觉得他们能冷静的把事情当作过眼云烟来对待。

话说回来,让塞鲁克当人质这件事本身,真的没问题吗?其本人的想法也还不清楚。皇女的想法是等射箭比赛结束再说,所以一直没有把使节团的要求内容告诉他。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由我来教”

皇女的话,让雷兰多瞪大眼。

“公主殿下,会用箭吗?”

──在装傻呢。

北岭王是位不让须眉的武者这种事,应该不可能不知道吧。

不过,仅看今天皇女的打扮,大概都会觉得她是朵温室花朵吧。这套衣服比帝都那时穿过的要更显成熟,收腰挺胸的款式。领口开的有些大,让男人们的视线集中过来也不奇怪。

──接下来该轮到说亲了吧。

要是提出与雷兰多喜结良缘的请求,该怎么回答?皇帝会答应吗?皇帝对于皇女的婚嫁对象,大概设想过很多吧。不过目前为止,都没露出什么口风。

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女儿太可爱,不愿她嫁出去?普通的父亲,虽然很容易陷入这种心情,但帝国的那位皇帝应该不至于这样吧?

只有这件事,完全无从推测。

当事人皇女正向雷兰多的方向,倾过身,像是在揭晓谜底似的说道,

“我也是向塞鲁克学的,弓箭很有趣。我的本事虽说比不上塞鲁克,但自认也算是相当不错了。如果不是必须坐在这里不可,我很想亲自上场”

她的姿势,凸现了其胸口谷间地带,她自己是不是明白这点呢。不出所料,雷兰多的视线向着皇女脸蛋的更下方飘去。

一片欢呼,原来是陆伊的箭也射中了,这一箭同样身中靶心。亚尔德心想干脆成立一个杂技团吧,肯定能大赚特赚。陆伊的话,光是站在那里,也能让观众云集,再顺便弄点什么北岭王御用蜡烛之类的就更好了。

“听起来不错,贵国的女性,以往都是这样吗?”

对使节的问题,皇女微笑着回答道,

“如果你说的‘国’是指帝国的话,我只能说答案各种各样太多。我们帝国,是由诸多民族组成的。各民族都有独特的才能,不同的文化共鸣繁盛,不能一概而论。有些民族中女子习武是种禁忌,还有些民族中女子成为战士是传统。至于说到北岭国,想必你们也是清楚的吧,会骑射的女子不在少数”

“那皇室中人呢?”

“追溯历史的话,在旧帝国中,二世皇帝的女儿曾经被称姬将军并闻名遐迩,据说她特别擅长用枪。现在流传的枪舞,起源据说就是这位姬将军为了让部下们学会如何在马匹上用枪,让舞者模仿自己的动作而创造的。此外,四世皇后是位用弓的高手,有‘长弓姬’的别名,据说她曾经一箭射毙过谋反袭击皇帝的军队指挥官”

亚尔德刚这么一插嘴,北地两人组就沉默了。皇女笑着点头道,

“北岭宰相喜欢历史,要是弄的不好,被他找到长篇大论的机会,就会像刚才那样子呢”

“我对帝国的历史也很有兴趣”

雷兰多勇敢地回答,皇女大声笑起来。

“公子的好奇心很强呢”

“是的,无论是北岭的事,帝国的事……或者是公主的事,我都很想知道”

轻描淡写的说出了叫人目瞪口呆的话来,说真的,亚尔德被这位人质候补吓到了。因为对方无论语气还是表情都很真挚。

──这样的人,塞鲁克比不过呢。

表示好意,如果太过于赤裸裸会显的没品味。阿谀奉承,则不对皇女的胃口。不过雷兰多的发言,却正好点中关键。

皇女似乎也有些吃惊。

对她没有像少女一样两颊飞红,是不是应该感到佩服。如果换成长公主的话,大概会送出一个秋波,又或者是暗示些什么的动作吧──想到此,亚尔德才回想起,对方提议与自己复婚的事情,顿时兴致全无。

那不是命令,只是提议,且决定权在亚尔德手中。所以,不得不深思熟虑。

可是反复思索后,亚尔德还是不明白,这场婚姻──用长公主的话来说就是重修旧好──能为长公主带来什么好处?

反而亚尔德这边好处多多。一旦正式将长公主娶为正妻,便能巩固他根基不稳的薄弱立场。当然也会招人嫉妒,暗中非议。不过同时身份也会上升到不敢让那些人与他正面为敌的程度。长公主与真上皇帝极为亲近,而在贵族社会中,真上皇帝的权力,可谓是绝对的。

把同僚暗中仰慕的恋情对象给夺走,还有长公主为人的恐怖之处,这些先不放入思考范围之内。所谓的贵族婚姻,其实就是这么一回事,很遗憾的是,亚尔德现在也是贵族。以贵族的观点来看,这场婚姻并不懒,或者该说是一段良缘。

但是,不可能只是一方得益的联姻,这也是贵族婚嫁的常识。所以,亚尔德对当事人长公主的损益着实思考了一番。

──或许,这不是为了长公主着想而提出婚姻吧。

希望亚尔德的地位上升的人,是谁?

想都不用想,答案很明显──只有真上皇帝。

皇帝,想要保全皇女。这么一想,便说的通了。赐予副官亚尔德权力,是为了给皇女一道可靠的后盾。

皇帝对亚尔德没野心的性格把握的很深。即使没有给他全面的信任,但至少相信他会在被交给的职位上认真工作,且不会为个人飞黄腾达而去利用皇女。

说到底,决定皇家婚嫁的是皇帝。长公主也明言得到了皇帝的默许。

恐怕,那不是默许,而是密令吧。

长公主也是皇帝控制的女人,早就有了成为政治工具的觉悟吧。不过她大概也没想到会变成二次结婚这种事情。而且对方还只是个顶着贵族名字的异族人,实在找不出什么安慰她的话来。

──可怜啊。

明知现在不是同情的时候。可是,不知怎么的就同情起来。不能再婚,对她来说既是诅咒,同时也是种解脱吧──虽然不能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却也避免了去迎合讨厌的人。

先别说身为贵族的立场,亚尔德讨厌被她卷入。不是出于什么道理,也不是因为什么损益,纯粹是讨厌。

如果亚尔德拒绝,长公主就能保住目前的立场。现在选择权,就在亚尔德的手中。

所以,为难。

左右他人人生的权力,他才不想要。自己的人生已经够辛苦了,还要再背负别人的人生,怎么可能做的到。

──不行了。

长公主的话,要是听到他人来背负自己的人生这种话大概会挑起眉毛,笑起来吧,就算成为某人的妻子,她的人生还是她自己的东西。

不过,选择的是亚尔德。长公主没有那份选择权。这其中差异巨大且沉重。

皇帝大概也有所犹豫吧,又或者是在探试也说不定。不管怎样,这个不是命令的命令让亚尔德感到重负。要是命令的话,思考大概会转个大弯后回到起点。

──要是命令,我会同意结婚吗?

只有结了不是吗?他心中自问自答。要是命令便没的选,正因为不是命令所以才两难。

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真是够可耻。

“亚尔德”

听到小声呼,于是清醒过来。皇女担心地看着他的脸。

“在下走神了,非常抱歉……有什么事吗?”

“觉得不舒服的话就先回城里去吧,你脸色好难看”

“很遗憾,在下的脸色一直都是这个样,请您不必担心”

说实话,身体确实不太好。比平时更难受,大概是没睡好的关系,早上总觉得浑身倦怠。光是坐着就软绵无力,非常犯困,但却以怎么也睡不着。这样一来疲惫感越积越多。

“北岭宰相阁下,身体不舒服吗?”

猜不透眯起眼睛朝这里打量的使节心中在想什么。这位雷兰多的叔叔,自称是酋拉路库。正式的全名是,酋=阿路库.拉=陆斯.阿=陆夫。拉=陆斯是家族名,最后的阿=陆夫是代表他的‘等阶’,这些是亚尔德从纳格宾那里听说的。

商人昨晚到达后,马上就来拜访了亚尔德。表面上是对给他垄断冰块销售表示感谢的访问。而实情则是情报收集与交换。虽然没有公开身份,但纳格宾其实是皇帝的非正式传达官。给他的情报,会直接传入皇帝的耳中,且还是不耗时间的即时传递。

北地使节团的到来,以及提出的人质交换的要求,很快就会由皇女亲自汇报,这些纳格宾是很清楚的。

随意说了些开场白,商人告诉了他一些关于北地的知识。

──在北地,人的‘等阶’是相当重要的。

就算家名相同,等阶却各不相同,决定等阶差异的,好像是恩宠者的实力。

──听说关键在于‘被大地喜爱的程度’,北地人的想法,俺实在不懂呢……您看这‘被大地喜爱’是什么意思?

‘不好说’,虽然歪着头这么回答,但直觉却似乎有些明白。亚尔德曾经在幻视中听说过,在北地,这个世界不该存在的力量不是以神的形式出现。所以,力量会直接赐给被选中的人,而那人便会成为北方大地的支配者……

如今恩宠之力不断增强,北方大地赐予的力量大概也在变强吧。不过,却不可能一视同仁赐给所有人,所以才有了‘等阶’。

阿=陆夫,在等阶中排在第三位。雷兰多的正式全名是,雷=安多.拉=陆斯.阿=勒。阿=勒是第二位的等阶。身具这个等阶的人似乎很稀少。如果加以训练,就能成为《雷霆使者》。

雷兰多此刻正热情地注视着皇女,先不说他会不会成为亲帝国派,至少变成亲皇女的一派应该没什么问题。

话说回来,《雷霆使者》被送来当人质这件事本身就很棘手。如果他接受过作为术者的训练,那么操纵天气,呼风落雷便不在话下。把这样的人留在北岭,实在不能安心吧。

不过,据说一旦成为《雷霆使者》就必须舍弃家名,无缘世俗的权力。作为家族继承人的雷兰多,应该不是《雷霆使者》。‘至少没受过正式的训练,您可以这么期待哟’商人如是说,听上去似乎还算可信。

不过,既然《雷霆使者》是第二位,那么第一位又会怎样?第二位就有《雷霆使者》的天赋,第一位的加以训练后又会怎样?听到亚尔德这么一问,纳格宾左右摇头,皱着脸答道,

──和训不训练无关,最上位的是阿=巴鲁斯,如果有人报出这个名字,最好小心。因为这个词中有北地之主的意思。

真的有这种人吗?亚尔德问后,商人缩了缩脖子回答道,

──虽然极为罕见,但似乎现在就有一位,虽然都是些传闻。

听到纳格宾的话,亚尔德难掩心中的震惊,就像是原以为传达官就代表皇家恩宠之力的强度,结果遇上了长公主,才发现错的远了……为什么又冒出长公主来了,亚尔德好想抱头。重修旧好的问题似乎在心里扎根了,动不动就会产生联想。

比起这场婚姻,北地的家族内斗被推到北岭来,不过是些小问题……虽然很想这么说。

──问题不小啊。

“在下大病初愈,让吾王多操心了”

“脸色看上去确实不太好”

听到雷兰多这么说,亚尔德有些吃惊。没想到他的视线还会留意皇女以外的人身上,要是这话就这么直说出来,他会怎么回答?压下想尝试的冲动,亚尔德把话题转回到了之前。

“在下的事,请不必在意。与历史上留名的女杰相比,皇女殿下是丝毫不逊色的。弓与剑的技艺均不在话下,甚至还曾亲自制裁过意图不轨者”

皇女点头补充道,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对十五岁来说的很久以前,会是怎么个以前法。三十七岁的亚尔德很难想像。

雷兰多皱眉道,

“意思不轨者竟然会有接近的机会……”

“皇家的敌人很多,但幸存下来的却很少”

把这位北方公子充满同情的话轻易给截断,皇女再次朝使节转过头道,

“但是,这里却不一样。在这里你们的敌人多到根本不能与我那时候相提并论。说实话,我无法保证贵公子的生命安全”

“作为我方来说,能做的只有信任皇女殿下。并且期望您也能同样相信我们,放心交换人质”

雷兰多要是有个好歹事情就要闹大,亚尔德心情郁闷。

这位公子如果在北岭意外死亡,塞鲁克也就会跟着没命。接下来便会是一场大战吧。

果然还是拒绝他们比较好吗?

──可是,如果人质交换能换来和平的话……

这份可能性叫人难以取舍。如果不用再担心与北地的纷争问题,那便会轻松很多。光是小心翼翼避免卷入皇位继承权的纷争之中,就已经够头痛了,还要再加上世界毁灭啦魔界通道打开啦之类的麻烦事,谁理你啊!死蠢!要是能这么扔下一句就卷包袱去隐居该多好──想着想着,发现自己的思考朝徒劳的方向偏离了。

隐居,当然是最好的选择。

“在祭典结束时,我会给你答复,着急不是明智之举”

“明白了”

听到使节的回答,皇女站起身。视线朝周围观众望去,同时她压低声音说道,

“希望阁下能言行一致,我也不希望多流无畏的鲜血”

使节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此前他大概只把皇女当作一位高傲的小丫头了吧。

不巧的是,这位高傲的小丫头手中握有权力,并且知道如何使用这份权力。要是小看她会吃苦头的,这位使节真的明白了吗?

随后皇女带着一脸爽朗的笑容大声说道,

“今年的竞弓比赛也很精彩!各位的弓弦声让春天更明媚,让夏天更快到来”

不知何时比赛分出了胜负,冠军还是和例年一样被塞鲁克夺得。抬头望着主席台这边的自豪表情就和少年一样纯真,与举箭射击时判若两人。

说起来,向他建议干脆拒绝不想要的结婚对象,他有没有真的去做?

不动声色的朝观众中扫了一遍,看看有没有对塞鲁克送去热情视线的女性,瞧了一会儿却不太得要领。脸上若干闷闷不乐的陆伊此刻正站在塞鲁克身旁,所以很难说清女性们到底是在看哪边。或者说,好像都在看陆伊。

就算是败也有败的风情啊,对于女性们的视线,塞鲁克完全没有注意或者说没有在意,这不知算不算是一件好事。

“能够让北地来的客人也见识到我们弓手的优秀,我觉得很骄傲”

听到皇女言及使节,会场的气氛有些变了。

塞鲁克的表情紧绷,陆伊则是放下手中的弓,从仆人手中取回自己的剑,大步朝这里走来,途中回头招呼塞鲁克道,

“你走在我前面吧,塞鲁克”

听到这句话,塞鲁克才像是突然惊醒似的动起来。他也放下手中的弓,不过没有佩剑。现在才发现明明是祭典节,塞鲁克却穿着一身尚书官的官服。因为一直瞧惯了,所以才没注意。

竞弓的胜者,会由皇女亲自授予花环。因为这样能让选手觉得很光荣,如此提案的人是陆伊。

──地上的祭典啊。

不知怎么的,突然冒出这样一句感想。

塞鲁克身着黑色官服在皇女前面低下头,皇女从主席台上弯腰将花环挂在他脖子上,金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真是耀眼的情景。

在祭神的比赛中给胜者授予花环,凡人之躯的皇女,看起来就像这场祭典的主角与中心。趁着所有人都还没注意的时候,凡人的支配者偷偷盗取了本该是神的尊敬。

──然后,失去。

所有都在变化,都在流失。正因为这是恒例,所以历史这种东西才会有其存在的必要性。回顾走来的路,对人来说是很重要的。

“能为我介绍一下今天的英雄吗”

使节笑容满面的向皇女要求,皇女点头道,

“这位技术精湛的弓手,是来自赤湖的塞鲁克”

北岭人没有姓氏。郑重其事介绍的时候,会在人名前加上出身地,比如来自某某地的谁。

“哦哦,阁下就是塞鲁克吗”

无视夸张附和的使节,皇女继续介绍道,

“塞鲁克,这边是来自北地的使节酋=阿路库.拉=陆斯.阿=陆夫阁下,另一边的是他的侄儿雷=安多.拉=陆斯.阿=勒”

“请叫我雷兰多”

雷兰多周到的补充,被他的笑容影响,塞鲁克紧绷的脸稍微有了些缓和。

就在这时,使节插口道,

“能有幸见到你,实在是机会难得。请塞鲁克阁下,务必来我们北地”

“使节阁下”

皇女的声音尖锐起来。使节却没有在意。他的视线直盯盯的对着塞鲁克,与他的侄儿呈鲜明对比的是,他脸上满是不怀好意的笑容。亚尔德差点吃惊的叫出声来,同时也醒悟道,

──这家伙,是打算来硬的。

此前为了不让塞鲁克不安,一直都没把这件事告诉过他,现在却弄巧成拙,那么,身为当事人的塞鲁克会不会接受。

“作为交换人质,我的侄儿雷兰多会留在北岭,相应的我也会带着阁下回北地,我们就是为此而来的。阁下有没有勇气去敌国作人质呢?”

4

“当然去”

塞鲁克即答。

你这家伙的脑子里大概什么也没想吧,亚尔德很想这么说,虽然是很想,但毕竟众目睽睽,再加上自己的立场,所以只有忍了。

现场一片嘈杂。听到刚才对话的人,向没听到的传播,如同波浪般人声席卷。有些人甚至开始大声抗议,但随着皇女一声大喝,现场无声了。

“都给我闭嘴”

区区一句话,就让啰嗦的北岭人乖乖闭上嘴巴,可以说皇女的权威已经得到广泛的认同了吧。

同四周瞪了一圈,皇女继续说道,

“派不派人质,决定权在身为北岭王的我手上。我已经告诉过他们,会在祭典结束时给予回复。这件事上不准再有任何人插嘴,胆敢开口者,别怪我不客气”

话刚说完,陆伊的手便放到剑柄上,皇女背后站着的阿吉鲁等骑士们也纷纷效仿。

“您说的真可怕”

依旧挂着一副不怀好意的笑容,使节这么嘀咕,但皇女看都没看他一眼,斩钉截铁地说道,

“不服从者都给我关起来,没有例外”

接着,皇女终于转头朝向使节,她挑起眉毛,微微眯起眼说道,

“我不想多流无畏的鲜血,但如果不是无畏,那流再多也无妨。对于不把我说过的话放在眼里的人,没有资格与我进行对等的交易。阁下现在该做的是得到我的信任。如果我不信你,那么即便有任何约定也没用,更不用浪费时间去招待阁下,去听阁下废话。我会把你的头砍下来插在枪尖上挂到北地的国境上做装饰”

这下,使节的颜色终于变了。刚看到他想开口,亚尔德急忙插嘴道,

“吾王话中的真意,就由在下向使节详细说明吧。使节听过后想必能明白”

“可是──”

“请让在下为吾王分忧,看看使节阁下是否值得占用您的宝贵时间,吾王继续愉快地享受祭典吧”

皇女皱起脸,似乎想说这种状态下还怎么愉快的起来。

这我当然懂,虽然懂,还是请您装着很愉快吧。虽然很想说出来,但皇女此刻正被众人注视,被现场的无数北岭臣民们注视。

“吾王,请您多停留一会儿,好给北岭的勇者们赐话──弓技精湛者,不止冠军一人。这是个难得的北岭各地的臣民聚焦起来的机会。请您务必让他们有机会拜见龙颜,倾听龙声”

皇女有些不满地嘴巴打结,但还是很快点头道,

“好吧,交给你了……塞鲁克”

“我在,公主殿下”

震耳欲聋的回答,看他那副倔强的表情,很像是会马上说出让对方见识一下自己有没有勇气去做人质之类的话来,这份干劲,皇女笑着接受了,然后仿佛完全没在意刚才的对话似的说道,

“为我介绍一下竞弓比赛的参赛者,好像有几个生面孔,我要表扬一下他们的奋勇”

被皇女漂亮的调转话题给牵引着,声音恢复了往常。

“大家会很开心的”

“是吗,那你为我介绍吧”

皇女从主席台上朝塞鲁克招了招手,虽然塞鲁克开始有些不太明白,但很快醒悟过来上前帮忙。要是男装的话,她大概会轻巧的一跃而下吧,但女装却无法做出这种行为来。

最后是塞鲁克双手抱着她的细腰将她抱下来,皇女坦然地说了一句‘辛苦了’,反而把塞鲁克闹了个大红脸。

“看来,公主殿下对于驾驭男人多少有些心得了呢”

被身后传来的自言自语声吓了一跳,转过头去才发现陆伊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公主的护卫工作呢?”

“交给阿吉鲁了”

──换句话说,就是自己这边看上去更需要护卫吗?

虽然有他在很可靠,但问题的严重度性被加大,让亚尔德高兴不起来。

同时杰沙鲁特也已经准备就位,老爷子带着稍有风吹草动就一刀砍了使节和他侄子的冷血表情,向对方施加着无形的压力。这也让亚尔德高兴不起来。

亚尔德想活的更和平一些,为什么事态总是朝着杀戮的方向发展?

就像是看透他心中所想似的,陆伊苦笑道,

“您准备回城吗?”

这样才比较容易保命啊,亚尔德点了点头,让骑士团备好车子后,远眺了一下两位北地人。随行人员的观众席,就在主台下。虽然亚尔德没有下过什么命令,但北地人全部置在监视范围内。

──相当威慑的监视。

从一开始就布下监视,其中也带着万一发生什么事,能及时阻止的意图在里面。没有任何证据能保证北地人不会做出可疑行径,而且万一北岭人中有谁为了给鸟儿报仇袭击使节团的话,也必须阻止才行。

这是个无论哪边都不得好,只会招来怨恨的任务。但在陆伊眼中,这些根本不成问题。骑士是主人的剑,只要对皇女有利就行。

身为官吏又当如何呢?亚尔德虽然是皇女的副官,但他觉得与其是为了皇女个人,还是更应该为了国家才对。

为皇女,也就是为北岭王工作,等同于是为了北岭国,进而是为了帝国。目前,北岭国与帝国并不分离。

──这种情况不会永远持续下去。

心里这么想,亚尔德走到使节面前,低头看着对方。使节的个子绝不算矮,只能说亚尔德长的无畏的高而已。

“您做了一件并不明智的事呢”

“并不明知的是哪边呢?为什么不向他坦白人质的事”

“祭典是场神圣的仪式。塞鲁克弓技的精湛是众所周知的。在下向吾王建议,别让俗世的烦恼影响他的心,保证他能为神尽情开弓射箭。在下并不觉得这是一个不明智的建议。不过也没想到在得到吾王明确的答复时间之后,阁下还会无礼的冒犯吾王”

“不存在什么神”

从使节嗤之以鼻的表情中,亚尔德看出这是对方的真心话。不过,北地的常识在这里可行不通。

“神是存在的”

亚尔德平静地说到。不必多言,这是事实。

“那你来告诉我他在哪里?”

“就在此间的北岭大地中。阁下不知道吗,北岭流传的关于龙的传说”

想要套出情况,便需要先抛出一段模糊的诱饵。又或者可以故意说错一些话。下意识显摆说教是人之常情,特别是想占据上风的时候。

轻而易举,使节就上钩了。

“我不知道这里的人是怎么扭曲事实的,但在我们北地,真相一直流传。过去,邪恶的龙曾经被封印在这里。北岭人通过与那条邪龙做交易,得到了黑色的怪鸟。他们掠夺、侵犯、杀戮。他们是暴虐的一族。外来人是不会明白的,他们爪牙在我们身上留下的伤口之深。把那条邪龙当成神来崇拜的北岭,整个是个邪恶的国家,是死亡与破坏的兵团”

──邪龙?

这倒是有点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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