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女装打扮,但他毕竟是个男人。更重要的是,他应该对帝都有所怀恨。珐如邦还曾经当面向皇女质问,为什么要把从属恶神的娜奥留在身边,对皇女来说,他恐怕是个不太招人喜欢的家伙吧。
如果不是借着娜奥远亲的名义把珐如邦带来,就不会变成这样了。表面上,珐如邦是在照顾身体有恙的娜奥,同时代娜奥服侍皇女。听上去是合情合理的发展,事实却不同,他其实在监视娜奥,预防来自恶神的污秽污染他人。
因为服侍皇女这个立场正适合他,所以至今只是这么放任……现在想想,还是有问题的。
──嘛,这个问题也能一并解决了。
珐如邦会以照顾亚尔德生活起居的名义,一起去北地。这是他本人的强烈要求。大概是预言者又给他灌输过什么了吧。不过他能同行正中亚尔德的下怀,所以决定同意。
珐如邦在带亚尔德进来后,就不见了踪影。
“吾王找在下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自己不在时的工作,大部分都已经移交。
这次亚尔德没有带着皇女的传达官。换句话说,断绝联系的时间将会是前所未有的漫长。加上留下雷兰多公子这位不确定的存在,踏野太守与五皇子的意图,奴隶交易的问题,这么一堆麻烦事情,亚尔德特地抽了时间,与皇女详细地说明了一遍。
皇女听过这些问题后,表示会随机应变地去处理。
然后,临走前突然又被叫了过来,还在担心会不会出了什么新乱子,皇女却简单否定了他的担心。
“如果是那种事情,我当然会在白天的时候把你叫来”
亚尔德困惑起来,
“哈……?”
“那个,我觉得偶尔花点时间随意聊聊天是很有必要的”
“原来如此”
虽然这种事想拜托她贴身女官来做,但皇女身边的那群女官皆是贵族出身,对任何会对家族有利又或者是不利的消息特别敏感,皇女对她们当然是无法坦诚相见的。
这么一来的话,和珐如邦……也不成啊,那会有相当大的问题。
──聊天的对象吗?
以前的话,娜奥是她可以放松的对象,如今却不可能。甚至说起娜奥的话题,反而会让皇女消沉,不过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就是了。
没办法,亚尔德下定心。保证皇女的身心平稳,也是他职责的一部分。找些轻松有趣的话题来谈吧,就算眼下对明日的旅行在体力方面有所不安。
“等你去了北方,就要有一段时间没机会说话了。所以只有趁现在”
“在下不太擅长寻找有趣的话题”
“我只是想和你随便聊聊”
“深感光荣”
皇女哼了哼,这样不太有礼貌,但对亚尔德只会嘴上说说的感谢,也算是相得益彰的回应了。
“你不能喝酒,所以我就命令备了些茶水,是珐如邦准备的,他好像和史莉娅学过两手”
一路爬着长长楼梯上来,喉咙确实干了。听从皇女姝建议,弯腰取过茶杯。亚尔德眼下所在的,正是此前的那间小房间。回想曾经被人搬来这里昏睡数天的经历,心情突然变得难以形容。
──与她相遇,才刚过去没多久……那时候,居然向她坦白了。
把自己是恩宠者的事情告诉了皇女,明明之前是那么害怕被人知道,极力隐藏的秘密。
虽说那时候是不得已,但也许直觉告诉自己皇女值得相信。
“吾王还记得她的名字呢”
“嗯?”
“在下是说,您还记得史莉娅这个女官的名字”
哦哦,皇女微微噘起嘴。
“因为她老是用特殊的眼神看你”
皇女似乎别有所指,亚尔德小心翼翼地答道,
“都是在下不好,让她无法再回到三皇子的府邸……”
“听说你在她被恶汉袭击的时候,挺身而出来着的?”
头开始痛了,要是现在告辞的话,会让事态恶化吗?──不由认真的想到。
“在下向来认为演剧里的故事,当不得真,吾王觉得这种理解是否有误?”
“当然,我没天真到会去全信,你要是舞刀弄枪的话,只会自作自受的摔跟头吧”
这算是对他了如指掌的评价吗?如果是的话,未免太不客气了。
“……在下如果手中有剑的话,是不会用力乱挥,以至于摔跟头的”
“是吗?”
“要是摔跟头,持剑行为便失去意义,怎么可以把自己不会用剑的事实告诉对手呢”
皇女眨了眨眼,笑了。
“说的对,确实没什么意义”
“在下也曾经对长公主殿下说起过。那时候,也就是演剧原型的那件事发生的时候──在下因为高烧卧床不起,昏睡了整整三天,也害得吾王很担心”
“没头没尾的,我不记得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应该是在传达官去世前不久”
糟了!反射性的回答后,才想起来。
这话题继续下去,可不是什么轻松有趣的聊天了。
不过,皇女没有露出特别不高兴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回道,
“是在他被杀前吗?”
“……非常抱歉”
“不要道歉”
“这是命令吗?”
“当然是”
回答后,皇女苦笑道,
“对不起”
“……哈?”
“刚才还在说想随便聊聊,却动不动就命令你,我想要的是和你普通的谈话”
虽然她这么说,但皇女和平时也没什么不同。稍稍想了想,亚尔德问道,
“您的意思是,对等的交谈?”
“嗯”
真有难度,如果可以对等的话,好想马上道一声‘晚安’,接着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为了不久后的启程做准备,现在要尽可能保存体力。
不过,亚尔德又不得不服从皇女的命令,所以才会在这里。从根本上来说,他们之间就不存在对等这么一说,皇女应该也是明白的吧。
然而。
皇女低下头,重复道,
“我偶尔也有不想下命令的时候”
“嗯”
亚尔德明白皇女的意思,因为他本人是个嫌命令太麻烦,所以不愿意去命令别人的人。所谓的命令者,就是背负责任的人。亚尔德最讨厌的就是背负责任。隐居这个愿望的根茎便是扎在这种性格上。
“就算不会用剑,你还是会去救那个女的吧”
“……又是这个啊”
“没有谁命令你去救,却还是被你救了,那个女的应该庆幸自己的运气好”
皇女说的话有点像谜语。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有某种亚尔德不能理解的道理穿插其中。
“是吗?”
“我身边,只有发号施令,或者被发号施令者”
──原来如此。
虽然有些事她还是别去多想比较好。但天资聪慧的皇女大概早就察觉了吧。
因为是皇家的女子,所以别人才服从她。
不过,这是随着权力崩溃而消失的支配与从属关系,绝对不是对等。
“如果对象是吾王,就算没有命令,在下也会去救您”
“因为我是你的主君吧”
“虽然这也是原因──不过,如果是吾王的话,大概不必担心有无救援,那种蝼蚁之辈,您自己动手就可以取其性命”
“是吗?”
“有件事,传达官可能来不及向您报告就损命了……史莉娅原本是卖春馆出身的奴隶,是为了笼络在下,才被派来的”
皇女挑起眉毛。
“那么,你被笼络了?”
“完全没有,在下原以为她是个少年”
“……真可怜”
皇女突然同情起来。亚尔德心想当初会这么以为,是因为史莉娅故意打扮成少年仆人的关系,不过这些就不必向皇女交代了。
“就是如此,所以演剧里的暗示和现实完全是两回事”
“暗示?暗示什么?”
“在下也不知道呢”
亚尔德笑着饮了口茶。既然可以对等,那么装傻也无妨吧。
“你这个难啃的家伙”
“因为在下瘦的皮包骨头嘛”
“你在北地别被人给啃了,给平安我回来”
“这是命令吗?”
“什么……啊”
皇女似乎稍微有些狼狈。
就算再怎么想平等对话,早已经习惯的命令语句和思考方式不会轻易就改变,这种反应也在意料之中。
看着语塞的皇女,亚尔德说道,
“请你回来之类的,不说吗”
“……我说不出口”
“那么,您可以说,我等你回来”
“我试试”
“您会等在下回来吗?”
“嗯”
嘴上说着试试,却没有说出来,皇女似乎害羞了。哦哦,亚尔德有种发现新事物的感觉。
“另外,关于娜奥女士”
皇女换了一下表情。
“娜奥怎么了?”
“能否请您当作是聊天的话题之一,随便听听”
这段话说完后,皇女纠正了坐姿。很想告诉她‘这样好像是反效果啊’,总之亚尔德继续说道,
“这是从杰沙鲁特那里听来的。侍奉西华神之人,都要经过残酷的修行。为了得到治愈之力,甚至不惜用自己的身体去尝试那些绝症──这您知道吗?”
皇女左右摇头。
“不,我第一次听说”
“娜奥女士肯定没对您说起过她年青时的事吧”
如果她不是从医神那里获得力量,而是从恶神的眷族那里得到的话,当然不想对别人提起吧。娜奥的修行,恐怕在中途因意外失败告终。
娜奥大概以此为耻。现在这份曾经掩埋起来的耻辱被人曝光,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了吧。
“是的……总是我一个人在说,娜奥只是安静的听着。娜奥的人生,我都不知道。回想起来,我对她一无所知”
皇女语气平平淡淡,但亚尔德却反而觉得不妙。这件事上她不可能不带任何感情,亚尔德宁可她大发雷霆还比较好。
满腹疑问,却还是静静开导道,
“对于仆人们的生活不抱关心,是龙种的生活方式。您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出生长大的,所以会这样想也很正常”
皇女看着亚尔德。
“我连你的事也不知道”
“在下是个最大愿望隐居,没有勇气的尚书官,这您是知道的”
“想靠你帮忙的时候,总是动不动就昏倒。以为很亲切却又很冷淡,觉得你熟悉人心却又发现有的时候反应迟钝到令我目瞪口呆……而且,又不会用剑”
“完全和您说的一模一样”
“不过,总会去搭救别人”
亚尔德苦笑道,
“您过赞了,搭救别人这样勇敢的事,在下从没有想过”
“是吗?”
“在下,只是没办法视若无睹”
这次轮到皇女苦笑了。
“别人都会视若无睹。要么出于自身安全考虑,要么珍惜声誉影响……各种各样的理由都会让人去视若无睹,而你却选择正面面对,所以,我觉得你很勇敢”
“浪费勇敢,浪费身高,浪费谦虚……陆伊是这么说在下的”
“别打岔”
“既然是随便聊天,打岔之类也无妨吧……娜奥女士,如今正在面对她长年以来一直视若无睹的东西”
皇女沉默。
像在用两手捧起似的端起茶杯,视线落在怀中,一动不动。
“在下认为,如果您最好能和她一起去面对”
“……我吗?”
“请您与娜奥女士说说话,可以向她打听您的母亲是位怎样的女性,是如何得到陛下的垂青,在帝国进攻沙漠的时候又是如何生活的,什么样的都可以。如果为一无所知而后悔,那么只要努力去填补这份空白就行。现在不算太晚,娜奥女士还活着,还在您的身旁,一点都不算晚”
这样出生,这样长大──皇女身上支配者一族的血统,让她习惯把被支配者视为群体而非个人来考虑。在她原来的世界观慢慢崩溃的如今,修复破损的防堤,让她恢复原来的视点才是明智之举吧。
这样对皇女来说也更轻松。
可是,亚尔德不想这样做。他相信皇女能超越自己,他不愿放弃这样的信念,也许只是自我满足,却坚信皇女一定能做到。
不是把人民当成消耗的物件,而是同样活着的人来对待。在这样的基础上,作为君主来生活。
“可是,娜奥什么也没对我说过”
“只要您要求她告诉你就行了。不必是命令……就说是想听怀念的往事。您小时候的记忆中,总有娜奥女士在吧?让她把那些事一件件讲出来如何?您可以让她明白,您一直在看着她,与她一起生活,始终信任她”
听到亚尔德说了这么多,皇女沉默了。她是在思考吗?还是在吃惊?
“我……”
过了一会儿,皇女终于干哑的挤出一丝声音。
皇女手中的茶几乎没有减少过,她看着茶杯里面,小声说道,
“我不能犯错”
“就算犯错,也会有人原谅吧?”
“那不一样,我不可以有错”
声音中带着自嘲的回响。
当亚尔德思索如何回答才好的时候,皇女继续说道,
“我说那是蓝,那就必须是蓝。大家都会那么接受。所以不能把不是蓝的东西说成是蓝的。天空可以说是蓝的,但到了晚上就是黑的,清晨或者傍晚则是红的,有时也会被阴沉的云层给覆盖。但是,就算这样,也不能说天空是蓝的就错了。北岭人的眼睛可以被形容天空之色。可是,如果我说北岭人的眼睛是黑色的,那会怎么样?”
“……大家都会困扰吧”
“而且,一旦说出口,我就不可以随意去更正。因为我不能有错”
“可是,在下──”
话说一半,亚尔德迷惑了。不过,皇女接过了他的话柄。
“你是个直接的人,你会为我指出来,告诉我哪里错了。所以我才能放心的和你说话,只要对象是你”
“原来如此”
没想到自己那什么的缺心眼,或者说不懂变通,又或者某种意义上算是莽撞的性格,居然会对皇女是一种帮助。
“你不在的话,我就越加不能犯错”
“似乎很辛苦呢”
“你别说的好像是别人的事一样”
“本来就是别人的事啊”
皇女大笑起来。
“你也太直接了吧”
“您刚刚才说过,这正是您赏识在下的地方”
“……嗯,关于娜奥,我想相信她,虽然我很想相信她。但我有种感觉,如果自己信错了,事情将会变得无法挽回。如果怀疑她回避她,反而会受伤较轻”
“明智的判断”
“你也这么觉得的吗?”
“想要少受点伤,最好就是回避一切。娜奥女士是这样,在下也不例外”
视线相汇,心里泛出一种悲哀。事到如今,亚尔德才终于发现自己的不安。与这位年青的主人长期分别,让他很担心。
──去年,不是曾经远行过吗?
可是,与那时候不同。
──没想到会被卷入围绕皇位的纷争之中,那时候过去视的力量基本上无法使用,再加上当时身为平民,责任根本不重。
排出各种理由向自己解释后,另一半的真心却让亚尔德苦涩承认道,
──不仅如此。
如果他不安的话,皇女会比他更不安。
此刻皇女看着他的目光,就像是在寻找依靠,清楚的诉说着失去亚尔德的忐忑不安。
“您,终于肯定正面注视在下了呢”
“我没有怀疑过你……”
“如果是平时的话,在下肯定会建议您还是怀疑一下比较好,但这次在下不会这么说,请您务必相信在下”
“为什么?”
“在下无法马上回到您的身边”
在北地,亚尔德的逗留时间预计是二十天。他不仅要与陆斯家族会面,还要与其他领主们碰头,包括日期与场所的调整在内,这已经是最快的时间了。
觉得此行会比预期要漫长,但这种机会极为稀少,当然不能错过。
“并且,此行没有皇女殿下的传达官陪同。音信全无的情况下,要坚持彼此间的信任是异常艰难的,很少有人能不被流言所影响。所以,在下恳请您,务必相信在下”
皇女脸色挣扎,接着视线落下。眼眸藏在睫毛的阴影中,整个娇小的脸部轮廓都被黄金卷毛所覆盖。
“我很想忘记”
“哈?”
“……不安”
“您的意思是?”
“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
皇女放下茶杯。空着手什么也没做,只是放在膝上握紧。
“刚刚说过,请您务必相信在下”
“我想相信你”
“感谢您能这么想”
“你能把刚才我说的这句话给忘了吗?亚尔德”
别提这么困难的要求啊,这种状况下,怎么可能忘得了。
“这不是命令吧?”
“……恩”
“那么,在下不会忘记,在下会好好记住的”
“没想到你还是个坏心眼的家伙”
“您现在才知道吗?”
“虽然早就知道了,但现在再次认清。你真可恶,嘴上亲切,其实很无情”
皇女与自己的差距,大概就相当与彼此肩膀上重负的差距吧。亚尔德虽然已经是领主之身,且还兼任一国宰相。但要说对此有多少真实感,就不好说了。对他而言更多时候还是一介平民的意识占上风。
皇女则不同。所以,才会不允许自己犯错。不会以为有错就改便没问题。虽然觉得她生活在如此不自由之中很可怜,却爱莫能助。
问题的本质没有那么简单。
对娜奥的处置也是因此才无法随便下决定。大概是感情与理性的冲突吧。一边感性想要救娜奥,要相信她,一边理性却在警告自己离开她,不能信她。
其实她可以活得更随心所欲一些。
不过,也正因为皇女是个认真的孩子,所以亚尔德才不得不跟着认真起来了,亚尔德不禁感叹,命运让自己抽到一支何等的下下签啊。
“吾王,您是否忘记了?”
“什么?”
“去年,在下赶赴帝都的时候,您赐给在下用希洛巴羽毛制成的护身符。当时您是这么说的──‘你该回来的地方不是他处,而是我的身边’”
那时的护身符,现在正挂在亚尔德的腰间。因为一直都带着,最近甚至忘记了它的存在。
“……我居然这么勇敢”
“有时候,您可以不必坚持勇敢,那只会让人生厌”
皇女抬起头,呆住了。
“生厌?”
“陶醉于自己的不幸,岂不让人生厌吗?因为那很恶心啊”
皇女嘴巴张大合不拢,看来这下子吃惊不小。
也不奇怪,毕竟亚尔德都自认为这句话相当无礼,但他觉得对眼下的皇女就需要下猛药。
努力这种词没有用。因为皇女一直在努力,努力,努力……努力过头才会这么疲惫不堪。所以,还不如让她干脆点把问题一刀两断,至于这么做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还是等回来后再判断吧。
“在下虽不勇敢”
“不对”
说完就遭到否决。
“是吗?”
“你不是刚刚还在说被陆伊评价浪费勇敢吗?陆伊这家伙,倒是说了句好话”
“嘛,是否勇敢,在下无所谓。只是,吾王那时候说的话,在下始终铭记于心”
趁着皇女一言不发的时候,亚尔德放下茶杯,起身退后鞠躬。
“感谢您的招待,虽然在下不怎么喜欢‘必定’这个词,但是现在在下可以这么说”
皇女就像知道他下面会说什么似的,慌忙站起来阻止道,
“不要说,我知道的。我不想让你说出自己不想说的话”
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才会有效果。没办法,亚尔德下定决心。
“在下必定回到您的座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