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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三章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6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1

北地诸领在北岭更北,当然寒冷。不过,却对北岭更有春天的感觉,到处飘扬着夏天即临的气息,之所以会这样,大概是因为海拔不同吧。

与高山峻岭的北岭相比,北地以低矮的平地为主。要说地形上有什么险关,也只有与北岭国境相邻的地方。冰雪融化后的急流轰隆轰隆的冲过深邃的溪谷,两岸没有任何渡桥。

使节团来时的路线,是绕途南下,在草原地带渡河后,再踏上大路,通过南麓镇后,登山入北岭。危险度低但很耗时日,是一条很迂回的路线。

回程则从北岭这边的高山悬崖上,以绳索吊着笼子滑行过去。听说无论是人还是货物都是这么运过去的,亚尔德觉得挺悬。

作为友好的凭证,也提出用鸟。不出所料的是,并不是每一位使节团成员肯接受。只有亚尔德和塞鲁克再加上使节团里的一个年轻人,一起乘鸟过溪谷。

“就这样一下子飞过去多好啊”

听塞鲁克这么说,亚尔德安慰道,

“使用鸟儿的话,可能会让使节团的人们感到不安”

“为什么会不安?连鸟儿的好处都不知道的家伙,怎么还算是──”

“塞鲁克”

亚尔德夺低声音,语气严肃不失时机的打断了塞鲁克。塞鲁克带着不耐烦的表情回应道,

“──您又要说,当地有当地的规矩,我们应该尊重吧”

“知道就好”

降落在野兽都不走的险峻陡坡上,接着是一段对亚尔德来说相当艰苦的行程,一番跋涉后总算是活着走到了工整的道路上。

──这路修的还可以啊。

比南麓镇通往北岭的路要好的多。而且,准备的马车还装有避震装置,就算是长时间乘坐也不会觉得疲惫。

说起来,去年晚夏,被召唤到宫廷里去的时候,坐的三皇子的马车好像就是这种的。当时听说三皇子喜欢新奇之物,事到如今才知道原来是北地传来的机关。

马车的设计上,背地的技术力也许超过帝国,并且,只要在用到车轮的地方可能都更胜一筹。渡过溪谷时用的滑车,其实也是相当不凡的技术。

牵引马车的马匹,要比帝国骑士爱用的马小一些。皮毛很厚,特别是在马蹄周围,有一圈装饰般的蹄毛。马掌很大,似乎便于雪地奔跑。

当地特色啊,土地给生物们带上特征。而人,也从属于土地。出生成长的土地特征渗入人的习惯之中,无法轻易遗忘。

──文化亦如是。

北地的问题大概在于严寒,建筑方式、服饰、料理、活动等皆是为了对抗严寒而形成。肯定有某些外人不能理解的习惯,又或者是难以接受的规定。经过数百年的岁月,不断新生灭亡又变化之物,这便是文化。

下坡路有多条,马车开始进入树木茂盛的森林地带。满眼绿色的风景,与北岭真的是大不相同。

“这里的树木真多呢”

朝同乘的使节搭话,却听到预料之外的回答。

“不进行适当的修整,枝干会因重量而扭曲,不够粗壮,成不了好木材。这周围没有经过修整,让阁下见笑了”

沿河而下,是草原地带。由于北地人只与同族进行交易,所以在草原地带上应该有北地出身者,从中斡旋展开交易吧。

听使节说,草原地带上大树很少。虽然有栽培果树,但不可能砍倒果树来卖,而且果树的木质本来就不好。

原来如此,树木是北地的重要商品。亚尔德用感慨的语气道,

“你们这里真不容易呢,北岭的树木不多,所以我很难想像”

“大公来自沙漠另一边吗?您出生的地方是否树木也不多?”

如果北岭与北地进行木材交易的话,运输就得靠鸟儿了。这样的话,需要把友好关系加固到多稳才行啊,一边心里这么嘀咕,一边回答道,

“我出生长大之地在沙漠的边缘。虽然也有树,但那里的树都是一些只有树干向上突兀的生长,树枝和叶子都干枯蓬乱的树木”

“突兀的生长?”

使节苦笑起来,在气氛变得有些尴尬的时候,使节身旁坐着的《雷霆使者》开口道,

“沙漠中有邪恶的根系。在其边缘成长的树木,也是受到恶神气息的影响所以才扭曲变形的”

马里满满坐着五个人。背朝着行进方向的使节与《雷霆使者》,还有与他们面向而坐的亚尔德与塞鲁克,还有珐如邦。纳格宾谢绝了同乘。‘马车里坐不下宽度太大的人’,商人指着自己的肚子如是说。

本来的话,杰沙鲁特肯定会要硬坐进来,没变成这样,亚尔德实在是谢天谢地。

杰沙鲁特没有被允许同行。准确来说,是他被拒绝踏入北地。

这大概是那位最强老人第一次没有当场发飙,此前鸟儿不听话不肯让他搭乘是因为害怕他的关系,这当然也是一种不便。

不过这次却不同。

决定每一个同行者能否进入北地的是《雷霆使者》。他有独断的权力,政治性的意图动摇不了他的判断基准。那种超然的态度,也许有些人会觉得是种傲慢。亚尔德则是有一种很深的阻隔感,曾经给他有过相似感觉的只有传达官……又或者是预言者。

他一个个看过了亚尔德他们,并问了他们的名字。不把名字告诉他,就不放人进入北地。因为事先就听说了,所以对此有所觉悟。但是当被男人问到名字的时候,还是有种打从心底里传出的动摇感。

──《黑狼公》亚尔德。

报上大名,视线对视的时候,男人挑起了眉毛。接着看见珐如邦的时候,表情也有微微震动。

大概发现他们是恩宠者了吧,毕竟连雷兰多公子都注意到了,不被《雷霆使者》识破才叫怪事。

当然,杰沙鲁特的特殊背景也一样藏不住。

‘他不可’,这位《雷霆使者》就是这么说的,只说了这么一句,杰沙鲁特没有任何动作,甚至还没有报上自己的大名。

──为什么不可?

听到亚尔德的问题,对方平淡的回答道,

──不能让恶神的眷属踏入北地。

──如果你不同意的话,他会一直这么站在你前面的。

──你可以下令他禁足。只要能让此人放弃去北地,再怎么做都不为过。

杰沙鲁特对于《雷霆使者》与亚尔德的问答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岿然不动。换句话说就是没有放弃。

──给我些时间,我来说服他。

亚尔德急慌抓住杰沙鲁特的胳臂,“有个秘密任务交给你”,低声告诉他,总算是成功让老骑士的身体后转。

──这次你不用跟我去。踏野郡的那件事我要交给你去办,你可以和吾王商量之后,解决那个问题。

杰沙鲁特罕见的没有闹脾气。“谨遵大公吩咐”他低下头,说道,

“请您平安归来”

要是不平安归来,说不定会被他干掉呢,心中浮现出相当矛盾的感想。

当然,塞鲁克不出所料顺利通过。担任护卫的六名骑士,轮番接受了《雷霆使者》的检查后,也获得通行认可。护卫都是从骑士团中挑选的帝国出身者,这样总比带上积怨已久的北岭人要好。

护卫骑士中也没有南方人,如果有的话,恐怕也惹来麻烦。毕竟北地人眼中,南方是恶神信仰的土壤;至今仍有咒师徘徊,诱惑人们。

走上大道后,骑士们纷纷骑上马。当然,准备马匹的是北地这边。比起使节团一行骑的马匹来说,腿脚要短得多,大概原本是从事劳作用的品种吧。肯定是沿途的领民贡献出来的。

纳格宾正和某位骑士同骑一匹马,‘雷霆使者’应该已经发现了,这位商人也是恩宠持有者。

被拒绝同行的只有杰沙鲁特。

恶神与其支配下的地下魔界,似乎被北地人彻底厌恶。莫非,亚尔德突然想到。

──预言诗中的拯救之手,就在北地?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至少,比起最近才知晓恶神存在的亚尔德,他们要对这位敌人清楚得多。要是能学相关的知识,会对今后大有帮助。

尽可能装着天真的问道,

“你所说的沙漠邪恶根系,是指堕落母神的传说吗?”

“那是恶神,其名是禁忌,不能言说”

朝亚尔德投过来的视线很冷淡,还是别勉强自己装天真了。

“那是指母神的名字吗?我没有听说过”

“言及恶神时,我们称其为黑之神子”

综合亚尔德的贫乏知识来看,应该是指堕落母神所生,憎恨着天界的地下之王。

──不过,具体是什么样的神?

比如,赐予古王国恩宠之力的奥路姆斯托是过去之神。预言者代言的坦达是精于预知的未来之神。把治愈之力作为恩宠赐予的西华则被称为医师神,过去曾把阿尔汗变成水之王国的清净神是净化之神。

可是,黑之神子又或者黑暗神子的神之力,却无从判断。

“那是,南方崇拜的神吗?”

没有回答,使节就像是听见不愉快的话般耸了耸肩膀,告诫亚尔德,

“这种事最好别再提起。虽然被击退,但黑之神子并没有倒下也没有消失,只是在沉睡。在其睡眠变得浅晰的如今,是个不可忽视的危险存在”

──睡眠变得浅晰啊……

如果地下魔界之王的力量激增,魔物们的力量也会跟着激增吧。胃好像开始抽筋了,真希望他别一点点把这种消息拿出来刺激自己。

不过,常常把世上没有神挂在嘴边的北地人,居然会相信又害怕恶神的存在,这很奇怪啊。疑问的念头挥之不去,于是亚尔德开口问道,

“你们承认恶神的存在吗?记得你们之前说过神是不存在的”

“关于神这个词的意义,我们和你们这些外来人的理解是不同的”

回答的还是‘雷霆使者’,视线在空中碰撞后,‘雷霆使者’缓缓说道,

“所谓的神,是过去居住在天界以真理的力量引导人们的存在。可是,神已经离去了。现在,这个世上留下的,不过是从神话时代起,充满这个世界的力量残渣罢了。虽然如此,人还是把那些身具力量的东西错误地称之为神,并崇拜它们。但是,那些东西本来就不是神。而是魔,魔便是恶,是该排除的东西”

神学理论不是亚尔德的强项,自认从没去认真的思考过神的本质。

对亚尔德来说,一提到神首先脑中浮现的便是奥路姆斯托。他对这位神明既无崇拜也无恐惧,只把他当作不请自来的力量源。

──奥路姆斯托是位不会干涉的神。

必定会聆听祈祷之神,奥路姆斯托。可是,却从不回应祈祷。因为他的神力只会流向过去。现在说他是魔,亚尔德也没什么真实感。当然,这种力量对亚尔德来说是挺麻烦的。可是,并不认为这种力量到了‘恶’的程度。力量便是力量,过去便是过去,这就是亚尔德的认识。

而且感觉不到神的意图,所以是善是恶也无从说起吧。

可是,同样身具恩宠之力的预言者维娜艾为神代言的时候,其口气与亚尔德截然不同。无论是神情还是与神的交流方式,都有天差地别的感觉。

珐如邦同样也崇拜着神。但他与神的交流方式,较之直接与神对话的维娜艾是不同的,同时与亚尔德这样无视神存在的人也不一样。珐如邦为了得到清净神的庇佑,必须时刻保持身上的洁净。过去阿尔汗的王族之所以能过着纸迷金醉的生活,是因为那些奢侈品原本都是人民奉献给清净神的东西。

而对北地人来说,无论对象是谁,恐怕都不配冠上神的名义──他们认为只有北地人才是特别的,所以趾高气扬不可一世,嘛,已经见怪不怪了。

世事皆如此,不用去指责,随便他们吧,亚尔德命令自己。他们的世界观先在一边,其他还有事要问。

“原来如此。那么原本的神明,也就是天界之神,有没有可能在地上的某处依旧存在?如果有的话,请务必──”

要处理世界的裂缝,就得借助与裂缝流出的力量无关的神,也就是源于天界的神力,这是亚尔德在幻视中得知的。所以,他想追踪一下线索。但‘雷霆使者’却无情地说道,

“不存在。地上与天界的联系早已断绝,神不会再对这个世界施以怜悯”

亚尔德偷偷看了一眼珐如邦,另一边的塞鲁克则不必担心,就算听见神不存在之类的话,对他来说大概也跟听到夏天开祭典好高兴啊之类没什么区别。

不过,珐如邦却不同。

珐如邦还是一身女装。亚尔德原本不想坐在这样拥挤的马车中,却被珐如邦紧紧拉住袖子,没办法之下才同乘的。如果这里是帝都的话,《黑狼公》中意寡妇的流言大概会如野火燎原般传播开来。

──然后,与长公主的复婚,也会被当成情理之中。

不小心就想起了讨厌的事,说起来那事还没做决定,打算是继续拖下去,现在光是眼前的问题就够他精疲力竭的。

好想大吼大叫在地上打滚撒泼,沉默的在摇晃的马车中乖乖坐着,需要不小的忍耐。

能做到这样,也许是因为周围人中有很多比自己更辛苦的人存在。譬如珐如邦,身为亡国王子的他,明明不是他犯下的过失,却要被人民疏远,并被时间的权力挂上叛逆的污名。代替有洁癖的母亲,与普通人打交道,隐藏出身,时尔逃亡。眼下陪着从平民跃升上来的半吊子贵族前往异国。不过,为什么是女装?

亚尔德不明白珐如邦心情如何,但他能够想像这一定是需要极大的忍耐力才可做到。

因为就在身旁,戴着面纱低头的青年侧颜,隐约能看清。但坐对面的使节,大概只能看见他挺拔的鼻梁吧。

──看来他很冷静啊。

暂时可以放心了,亚尔德接着把注意力转回‘雷霆使者’。

“为什么阁下能如此确信?”

“天界与地上的连接,原本就存在我们这片土地上。天界观察世上情形之镜,就是天界使者长眠的不冻湖。传说中,对湖许愿便能传到天上,让众神知晓。不过,那湖已经无法沟通天界了。因为湖的主人,断绝了连接”

谈及神话,‘雷霆使者’的口气就变得温和,用词也变得客气。

“为什么会发生那种事?是在什么时候的事?”

“大公,您问的太多了”

使节虽然这么插口,但‘雷霆使者’却无视他回答道,

“那是冰姬统治时期。冰姬察觉到黑之神子意图利用人之子入侵我们的土地,于是冰姬冻洁北方大地,阻挡他的前进。可是之后,黑之神子又利用另一批人之子,入侵了我们。这一切都是为了通过天之镜打通前往天界的道路。所以,湖之主为防止黑之神子的计划得逞亲手断绝了与天界的连接”

“冰姬是谁?”

“她是冻结大地,毁灭大地之人。既是被忌讳者,也是救国的英雄,是前所未有的大地选中者,是我们的诅咒,也是我们的骄傲。我们效仿冰姬的故事,即便此身毁灭,也绝不让恶神的眷属踏入北地半步。无论他们以怎样魅惑的样子出现,说出怎样煽动的诱惑,都动摇不了我们的心。北岭已经堕落了,和以前一样,我们不会有任何惊讶”

虽然觉得塞鲁克似乎要开口了,但这次居然不用亚尔德转过去阻止他,塞鲁克一直沉默着。

换句话说,就是连塞鲁克都无法随便发言的紧张气氛支配着马车之内。虽然能让这位天然呆的男人闭嘴是件好事,但这种无法动弹的紧张感却只能说是不幸。

──胃又痛了。

直到马车到达目的地为止,无人再说过一句话。

2

因为每次向亚尔德搭话都是动辄得咎,所以塞鲁克的啰嗦劲似乎转向了纳格宾。第二天,商人得知了马车中的那件事。

“塞鲁克阁下不行啊”

“你指什么?”

“各种方面哟,可以说是全方位吧,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个破绽吗……啊呀,虽然以前就有过这样的怀疑,这次确信了。要是把他留在这里,北地人肯定能从他嘴里把所有想知道的都打听出来哟。而且他本人大概完全不会有丝毫察觉”

“……你好像很中意他嘛”

商人表情意外的转了转眼珠,接着凑近过来,小声问道,

“话说,有件事让我很在意啊,可以请教一下您吗?”

“什么事?”

“您的那位随行人员,是位女性啊!您竟然会带着女性,这实在是,太叫我震惊了。莫非春天到了?”

特地压低声音要说的居然是这些,亚尔德冷淡回应道,

“春天早已过去,就连北岭都开始进入夏天了”

商人皱起鼻翼。

“那个,您这是在随机应变吧?”

“不是,我只想快点结束郁闷的话题。如果有效果更加好的回应法,务必指教。我会用得上的”

“您真冷淡啊”

纳格宾夸张地感叹后,转头看向走来的珐如邦,嘴里‘嗯嗯’嘟囔了几声。

此刻他们正在陆斯家族的城堡庭院中散步。‘拉’这个词在北地的意义相当帝国的大公。换句话说,拉=陆斯就是陆斯大公的意思。

不过,拉这个词只有用在家名中的时候才有大公的意思,个人名字中用到,则是另一种意义。对外人来说,北地语是很复杂的语言。

担任使节的酋拉路库,是陆斯家族的暂任家主。刚到达城堡后,便被他告之,‘使节的职务已尽,以后可以称呼本人为摄政阁下’,从他的语气中,亚尔德清楚的感到其中支配者的傲慢,以及听不进反对意见的强势。

──雷兰多公子的年纪,已经到了差不多可以继承族长之位的时候了呢。

必须找到愿意扶持公子,并能抑制酋拉路库的同盟者。抵达后,虽然立即见过了一族中的实力派,但对初次见面的人,不可能立即就谈那么隐秘的事情,所以第一天只是见个面便结束了。

塞鲁克开始的时候一脸紧张,但仅仅一个晚上后便习惯了。这个神经和脸皮同样厚的男人,在早餐结束后,虽然和亚尔德一起在逛庭院。但很快被陆斯家族的年青人们围着,往中庭方向去了。

护卫的骑士们在面面相觑后,分出三人追塞鲁克追去。亚尔德目送他们离去,对剩下的三名骑士点头说道,

“你们也随意散步去吧,总是绷紧神经,会累着的”

真要在这里遇袭,怎么抵抗都没用。

而且,塞鲁克或者亚尔德遇难的可能性很低──如果在到达第二天就下杀手的话,根本不必远道把他们一路送来。所以该担心的也就是塞鲁克会不会一时激动做出什么失礼的举动,这才是亚尔德最放心不下的事情。

──长期来看,必须小心塞鲁克被弄成傀儡。

自己这边打算对雷兰多用上的手段,很可能对方也想到了。虽然目前北岭的君主是皇女,但如果对方打算推翻皇女让塞鲁克取而代之的话,该怎么办?

──虽然塞鲁克只要没被调包,是不会反抗皇女的……

人心易变。

亚尔德停下脚步,叹了口气。

自己这样的人总会不经意的去怀疑本该去相信的东西,小心翼翼做好防范。真麻烦啊,就因为自己这种性格,工作才一个接一个找上门来消停不得。

就在为此而郁闷的时候,纳格宾轻声问道,

“对了,那位叫什么名字?您是在哪里捡到她的?”

“……我看上去像是带女人来游山玩水的人吗?长途跋涉来此地,甚至拜托你也一起同行,可不是为了和女人卿卿我我的,再说,我也没那么多的体力”

“也是呢,不过啊,您每次出现在我面前总是说‘没有其他可靠的人选,拜托帮帮我’……实在拿您没辙啊”

“除你以外,确实没有可靠的人选”

认真的回答后,商人困扰的笑道,

“请别这么夸我啊”

“这次最好是别被卷入麻烦事中,不过似乎每次都会变得很麻烦”

“您试过去尽力回避吗?哦,不过呢……”

别有意味的笑着,商人轻轻拍了拍亚尔德的肩膀。

“干吗?”

“还是没有变啊,您良心的价格。不过被卷入麻烦事好像是您的宿命啊”

“那么,到时又得麻烦你了,因为除你以外,没有可靠的人选”

“请不要这样说啊”

“不过,这次对你来说是有利无害吧。我会说服他们与你交易,只要你也有他们想要的商品”

“他们的木材啊……”

商上马上回答,这次他没有露出说笑的表情。

“有问题?”

“木材可以顺河而下,在下流交割。再运到帝都,价格就能节节升高了……啊呀,前面好像没路走了,这是条干沟吧”

“没有开闸放水呢”

从上面低头看着下方深深挖掘的干沟,试着想像了一下开战时的样子,很有可能是藏在等腰高的石壁后放冷箭。虽然不太会被敌人入侵到中庭,但作为假想敌的防备措施却做的很好。

商人叹了口气,转过身。

“光有好的商品,还不够啊。运输方面也得花不少钱”

“冰块的运输,我可以把鸟儿借给你”

“那真是太谢谢您啰,这可帮上大忙了。不过呀,木材这种东西……就算两边的状况转好,也很驾鸟飞过来吧。这么一来,还是只有在下流进行交割。运输要是能更省力点就好了,凡事不尽如人意啊”

“我明白,如果能瞬间移动的话,真是非常方便”

商人闭嘴不说了。

去年,从帝都回到大雪封山的北岭,亚尔德都是依仗这位商人才得以成功。商人的底牌,是某位拥有大能力,可以进行瞬间长距离移动的熟人。

据亚尔德的推测,这种力量恐怕是握在皇帝的手中,所以他不打算探究详情。当时的那人是谁,又或者是种怎样的力量,虽然不是不想知道,但这些似乎都不是他可以关心的问题。

“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明白了,我不会乱说的,即使对吾王也不会说”

“……您真是位守规矩的人呢”

“因为除此以外我就没长处了。所以,想至少帮你做成这笔生意”

“就算能在下游交易,但运输上成本很高。想要在现有的商家中脱颖而出,大概很困难。现在我不知道怎么才能争取到更低的批发价”

对皇帝来说,确保与北地的通道,意义重要。就算是用交易的方式,也能派上大用。而该如何在其中争取最大利益,便是纳格宾该头痛的事吧。

“姑且我会试着为你交涉一下。如果顺利的话,也许能减免你的道路通行费。这样一来,你应该能比那些北方商人更有利”

“……话是这么说”

亚尔德环视了一下周围,深深吸了口气。

“再怎么看,这里的树都太多了”

城墙里面,也都是树。城墙外则是广阔的森林。从三楼房间的窗口往外眺望,满眼是一望无际的绿色。

这么多树就算照顾不过来也很正常吧,毕竟数量压倒性的摆在那里。

“每一棵树都流淌着北地的力量……吗”

商人罕见的怪声问道,

“难以相信?”

“是有些难以置信。不过,大概是事实吧。帝国的神官们也分不清崇拜的到底是神还是人”

“啊,这还请慎言”商人朝亚尔德半眨了下眼,亚尔德耸肩答道,

“与平民是无缘的存在呢,皇家之人都是被崇拜起来的神”

“您说了一句好危险的话呢”

“就因为我是会说这种话的性格,所以才被左迁到北岭”

“就您这样,居然还能在帝都当上那么多年的尚书官啊”

“虽然是尚书官,但经常从一个部门被莫名其妙的调到另一个部门”

也是拜此所赐,当了这么多年差还是一介普通的尚书官。

“您自谦了……说起来,这些北地人个个难以捉摸呢,价值观好像与我们差距太大”

“不过,他们早已经是帝国的一部分了”

“……哈?可是,这里……”

亚尔德颔首道,

“这里是领地之外。可是,经济上又怎么样呢?正因为帝国修整道路,促进货物流通,所以木材的销售才能打开。当然了,真帝国的建国前后,做生意的方式也有所变化,他们也受到不小的影响吧”

“只要钱动起来,货物也会动起来,人当然跟着动起来。一旦动起来,变化就自然而然会产生……就是这么回事”

纳格宾的望向远处,视线飘忽起来。

要说有什么亚尔德看不透的,这个男人也可以算入其中。越是接触越是看不透他,明明不像流着帝国的血脉,却具备传达官的才能。这就是个异常。可能他祖上哪一代曾经混入过帝国贵族的血脉,隔了数代之后,恩宠之力才在他身上显现吧。光是从外表上来看,实在难以想像他会和传达官有什么关系。

他是在何时被发现身怀力量的?又经过怎样的训练?是什么样的契机让他成了皇帝的秘密传达官?

虽然很有兴趣,但亚尔德知道提问是非常莽撞的行为。

“世上尽是一些弄不清楚的事情,有时我连自己也弄不清楚”

亚尔德发了句牢骚后,纳格宾微笑道,

“要是那些对不懂之事听之任之的人说这种话,我是不会担心的。不过换成大公您的话,会对那些弄不明白的事情,钻牛角尖似的一直思考下去吧,想想就觉得恐怖呢”

“你的出身是哪里?”

“我吗?我是沙漠出生哟”

“是哪座城市?”

纳格宾少见的露出讽刺的表情,回答道,

“哪座都没关系啦。反正已经变成一地灰烬了。把毁灭的城市名字挂在嘴上有什么用啊,只会浪费口舌”

“毁灭的就可以忘记吗?我不这么认为。应该趁着还有人记得的时候,留下记录”

“忘记才是一种救赎”

这么嘀咕后,纳格宾的视线再次远飘,就像在看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大漠楼阁。

“可是──”

“只要还记着,就不得不去憎恨,不得不去仇视。这有什么好的?我是个以得失为前提行动的人,所以,对不起,那些事我还是觉得忘了最好”

商人转过头向亚尔德慎重道歉。

“对不起”

他是在为什么道歉?不──

──他是在向谁道歉?

能在那场歼灭战中幸存下来,且还侍奉皇帝,一定是舍弃了某些东西吧。因为舍弃,所以才能得到如今的地位。

“刚才我说了些失礼的话,其实……是我在害怕那些城市被人遗忘”

对于可能在历史中遗失的东西,自己太过敏感了。

──所以才害怕。

亚尔德静静的说道,

“时间不会逆转,有形之物会毁灭,生命会死亡。这我也是知道的,可是,有些东西就那样被遗忘,却让我害怕……纳格宾,害怕失去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这是吾王教会我的道理”

纳格宾眨了眨眼。刚才还在视着不存在此地之物的视线,困惑地转向亚尔德。

“……哎?您是说公主殿下?”

“因为我一直觉得自己命不长久,所以,对于生也不执着。不知不觉中,养成了坏习惯。也就是对于自己的命不怎么珍惜。不过,也是在不知不觉中,对历史的兴趣让我获得了心灵上的安宁”

“您是说历史?”

“我大概觉得自己死后,什么也不会留下吧”

“哦哦,您是说在历史上留名之类的?”

亚尔德微笑起来。

“我看起来像是那么有野心的人吗?”

“……抱歉,确实不像”

“因为对自己的小命早已经放弃,所以对个人的光荣之类也没什么兴趣。不过……如果不存在的东西就可以遗忘的话,我这个人的存在也未免太短暂,不是吗?”

“那个,您还活着吧”

“是啊,还活着。但和别人相比,还是更接近于死亡。如果我死的话,你会忘记我吗?就算记得我也不会有任何好处哟”

商人为难似的看着亚尔德。

“请不要欺负老实的商人啊”

亚尔德咧嘴一笑,

“我可没有欺负你,好吧,请你忘记我吧。时间的洪流,便是这样的。也许是想逆流而上的我,有些不正常吧”

商人泛出可怜兮兮的表情。

“……这是赤裸裸的欺负人啊”

“记录下每个人的生命轨迹,这大概是只有神才能完成的伟业吧。而我们人所能做的,最多只有把历史流传下去。等哪天你改变心意了,请一定要来找我,让我好好听听你的故事”

“好吧,等我哪天准备不做买卖回老家隐居的话,就全部告诉你吧”

“你们都是不隐居就不告诉我呢,杰沙鲁特也说过这样的话呢”

“我可不要做恶鬼的隐居搭档,想想就可怕”

缩起脖子的商人对面的树丛间,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亚尔德皱眉道,

──小孩?

是个年纪大概在十岁左右的少女。及腰的金茶色长发仿佛上衣似的覆盖着她的上半身。衣襟很严实的淡灰尘色衣服,一张苍白的小脸。

商人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后,转过头,“啊呀”他嘀咕道,

“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大公”

被人在身边突然叫了一声,吓了一跳。不知何时,明明还离这里有段距离的珐如邦,现在却紧紧跟在他旁边。

珐如邦压低声音说道,

“请快离开这里”

──有什么不对劲的?

珐如邦有能察觉不净之物的力量。可是,北地这里应该不会有这类东西出现吧。所以……心想着的时候,少女轻盈的走了过来。

亚尔德开始怀疑自己的眼睛。

──她刚才,好像足不点地啊。

难道看错了?

仔细打量,发现少女手扶着的不是大树树干,而是古老的石柱。春天发芽不久的明亮绿色不是树叶而是藤蔓,它们紧紧缠绕着柱子。这里是古建筑的遗址吗?折断的石柱,细心找找,又发现了数根。少女靠着的是根最高的柱子。

风吹动藤蔓,就像被细藤推着般,少女走上前。

“如果你”

轻微的声音,额头整齐的前发,下面是一双与头发同样金茶色的大眼睛,直盯盯的看着亚尔德。

手臂突然被用力拉住,回过神来才发现,珐如邦挡在了他与少女之间。虽然外表上看来没带任何武器,但寡妇的衣服,不是那种贴身的紧密服装。以前皇女穿的那种能藏起短剑的飘飘然长袖固然很可爱,但要是这件衣服的话,无论哪里都可以随意藏入不少武器。

话说回来,突然这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实在不好。

“别乱来”

压低声音这么命令。珐如邦虽然点了点头,却没有就此退下的意思。

少女无视他的所有动作,只是视线一味盯住亚尔德,接着只听她说道,

“……如果你是风灵告诉我的那个人,请你待会儿在这里,倾听我的话语”

──待会儿?

为什么不是现在?

“这位小姐”,商人从旁插嘴道,

“还没请教您的芳名呢,您是哪家的孩子?”

“陆希露”

接着,她看着亚尔德,补充道,

“该说的,我已经在这里说完了”

3

与少女的对话,半途而终。

像是发现什么吃惊的事,少女突然抬起头,接着落下视线后无言的转身就走。步入树萌后,消失不见。

带着混乱的脑子,亚尔德回到了城堡,是酋拉路库派家臣叫他来的。

我再去散会儿步哟,商人嘴上这么说,但也许是想去追踪那个少女吧。不过也只能和他慢吞吞告别分开了。

亚尔德决定不再去想那时候的事,而是集中注意力应付眼下的交涉对象。

正对面坐着的是酋拉路库。其旁边是一位有些年长他的男性。介绍的时候说是酋拉路库的表哥。北地人一般都会很有礼貌的报上自己的名字,也就是说如果不能大量记住这些名字便是一件失礼的行为,这是他昨晚发现的。幸好一般来说每次见面,对方都会主动自报家门。

酋拉路库的表兄头一头赤发,名字是拉兹拉夫。正式全名是拉兹=乌鲁.卢=乌路.阿=陆夫。纳格宾说过北地的等阶要比家名更重要,所以一开始就心中稍微确认了一下。阿=陆夫是第三等阶,和酋拉路库一样。

“你说通信方式?”

对方先提出要开诚布公的谈一下。所以亚尔德决定把塞鲁克留下做人质的条件先提出来,这条件便是保证通信。

“是的,在下认为可以定期派使者来往两地”

姑且让塞鲁克也同席。事先关照他尽可能少开口,塞鲁克当然是一脸不满。总之,不能让对方认识己方的意见有分歧,如果有反对意见,稍后在别室中再听他说,但在会场上必须要意见一致,这是最低限度的要求,一定保证。虽然开会前这么反复关照过塞鲁克,但他到底有没有理解就吃不准了。

“可以,但是,不能用鸟”

“没错”

拉兹拉夫点头附和。他的家名不是拉=陆斯,而且名字中的不是‘拉’,而是‘陆’,不仅是旁系中的实力派,更是年长者,所以必须给对方一个面子。这么心想的亚尔德微微低头,表示遗憾。

“真是可惜了,在下原本以为北地的各位很快能习惯”

“习惯?你要我们习惯让那种鸟飞在北地的天空中?哦,抱歉,失礼了。不过,我们不打算去习惯”

酋拉路库的回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这种程度的回答也是意料之中的。亚尔德早就决定这一步要退让。首先让对方否定提案,在对方的心中留下亏欠感。这都是为真正的提案打下的基础。

“虽然在下觉得那是十分方便的方式……但既然各位不愿意,鸟儿的事就此作罢,换成马匹来取而代之,觉得如何?”

“你是要我们这边准备马吗?”

“这样的话对贵国负担太重。所以在下建议,马匹由北岭负责,不过需要在两国边境上架设桥梁”

一旁的塞鲁克听到后大吃一惊。不过,北地人似乎比塞鲁克更吃惊。

“架桥”

说完这句后,他们就群体沉默了。

其实也不奇怪,北岭这边因为有鸟儿,所以想什么时候来北地就可以什么时候来。没有桥梁的话,对北岭来说是件好事。

作为友好关系的证明,提出架桥的本该是北地这一边。然而,却被北岭宰相先行提出来。这就像在主动舍弃己方的利益,对方不奇怪才叫怪了。

“不过,边境上的山道需要修整。凭现在的样子很难让马车通行。至少要保证能让车辆通行的程度。这件事,可以由双方一起负责进行。当然了,如果不希望北岭国子民进入北地的话,由贵国自行负责也行,在下尊重各位的意见”

酋拉路库沉默后,拉兹拉夫开口道,

“要能让马通过,就不能是圆木桥。吊桥也是不成的。必须是非常稳固牢靠的桥才行,如果桥面有缝隙可以看到桥下,那无论什么马都会害怕的不敢通过”

“这在下知道”

“既然知道,那你还同意在那山谷间架设桥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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