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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第三章.2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40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架设桥梁的目的就在于让马通行。如果是无法让马通过的桥梁,在下觉得即使架设也没有意义”

亚尔德自认是说了一句理所当然的话,却让拉兹拉夫完全沉默了。酋拉路库也没有开口,值得表扬的是,塞鲁克也紧闭着嘴。

这么一来,亚尔德只能自己继续说下去。

“架设桥梁方面虽然有些技术问题,但都是可以克服的吧。人的智慧,不可估量。接下来要说的是在下的一些私人话题。在下的领地中,正在进行治水的工程。为了回避洪水,开凿灌溉用的水路,建造堰塘和护堤,为此召集了各种技术人员。当然,也有架设桥梁的人材。听取那些人的意见后,在下对于桥梁也算有了一个初步了解。在下相信,只要双方都愿意,那么在任何地方都可以架设桥梁。时间是必要的,大概还会用到以前从未用到过的方法吧,还有材料的搬运,费用的计算,人手的确保,最艰难的是必须与恶劣气候作斗争。不过,只要彼此精诚合作,大部分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在下觉得重要的是满腔热情,还有对于建桥渴望的人心”

酋拉路库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考虑架桥,需要很多时间吧,对于当前的定期联系应该派不上用”

“请怨在下直言,阁下提出的两国友好,是今天或者明天就会破裂之物吗?是在这样一座桥梁架设完成前,就会反目成仇的约定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把不能马上派用处的东西,作为人质交换的条件,我觉得不妥而已”

亚尔德微微眯起眼,摄政官阁下似乎没有强硬的表示反对。心中决定再推一把,于是说道,

“当前的不便在所难免。暂时可以靠马匹穿越山道,由北岭来负担也可以。不过,等架设完桥梁,道路开通后,往来就会变得容易。人心之间的距离也会缩短。在彼此子民的心灵上开路──这是北岭王的愿望。化解积年累月的误会,认识彼此的原貌,为此需要有一座桥梁,一条道路”

拉兹拉夫沉吟着,捋着他漂亮的红胡子,视线落在桌子上。

“我们不需要桥”

“不,还是建造一座”

“酋拉路库!”

指责般的口气,但酋拉路库不为所动。他以一族族长的口吻,宣布道,

“难得北岭主动提出,我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稍微等了一会后,亚尔德问道,

“拉兹拉夫阁下,是否也能接受?”

“不──”

就像在斩断他表兄的犹豫般,酋拉路库插口道,

“决定的人是我”

“您不必急着回答,在下回国前给予确认就行了。毕竟吾王也曾经等到祭典结束才给予阁下回答”

酋拉路库有一瞬间嘴巴扭曲了一下。不过,很快收起表情后,说道,

“不必等那么久,已经决定了,这是个很好的提案,一切就拜托贵国了”

“不行,什么架桥──”

亚尔德无言的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阻止这对表兄弟间的争论。虽然椅子的拖拉声很难听,却效果十足。

“请各位继续讨论吧,上情下达是件好事。我们的北岭王希望的,并不仅仅是眼前的关系。真正的友好,恒久的和平,需要双方更多人的理解”

虽然笑容满意的这么,但心里想的却是这话听上去好假。北地人大概也这么想吧。虽然只是外交措辞,事实上,如果真的能变成那样,当然再好不过。

鞠躬告退后,塞鲁克也学着亚尔德,走出了房间。在他刚离开房后,突然紧握着双拳,发出一声怪叫。虽然他本人刻意的压低了声音,但突然之间还是把亚尔德给吓到了。

“……你干吗?”

“好厉害,您好厉害哟,尚书官大人”

“你能不能小声点”

塞鲁克的大嗓门,不止走廊另一头能听的见,连厚厚房门的另一边似乎也能传进去。

陆斯家族的城堡是石造的。明明木材丰富,城堡却不是木质结构。虽然北地的石材并不匮乏,但堡内天花板的高度足以亚尔德怀疑这里建造的最初目的是不是供巨人使用的。走廊也十分宽阔。就算有全副武装的战士骑马进来舞刀弄枪也不成问题。虽然不能算是利于防守,但反过来说,倒是便于随时出击。又或者在敌人入侵城堡内部时,先设下让敌人不得不下马的陷阱,然后骑马将入侵的敌人单方面屠戮。

──比如设置下面透空的桥梁。

城堡中庭有干沟,也许就是用来派这种用的。在己方出击的时候,放下牢固的吊桥,又或者放水后设浮桥也可以。受到敌袭的话,把简陋的浮桥作为陷阱。在敌人慢吞吞渡桥的时候,给予迎头痛击……在这么思考的亚尔德身旁,塞鲁克感慨良深的嘀咕道,

“恒久的和平……公主殿下考虑的这么远啊”

刚才耍嘴皮子的场面话他不会当真了吧?亚尔德愣住了。

──再怎么单细胞也该有个分寸吧。

刚才说的上意下达,暗指的是酋拉路库与拉兹拉夫之间关系的不稳,双方似乎都不卖对方面子。

虽然酋拉路库以决定者自居,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承认这点。拉兹拉夫肯定觉得自己与酋拉路库的关系是平等的,酋拉路库能往他希望的方向统一所有人的意见吗?又或者只有做做表面文章逞逞威风的本事?亚尔德打算隔岸观火。

北地提出和谈的背景,至今还是没有想通。可能性过多,想要找出合理的推测,需要的是对方的真心话,而不是表面上的装样子。

──尽管吵吧。

心想……要是告诉塞鲁克,他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为了看清陆斯家族的内情,希望他们彼此怀疑相互拖后腿,所以才说了那段煽动敌人的错词,如果自己人会对此感动的话……可就伤脑筋了。

送出一个暧昧的微笑后,亚尔德答道,

“要是北地的人,也能这么希望就好了”

“是啊”

从并肩而行的塞鲁克侧脸上,泛出认真思索的神情。就连这个单细胞男也觉得那太理想化了,其他人更不可能相信吧。

这么一想,倒觉得有些麻烦了。毕竟把这个连塞鲁克都不敢相信的美好未来,游说到让北地人相信才是亚尔德此行的任务。

“打开此地和平之路的任务,就拜托给你了”

“……诶?”

“作为人质留在这里的人,不是我,而是你。对于北岭人来说,这里的人心,就像是荒野一般吧。而你是吾王选中的,去开拓这片荒野之路的人”

严格来说,是北地这边单方面指定塞鲁克,所以北岭其实没有选人质的余地。不过此时,还是选择性遗忘吧。

“荒野之路”

塞鲁克激动的重复了一遍亚尔德的话。本来不过是顺水推舟之下随口说的,没想似乎很是打动了塞鲁克。

“以后这里可能会有很多你生气的事,不仅如此,甚至还可能有意图谋害你的不轨之徒。可是,不要忘记,就算暴雪之夜无法看见星辰,它们依旧在云的彼端闪闪发光。你的任务就是不要输给眼前的恶劣天气,寻找星辰。这是一件艰巨的任务”

没想到自己说假话居然这么流利,不禁开始佩服自己了。但是,考虑到对象是塞鲁克,这大概是无意识中为了让他理解,而自发编织的台词吧。

天然呆似乎有强制影响他人的效果,把塞鲁克收为人质的陆斯家族,要是因此而全部变成天然呆的话……似乎很可怕。

“就算看不见引路的星辰,我也会不迷路!”

听到一个讨厌的词,亚尔德有些吃惊。塞鲁克大概不是那个意思,但引路的星辰这个词,让亚尔德首先联想到的却是预言者维娜艾。

在心中大喊快忘掉快忘掉。

“这里的年青人,对你似乎格外热情……不过其实也是在勉强自己吧”

塞鲁克出声道,

“是啊……是这样没错。就和我们无法忘记鸟儿被杀的仇恨一样”

虽然不说他应该也知道,但保险起见,亚尔德还是决定再次提醒他。

“把人和鸟儿相提并论不是明智之举”

“哈?”

“在北岭是没什么关系,但是,在这里却不行。如果把他们眼中的怪鸟与他们的家人等同起来,恐怕会有人受不了吧。杀死鸟儿,与杀死人,在程度上完全不同,这是北地的常识”

“纠正那种常识,就是我的任务吧”

“……啊?”

这次轮到亚尔德愣住了。塞鲁克用力点头后,拍了拍胸脯保证道,

“尽管交给我吧,我会让他们知道鸟儿是多么聪明多么好的伙伴”

“没有实物也可以?”

“只要让他们相信我就足够了”

塞鲁克斩钉截铁的如此表示。

“这样也好”

亚尔德只能微笑了。

──他知不知道这有多么困难啊。

如果北地人能对塞鲁克产生信任感,觉得他说的话可信,那便事有可为。不过,他首先要面对的是一道高墙一条深坎,父母兄弟亲朋好友被杀的仇恨是强大的阻绝。要消除他们脑中北岭人等于敌人的认识,真的可行吗?

需要努力的不止是塞鲁克。

“……这或许也是一个试探北地有没有和平意愿的机会”

改变他人的想法,不是一件容易事。只凭说服者的努力,是行不通的。

“什么意思?”

“假设,我想给你金币,但你却不想要,那么就算我再怎么努力想去给你,都是浪费时间。如果对方只是强装笑脸,那么找个能让对方体面收下的借口就行。而如果对方是真的想要,那么就必须考虑如何转交的手段。但是……就像不知道金币价值,很难让对方明白货币交换物品的道理。在没有商贸的地方,很难让人明白什么是做生意。刚才我问你没有鸟儿在如何向他们说明,也是同一个道理。并且,对那些怀疑赠送金币行为本身的人,是难以让他们接受的。甚至会被诽谤为别有用心吧。对方既然憎恨金币,那么肯定金币价值者也许会一同被蔑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塞鲁克沉吟了一下。

“嗯,大概能懂,大概…”

“不要想着去改变对方。就算你一切顺利,也至少有一半是对方自己的功劳。你要懂得这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的力量。此外,就算你做到了最好却什么也无法改变也是很有可能的……不过,变成那样也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所造成。也有对方的原因。这些就是你该理解的”

又是点头后,塞鲁克露出些笑容。

“真有趣”

“什么?”

“您是要我挑战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啊”

“……倒还不至于完全不可能”

被拍了一下肩膀,亚尔德差点被拍趴下,塞鲁克总是不知道控制力气。

“不过,尚书官大人却总能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塞鲁克感触良深的说,亚尔德歪着头没听懂。

“你是指什么?”

“朝议的事哟,去年的时候,大家还在那里愤愤不平说什么‘谁会去服从那样的小丫头’,最后却都被您说服了”

“那不是我的功劳。因为吾王是位聪慧的殿下,所以大概才会认同她”

塞鲁克长叹道,

“嗯……也是啊”

“当时吾王还只是太守的身份呢”

“尚书官大人也只是普通的尚书官”

“作为前一任的接任者,会突发性晕倒”

降职当初还以为这次能平平淡淡过完下半生,现实却不如人意。

“我……我看见您努力的样子,被深深打动了”

“努力?”

塞鲁克用一种发火般的口气答道,

“您总是这样,动不动就露出自己什么也没做的表情!可是,我觉得您真的很厉害。刚来北岭的时候,明明脸色苍白身体很差,却比上一个尚书官要热心的多,先是重新检查了会议记录,还重新编写制作目录”

“……因为之前没什么像样的记录嘛”

也不是什么特别费脑子的事,文字量很少,简单的工作而已。考虑到亚尔德如今需要处理的文件,无论在质与量上都远远不及。

“您一直认真的出席朝议,还仔细记录。大家……大家明明只是在吵架”

“你们原来有自觉啊”

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但塞鲁克没在意。

“先不说去年,至少现在我是懂了。北岭是个很偏僻的地方,可是就算来到我们这么偏僻的地方,您也坚守自己的工作。所以,我才发现自己是多么没用,所以我才想向您学习,好好工作,努力能帮上忙”

──真没想到。

第一次发现原来塞鲁克是这么看待他的,本以为塞鲁克对自己有原因不明的敬重是因为他向往帝国的关系,现在看来不仅仅是这个原因。

“我只是做了一些本分的工作,被你会这么高看,我觉得是因为你身上有可贵的品质”

实话实说,塞鲁克却喷笑出来。

“您又要这样把所有功劳归结于自己以外的原因了”

“事实如此”

“只会谦虚可不好,您还是别这样吧”

要是这么说的话,只会表扬也不好吧。虽然心里这么想,但亚尔德还是决定沉默。因为说出来也是浪费时间。反正塞鲁克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他好像把我的所有事都往好的方向上想。

说不定塞鲁克正在努力追赶的是他心中虚构出来的那个亚尔德。他把亚尔德当成了理想中的目标,来自异国的孤高尚书官。

被当成脱离现实的完美目标,亚尔德心情很复杂。

“……有些恶心啊”

“嗯?”

“不是……哦,那些年轻人好像又在等你了”

看见走廊深处的人影,亚尔德催促着亚尔德。

“你去邀请他们玩商队双六吧”

“是要加赌注的那种双六?”

“不是的,怎么可以随便参赌呢”

要是你背上一屁股乱七八糟的债,可就麻烦了。大概因为曾经被格兰达克耍的很惨,塞鲁克不喜欢赌博。这样反而觉得安心后,亚尔德送上忠告。

“要想分辨他人是否可信,只要看输掉或者赢局后的态度就行了。游戏是现实的缩略图。认真玩游戏的人,一般是可信之人。而把游戏只当成游戏者,对于损利得失是计算的十分现实的。如果得不到好处,就会换掉亲切的面孔”

“原来是这样啊”

“并不限于双手,你需要做的是好好观察”

塞鲁克仔细地听着。他能这么不把话当成耳旁风是种幸运吧。亚尔德慎重的挑选语句,告诫塞鲁克。

“对方越是不想露出来的地方,越有隐藏的真相。看看仆人和下级士兵,进出城的人的服装,带着的东西,牵的马,看他们的体形和表情,就能推测他们的生活状况。不管是作为敌人还是朋友,如果不了解对方,便无从谈起。去了解这里的大地,了解这里的地势。你要成为比其他任何人都了解北地的北岭人。吾王正是为此才同意把你派来做人质的”

塞鲁克点头道,

“我明白了”

拜托他的其实是一些间谍的工作。恐怕塞鲁克没有这样的意识吧。目送着爽朗挥手朝北地青年大步走去的塞鲁克背景,亚尔德微微有些羡慕。

4

您可以随意在城中参观,只是,严禁进入的地方,请务必避开……被这么叮嘱。不过,事实上城中到处都有监视,总是很快被拦住,就连接近城门也办不到。

──嘛,理应如此呢。

北地使节团在北岭滞留的时候,也差不多受到相同的待遇。被限制行动,也是出于彼此安全的考虑。

从这一路上来看,北地的城堡周边都没有依附的城镇,这一点上和北岭主城差不多。说到底北岭人原本就很少在一个地方群居。只有无力去狩猎的人,会在冬季守在家里,等待家人归来。因为这样,所以城堡周围没有依附的城镇也就不奇怪了。

话说回来,北地又是什么原因会这样呢?

北地的城堡占地确实很广。不过,还算不上城镇的规模。最准确的形容应该是家族的宅邸吧。虽然仆人和士兵是必要的,却没有看见任何领民。马车通行的道路倒是修的很好,但沿途别说是城市了就连人影也不见一个。

从看到的来推测,陆斯家族支配的人口委实很少,与北岭比起来强大之处在于家族的团结。要想攻占这座人口集中的城堡,时间上不无须很久──不过,这是在不考虑‘雷霆使者’的情况下。

早上在中庭散步的时候,亚尔德也思考过关于‘雷霆使者’的事情。

听说陆斯家族是个‘雷霆使者’辈出的名门。北方大地赐予这家族的力量似乎很强。虽然这种力量在亚尔德看来该称之为恩宠,但这个词对于坚信神已经不在世上的他们而言,恐怕等同于侮辱吧。

不管怎么说,都可以认为这座城堡是在异能者的保护之下,绝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么容易攻占。没有依附的城市,家族规模不大却可称得上是少数而精锐。

特别是力量强大到被称为‘雷霆使者’的地步,就算能操纵雷电之力的只有最上级的那一小群人。但只要扰乱风向,鸟儿的飞行就会受到影响。下雨的话,速度会降低,视野也会变糟糕。天气是战斗的重要条件。如果一族之中几乎都是能力者的话,可以轮番换人,这样就能坚持拉锯战了。而如果合力的话,也可能在瞬间发挥出爆发般的战斗力吧。

──要避免武力冲突。

北岭不得不主动攻击的情况只有一种,那就是在塞鲁克被杀的时候。人质被杀可不是一两句台面话能遮盖下去的。

无论如何都要让塞鲁克活下去,不惜一切。

“树这么多,打起雷来大概很可怕吧”

亚尔德将手掌贴在附近的树干上。抬头望见的树梢很遥远,而另一头的天空则更遥不可及。灰色的云层渐渐密布,天空没入深处的蔚蓝之中。

“雷和树有关系吗?”

珐如邦低声问。

“雷很容易打在树上”

说完,亚尔德看了他一眼。在逐渐昏暗的景色中,他的银白色头发看起来很明亮。虽然面纱能挡住他人窥窃的目光,但到底难掩住那些银丝。

女装倒也不是完全没用啊,这一套打扮简单就藏起了他原本阿尔汗王族的身体特征。

之前借口要两人一起逛逛,然后在他人果然如此的目光护送中,顺利离开。而塞鲁克则嘀咕了一句‘格兰达克要输光了’,让亚尔德莫名其妙,想不通格兰达克到底在赌什么。

珐如邦抬头望着树,轻声说道,

“看到这么多高大的树木,总有一种压迫感”

北岭没有大树,珐如邦居住过一阵的《黑狼公》领中虽然有树,但都是一些往横里长的。可是这里的树木,棵棵高耸挺拔,带着一种庄严感,让视者不得不感到自己的渺小。

北岭人的话,大概会觉得这里的天空很狭窄吧。

“沙漠中,没有雷劈中树的事发生吗?”

“听说雷会落在高塔上,那好像是被称为引雷塔的东西”

“哦哦,是避雷针呢”

珐如邦歪起脑袋。

“可是名字不是叫避雷,而是叫引雷吧?”

“把雷引过来,然后避开建筑和人哟。那是故意引雷落下,然后将其导入地底的装置。这样一来,其他地方就不容易受到雷击了。不过,在这里也许是不必要的东西……”

“因为树太多了?”

“所以才有‘雷霆使者’的吧”

轻声说完,亚尔德再次抬头望天。在听说北地人能操纵雷霆时,第一想的就是他们能自由唤来雷电攻击。不过,会不会其本质可能是一种用来避开雷电的力量?会不会他们是为了从落雷中保护家族或者守护森林才磨炼技术的?

“因为害怕雷电?”

对珐如邦的问题,亚尔德点头答道,

“能够操纵气候的不可思议之力,不觉得可以有各种用途吗?比如在沙漠中,可以唤来降雨,在南方则能吹来凉风,而在北岭又怎么样呢?”

“比如入夏的凉风?祭典的时候,感觉大家的心情都飘飘然的”

亚尔德又点头道,

“一方土地有一方的习惯。最好莫过于亲身去体会。先不谈我现在的推测是否正确。说不定连当地人自己也不知道取这个名字的意义何在”

通用语以外,‘雷霆使者’在北地的方言中应该另有念法。那应该是传承着此名纯粹原意的词语……刚这么一想,袖子突然被拉了拉,不得不停下脚步。不用说当然是珐如邦拉住了他。

作为外交谈判的负责人,亚尔德必须穿上这么一身奢华的衣服。让别人高看他,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所以对于长到不像样的袖子,也只有忍了。

说起来,不管是官服也好贵族衣服也罢,袖子为什么都这么长?他实在难以理解。唯一不长的只有武官的衣服,亚尔德当然不可能去找来穿。

所谓的衣服,就是向社会展示穿着的人是个怎样存在的手段。官吏有官服,贵族有华服,能让人清楚分清对象的身份。所以亚尔德认为这么一身打扮,是对周围人的一种尊重。

换种说法则是他已经死心了。对于服装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如果打扮违反常识,被他人追问理由反而很麻烦。所以他的结论是,既然没有特别的偏好,穿上适合身份的衣服是最轻松的。

不过先不说以前身为普通尚书官的时代,现在到底能不能说是轻松可就微妙了。成为贵族后,有很多条条框框的规矩。衣不得体甚至会直接影响皇女的评价,对此亚尔德真的既嫌麻烦又无可奈何。

一边心想,一边把袖子从珐如邦的手中挣脱出来。

“请不要拉我”

“冒犯了,但是,您的方向错了,应该往那边才对”

亚尔德叹了口气。

他正前往早上散步时与少女相遇的地方。对于方向他不是很清楚,只能跟着感觉走。如果没有珐如邦陪着,恐怕就得无疾而终了。

不过,事到如今珐如邦才问道,

“为什么您想去那里?气温已经开始转冷了,如果长时间在户外走动,对您的身体不好”

“我努力控制时间”

身体固然是应该好好对待的,但总待在城堡里会有一种封闭感,怎么也轻松不起来。所以早晨的时候才出来散步,珐如邦就没有类似感觉吗?

“就在那里”

朝珐如邦指着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容易让人误以为是树林的石柱群,爬山虎的叶子随风摇曳。

酋拉路库的部下也许正在监视着他,不过至少在亚尔德视线范围内,除了珐如邦以外,没有他人。

无人的草丛,古老的石柱,还有风。

少女说过。

──如果你是风灵告诉我的那个人。

──请你待会儿在这里,倾听我的话语。

“你有没有听过风灵这个词?”

“没有”

“我也没听过呢”

少女说话不流利,虽然北地人也会说源于沙漠的通用语,但北地真正的语言其实另成一派。通用语是少数世家子弟的才能学习,普通人只会说北地语。

那位少女也学过通用语。既然在这里遇见,就算打扮的再朴素,也是陆斯家族中的一员吧。风灵这个词,她是以通用语中的‘风’和‘灵’硬凑起来的,不属于正常语法范畴。这是少女发明的吗?又或者是权限于北地使用的方言吗?

“明明说是被大地选中,但他们的能力却都是风或雷之类与大气关系良深的东西。总觉得不可思议。我想如果那是……比如说,能让植物快速生长的力量,才更配叫作大地之力呢”

“哦”

珐如邦似乎挺困惑。这就要怪亚尔德经常没头没尾的突发感想,有些时候连亚尔德自己都不明白怎么会冒出这么一句。而听他说话的珐如邦就更可怜了。不过把想到的说出来,能起到整理思绪的作用,所以只有请珐如邦再继续忍耐了。

“你听说过关于冰姬的传说吗?”

“如果是居住在常春庭院中美丽公主的传说,倒是在酒馆里听诗人说过一些”

“我觉得,还是这种培育植物的力量更实用些。‘雷霆使者’则是……大概雷电很可怕吧,又或者比起接近大地的力量,还是操纵气候的力量看上去更显得高贵且强大吧。不管怎么说,风在北地都肯定是很重要的……”

如果那位少女能等在这里,就轻松多了吧,现实却是空无一人。

这么一来说,只有去确认一下了。

亚尔德站在少女曾经所站的位置上,手扶在柱上。随后,轻声吩咐道,

“别让其他人靠近”

“是”

──好啦,很久没用这招了。

不能在这里晕倒,所以要谨慎且准确的让时间倒流。

亚尔德深深吸了口气,接着又吐出来。深深的,慢慢的,直到感觉自己化为空洞。这种呼吸法亚尔德只要一有时间就练习,现在几乎不用刻意去想就能用出来。

──让我听听吧。

如果那位少女真的是特别的异能者。

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不过,那位少女的言行都令他难忘。无论是风灵这种陌生词,还是那种模糊的指示。

如果少女真的曾经在这里,把想对亚尔德传达的内容,通通说了出来。

这种假设如果是事实,少女肯定事先就知道亚尔德的力量,知道他是过去视的恩宠拥有者;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大概受某人的指使而来。所以当然应该无视她才对,怎么可以去回应呢?

可是,亚尔德做不到置之不理。

明明害怕被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从以前起就没有变过,可是现在却感觉不到害怕。

只是,想要知道。

柱子周边,在朦胧中回到了白昼。少女的身影突然浮现。比记忆中的更鲜明。

亚尔德退后一步,刚才过近了,只能看到少女的头顶,很是困扰。

少女面向石柱,像是对柱子说话似的抬起头,脸上稍许露出些羞涩,接着开口道,

──我知道,你的名字。

少女的语速很快。

──发音怪怪的……亚尔德。

比起雷兰多,酋拉路库,拉兹拉夫这些名字,亚尔德听上是显得有些怪吧。

──我呼唤你,亚尔德。告诉,你会告诉我。风是这么说的。我和风灵说话,知道时间的彼方。

少女的声音细微,就像随时都会消失一般。然而,亚尔德却听的很清楚,声音好像在他心中响起似的。

──但是,自由的风灵,不会被时间束缚。

这句话就像是某个暗号似的,突然一切都明亮起来,一切都变得异常清晰,甚至视线不知道该往哪里看。少女脸颊上的小小雀斑,睫毛尖端闪光的光芒,以及影中可见的金茶色眼眸。

就像太阳,亚尔德心想。与鸟儿的眼睛很相似,这是黄昏的琥珀色,包含着丰收之秋的温暖阳光。少女的嘴唇,有些干裂。

──时间彼方的顺序,风灵不知。古老与新交,混乱无比。但我不同,我知道顺序。

我快混乱了,亚尔德只觉得听这位少女的话如坠五里雾中。

少女的话,仅从字面来看,其内容应该是说她能看见现在以外的时间流动,但这种事可能吗?

述说过去真相的神奥路姆斯托,以及述说未来之神坦达。会有不受双方领域限制的时间旅行者吗?

少女犹豫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用词。

──对你,也有必要。往昔的契约,古都的故事。帮助受囚的风,恢复自由。这样,风也会帮助我们……

少女看着柱子,噘起嘴。这是不满的表情。剪短的前发下,额头上皱起细纹。

──我会告诉你。接下来,我会遇见,遇见你。风灵,风灵告诉我,在将来,在很快的将来。你会听到,我说的。你会无语,但是,旁边的人会对你说话。

少女歪着头。

──保,保重?这个词,我不懂。

感到手上都是汗,刚才不知不常见中抓住的爬山藤蔓,在手中滑落。

少女看着亚尔德,仿佛知道他就在那里似的。

──你会来,来这里,说话。和刚才说的旁边的人,说话。不让别人接近。

呼了口气,少女改变了一下身体的方向。风吹动她的发梢,光散乱开来,面对耀眼的光,亚尔德闭上眼帘。已经可以了,就这样结束吧,心想着。可是,有什么东西把正要回去的他拖住了。是少女的力量吗?她双眸中寄宿的光芒,强烈到无法直视。

就像太阳,亚尔德心想。独一无二的存在。如此压倒性的力量,让少女的身影维持在那里。

──听到的话,就呼唤我的名字。呼唤我,风灵会搬送你的话语,送到我这里。我的名字是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在这个城堡中,没有人会喊我的名字。你的呼唤,一定会,传达到。

在少女的幻影消失前,亚尔德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

“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

──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就在这时,风掠过亚尔德的脸颊。把他吓了一跳,虽然他说不上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不是普通的风。

珐如邦似乎也察觉到什么可疑东西似的,低声道,

“有种古怪的感觉”

“刚才,风──”

风有些怪,没等这话没说出来,亚尔德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不好。

好晕。自认没有用多余的力量,且比以前熟练多了。可是即使这样,还是透支了吧。

“我们回去吧”

虽然语气亲切,却像是在命令。珐如邦的表情很严肃。幸好大半都被面纱给挡了,不然近距离看到的肯定是一张可怕的脸。

摇头晃脑的,亚尔德走了起来。随后,他回想起来。

──刚才那的名字,难道是那个被纳格宾提醒注意的北地最高等阶?

既不是阿=陆夫,也不是阿=勒,少女清清楚楚说的是阿=巴鲁斯。

不仅如此。

卢=乌路,应该是此前交涉时与酋拉路库同席的其表兄拉兹拉夫的家名。再加上,陆=希露.卢=乌路,亚尔德终于想起在哪里听到过了。

──是雷兰多的妹妹。

她不是我的妹妹,那位公子当时是这么强调的。是被他家收为养女的,不是妹妹的妹妹。莫非雷兰多之所以挺身而出不惜自己性命也要保护她的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血缘,而是因为少女拥有阿=巴鲁斯这个等阶?

如果连这个等阶的少女也能被作为人质,那么酋拉路库恐怕已经完全掌握了一族的主权,可以认为无人敢反对他吧。

该去拆他的台呢?还是该去与他合作?无论哪种选择,所需的情报都太少了。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亚尔德问自己,塞鲁克已经被煽动的火候足够了。当前,他能打听到的情报,只有对方故意漏给他听的那些吧。不过就算只有这些,也得请他说来听听。然后寻找其中隐藏的部分。

底牌太少,也就不必想的太多。

“我要去找纳格宾谈谈”

对此珐如邦的回应十分符合常识规范。

“那得等您先回到房间之后”

5

“所以小人不是说了吗,请不要这样啊!”

纳格宾一声惨叫。

早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心里这么暗想着,亚尔德握住商人的手,脸上一幅快断气般的表情继续道,

“只有你能靠得住”

“……您是故意的吧?您是故意在整我的吧!”

“怎么会呢,你好好想想,我怎么可能把这事托付你以外的人”

低头看着从躺椅上挣扎着挺起身子的亚尔德,商人哀叹道,

“您是说真的吗?”

“我向来都是认真的”

“话虽这么说”

商人委婉的推开亚尔德的手,坐到另一边隔着圆桌的椅子上。看他势大力沉的往下一坐,似乎打算把椅子都给坐穿。

清咳了几下,亚尔德端正坐姿。如果是皇女在场话,恐怕会立即命令他躺下吧。不过,躺着说话实在不方便。

“纳格宾阁下,说起来告诉我关于阿=巴鲁斯情报的不正是你吗?记得你说过,那是拥有统领整个北地之力的强者,还特别关照我要注意。既然要注意,就必须知道那个阿=巴鲁斯是什么样的人物。其人的性格还有周围的状况。都要尽可能的掌握才对。我说的可有错?所以现在只有拜托你去调查一下。可你这么害怕不想干是不是有些奇怪呢”

不不,商人猛摇头。

“那其实是不怎么可靠的情报。阿=巴鲁斯的存在,不过是我们商人间私底下的小道消息而已”

“请别说这种无聊的谎言。能打听到只在亲属范围内进行交易的北地情况,你和当地人的人关系算是相当友好吧”

“大公……”

纳格宾垂下眉梢,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用力搓着手。看到这种窘迫的动作,亚尔德有些吃惊。不过,也会因此就手下留情。

对方是在装作不知道。那么,只要让他明白在自己面前再怎么装都是徒劳就行了。

“我知道你有不方便向我坦白的内情。不过,能不能请你再敞开些胸襟与我对话呢,不然的话,帝国可能会为之瓦解的”

“那怎么可能呢”

“如果阿=巴鲁斯拥有背负整个北地,整个国家的力量,那便应该受到相称的待遇才是吧?与传达官受到皇族待遇可能有些不同。‘雷霆使者’从没对酋拉路库有过什么奉承之举,或者该说反而是酋拉路库一直在退让才比较正确吧”

“嘛,确实是差不多这种感觉,但这又怎么了?”

“阿=巴鲁斯,可能是雷兰多公子的妹妹”

“……哈?”

朝着眨眼的商人,亚尔德接着又道,

“卢=乌路家族,有一位叫陆=希露.卢=乌路的养女。她是雷=安多.拉=陆斯有血缘关系的妹妹,等阶就是阿=巴鲁斯”

“请等一下,这些事您是怎么打听到的?”

“‘她已经不是我的妹妹了’,雷兰多公子曾这么说过。因为不是妹妹,因为不是陆斯家的女子,所以不能作为人质……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人质?”

商人怪叫到。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太大,他急忙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

亚尔德看了一眼站在房间一隅的珐如邦,命令道,

“你去外面待着”

珐如邦没有动。没办法,亚尔德只好又说道,

“这是命令。如果你侍奉的主人还是我,就到外面去待着”

虽然一幅不情不愿的样子,但是珐如邦还是离开房,在外面走廊中待机。亚尔德视线转回纳格宾,商人似乎还在混乱之中。

“那个……请等一下。就是说,那个,简单来说,阿=巴鲁斯等阶的人是个少女,且是上一代陆斯家的族长之女,差点被当成人质送去北岭?为了让她躲过一劫,才把她送给其他家族做养女?”

“我认为可能是雷兰多公子为了保护阿=巴鲁斯,而主动接下人质任务的”

“可是,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将阿=巴鲁斯送去国外做人质,他们疯了吗?阿=巴鲁斯可是那个──”

像在寻找合适的形容般,纳格宾手脚乱舞。看来他一紧张,身体的动作也会跟着变得夸张。亚尔德轻轻为他送上最适合的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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