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个我懂”
“为了保护最重要的鸟蛋,才需要伪装,这就连鸟儿也知道。虽然坦诚是你的优点,但要是过于拘泥,便无法在比赛中胜出”
“……总觉得不太想被您这么说呢”
亚尔德笑着站起来。
“要说还有什么可以提醒你的话,好好想想,有些时候胜利真的是必不可少的吗?”
塞鲁克虽然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回视着亚尔德,但过了一会儿后,他点头道,
“就是说偶尔要让别人赢吗?因为这样能让对方好受些吧”
亚尔德并不觉得这个天然呆,能在不让别人发现情况下让人赢局,结果肯定会是昭然若揭的玩法。
“不是这样,我曾经告诉你,通过双六能分辨人的秉性吧。对方应该也想知道你的性格。别被眼前的胜负迷惑,不能做出故意放水的行为。你的优点在于,你是个有话直说的──”
亚尔德稍微停顿了一下,总不能把傻瓜这个词说出来吧。
“──直性子。别在意胜负,关键在于展示你堂堂正正的爽快性格”
“可,可是和您刚才说的好像有矛盾啊”
“是吗?虽然在必须获胜的情况下,欺诈术是有必要的。但有必要的到底是棋面上的胜利,还是其他东西,你好好想想吧”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我懂了”
肯听话是件好事,但要是把亚尔德的建议奉为至理可就麻烦了。建议并不总是对的,亚尔德不会对结果负责。话虽如此,但要把塞鲁克掠在一边什么都不管这种事,亚尔德自问也做不出来。
把握与塞鲁克之间的距离很有难度,悄悄叹了一声,亚尔德对塞鲁克说道,
“好了,去我们该去的地方吧”
把吵着还有时间硬要跟自己一起去找纳格宾的塞鲁克赶走,亚尔德独自去了商人那里,但商人还是不在房中。
命令骑士们去周围打听一下有没有人看见纳格宾后,亚尔德与珐如邦一直留在商人的房中,亚尔德有一种讨厌的预感。
“注意别让人进来”
珐如邦鞠躬,退后一段距离。心想他倒是挺机灵的,不需要多啰嗦。
在博沙国中,他早就从亚尔德与皇女的接触中,看出些什么了吧。就算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应该也能猜到是种特殊的力量。但对此他从问过一句,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这大概是他独有的处世法吧,想到他为此而付出的,胸口不禁觉得有些堵。
──希望他能幸福。
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缓缓垂下眼帘。话没有说出来,亚尔德已经过了不负责任的把愿望推给他人的年纪。他已经做一切所能做的事,他给被人发现身份难逃一死的珐如邦一个安身之地。
超过此范围的事,现在他无能为力,将来他不敢断言。
真正能解决珐如邦问题的,只有真上皇帝。只要能得到赦免,沙漠的王子就能从帝国叛逆变成普通的流民。
不过,要得到赦免极为困难。提出请求,肯定会为亚尔德招来杀身之祸。正因为身边有叛逆,所以才提出赦免。皇帝可没好说话到既不赦免,也不追究申请者的责任。
皇帝耳目的纳格宾,究竟是怎么看珐如邦的?连对方是否相信珐如邦的女性身份,亚尔德都表示怀疑。
分配给商人的房间比亚尔德的小一些,也没有随从用的邻室。大致打量一下,发现家具的品质也要低上一等。就算如此,木质家具的品质也可称得上一流,配上宝石的厚重设计,别具匠心。
不是专家的亚尔德虽然不敢肯定,但运去帝都的话,大概能赚上一笔吧。因为这里是木材产地,所以加工木材的工艺技术才有如此发展。木材本身固然很贵重,但精益求精的工艺才是带来高附加价值的原因所在吧。
商人当然不可能没注意到,不过他还不得不考虑大大超过运输木材所需的时间和成本。
为了稳定的通商,所以商人希望和平吗?又或者希望的是帝国扩大领土,把这片北地也变成整个帝国的一部分?
皇帝又做何打算?
亚尔德走近窗边,把手放在一只椅子的背上,那只椅子朝向墙壁,摆放的位置不是很端正。亚尔德觉得好像有谁在这里坐过又站起,然后把它就这样留在原地。
──纳格宾,出了什么事?
皇帝的耳目,都听到看见了些什么?
呼出口气,亚尔德调整好呼吸。置身于时间的狭缝,朝彼方伸出手。
寻找所需东西的感觉,亚尔德无法用语言来形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便意味着无法向任何人说明。这是属于他个人的直觉,不能与人分享。
既非视觉,也非听觉。无法形容的感觉告诉他,就是这里。在时间之流中抛下锚钩,他开始拉起绳子。
──封印阿=巴鲁斯?
追问的声音冷静无比。回答的一方则有些动摇,无论是声音还是心灵都在紊乱。
──酋拉路库是这样打算的。
──为什么?
视野扩大,步伐焦躁的左右来回走的人是拉兹拉夫。强烈的不安笼罩了亚尔德。红发男人身上的秘密,让亚尔德觉的如临深渊,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亚尔德感到就算马上与这个男人一起跌入深渊也不足为奇。
──酋拉路库说,就算没有阿=巴鲁斯,也不会出乱子。反而是有她在,更可能惹出意料之外的事。酋拉路库叫我想想冰姬的故事,还问我要是因为阿=巴鲁斯,让北地再次遭到毁灭该怎么办。
──他的意思是只要有他在,就能理性的支配北地吧……
半分嘲笑似的,声音如此回答。这种语气,亚尔德听过。虽然带着笑声,但其芯子是尖锐且强大,绝对不会随波逐流。
坐在那里的既是纳格宾,也不是纳格宾。
据他说自己是沙漠人与南方的混血儿,那种就算再认真也失圆滑的表情业已消失,只有精明模样还留下了几分。
拉兹拉夫大概是注意到了吧,借商人身体说话的正是位于帝都的真上皇帝。
龙种完全控制传达官的身体,支配其一切意识的时候,亚尔德就能看清这位龙种的相貌。他觉得这是祖先所交换的契约的关系,具体是什么虽然不清楚,但总之,能看见就行了。就像皇女的传达官看上去就像皇女那样,皇帝的传达官看上去也像皇帝。
以皇帝的模样,纳格宾站起身。黄金色的头发,仿佛冰冷的火焰。明亮,耀眼,不得触及。
──北地被冰雪封闭,实在很可惜。在这种意义上,朕理解酋拉路库阁下的想法。
内容客气,口气却傲然的很。
──可是,阿=巴鲁斯……是必不可少的。
──朕尊重你的想法,帝国支持你。
──陛下说的,我能相信多少?
──那取决于你自己。好好用我给你的金子,金子不会背叛你,追加的份额很快也会在河下流转交。
拉兹拉夫在犹豫,他隐约感到,自己这是在向帝国出卖某些东西。
但他不能直面事实,因为他不敢。
──光靠金子,无法保护阿=巴鲁斯。
──解决这个问题的,不是我,而是你的工作。拉兹拉夫阁下,先保住她,然后才有未来的可能。
轻笑起来的表情刻薄冷酷,被逼的无路可退的拉兹拉夫又是怎么看的?
──请陛下助我一臂之力。
──好吧,那么,就让他去死吧。
脸上挂着笑容,皇帝如此回答。
感觉世界开始远去,亚尔德抓紧了椅子的靠背。这里果然是地渊之边,稍微走错一步,就会一下子跌入谷底。
──死……?
──如果这个商人死了,你猜会发生什么?虽然他只是个商人,但也是外交使节中的一员。而且,纳格宾这个商人其实是受皇帝陛下密令,拥有全权处理事件的存在。这些《黑狼公》也是知道。如果这样的人一旦死了……
声音,没说下去。
是在给对方思考的时间。拉兹拉夫没发现,这时间也在皇帝的计算之中。拉兹拉夫已经没那份闲心了,不安与希望轮番轰击他,让他摇摇欲坠。
──这会变成一个大问题,帝国会因此有介入的理由。
──可是……我,我只是想保护阿=巴鲁斯。
这话背后隐藏着强烈的明哲保身,亚尔德觉得好像有只手死死捏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呼不过气来。
从皇帝完美控制的神情中,亚尔德看不出任何蛛丝马迹。但是拉兹拉夫的神情,却有如裸露的伤口般清楚。对于自古以来遵守的古老规定,对被北方大地选中者的尊敬,已然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对变革的恐惧。
以及,掌握权力的欲望。
──你刚刚不是说光凭朕给你的黄金无法保护阿=巴鲁斯,要朕为你做些什么吗?
──可是如果您的代理者死亡的话,帝国会当真发兵进攻我们这里不是吗?
──你身边不是有阿=巴鲁斯跟着吗?有那种无懈可击的神奇力量,像冰姬的故事那样,轻易就能赶走帝国的军队吧。
──阿=巴鲁斯只是个孩子。而且,我不想与帝国发生纷争。为了共存与繁荣,我正在竭尽全力。也是因为酋拉路库做不到,所以我才……
──你的胆量不够,身为帝国皇帝的朕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
皇帝笑了,大概是猜到了对方的反应,从容不迫的继续说道,
──那么,就让他行踪不明如何?这样一来就把责任都推给商人,就说怪他自己不好到处乱走,结果不幸而死。拉兹拉夫阁下,能好好诱导此事吗?
──怎么诱导?
──不仅因为去年冬天的袭击搞僵了与‘雷霆使者’的关系,还因为害怕阿=巴鲁斯的力量想要暗中将其收拾掉,这种传言现在扩散得很广吧?把酋拉路库赶下台的条件都已备妥,就在这时,出现因为商人的死,导致帝国介入的事态。有谁能与帝国交涉?有谁能统领失去酋拉路库的陆斯家族,使其恢复名誉?
拉兹拉夫咽了一下口水。
──用那个叫塞鲁克的人质就不行吗?
──要让帝都的朕有所行动,凭那个男人还不够。能让朕立即发兵,保护你和阿=巴鲁斯……只有这个商人或者《黑狼公》死掉才行。
──可是,商人要是死了,还有谁能继续负责与我联系。
──《黑狼公》会安排的,放心吧。
──酋拉路库有可能不准备让那个《黑狼公》活着回去啊。
──这就不必阁下操心了,酋拉路库是不会杀《黑狼公》的……不过,嗯……《黑狼公》一旦死亡,北岭王必定会有所行动。与塞鲁克不同,《黑狼公》是帝国贵族,帝都也会收到报告,派兵出征,这是确定无疑的。
皇帝走上前一步,逼近拉拉兹拉夫。仿佛很亲切似的,伸出手搭上他的肩膀。凑近过去,皇帝在他耳边低声说道,
──听好了,首先,让商人死亡。这么一来,《黑狼公》就不得不抗议。然后酋拉路库因为不小心激动过度杀了那位《黑狼公》……这样事态便会陷入进退两难。趁机放一、两位骑士逃走。顺便让他们知道谁是他们的敌人,谁又是他们的盟友。
──可是……
──然后你收拾掉杀了商人与《黑狼公》的酋拉路库,将他的首级献给最早来此的北岭王,这样,你就能成为北岭王的人了。
皇帝在拉兹拉夫的耳旁继续说道,
──把一切栽赃到酋拉路库头上不是很简单的吗?……至今以来,那个男人夺走了多少属于你的东西?想让他把夺走的东西交出来,不难想像有多么困难吧。与其这样,还不如多送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给他就可以了。
──可是……
──怕了吗?那么,酋拉路库会做出一些让你难以忍受的事吧……比如,找阿=巴鲁斯聊聊天,他要杀阿=巴鲁斯的念头昭然若揭吧,不是吗?
──我想尽可能的,不要把事闹大……
拉兹拉夫还是有些犹豫。皇帝以一种平静,却不容置疑的霸气问道,
──阿=巴鲁斯在哪里?
──……风之塔。
──能带朕去吗?
──我,我送您到半路吧。
皇帝微笑着退后了。
──很好,实在是很好。
──我去准备一下,我们在北门再见吧。
目送着拉兹拉夫快步离开房间,皇帝脸上的笑容开始变质。他在无人的房中走了一圈,接着说道,
──都听见了吗?《黑狼公》。
亚尔德屏住了呼吸。
皇帝全身上下散发着自信,不是妄猜,是通过精心布置与仔细调查后得出的确信。
──既然身负古王国之神的恩宠,你自然能听到朕的声音吧。纳格宾消失后,你肯定会前来调查。情况便是刚才的那些。酋拉路库是个危险的男人,所以把权力交给胆小顺从的拉兹拉夫是最好的选择。纳格宾的死,会让他欠下一个大人情。酋拉路库则是不用指望他能领情。
皇帝的视线在室内扫视,仿佛在搜索亚尔德从哪里观看这一切似的。
──就算你打算隐藏自己的恩宠,装着不知道有这么回事也随你。不过让纳格宾白白死掉,未免有些可惜。你不觉得吗?又或者,你觉得还是自己的性命重要,马上准备逃走吗?
停了一拍后,皇帝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一分,说道,
──期待你能与朕同心协力,吾友。
说完,皇帝便走出房间。
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亚尔德只是傻傻的杵在那里。
一屁股坐下,险些把椅子都坐坏。真的是在无意识中,回到了现在。呼吸不整,心脏猛跳的让胸口都作痛了。
“大公……?”
珐如邦忍不住出声问到,看来自己的样子很糟糕吧。
也确实,很糟糕。
恐惧与混乱,头痛与呼吸不调,不知道该应付哪个才好。哦,不对,这些都必须应付,而他需要的,不过是决定优先顺序。
亚尔德试着动了一下手指。麻痹的手指触摸到一样柔软的东西,那是鸟儿的羽毛。紧紧握住由希洛巴的羽毛编织成的护身符,心想能与鸟儿心灵相通的距离极限是多少啊。就连皇女和塞鲁克,也只能感应到稍微超出视野范围的鸟群位置。亚尔德的话,从北岭城门到厩舍的距离便是极限了吧。
呼唤希洛巴,把发现的事情通知皇女──不不,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就算希洛巴现在能马上知道亚尔德的思想,也不可能向周围人传达。因为已经无人能沟通再希洛巴的心了。
而且,就算告诉皇女又能怎么样?
既然希望与北地保持和平,除了静观事态发展以外,皇女还能做什么?如果她要驾鸟飞来救亚尔德和纳格宾,反而不得不阻止她吧。
就算这样,一旦知道亚尔德现在的困境,皇女还是来──这么一想,亚尔德感到自己突然有种安心感。
自己有一位可以信任的主人。
这不是很好吗,能有这样一位让自己无条件信任的人。就算在此丧命,人生也无憾。
不过,如果是为皇女好,就不能死在这里。亚尔德必须活下去,推动与北地的和平进程。
“得把纳格宾……找出来”
那是多久前发生的事?记得晚餐的时候,拉兹拉夫还在的吧,不,不在。
那个样子,皇帝……不,该叫他纳格宾吧?不管叫什么,都是在唆使拉兹拉夫杀了纳格宾吧。在他被杀前,必须找到他。
──可是,该怎么去找。
完全使用过去视的力量,能不能追踪纳格宾的踪影?说到底,出城找人这件事真的可行吗?他好歹也算是被监视的人物,既是宾客,也是随时有可能不让其活着回去的犯人。
而且,一旦被人证实他具有恩宠之力,就算活着去,恐怕皇帝……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
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不够站起来,亚尔德只能诅咒着白白浪费时间的自己。
(下卷持续)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后记
本格隐居派幻想小说系列第三集上卷,终于完成了。以册数来说,这算是第五册。
依旧是肾虚体弱从开场就掉链子的主人公,还有他诅咒名单的首位换人,敬请欣赏。不过,在上卷结束的时候,感觉好像又该换人了。幸亏是便于重写的脑内名单,真是太好了呢。
说正经的。
虽然至今以来坚持两本连发的写法,但到底还是守不住了。非常抱歉,这次下集无法立即出版,且延期到何时能出书,我现在还不好说。
虽然我本人没想到会这么费时间,不过周围人倒是传来‘等一年不算什么啦’‘二本连发的速度,就你来说算是快的’‘三卷要是今年出完,才算是意外吧’。
不不等等,我笔头的没那么慢吧!……大概。
为什么这么费时,虽然有各种原因,但追根究底,我觉得是作者猪脑袋停滞不前才是原因所在。为了挤出合理的‘后续发展(别名.极度脑补)’,用了意料之外的许多时间。
能爽快流畅的写出有趣故事的日子……快点降临吧,一边这么幻想着,却一边听见另一个声音在说,那种日子大概是不会来的,可是,真希望她能来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让各位等了这么久,请大家原谅。
向我表示希望塞鲁克能一直这么天然呆下去的内田先生,画出美妙胸沟的KOTOKI先生,还得麻烦你们继续陪我折腾。变成这样意料之外的漫长里程,实在是非常抱歉。
总之希望上集能让大家看的愉快!
2010年7月妹尾由布子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上 插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