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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下 第四章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66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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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想,这下走投无路了。

要问这种状况下,亚尔德能做的事,也就只有向酋拉路库直言商人的失踪,又或者是选择沉默而已。

亲自去追踪商人,并不现实。

要说寻找踪迹大概也能找到,就像过去追踪皇女那样就行了。可是,这里没有他双脚代用品的希洛巴。而且也没有会默默目送亚尔德离开的听话门卫。这里只有无论他去哪里都会来上一句‘对不起,前方是禁区’阻挡他行动的卫兵。

――要我乖乖的听话吗?

回想起皇帝对自己的称谓,亚尔德同时感到抵抗与绝望,终于切身体会到被那个男人称呼为吾友等同于是最后通牒的意思。

上代黑狼公肯定也是难以脱身吧――又或者是个能与皇帝势均力敌的狠角色?

不管怎样,此刻在这里的不是上代黑狼公,而是早春时才刚刚叙爵被赶鸭子上架的贵族暴发户,原本就体质羸弱再加上用了过去视后此刻更是完全透支的废材。得想些办法,能自己这废材也能派上用的办法。

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纳格宾按照皇帝的意思走上绝路吗?

――要是,

要是有个听命于自己的手下该多好。

希望是好的,现实却是残酷的。

感到空气一动,亚尔德抬起头。房门开了。

“听说阁下正在这里”

门口出现的是带着贴身侍卫的酋拉路库,没想到选择权多的一方会主动寻上门来,这倒是自己失礼了。

“这不是摄政王阁下吗,不知找在下有何事?”

“大公没注意吗,今晚月色很美,不如我们一同去散散步如何?”

突然怀疑起皇帝对这个男人的了解程度。就亚尔德而言,并不觉得能判断出这个男人的深浅。而通过对话机会更少的商人,皇帝究竟能不能对这个名叫酋拉路库人物有准确的判断呢?

――是不是有些太小瞧他了?

商人与拉兹拉夫一起离开的事,酋拉路库已经知道了,可能还派人去跟踪了。明明如此,却装着一无所知的样子过来邀请自己赏月,无疑是在提出某种交涉。

亚尔德心想,还有戏。

――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地步。

真到了走投无路再放弃也不迟,放弃选择只会过早不会过晚。

“若是您不嫌在下这种不懂风月之人――”

边答边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往膝盖上用力,同时应付袭来的头痛。虽然感觉不舒服,但这种程度早已经习惯,总能设法忍住。

自己的样子在旁人眼中大概很难看吧,时机正好上前搀扶自己的珐如邦在耳边轻声耳语道,

“请别勉强自己”

我也不想勉强啊,可是如果不这样,事情就没其他转机了。

“大公身体不舒服吗?”

听到酋拉路库的疑问,亚尔德答道,

“老毛病了,不用在意”

“我与您同去”

珐如邦低声要求,不知是否听见了,酋拉路库大度的点了点头道,

“可以,跟我来”

被带到的地方,不是平时散步的那个中庭,而是另一个像是后花园般的地方,因为四周被建筑包围,所以这里的天空很狭窄。

比起月色,几乎埋没整个庭园的花朵似乎更有看头。

入口处争艳怒放的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月光下一片皓洁,宛如银质。缠绕亭子的葛藤植物上垂着青紫色花萼,其下火红与深黄的小花摇曳。就像一个个点燃的吊灯。

“真是太……”

酋拉路库看着寻找合适词语的亚尔德,苦笑着答道,

“要弄出这幅布局,实在很费功夫。没办法,夫人就喜欢这样”

――夫人?

说起来,女性几乎没有被介绍过。原以为是对方警戒的关系,所以没有往深处想,直到现在才终于觉得后悔了。

女性在人数上本应该是压倒性多数的,与北岭之战中丧命的几乎都是男性。明明知道,竟然忽视了。

雷兰多与陆希露的母亲,上代陆斯大公的夫人,如今在哪里?

从亭子中出现一位身材娇小的女性身影,看上去比亚尔德年长,赤金色长发,身上是一条黑色长裙。

“这位是莱=曼朵·拉=陆斯·阿=勒,现任陆斯大公莱曼朵殿下”

酋拉路库跪拜行礼。

亚尔德差点跟着效仿他,幸好注意到了自己身为四大公家的当家对他人行臣下之礼实在太奇怪。

――被摆了一道。

北方,过去是由女王支配的大地。与历史上没有留下任何女性名字的帝国大不相同。

要让把男性社会当作常识的帝国人想像一下女性当家的情形,是在勉为其难。把下一任当家和摄政者推到前面,目的就是让人误会吧。

酋拉路库果然没那么简单――又或者没那么简单的是这位当家女人吗?

“很高兴终于见到大公你了”

说实话,她长的既不算是美女,也不算丑,一张没有特别显眼特征的脸。不过声音却不同,轻细、带着稍许磨砂般质感的声音,让人听着会油然产生一种舒服感。

不过,她的寒暄就这么一句便结束。如果是她这样的声音,亚尔德倒也愿意听她用婉转绕圈的开场白说上一顿。无奈对方是个长话短说的主人,亚尔德只好点头回礼。

“这是在下的荣幸”

莱曼朵做了一个请他进入亭子的手势,在代替拐杖的珐如邦陪同下,亚尔德走入绿色亭顶的覆盖下。

里面有把长椅子。莱曼朵坐在其上后,抬头看向亚尔德。意思似乎是叫他在旁边坐下。

“你去外面等着”

下令后,珐如邦顺从听命。他大概没有感到对方有杀意吧,也有可能因为圣方是女性所以轻视了也未知可否。

一想到这位当家搞不好与皇女一样在袖子里藏了小巧的暗器,亚尔德就忍不住苦笑起来。

自己早该发现的,毕竟自己侍奉的也是女性,至少应该把可能性考虑到的。但直到对方主动现身才发现,这一局无疑是自己败了。

“能否告诉在下,事到如今您才突然召见在下的理由吗?”

开门见山的直接发问后,莱曼朵轻声笑了,笑声充满魅力。

“大概是因为今夜月色很美吧”

话是这么说,但进了亭子后哪看得见什么月色啊。难道月色不是单纯的借口,而是暗示什么的单词吗?

“在下粗人一个,就算看着天上的明月,也不知阴晴圆缺之美”

“月圆时赏其色,月缺时赏其形,大公不觉得很是有趣吗?天空是呼唤憧憬之物,属于天空之物承纳不了大地之主的力量,因此其绝对,也因此其孤独”

莱曼朵不知为何垂下眼帘,看不到她眼中的神色。明明说的是憧憬,为什么要闭眼低头。刚才的那番话难道不应该是一边眺望亭子外的夜空一边说的吗?

小小犹豫了一下,亚尔德返问道,

“夜空之月真的孤独吗?即使有那么众星环绕?”

“是啊”

睁开眼,莱梦朵缓缓的朝亚尔德抬起头。随意披散在肩上的长发在夜风的戏弄中飘动,她饱满的唇色与发色相似。

“所谓的月,莫非是指您吗?”

“我是这片土地的主人。不会像月一样,高挂在天空”

“那么阿=巴鲁斯是月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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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是个稍具危险性的赌博却还是说出来了,不过莱曼朵只是眯起眼,丝毫不动感情的答道,

“那个名字,在这里是禁止说出口的”

她用的不是“被禁止”,而是“禁止”。这是身为此地主人,习惯了支配、命令的意识使然。

“为什么?”

“非必要的力量是灭亡之源”

难以接话,亚尔德无奈地等待。

沉默中的等待,让他难挨。说不定在这段时间里,纳格宾已被追兵追上,一言不发的被夺走小命。

真到了那一步,该怎么办?

如果按照皇帝的指示,一行人中至少会有一个被放回北岭。就算亚尔德运气不好被干掉,皇女也只会收到一分死亡报告而已。

她大概会生气吧,亚尔德心想。

你不守约,她大概会这样大吼吧。

――不,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

亚尔德打算活着回去,因为那是他极少做出的承诺。

终于,莱曼朵开口了。

“你随行的商人,教唆拉兹拉夫后,似乎逃出城了”

“这其中是不是有些误会?”

亚尔德自认这句谎话说得非常差,但莱曼朵却没计较什么。

“你被当作弃子了哟,不觉得生气吗?”

这倒是个新颖的视点,亚尔德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您说得不错……不过比起对他生气,我更为他担心”

莱曼朵发生诱人的笑声。

“担心那个叛徒?”

“从一开始他与我侍奉的主人便有所不同。我是受北岭王之命,而那位商人则是受皇帝陛下的命令办事。不管怎样,都谈不上是叛徒”

“大公不担心自己的安危吗?”

“当然,我也重视自己的小命”

莱曼朵脸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

“如果杀了你,那位可爱的北岭王大概会率军北上来杀掉我们所有人吧。虽然我们不会乖乖被杀,但也确实没有太大赢面”

以为她会谈谈月色如何,却突然冒出大煞风景的话来。这算什么意思?亚尔德心想,突然记起长公主的教导――以落差攻陷男人。

先不谈攻不攻陷,话里确实有吸引力,连自己都被勾起了兴趣。原来如此,作为手段来说或许是挺有效的。不愧是老少皆杀的长公主,一边佩服的同时,一边也从心里觉得死也不能和她结婚。

不论如何,复婚一事,唯有敬谢不敏。

虽然从血统来看,那确实是一位再好不过的选择,且绝世美貌连瞎子也看的出来。不过,对于习惯性去解读对方心理的亚尔德而言,从没有一次被他算计到的长公主,已经是远远超过能引起他兴趣的层次了。要把这样的女性当作妻子,与她并排而立,等同于是给自己背上超过己身负荷的重物。

哪怕会挨皇帝训斥,也绝对拒绝。好,就这么定了,一边在心中握拳发誓,一边回到眼下的问题中来。

“和平是吾王的心愿”

“我也一样”

“去年冬天的战端是北地挑起的吧”

莱曼朵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本那是不会发生的”

说完,她就一言不发了。

没有辩解,也没有说明,更不要说是谢罪了。仔细想想,这还真是傲慢的外交,明明是输家。

不过,目前的亚尔德没有能反驳的立场。虽然对方刚才好像示弱了,但亚尔德可没天真到会无条件的把那话当真。

干脆让自己有一个天真的脑袋该多好。这样一来,与这位擅长落差攻势声音动听的女性会面,说不定还能乐在其中。

可是,现实的亚尔德却是个悲观多虑的怪僻家伙,乐在其中无从谈起。

“但是,袭击确确实实发生了。在下认为,您似乎有必要为此负责。又或者,有谁――”

“我们为什么正在用沙漠的语言说话呢?”

莱曼朵唐突的打断了亚尔德,虽然她提了一个很有趣的设问,但亚尔德当然不会就此被转移话题。

“是出于何种缘因,您才决定发动那场袭击?”

“你有憎恨过沙漠的语言吗,在你的出生故乡用的不是这种语言吧,你有没有学过故乡的语言?有没有为了不被沙漠语给吞并而保护故乡的语言?为什么大家都在用沙漠语呢?”

“……大概因为商队的重要性吧。商业的力量紧系着文化的传播。我们大概就是例子吧。当然语种本身的易懂,文字种类的简洁都有些影响。但根本上来说还是实力,财富的力量让沙漠语广泛传播,虽然只是在下的鄙见”

无奈的回答了莱曼朵的提问,没办法谁叫亚尔德最喜欢进行这类说明呢。这大概是他对自己最不信任事项中排到第三位的事情――绝不放过任何解说的机会。明知是个怪嗜好,却怎么也改不过来。

莱曼朵对亚尔德的答案不置可否,只是望着远处,低语道,

“孩子时,我被逼着去背诵沙漠的故事,就是为了学会这种语言”

“是国王梦中穿越沙漠之类的故事吗?”

提了一个著名的传说故事,对方微微点头道,

“是的,还有就是『诗华百夜』”

“是关于智慧女神翡翠之门的故事?”

“女神什么的,明明不存在”

声音明显生硬了。

――不好。

在北地,神这个词似乎等同于禁语。幸好对方没有计较下去。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必须去学会那么遥远土地上的语言。无论是故事中登场的人名,还是思考方式,与我都有一种隔阂感。可是不知不觉中,那种隔阂感却消失了”

说完,莱曼朵眼神迷茫,她看着一朵朵颜色各异的花,从这朵到那朵。

接着,低语道,

“我们因为语言而发生改变,活在世上也许就是这样吧。往昔成千上万的死者声音,被生者的力量遮盖而消失。若是,明月――”

“明月不会说话,死者亦然。您应该也听过这句话吧,SAI、SADI、SAYARIMU”

如死者般寂静。

这么说着,亚尔德脑中冒出却是北岭厩舍长曾经问过他的某句话。

――你们,听得见死者的声音吗?

帝国的臣民姑且不论,自己能听见的啊,记得当时好像是这么想的。以过去视的恩宠之力,可以听到那些已经去往沉默世界之人,曾经留在生者世界时的声音。当然了,如果这也算是死者声音的话。

就在亚尔德的意识快沉入记忆深渊时,莱曼朵的声音把他拖了回来。

“呵呵,那句我也背过”

“是为了学习语言吗?”

莱曼朵点头后,叹道,

“好心人被自己的善心背叛的事故,我不喜欢。沙漠人编出这种事故的理由是什么?真的令我不愉快”

莱曼朵说的是那句惯用语出处的故事。事故很残酷,某个差点死在路边的男人被一个好心人救起,但被救的男人之后却落草成寇反过来杀了那个好心人夺走他的财富,这是个不想让人回想起来的事故。

“这个故事其实是迷宫都市中流传的解谜故事”

莱曼朵眨了眨眼,好像不知道有这么回事。

“那是什么?”

“曾经有一座守护知识之门的迷宫,据说门的另一头存在永恒的真理。迷宫入口处有守卫,为了卜算挑战迷宫者的资质,而准备了这个故事,据说守卫首先会向挑战者讲述这个故事”

“怎么卜算?”

“应该是看对方的反应”

哦,莱曼朵皱起眉头,

“像我这样觉得讨厌故事的人,会被怎么评价呢?”

“在下不是守卫,所以卜算不出来……不过,您的评价应该是一位心地善良,拥有正义感的人吧。因为您把解救那个男人视为对,把恩将仇报视为错,所以才会觉得不愉快”

对亚尔德的推测,莱曼朵没有接受,她摇头道,

“我只是不原谅背叛而已”

“说到背叛,拉兹拉夫阁下也算是吗?”

“对于他,事到如今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那个男人一直以来始终都在背叛我”

莱曼朵回答后,稍微笑了笑。亚尔德却笑不出来。

“您不是在问我会不会为背叛而生气吗?为什么您自己却能笑出来?”

“我当然不是没有生气,只是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对那个男人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所以忍不住觉得好笑”

“没有期待,是一件寂寞的事”

“明知会被背叛,那还有什么好期待的?而且不是过去的背叛,是如今正在我眼皮底下的背叛。虽然我已经习惯了,但也是有限度的。这次不能再原谅他了”

从她的语气中,亚尔德感到一丝感伤。也许是想多了,但总觉得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伤感。

酋拉路库和拉兹拉夫还有莱曼朵,再加上已经亡故的她的丈夫,他们也曾经一起渡过年华,看见听见同样的事情,为之而泣为之而喜,述说对未来的期待。然而如今为了排除拉兹拉夫,莱曼朵不得不割舍掉那些回忆。

在这点上,自己倒是轻松太多了。别说是少年时代的玩伴,连所有的家人都在沙漠的另一头。所以不用去承受这种与孩提时代同伴们分道扬镳的烦恼与痛苦。

要感到背叛,首先必须相信对方。莱曼朵肯定曾经信任过拉兹拉夫,在她的心底一定有难以割舍的东西吧。

――对纳格宾,自己有多少信任?

他勉强算是可信任的人吧。不过,让纳格宾选择行动的不是他本人。与他的意志无关,那是由皇帝所决定的。

亚尔德向纳格宾传递的情报,当然也会被皇帝知道。这是早在预料之中的,事实上他还亲口向纳格宾说过请将此事向陛下转达之类的话。所以,就算从纳格宾这边情报外流,也不会有遭到背叛的感觉。

斟酌情报的皇帝,通过纳格宾做出了那样的行动,虽然让自己觉得吃惊,但该为此负责的是皇帝,而不是纳格宾。

这么一来,虽然会变成皇帝可不可信的问题,但这个设问本身就很蠢。对那个男人期待信义,根本是不可能的。

相信他,那是自找苦吃。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功利思想占满脑子的皇帝,应该也有单方面对他献上忠诚的人吧,但亚尔德到底是无法效仿的。

信任是彼此的,相互交换的心,分量要对等才行。

“说实话,在下说不定真的在生气”

亚尔德低声的说到,虽然声音很低,但传到坐在一旁的莱曼朵耳里应该不成问题。不过,亭子外的珐如邦和酋拉路库大概是听不见了。

他这是在赌。

“――我生气的不是商人,而是皇帝陛下的所做所为”

就像北地不是铁板一块,帝国也同样有各种派系。让她知道自己对皇帝有点想法,不是什么明智这举,也可以说是昏招。

就算这样,也好过全部按皇帝的布置来演下去。

没有事先指示,甚至连说明也没一句,唯一有的只是依赖于亚尔德恩宠之力的单方面命令,就是如此随便的东西。如果没有恩宠之力,又或者没在那个房间使用恩宠之力,皇帝的命令他是听不见的。

这可不是说笑的。

――从一开始他与我侍奉的主人便有所不同。

刚才说过的这句话,深深的沉沉的装入心底。不是消失,而是化为难以动摇的基石。

北岭有北岭的想法和利害,不过,还是应该重视帝国的权利,服从皇帝的指挥――以前大概会这么想吧。

现在,却不一样吗。

――不一样了。

变化已经找上门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北岭与帝国,皇女与皇帝。至今以前来都觉得不必要去选择的这个问题,其实从一开始就被逼着面对过了。

父皇与我,你到底站在哪一边?从被皇女质问的那一天算起已经过去了快一年。

――时刻,还是到了。

皇帝践踏的不是其他,而是皇女的自尊心。

亚尔德的北地之行,是为了体现皇女的决心。轻视亚尔德,同样意味着把北岭王皇女的存在视若无物。

要让皇帝明白一个事实,那就是皇女是一个能自己思考自己行动的人。

若问这是否是现在该做的,老实说,亚尔德也没自信。恐怕没有人知道答案吧。对这种问题只有等成为既成事实后,才能马后炮的说些无关痛痒的评价。

即使这样,他也下定了决心。因为他感到时刻终于到了,没有再等下去的余地。

“在下不知道那个商人是如何煽动拉兹拉夫阁下的,不过,在下,并且在下侍奉的北岭王对此事并不知情。此事恐怕是真上陛下直接下令的,利用在下一行访问北地的机会制造祸端,且现在还负罪外逃。在下实在愧对陆斯大公的信任,只有请您务必抓住那个为非作歹的商人,最好是生擒――”

莱曼朵打断了亚尔德。

“你想要什么?”

简洁的问题,但难以回答。如果我能准确把握自己想要的,那人生肯定会轻松许多吧。不管怎么样,就算是做做样子也必须回答。

“北岭王的想法,在下应该已经传达给您了。愿贵国与我国之间能架起一座桥梁――”

“你们那边的皇帝,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如果皇帝陛下尊重吾王的想法,也许就不会发生此等外逃之事了。真上陛下的深谋远虑,在下区区一介北岭国的宰相,大概无从揣摩。所以,如果能让商人坦白他是怎么说服拉兹拉夫阁下的,一切大概就能明了。也因此在下再次恳请您,请务必生擒那个商人。在下不奢望您能将他交给在下处置,但是至少希望能有机会当面询问他”

既然手上没有能保证商人小命的手段,那就只有请陆斯大公代劳了。彼此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是利害一致的,能期待生擒商人。这便是第一步。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所以最好是一步步的引导对方朝自己希望的方向,一点点让对方让步。

过了一会儿,莱曼朵带着温柔的声音说道,

“听到你说希望生擒的时候,我还以为你是想看着对方在你面前被杀掉呢”

亚尔德挑起眉毛,她说的如此轻描淡写,真是个深不可测的对手,到底几分是认真的?觉得看不透她。

“死亡带来的只有沉默。在下希望那个男人说点什么,而不是让他沉默”

莱曼朵的脸转向前方,平静说道,

“我可是很笨的呢,比起听懂别人的话,最先理解的反而是声音中的印象。所以,比起你的说辞,我更清楚的是你的感情……你似乎并不是…没有生气”

冷静想想,自己确实在发火。在房中看见那段冲击性的过去画面后,怒火其实早就压过了恐惧。

他坦率的点头道,

“您说的对”

对方的侧脸略微摇了摇,是在笑吗?

“你是在为你的北岭王生气吗?”

“在下是为自己”

“可是,那不是为了保住小命而生气。我听说,北岭宰相是个喜欢找死的人,但同时,小命却意外的硬朗”

“哪有此事,让您见笑了”

莱曼朵站起来。

果然是个娇小的女性。就算站着,也没什么威压感。低头俯视亚尔德的笑容犹如雕像,透出一种冷漠感。这种表情是在无声的宣布,给亚尔德的时间已经用完了,虽然不让人愉快,却让人不得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为你准备了让脑袋冷静的时间。酋拉路库,把这位带回房――请他在房里等待通知。不能像以前那样让你自由行动了,我很遗憾”

亚尔德也站起来,因为力度有些把握不好,头一下子刺痛了起来。

“比起让脑袋冷静,在下更希望能让脑袋别这么痛”

“如果感觉不舒服的话,我让他们为你准备一些汤药吧,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相信我准备的药呢?”

站起身后,高度上俯视的人是亚尔德这边。不知道这时候露出疼痛扭曲的表情是否合适,最后还是选择了面无表情的回答她,

“看来需要取得信任的反而是在下,如果您真的相信在下,应该就不会不让在下随便行动了吧”

莱曼朵抬起视线,平淡的面对亚尔德的视线。

“拉兹拉夫手上如果有对他效忠的人,也许会袭击你。又或者是那些在去年冬天战死的家族们……算了,我还是告诉你实话吧。这里已经有人试图加害你了。虽然我想再增加警卫,但你也知道此刻我这里人手不足。为了保护大公的生命安全,有必要请你始终待在房间中”

这真是让人心灵温暖的实话。

――那么,该怎么做呢?

其实不管想怎么样,亚尔德都没有其他的选择。即使这样,也需要思考。因为不思考就可能会错过。

提议、威胁、动摇。为了救下商人,必不可少的是什么?说不定简单的贿赂反而更有效果。不过,该用什么贿赂?

能说动眼前这位夫人的底牌,自己真的有吗?

莱曼朵看向亭子外,珐如邦被士兵们包围了,大概是他想朝亚尔德这里过来吧。

“别胡来”

这么下令,可是珐如邦却一幅娇弱的样子摇了摇头,朝这边跑来了。一边为他的演技高超而吃惊,亚尔德一边也努力的上前接应他,顺便在接触的时候,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在被软禁前逃得掉吗?就算只有你一个也可以”

“逃回北岭吗?我不认识这里的路”

说得也是。

努力无视因突然动作而加剧的头痛,亚尔德向莱曼朵问道,

“您打算如何处置商人?”

“先抓住他,如果他不抵抗,就留他一命”

可是皇帝满心希望商人被他们杀掉。要是抓捕的时候这么说,商人大概会乐于抵抗到底的吧。

听到被命令去死,会是怎样的心情?

“在下恳请您务必生擒此人。他是皇帝直属部下,应该能成为重要的情报源吧。如果只能听到临死前的惨叫,未免太可惜了。”

莱曼朵看了看他,笑了。

“比起自己的小命,你果然是更为叛徒着想呢,黑狼公”

“这是因为目前情况下,那是与在下的小命息息相关之物。说起来,商人与拉兹拉夫阁下的目的是?”

“大公,不知道吗?”

不管知不知道,莱曼朵都没再说下去,这不是对亚尔德的质问。

反正我无所谓,她的态度就在这么说。

“请让在下一同参与追捕”

莱曼朵挑起眉毛,有一瞬间笑容从她脸上消失,露出来的是一张如同冷漠假面般的脸。

接着,笑容又一点点在脸上渗开。如同冰块溶化似的,缓缓铺开。

“参加了又能做什么?那是一声不响就走掉的人吧。就算再遇见他,难道就有什么可交流的吗?你是打算说服他回来?你能向我证明比起你们那边皇帝的命令,他更愿意听从你的话吗?”

“在下没有那样的力量。只是觉得看见熟人,总比看见都是陌生人的追兵要好一些”

“就算看见你――”

说到这里,莱曼朵停了下来。话说一半真叫人困扰,亚尔德于是追问道,

“就算看见在下?”

“你的脸色……就像死人似的。先别管是不是跟着去抓人了,请先回房躺下休息吧……只要是人看见了都会这么说”

叹息的反倒是亚尔德。虽然没考虑过脸色之类,但想来也知道很难看。从刚才开始,感觉只要一放松就会被头痛给完全放倒似的。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你要是死了,我会为难的。刚才已经说过,我没有信心能打赢怒火中烧前来复仇的北岭王军队,请你珍惜自己的性命。我的丈夫是个贪生怕死之辈,但最后死的却很轻巧”

“莫非,是在北岭亡故的吗?”

莱曼朵用她美丽深邃的声音答道,

“不是的,他就死在这里,是我动的手”

一开始没明白她的意思,因为她说得非常平淡。

该怎么接话才好,就在亚尔德难以决定的时候,莱曼朵继续说了下去。

“因为他想杀我。恐惧让他愤怒,愤怒让他判断力下降,可怜的男人哟――大公,死者不会平静,在我的心里,烙印着那个男人最后的惨叫”

――为什么?

上一代陆斯大公有什么害怕莱曼朵的理由吗?能让他感到恐惧和愤怒的,是什么东西?

比如,借助酋拉路库或拉兹拉夫的力量,莱曼朵打算把上代陆斯大公赶下台之类的?……那倒是会让人恐惧加愤怒吧。但是,这不过是站不住脚的臆测罢了。

该盯紧眼前的事实,亚尔德命令自己。如果不这样,想像力似乎会狂飙起来。头好痛,又想吐了。

“阿=巴鲁斯――”

“这个名字在这里是禁止说出口的,我刚才应该已经说过了”

“――与世俗的权力应该是无缘的吧?就算是陆斯大公家的人,也不会例外。可是,那毕竟是难以舍弃,同时也是令人恐惧的力量吧”

莱曼朵沉默不语,亚尔德没有在意继续道,

“在下听说这里没有神灵,取而代之的是雷霆使者,阿=巴鲁斯也算在内。可是,人再怎么挣扎也只是人而已。这不是力量的问题,而是心灵,又或者说灵魂,还是人吧。恐惧也好,愤怒也罢,都与神无缘”

“你,想说什么?”

“如果说恐惧招来愤怒与判断失常的话,特别排斥阿=巴鲁斯的您,不也同样会变成那样吗”

“……你很无礼”

“如果您觉得自己的判断并未失常,那么请告诉在下,为什么您把阿=巴鲁斯的存在视若无睹”

没有人会呼唤自己的名字,少女曾经这么断言,且语气习以为常。

大概是因为这样子已经持续很多年了吧。是谁做出这种决定的?又是为什么目的?

从莱曼朵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的嘴唇纹丝不动,既没有颤抖,也没有咬住,只是静静的紧闭着。

亚尔德再次问道,

“为什么?”

回应他的是从亭子外传来的声音。

“提问的时间已经结束了,黑狼公”

是酋拉路库。

就像暗中说好了似的,莱曼朵转过身。拖着长长的裙摆,在织物的摩擦声中信步离开。红色光泽的长发摇曳不定。

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起莱曼朵是不是真的杀了她的丈夫。如果是在这里动手的话,可以用恩宠之力来确认。

――别傻了。

那位娇小的女性是否杀了她的丈夫,对眼下来说不过是个小问题。

“好吧,在下回房,但是至少让在下告诫一下随从们不要反抗”

“大公真是个思考周到的人,不过您的随从已经都被我们控制了”

夸张的鞠了一躬,酋拉路库笑起来。

真想给他脸上一拳,亚尔德心头冒起一股冲动,但很快消失。因为脑中的陆伊悠然的提醒他,您的拳头会破皮的哟。

这种时候,就算把拳头打破皮,也于事无补。而最后,肯定又会变成某种奇怪的传闻――黑狼公之北地破拳篇,就算是代官的那位老婆,大概也难以编排出什么合情合理的故事吧……不,说不定真的编排出来,非常讨厌的预感。

放弃把拳头打破,亚尔德客气的回答道,

“那样倒是方便在下了,摄政阁下的出众能力,让在下仰慕”

“听说黑狼公在帝国中是得到广泛赞誉的能吏,能被您称赞,让我喜出望外啊”

请住这边走,对方招手示意,亚尔德开始跟上。如果没有珐如邦在一旁搀扶着,恐怕根本动不了。

说起来,从三皇子府邸上逃离的时候,也是这样被史莉娅搀扶,才好不容易能走路。不过那时候,在与外面的杰沙鲁特会合后,被莫名其妙的带去了皇宫。

亚尔德抵着额头,轻声说道,

“阁下谬赞了。在下的工作总是堆积如山,收拾不清。而且……头痛得这么厉害,根本无法好好思考”

“我去安排一下汤药”

“您太客气了,如果能平安回到北岭,在下一定会向北岭王禀报阁下的亲切”

酋拉路库的表情没有变化,原本以为能从他脸上的变化,看出到底打不打算放自己回去。

暂时无言的走了一会儿后,亚尔德问道,

“塞鲁克,没有闹吧?”

“在向他说明了商人行踪不明,请北岭的客人待在房中不要外出后,他就高高兴兴的与我们一族的人玩起了双六”

“大家能这么亲切的陪同他,感激不尽”

先不管塞鲁克,就不知跟着自己来的六名骑士现在怎么样了,刚想到此,对方倒是主动说道,

“您随行的护卫骑士,少了一个”

“……是否因为他做了什么不妥之事?”

“您误解了,大公。我是指那个骑士也消失了。恐怕,是作为商人的护卫一起同行了吧”

酋拉路库看上去不像在说假话。

难怪商人会宣称自己没有护卫之类,北岭骑士的职责是保护亚尔德和塞鲁克。商人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附带品。

――又或者是护卫中混入了知道皇帝传达官身份的知情者。

皇帝应该不是从一开始就把纳格宾当作弃子来用的。虽然替换的传达官,在神殿中多少都是有的,但那种明显不属于帝国血统的异族人应该不多。纳格宾大概算是相对重要的存在吧,很可能皇帝给骑士暗中下令保护他。也许,向拉兹拉夫说明内情后,让骑士同行了。

亚尔德微微皱起脸。

――如果是皇女的命令,那倒问题不大。

但如果是皇女的骑士团中,有皇帝暗中布下的棋子――皇帝借纳格宾之口,向那人下令,在适当的时机,连同商人和拉兹拉夫一起干掉,让北地人发现,演变成外交问题的话。

有能阻止的手段吗?

我怎么知道啊,死蠢。

――那种事,鬼才会知道!

来历不明的传达官的小命,为什么要由自己来扛?为什么又是传达官?一次,又一次,再一次,总是这样。

亚尔德还记得,那位轻拍自己膝盖的皇女传达官手心的温暖,还有被维夏忽然拉住时她手心的冰冷,两人都已经消失在黑暗,给亚尔德留下莫名的温度感却始终没有忘记。

――小人好想忘掉哟。

纳格宾语中的意思,并非不懂。到了他这个年纪,想忘记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了。

即使如此,自己还是会害怕,比起牢记,遗忘要远远更让自己害怕。

所以只有拼了。为了不再让自己想去遗忘,为了救下纳格宾,用尽所有手段。眼下想着的只有这个。

亚尔德看着酋拉路库的眼睛,问道,

“拉兹拉夫阁下会把纳格宾带去哪里呢?”

“说反了吧,大公。是那个可恶的商人在教唆我的表弟才对”

“请恕在下原话奉回,虽然那是位经常性漂泊在外的行商,但在下并不觉得他了解此地的地理环境。如果要去哪里,负责带路的肯定会是拉兹拉夫阁下。问题在于,去了哪里。我也想知道,如果您有什么发现,还请不吝赐教”

其实,亚尔德早知道答案了。但酋拉路库也知道吗?

夜晚的城堡内,到处是黑暗。这里的天花板很高,甚至连走在前方的士兵手上的灯光都照不到。一行人足音,士兵们身上护甲发出的刺耳声,好像都被远方的黑暗吞噬了。

过了好一会儿,酋拉路库才终于开口道,

“大公知道冰姬的事故吧”

“大致上知道,只算是简介的程度”

“过去曾经是冰姬庭院的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没有人知道在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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