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院?”
无视亚尔德的反问,酋拉路库继续说道,
“刚才的院子是仿造冰姬的庭院而建,甚至在遥远的南方,也有出现冰姬庭院的歌词。人们称之为常春之庭的那个庭院,是冰姬等待恋人的地方。这个事实,却未广为流传”
这是什么故事?亚尔德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听过的,是得到强大魔力的冰姬,为了反击南方的侵略者,而将国土冻结的传说。说起来,这个传说中的对应方式,似乎非常极端。
酋拉路库无精打采的继续道,
“冰姬始终在等待,等待那个答应她一定会回来的远征战士,就在个常春之庭中”
“那么,她的恋人最后回来了吗?”
“冰姬与她恋人的约定,没有在歌中出现过……重要的约定总是这样,您不觉得吗?不被世人知道,只有拂过耳旁脸颊绕过耳畔的风才知晓”
亚尔德含混的点了点头,他可从不知道酋拉路库会有一颗诗人般的心。这种回答怎么看都太散文性了,当然成不了答案。抵着疼痛的头,试着用自己的话整理了一下内容,
“所谓的约定,都是非常复杂的东西。能遵守的约定,是因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预测未来。而不能确定是否做得到的约定,又或者提出有多加限制的条件,其实才是真正诚实的约定”
“不能做得到也算是诚实?”
“在下的意思是说结果并不代表一切。当然,结果也是很重要的,但从一开始就知道能遵守的约定,不会给人带来变化。耍些小聪明就能把约定敷衍。而挑战自己极限的约定,才会拼尽全力吧。会在不知不觉中去努力,还会给周围人带来影响。在这种意义上,比起从一开始就知道结果的约定,要远远诚实的多吧”
“真是含蓄的意见呢,不愧是黑狼公”
听到他带着喜悦的声音,微微吃惊了一下。
――莫非,他另有所指?
也许刚才看漏了酋拉路库的意图。因为找不到回应对方诗意语句的台词,不甘心之下注意力的重点放错了地方。
对话到此结束了。
亚尔德被带到一间与以前有所差别的房间。行李似乎都搬过来了,里面的东西肯定被打开检查过了吧。虽然没有什么不可见光的东西,但感觉上实在不能算是舒服。
“这间房,就算士兵不足也足以抵挡一段时间”
房间本身并不狭小,却有种压力感。这是因为窗口少且小。走到一扇窗前,亚尔德的手搭上窗户的铁框。虽然窗框很冷,但亚尔德的手却更冷。就像没有血液在流动似的。
――差不多该昏倒了吧。
虽然这里地毯厚实的无可挑剔,但可能的话,还是希望倒在床上。换句话说就是能让自己躺下来的地方。
算了,随便吧,这么心想着,亚尔德推开窗。窗外面朝着一道空壕。从这里掉下去的话,高度足以致死。想要攻进来固然困难,但要逃出去也同样很麻烦。
回过头,刚好看见酋拉路库让士兵们退下,朝这里看过来。视线相遇,这位摄政官似笑非笑的朝亚尔德问道,
“话说,如果与黑狼公约定,担保您的自由,作为代价,您可以保证些什么呢?”
――哦哦,原来如此。
绕了个大圈子,是想订下秘约啊。还以为酋拉路库突然变成了诗人,白白吃了一惊。
“看来我们刚才谈论的不是关于哪种约定更为诚实的话题呢”
“事到如今您还要装傻吗,我想这世界上大概没有什么比在山谷架桥更加胡闹的提案了”
对此唯有苦笑,亚尔德清咳了一下,反问道,
“目前,在下的自由已经危险到需要担保的程度了吗?”
“一切都取决于我们陆斯大公怎么想的,而鄙人具备的发言权,足以左右大公的想法”
“雷兰多公子,威胁到陆斯大公的地位了吗?”
酋拉路库只是冷笑着哼了哼。
他们都被名为权力的魔性控制住了吗?想要掌握陆斯大公地位的莱曼朵,借着向她发挥影响力以此握紧实权的酋拉路库。把原本的继承人雷兰多派遣到异邦,也是出于更长久占据权力宝座的想法使然吗?
突然回想起纳格宾说过的话。
――不良库存啊。
他们争夺的权力,是得到了也甩卖不出去,一旦放手却有可能小命不保的东西。
门的另一边,酋拉路库微笑着。他大概很清楚自己手上权力的强度与价值吧。权力本身,没有出售的必要。用来交易的是以权力得到的东西,这才是对权力者而言的商品。
“我可是从没想过要取黑狼公的性命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吗?”
像是把酋拉路库说的话推回去似的,亚尔德含糊的摆了摆手。
“很遗憾在一不知道做何约定,才能让阁下觉得满意”
“同盟”
当场就得到回答,其中的意义也立即想通了。
――是要进攻北地的其他家族吗?
北岭诸侯的团结度,比事先预料的还低,甚至可以说不存在。不然也就不至于开一场会都要花上这么长的召集时间,更不谈轮流与各个家族接触了。
“如果是互不侵犯的话,在下现在就可以答应下来”
酋拉路库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微微耸耸肩,左右摇头。
“那和刚才您所说的一样,是个早就知道能遵守的约定。不算是挑战自己的极限,不会对我们彼此的关系带来任何变化”
“过于急骤的变化,会让许多人跟不上吧”
无视亚尔德,酋拉路库继续说道,
“是吗?那么以作为友军出兵为同盟条件……这样有深度的约定,您意下如何?”
亚尔德心想果然来了,和自己猜的一样。怎么自己总是猜中一些不太好的预测啊,真是奇怪。
亚尔德闭上眼。
帝国并非铁板一块,北地亦然。其中,有缝隙可钻。
但缝隙不是能无条件欢迎的。以为有机可乘,可就大错特错了。同理,自己这边的缝隙也如此。
要是仅仅认为能把北岭从帝国剥离,不会进入帝国的庇护范围,那倒还算可以接受。但要是想把北岭逼进与帝国全面对立的境地,又该如何呢?
――太危险了。
为时尚早,脑中冒出这句话。
擅自动兵是大忌。这与早春时为二皇子而派出巨鸟部队的情况完全不同。既不是守卫帝国的领土,也没有来自皇子的委托。缔结同盟,介入他国内乱之类的行为,皇帝会允许吗?
皇帝与皇女的利害总有一天会对立。不,也许已经对立了。皇帝想让皇女始终是他掌上的明珠,但皇女却想着滚出他的手掌,这是确定的事实。
所以,时机与方式会尤为重要。如此重要的环节,有必要特意去配合北地某个家族的要求来安排吗?
没有必要,亚尔德如此判断,他心中已经下了定论,没有这种必要。
不过,完全把话说死未免可惜了。北地是北岭的邻居。可以当作敌人,也可以当作友方。不是被他们掌握,而是去掌握他们――对手是连真上皇帝也视之为危险分子的酋拉路库,当然不会那么容易就范。
亚尔德睁开眼,与酋拉路库视线对上。他的眼睛映着灯火,明亮的犹如在发光,无从揣测其中隐藏野心的巨大与黑暗。
一旦拿到他的商品,无论情愿与否都会被逼付款。虽然想与之保持适度的距离,但他已经逼上门来了,对方不是傻瓜。甚至可以算是相当难应付的敌人。难怪皇帝会对他保持警戒。
轻叹一声后,亚尔德开口道,
“北岭是有魔法的土地”
“……什么?”
“就像北地是由大地溢出的力量来支撑一样,北岭依靠的是只能称之为神力的契约力量”
酋拉路库嘴角翘起。
“黑狼公不会以为凭胡说就能逃出这一劫吧?”
“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的,摄政官阁下”
对此亚尔德表情严肃。
对眼前这个男人,这也许是亚尔德第一次如此严肃的说话。先不管敌我利害之类人世间的道理,想逃脱神力,是不可能的。
“阁下所在的这片土地,是没有神明的吧。可是,北岭有。即使时光流转,物是人非,最初的约定早被遗忘,即使这样,也无法逃脱。我们就是如此――”
“什么神不神的”
没去在意被打断,亚尔德继续说道,
“――如果阁下希望得到北岭的力量,如果希望改变与我们的关系,那就必须同样接受北岭的魔法”
酋拉路库的表情变得难看了。
“什么意思?”
神应该不会在意人世间的东西,但对亚尔德来说能利用的就要去利用,不然吃亏的就是自己这边。
“请批准北岭巨鸟在两国间的通行许可”
2
出发前,亚尔德告诉过皇女,他将暂时与北岭失去联系。
虽然拖得越久,对他的信心可能会跟着动摇,但还是希望皇女能坚持相信自己。当时亚尔德是这么说的,对他而言,确实是真心话。
不过,同时他也感到为难。
诚然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通过纳格宾与皇帝取得联系,只要皇帝愿意,随时都可以和皇女即时联络。不过,可能的话,他实在不想用这条途径。
在纳格宾逃亡的当下,亚尔德不禁庆幸自己还预备了其他手段,不然就完蛋了。
因为嫌频繁联络会增加工作量,所以他只向极少数人公开了联系手段。知道那手段的极少数人只有护卫骑士团的队长和北岭厩舍长。
甚至连皇女,他都没有告诉。
――原本还担心会不会被雷霆使者发现……
不过,曾经阻止杰沙鲁特入国的异能者,似乎完全没有发现――那只混在骑士货物中貌似老实乖巧的白色小鸟。
“能看见您无恙实在太好了”
骑士团队长刚看到亚尔德就鞠躬。打量了他,确认至少对方身上没有明显伤痕,亚尔德松了口气。似乎没有发生无畏的争斗。
他胳膊下挂着的布袋中,应该有雪鸠。注意到亚尔德的视线,队长回应似的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雪鸠无异常――七天的限制,似乎至少对雪鸠没有影响。
除了感应力异常以外,雪鸠大概与普通的鸟儿没有差别吧。不然雷霆使者也不该没有任何反应才是。
“这个”
递过去一张没有折叠过的纸片,点头示意对方看一下,队长的视线跟着朝入手的纸看去。
没有写什么重要的内容,就算被酋拉路库和莱曼朵看到也没问题,而且送到北岭,被那边的其他人看见也没关系。
“三只吗?”
“酋拉路库阁下答应我,同意北岭派出三只巨鸟和一名骑手”
没能让对方更多让步。
既然想要同盟,就得习惯巨鸟。面对最初断然拒绝的酋拉路库,亚尔德晓之以理的劝说他。若是希望北岭出兵,总不见得以徒步形式来援吧,在架桥没有建成的情况下,马匹也无法使用。
阁下想要的是步兵吗?亚尔德提问,酋拉路库无言以对。
信赖关系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来的东西。积年累月的仇恨摆在那里,仅仅是压制反对意见就很辛苦了。即便这样,如果依旧希望同盟的话,那么首先不习惯巨鸟可不行。
可以当作尝试性的运用,亚尔德这么表示。让少数巨鸟飞过来,看看民众的反映。如果陷于恐慌状态,那么战场上的效果也指望不了什么。毕竟不仅让敌人恐惧,连己方的同盟者们都怕得逃掉了可就不好办了。事实上,在帝都时,曾经发生过南方籍仆人逃跑的骚乱。同样的事情,北地敢打包票说不会发生吗?
不仅仅是人,北地的魔法会拒绝不同属性的力量。被北岭的神灵赐予力量的鸟儿们,能在北地的天空上飞翔吗?这件事对双方来说也需要确认。同盟之约,在这些事都确之后再进行也不迟。
理由说得通,酋拉路库是个半吊子的谋士,讲道理的方式对他还是适用的。
结果,总算是摆平了他。当然,此事也告知了陆斯大公。对于现状摸不清头脑的,反而是担任护卫的骑士们吧。
“商人失踪的事已经听说了吧”
“听说了,还被质问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您这里写的,一行人中有人行踪不明是指?”
“就是指他”
为了搜索商人,申请派遣巨鸟与骑士,纸上是这么写的。且得到陆斯大公家的许可。
队长微微皱起眉头。
“这样真的可行吗?”
“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躲藏在森林中,很难从上空发现的。而且鸟儿可以降落的地方,也很受限制”
亚尔德苦笑了,陆伊挑选的骑士,看来都是精锐。
“你说的没错,但是,巨鸟不仅可以提高搜索范围与速度,而且对方应该也不会对天空保持警戒”
“三只――再加骑士一名吗?”
说到底,酋拉路库和莱曼朵紧张的不是巨鸟而是人,他们不想看见骑士数量增加。当亚尔德提出一只鸟配一名骑士的时候,酋拉路库坚决表示,只能接受一名骑士,不然就当没有这回事。
酋拉路库对交涉看来也不算是完全不懂。
招手把骑士叫到身边,亚尔德低声说道,
“雪鸠的存在,我没有明说,只是暗示他们,骑士队长可以在一定条件下与北岭通信。只要是简单的内容,冥想就能传递到北岭。对方觉得我们没有通信手段也不敢随便踏入敌方地盘,所以很轻易就相信了”
“您是说――”
骑士哑口无言,这也不奇怪。
身披紫色肩衣的传达官,是传送龙种话语的特殊存在。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无人敢许冒名顶替。
“这里的人不知道传达官,只听说过帝国有能使用这样能力的人。所以,我只是利用了这点而已,当然不是叫你冒充传达官。万一出事,我会负责”
龙种的能力早已经众所周知,隐藏是没有意义的,巨鸟也一样。不过,雪鸠就不同了。所有人都被巨鸟吸引了注意力,没有人发现雪鸠也被秘密带往各地,并且每天都会返回北岭。相当于是定期往来的信使,当然了,紧急情况下也会传递重要的通信。
总有一天会暴露,但亚尔德希望尽可能推迟它暴露的时间。
“不必这样,还是由我来负责吧”
看到骑士认真的回答,亚尔德微微摇了摇头。头痛还是那么厉害,差不多该睡觉了,但这么痛真能睡的着吗,这倒是个问题。
“队长,我和你哪边地位高?”
“那当然――”
“当然是我吧,天塌下来当然是高个子的顶着,所以你就别跟我争了”
承担事情的责任,悠然引退……这梦想,一瞬间在亚尔德脑海中划过。那真是彩虹色的未来啊,虽然想这么说,但是冒充传达官的罪名一旦成立,那可就要被强迫从生者的世界中引退了。
真是好难搞啊。
“我再说一遍,我们不是在冒充传达官,明白了?”
“是”
“不过,有必要吸引他们的注意力。你就说是要进行某些仪式,弄些什么动静出来吧”
“您的意思是?”
“随便弄弄就好”
“是”
话到这里,亚尔德突然想起件事,于是问道,
“你的酒量如何?”
“人称酒桶”
“酒桶?”
“人如其名,酒再多我也都装得下”
亚尔德心想,生物学真神奇,人类的结构居然会如此不同。那种喝一口就能让亚尔德徘徊于生死边缘的东西,眼前这个男人居然能当成水来喝。
“那去向他们要些来”
“哈?”
“让他们备酒,就说是为了集中精神,需要在塔的最高层准备个房间。让他们把酒送上去,这样既需要人手,又能吸引他们的注意吧。然后,我会趁机放出雪鸠”
骑士第一次露出笑容。
“请交给我吧,我想到一个好注意”
“什么注意?”
“是我们帝国的仪式,大家轮流转杯喝酒。这是骑士团拼酒时的保留节目。以此提高凝聚力,统一全员的精神,大家每人都能喝到酒。中间还能唱唱歌,因为是帝国也认同的仪式,我想应该没问题的”
“不会是用来量产酒鬼的吧”
“我来召集参加者”
“那就交给你了”
“是”
“好啦把雪鸠给我吧”
抱着装有雪鸠的袋子,骑士稍许犹豫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说道,
“您能行吗?”
“松手吧,它早被训练过,应该能独自回到北岭的厩舍,要不让你现在把需要传递的内容直接告诉它?”
“不行……雪鸠听不懂那么复杂的话,而且很快就会忘记。再加上,我与这小家伙的心灵联系,没那么顺畅,还有就是它的夜视能力――”
“夜视能力完全不行,我都知道,你放心吧”
点了点头,骑士取出雪鸠。
雪鸠的鸣声轻微。挥翅的声音也不太大,是一种非常安静的鸟儿。厩舍长曾经说过,它身体小巧,飞行耐力却很强。遗憾的是在黑暗的地方,几乎看不见东西。虽然可以凭借方向感飞行,但在障碍物众多的森林中是没辙的。飞行速度会变成灾难,当它发现前方有东西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回避了。与它心意相通后能共享视野,但要是碰上障碍一样完蛋。
厩舍长还说过,雪鸠的脑袋不太好使。不像巨鸟那样能独立判断自由行动,不过它能连续不休息的进行长距离飞行,出生的厩舍一定会死记,就算隔开再远的距离也能回家。
这就是雪鸠朴素单纯的归巢本能的力量。很可能从怪鸟骑士团在各地远征的时代起,雪鸠就已经出现被人饲养了。
使用飞鸟进行通信,并不是没有前例。当然这也是因为亚尔德熟知历史,才知道这种前例,一般来说不算是常识范畴。
帝国中,迅速的通信手段是皇家独占之物。为了高效调动军队,帝国修建街道,完善驿递制度。不过,要说不通过人的通信手段,帝国恐怕从没有考虑过。
关于雪鸠的事,尽可能的不希望被帝国知道。这么一来,自然变成皇女的骑士团有多少忠诚度的问题了。
不久前,曾经不动声色的向陆伊试着打听过,陆伊给自己的回答是‘不好说’。
――确实很难回答吧。
这种时候,他是不会用漂亮话来糊弄过去的。不沉溺于骑士的字面理想定义,以现实性的角度做评价。这种方式,的确有帝国人的风范。
所以既然陆伊都说不好说了,那情况大概就真的比较复杂吧。骑士团的成员向皇女奉剑效忠,如果是一般的情况,当然问题不大。可要是到了必须在皇帝和皇女中选择一方的局面下,他们会做怎样的选择,可就不好说了。也许队伍中原本就有暗中效命于皇帝的骑士。
――效命的对象可能还不只有皇帝一个呢……
其他的皇子,又或者受命于其他贵族者,也可能潜伏在其中。要想完全排除这些可能性,是不可能的吧。
雪鸠有返回厩舍的能力这件事,骑士们都知道。而且他们还知道雪鸠多少可以用感应力进行沟通。所以,要是骑士团中有内奸,那就恐怕早已经泄露了。
就算这样,还是希望尽可能的保密。一旦敌兵发现空中有雪鸠的身影,放箭的话可就死定了。
――敌兵啊。
哪边会成为敌人呢,又会在何时呢?
就是现在吗?
队长静静安抚咕咕发声的雪鸠,并在它的脚上绑好通信件。
亚尔德这时才心想,要是自己能和鸟儿心意相通就好了。他这种想会经常性改变,有时候觉得心意相通很好,有时候又觉得不通也没事。今天似乎是前者。
要是能与雪鸠连接,就能确认它有没有平安回到厩舍。这么一来,多少能安心一些。
途中很可能被猛禽袭击,而在北岭以外的土地上,还有可能被人射下来当晚餐。
雪鸠绝对不是最保险的传达消息的手段。
从队长那里接过鸟儿,亚尔德少许紧张起来。接下来是不是该从窗口边放飞?不行,还是等这边的警备注意力放松到最大时再放飞也不迟。
“拜托了”
亚尔德这么一说后,队长扶胸鞠躬。
“交给我吧”
“能替我向外面的卫兵转告一句话吗,就说我觉得身体不适,暂时不希望有人打扰”
顺带拜托后,队长爽快的答应了。
身体不舒服并不是假话,但最大的理由还是没信心让雪鸠老老实实的安静待着。
队长刚走出房间,珐如邦就在门这边挪过一张椅子堵住门。他的动作无声无息,那张木质的椅子明明看上去分量不轻的样子。
“你在做什么?”
“这样就不容易被人打扰了”
“原来如此”
“大公请休息吧,那个东西由我来照顾”
那个东西是指雪鸠吧,要是把它当东西来对待,我可不会放心交给你的,刚这一想,不禁感到有些晕。
不管承不承认,看来自己都在朝着鸟头笨蛋的方向直线前进。这也算是北岭神的庇护吗,又或者是诅咒?
“让我考虑一下”
连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亚尔德往床上坐下,把鸟儿放在膝盖上。为了不让它乱飞,小心翼翼的从左右以轻微的力量包住它的翅膀。不知道被这样小心对待的雪鸠会做何感想。
――说不定其实什么也没想。
鸟儿的想法,不懂才是常理。
听骑士说,虽然他们能明白鸟儿的想法,但那和人的想法是不同性质的东西,有些内容甚至无法用语言来形容。而厩舍长似乎连那种异质的思考也能同步,凭借直觉去理解。能做到这种份上,只能说是异常了。
人是人,鸟是鸟。归根到底是不同的生物吧,亚尔德觉得两者能心意相通,简直是奇迹。
感觉手掌中雪鸠的温暖,心中推测着如此小身体的血液与力量,是否就存在于翅膀中。
鸟儿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在天空飞翔,是怎样的感觉?
当然了,亚尔德也在希洛巴的背上体验过飞翔的感觉。可是那与凭借自己的力量飞翔是不同的。如果能心意完全相通,与鸟儿同步所有感觉,倒也能算是自己在飞,但亚尔德估计是没戏了。
视线愣愣的随意一转,与坐在门前的珐如邦的目光不期而遇。
――要说弄不明白的,他也算是一个。
他对自己亡国王子的立场是怎么想的?对侍奉他人就没有任何疑问吗?他的远离尘世深居皇宫的母亲是怎样在那场战乱中活下来的?亚尔德至今都没从他那里听说过一言半语。
而且也不知道为什么他现在要侍奉自己。
因为预言者称呼亚尔德为拯救主?仅仅是这个理由,未免太儿戏了吧。
视线相对。
“预言者,说了什么吗?”
“您问的是何时的事?”
珐如邦平静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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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家伙真难对付,亚尔德觉得珐如邦和杰沙鲁特有某些相似之处。虽然知道他们都会为自己尽心尽力,也算是可以信任的。但在他们心底的最深处,却是谁都不相信的。
大概骨子里的价值观,与自己有本质上的不同吧。虽然无法用语言来准确形容,而且说到底亚尔德对自己的价值观是怎样的东西,也无法确切的表达出来。
突然想起莱曼朵说过的话。
――无论是故事中登场的人名,还是思考方式,让我都有一种隔阂感。
原来如此,沙漠人是这样异常的存在吗?差点就接受了这种说法,不禁有些后怕。要说到异常,莱曼朵似乎也不差。北地的文化,亚尔德几乎都不知道,那要远比沙漠更陌生。
“我是指在我倒下之前”
“您的意思我还是不懂,具体是何时?”
听到他这么淡定的回答,不得不苦笑起来。
“就是最近,我从自己的领地上被希洛巴带回北岭的时候”
珐如邦微微一耸肩。
“我很久没见到那位大人了……随大公前往博沙国前是最后一次与预言者见面”
“那时候,她对你说过什么吗?”
“她说,为拯救主献上力量是我的使命”
那个拯救主的称号,可能的话,亚尔德不想听到。不过,同时他也有份解谜般的好奇心――所谓的拯救主,到底是要去拯救谁?又或者对谁来说是种拯救呢?
“拯救主到底是什么?”
“大公就是预言中的拯救主”
“所以我刚才不是问了吗,那是什么预言?”
“您想问未来会发生的事吗?”
无言以对。
他确实讨厌知道未来,也曾经这么对珐如邦说过。
可是,问题不在于个人的喜恶。述说尚未发生事情的神,如同回顾记忆般透视未来的坦达神的力量,亚尔德从不置疑。赐予他过去视恩宠之力的古王国之神奥路姆斯托与坦达,是互为表里的存在。对亚尔德来说,预言者说出来的话都无比沉重,都是无法逃脱的东西。他很清楚神力是真的,他也知道预言者绝对不可能说谎。
要是随便向预言者提问,很可能会被逼上绝路。以自己的个性,一定会变成那样。而且反正无论多么不想知道,也总会被逼着知道吧。真要有必要,预言者肯定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有什么事到时候再想也不迟,烦都烦死了。可以想像那一定会是个让自己想拔脚就跑的局面,不过,大概是逃不掉的吧。
没办法,亚尔德决定先把另一个问题提出来。
“你还记得你的父皇吗?”
珐如邦罕见的露出动摇的表情。
“您是说我的父皇吗?”
把同样的话重复一遍反问过来,对珐如邦来说是很少有的情况。犹豫一下,亚尔德还是点头道,
“对,就是你的父皇”
“不记得了,那时候我还很小,还不到能记事的岁数……回想起来,我的母亲,竟然能带着我逃出那里,真是不可思议”
珐如邦的母亲,也就是阿尔汗的原王后对污秽的东西过敏,甚至到了连日常生活都有障碍的地步。这样一位女性怎么看都不像是能从不留活口尽数被屠的王宫中幸存下来。可是现实却是珐如邦就活生生的在这里,他的母亲也完好无损的活着。
――是不是杰沙鲁特暗中做了安排?
听说沙漠的老将从一开始就是潜伏在阿尔汗的间谍,难怪是他与王后暗中有接触?
仔细想想,这种可能性似乎很低。杰沙鲁特曾经说过对阿尔汗没有任何留恋,记得他好像说过在他落草为寇前,曾经对他亲切的人都已经死了。所以对故国早已经没有了任何眷恋。
那么,是上一代黑狼公的命令吗?想到上一代,就联起了复婚这档子事,受不了啊,亚尔德叹了口气。
“你的父皇有没有可能也逃过了一劫”
存在这种可能性,但是无法证实,能有点希望总是好的吧。
不过,珐如邦左右摇了摇头。
“我听说,父皇进入了真源之中,无论是都市的崩溃还是其他什么都无法让他知道”
“真源?”
珐如邦压低声音回答道,
“就是水源”
――隐含污秽的水之源泉吗?
据传闻,阿尔汗的国王是祭祀王。大概对政治和经济漠不关心吧,为了保持圣性和传达清净神的旨意,没有余力关注其他事情。
――他是想去平息神的愤怒吗?
不仅仅是天灾,还有人祸,阿尔汗的统治者们也许感受到了来自神的信息。所以才在大难当头之时却没去理会现实,不,也许正因为是大难当头,所以才更重视祭祀吧。
珐如邦低声继续说道,
“我在其他地方曾经听说,父皇是为了去向邪龙祈祷”
意外的回答,清净神的恩宠并不是为了毁灭邪龙心脏,而是为了净化其流出来的血液而存在的。相当于死敌关系的邪龙本应该是与之水火不容才对。
向清净神的敌人能祈祷些什么?说到底祈祷真的能传达到吗?对象可只是一颗心脏而已。
珐如邦有些难以启齿的说道,
“那个是污秽之物……却也是不死之物”
原来如此,亚尔德明白了。
子民、领土、甚至连信奉的神都一并被只求活命的国王抛弃了。
“有谁把这件事泄露给了民众?”
珐如邦无声的点了点头。
王族被憎恨的理由,并不仅仅是因为无能导致的国家毁灭。王后和王子能幸存下来,都是因为国王的祈祷传到邪龙那里,家人继承了邪龙的恩惠之类捕风捉影的传闻很可能暗中流传。
“你是听谁说的?确定那不是编造的事吗?”
“臣子中……曾经是父皇心腹的男子有一个女儿远嫁到南方,我和母亲曾经去那里投靠过,在几年之后,那位男子却来到这里。母亲见过那位男子,那时候我才知道了父皇的所作所为。他大骂父皇是叛徒、污秽之王,该被诅咒,并把我们赶了出去”
“你也真不容易”
这安慰话听上去假惺惺的,但实在找不到更好的。
为什么自己周围总是一些成长经历特别的人呢,就不能有几个被双亲关心爱护,普普通通长大的人吗?
又或者说,普通家庭普通长大的概念本身就不过是一种幻想吗?那样的话,可真是令人悲哀。
“大公,您会怀疑吗?”
“怀疑什么?”
“我……也接受了污秽心脏的保护”
“怎么可能,我是全托清净神的恩宠才能逃过被毒杀危机,怎么可能会有这种怀疑。关于你父皇的事情,也有可能是那人瞎编的”
“……感谢您的好意”
虽然这么回答,却听不出什么感谢的味道。
珐如邦流露出的那种与其年纪不相符的冷静,也许是因为他早已经对一切都死心了。早已放弃,事到如今也不会再做什么希望。这大概才是他心中的真实吧。
不过,臣子说的话,似乎也不能全信。就算国王确实去了真源,但有谁敢说自己肯定知道国王的意图?
“即使那人没有说谎,你的父皇也许只是没把自己的真实意图告诉别人而已,也许你的父皇有难以言表的苦衷”
“可是…”
“过去无法改变,但你的心,可以走向更好的未来。即使你的父皇曾经犯下罪过,但也大可不必觉得自己也受了污秽的影响。要说你该做的,那应该是反过来想才对。相信你的父皇是一位优秀的人,事实怎样,已经无人知晓。所以你可以在心中想像自己理想中的父皇身影。心中坚信,无论别人怎么说,那一定是一位优秀的人。就算没有他人认同,就算这样,也一定会成为你心中的支柱”
“……谢谢”
声音中还是残留了那么一些不以为然。
――好吧,我没辙了。
亚尔德帮不了什么大忙,最多也就是给些指点,在他心中打入一根楔子,程度上也就相当于是一个记号。就算不能立刻改变也无妨,相信总有一天,这会成为他改变的契机吧。
又或者他推倒心中之墙的日子永远不会到来,放弃与自己涂抹着色的过去妥协,就那样背负着恶意活下去,也并不奇怪。
觉得他有些可怜。
“我没做什么能让你感谢的事,其实该道谢的人应该是我吧,已经好多次被你救了一命”
珐如邦端正坐姿,说道,
“那是因为大公您接受了我们,帮助了我们”
“我只是接手上一代黑狼公的承诺而已”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珐如邦突然笑出声来。疑惑的朝他看了一眼,“属下失礼了”,他说完清咳了几下后,又道,
“想对大公道谢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呢”
“是吗?”
“确实是的,无论说什么,大公都会把功劳归到他人头上……让人去感谢他人”
“因为我最擅长的只有耍耍嘴皮子而已,想要在嘴上让我认输,起码需要练个百八十年”
“您不觉得否定来自别人的感谢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吗?”
亚尔德歪了一下脑袋。原来如此,这么来说确实有点怪。
“也许是我讨厌被人感谢吧”
“……这好像不能成为答案”
被人感谢这件事本身并不构成什么困扰。
可是,感谢总是与期待相连。无论本人愿意与否,感谢者总会对感谢的对象产生:这是个好人,下次还会帮助自己吧之类的想法。
这才是困扰。亚尔德不喜欢被人期待,说得再直接点就是他讨厌被人期待。因为万一无法回应别人的期待,他就会于心不安。
换句话说,他觉得自己是个胆小鬼。
“丢脸啊”
“哈?”
“不,我自言自语而已,差不多该放飞了”
不想答应无法实现的约定。亚尔德的这种态度一般被人称为诚实,但实情却是胆小使然。
如果看到有谁过着抛弃期待,灰心丧气的人生,都会觉得好可怜吧。去告诉他,你可以更加期待的,别把自己的未来给框死。可是,如果有人把这种期待朝向自己,那还是免了吧――这就是亚尔德。
要说这是任性,也确实可以算是。
――不过呢。
任性又有什么不好,我才不管那么多呢,你们这些死蠢,自己的事都给我自己去搞定,要有期待就去对自己用。这有什么不好!
“现在外面似乎有很多人在走动”
珐如邦说的外面是指房门外的走廊和楼梯,而不是城堡的外面。城堡里的人手原本就不够,眼下既然里面的人增加了,城堡的守卫应该相对减少了。
正是为了这个目的,他才拜托队长搞出动静的。
暴露的实力,还是止步于最小限度为好。虽然嘴上说是为加深友好关系架桥沟通之类的,但真心话却还是这样。
可以说是有点无奈吧。
珐如邦走到窗户边,从窗口的缝隙往外查看。
“在可见的范围内,好像没有人”
大概是因为被叮嘱过,守卫对堡外的风吹草动特别谨慎,而对堡内的动静比如窗户之类则不太关心,现在也只有祈祷了。
不过就算亚尔德祈祷,赐予他恩宠的古王国之神是一位能收到祈祷却从不回应的存在。光是祈祷似乎也没用。赐予珐如邦恩宠的清净神,在这种情况下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呢。
要是赐予北岭巨鸟飞翔力量的兹尔涛,或许能让雪鸠的翅膀附加更强的力量……这种想法一闪而过,毕竟那位神明对亚尔德原本就看不顺眼,再怎么祈祷也白搭。
雪鸠在亚尔德的手掌中老实的待着,老实到甚至让亚尔德怀疑这小家伙能不能飞到北岭。
“……拜托你了”
轻声说完,亚尔德从窗口边放飞了鸟儿。
被突然扔到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中,对雪鸠来说肯定是场灾难吧。
去吧,快飞,平安回到北岭,在这么祈祷的同时也加了一句请你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