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依靠你的小翅膀,请原谅人的无能吧。
只在一个眨眼间,雪鸠稍许降下了些高度。但很快翅膀就捕捉到空气,乘风而上,掠过天际远飞而去。
直到刚才还待在膝盖上,两手间的温度还没散去,转而却像是作梦一般的远去。雪鸠的轮廓很快融入夜空中,消失不见了。
“接下来只有等待了”
大概是紧张感消失了,视野突然变得狭窄。不好,好像要昏倒了,就在这么想的时候珐如邦扶住了他,把他带到床边。
“又被你救了一次”
亚尔德这么一嘀咕,珐如邦惊讶的看着他。
自己才不是什么拯救之主的料,完全没力气去救别人。反而是一次次被别人救――虽然想这么说,但这时候意识突然离身体远去。
刚以为这下要趴下了的时候,突然意识又回到了身体之中。
在那瞬间,亚尔德的意识无比清晰。周围的一切都能清楚看见。深入黑暗中的天花板,甚至是它与下面支柱的连接处,原来栋梁的木纹是如此美丽,就仿佛是一种陌生的文字,这木材上流水般的黑纹,也是来自北地的大地之力吗?
北地没有神,大地的力量会直接汇入特定的人之中。
那么,雷霆使者又怎么样呢?
他们操纵气候,这力量应该是属于大气――他们没有被大地束缚。所以,与政治之流无关。束缚于领土和财富的权力,天生注定与他们无关。
望着木纹,亚尔德想到――这该死的头痛,就不能让自己再稍微保持一会儿正常的思考能力吗。
矇眬中仿佛听到莱曼朵的声音。
――我是这片大地的主人。
天空非她力所能及。对北地的天空能行使力量的是雷霆使者。那群人既不会成为朋友也不会成为敌人。
如果有鸟儿,天空总有办法应付。
不过,光是这样还不够。其他人要逃回北岭,走的肯定是陆路。是杀是放都取决于陆斯大公,要是忘了这点可就麻烦了。
啊,是这么一回事嘛。
所以她才会在自己面前出现,报上名字,联系自己。
“阿=巴鲁斯”
已经分不清自己在说什么,亚尔德嘴里喃喃自语,重复念道,
“阿=巴鲁斯”
往床上倒下,这次亚尔德松开了意识。
3
剧烈的头痛让自己从睡梦中醒来,因头痛而昏厥,又因头痛而醒来,这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太不正常了。
可是,这就是现实。
从后背到脖子再到后脑,就好像插入一块钢板似的变得硬梆梆,且带着一股热量,势不可挡的冲了上来。
因为是自己的身体,所以来自体力的反击不会变成一场主动出击的会战,而是一场守城战吧。稍微想了想军粮的储备情况,接着顿时清醒过来。
什么守城啊,这不是被软禁在房间中吗。雪鸠怎么样了,消息传过去了吗?
“珐如……”
声音终于还是没有发出来,因为喉咙好疼。似乎有炎症,说到疼的话,嘴唇也好疼。肯定是裂开了。
“您醒了吗?”
听到一个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男人的声音。
从模糊视野的远处有张脸凑了过来,顿时明白自己没听错。想喊出他的名字,喉咙却被痰给堵住只能发出怪声音,并伴随着令人不愉快的疼痛。
“来润一下嘴巴”
单方面说完,面孔远去。某个充满水分的东西,在自己嘴唇周围擦拭了一遍。从干裂的嘴唇缝隙中,滴入亚尔德嘴里,感觉因高烧肿起来的舌头,稍微退热了一些。
急切的想再要些水,但是再急也没用,亚尔德明白自己喝不下去。
用如此迂回的方法一点点吸取水分的时候,再次失去了意识。分不清梦境与现实,不知道究竟是睡了还是醒了,就算这样,亚尔德还是回到了现实之中。
这次,看到了不可能出现在身边的少女。
“你回来啦”
高傲的语气,表情却有些扭曲。好像很痛苦的样子,心想这下难办了。
――我差点又死了吧。
就在不久前,还差点没命。再怎么说濒死的频率也太多太没节操了,周围人肯定也对他哑口无言了吧。
以前被人断言活不过三十,所以自己一直以为都把三十岁后的这些时间当作余生来过。说起来,最近去思考将来如何的时间变多了。就好像未来的造访是理所当然似的。
未来不是明天或者后天。
那是几年后会变得怎样,会去想做什么。之所以不得不去计算这些,是因为自己获得了权力。自己的判断,也许会左右百千人为单位的未来,这样自然不能过着无责任的生活。
就算非所愿的获得不相称的权力,但最后该死的时候还是会死,不知怎么就想通了。
死后会留下些什么?他开始试着思考。
世界很美啊,耳旁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金色长发摇曳,亚尔德的视野被灿烂的光波所埋没。
与风的声音一起,声音再次说道,
――世界很美。
是的,亚尔德明白,世界很美,美丽却又丑陋。慈悲却又残酷。堕落天际的女神之光,让沙漠充满了仿佛不属于这世界的光辉,却又在地下深渊中留下污秽的心脏。
世界是矛盾的,孕育着不止一种的模样,多面且多重。可是,正因为懂了世界无法理解的复杂,才明白单纯感到美的这个瞬间是如此可贵。
是谁裁定恶神就是恶的?那是真的恶吗?一切都早已模糊的缺损了轮廓,放开意义本身只能去依靠虚空。
世界很美……
然后,才注意到。
刚才的声音,是一样的吗?现在,就在这里吗?又或者不在这里?
有人在吗?
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亚尔德看到了少女。紫色的双眸中闪烁着光。大概是映着灯火的关系吧,如晚霞般动人。
“吾王”
终于,杂音化为语言。
光是一个单词根本无法表达什么,即使这样,却多少安心了些。至少她应该知道了,自己还保持着正常的意识。
她的表情微微缓和了一下。可是,接着眼中闪烁着光,开始像泪光的方向发展。
感到一个冷冰的东西触摸了自己,用一小会儿时间,才明白那是一只手。自己的手正被某人握着,不,那不是其他什么人。
是皇女的手紧紧握着自己。
“每次把你抬进来都见你一副昏去的模样,我再也不会答应了,下次给我昏倒前回来”
没有听错。
如果这不是在做梦的话,那么应该不是杰沙鲁特和皇女来到了北地,而是亚尔德回到了北岭。
――怎么回事?
因为自己快死了,这是脑海中第一个浮现出的回答。
看来这似乎是正确答案。皇女的表情比语言更有说服力。大概是为了照顾到亚尔德的感觉,她努力摆出一副平静的表情。可是,颤抖的嘴唇,僵硬的脸颊,都在背叛皇女的努力。最重要的是溢出的泪水滴落在亚尔德的额头上。
“……请您,放心”
终于说出一句整句。
皇女表情更难看了。
“你这样子还有谁能放心的,你这个――”
喉咙很痛,听到了杰沙鲁特的声音。他在说‘不可以这样’,这样是什么意思?
――看来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虽然怕死,但如果能把自己从这头痛中解脱出来,或许也不坏。虽然有各种后悔,但目前状态下,什么都做不了。心想着得告诉她一些情报,就算喉咙再痛,嘴唇再裂开。
就算亚尔德死了,这个世界也照样运转。皇女要在这样的世界中活下去。
“请去见一下阿=巴鲁斯”
“你说什么?别再开口了,给我睡觉”
“要是一睡不醒…有些话……就来不及说了”
“亚尔德”
像是打断他说话般,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必须告诉她的事情还有很多。阿=巴鲁斯的事情,早知道就写在信上了。塞鲁克连那位少女的存在都不知道,珐如邦没和她说过一句话。还有纳格宾――他怎么样了?
――不是这些。
还有其他更该去想的吧。
为了眼前这位生气的快哭出来似的看着他的少女,有什么可以用完整句子来表达的话语,有什么必须趁现在非说不可的。
“能够辅佐您,真是太好了”
“……我才不要听这种快死的时候说的话!”
手好像快被她握碎了,好厉害的握力。皇女的手肯定比自己更有力,皇女肯定比自己更强,无论在哪方面,肯定都是这样。
大概没什么问题的吧,亚尔德心想着,闭上眼。
没问题的,皇女没问题的。
无法传达出来的想法,虽然搜刮枯肠,却找不到半句像样的话,连声音都发不出。想要回握住她,手上却没力气,于是只有死心了。
使劲张开嘴,随口说道,
“遇见您这样可靠的殿下……”
真是太好了,连确认后半句到底有没有说出来都做不到,亚尔德再次昏了过去。
当再次醒过来,恢复到能正常思考的时候。亚尔德回想起之前的事,立即皱起了脸。发烧时的自己太不可信了。该说清楚事情的优先顺序完全搞错。
亚尔德朝送来汤药的杰沙鲁特,确认现况道,
“为什么我会在北岭?”
“在收到您发来要求派遣巨鸟的信件后,当天内就按您的要求派出三只鸟加一名骑士,在日落前到达陆斯大公的城堡,在那时,发现了您陷入不省人事的状态,所有人一致同意将您立即送回北岭。在与一名护卫骑士一起回来时,不,应该说是离开北地前,您就已经陷入昏迷状态”
换言之就是亚尔德没选择权的状态。
“……陆斯大公家居然会同意呢”
“他们也不愿看见您在他们那里丧命,这才是他们真正同意的理由吧。作为人质,塞鲁克留在了那里”
老骑士说到这里,微微叹了口气。看上去他似乎觉得在无关紧要事上消耗了时间,还浪费了亚尔德的体力。
不过,这些对亚尔德来说都是重要的事。
“只有塞鲁克被留下了吗?……应该还有骑士吧”
“带鸟儿去北地的是格兰达克”
亚尔德眨了眨眼。
“我没记错的话,格兰达克在塞鲁克不在的这段时间内,应该是内政事务的负责人吧”
“是他本人主动要求去的,他说想去看看塞鲁克的情况,说他自己会好好摆弄塞鲁克之类”
“摆弄……”
虽然不是什么好印象的词,嘛,事实其实也差不多就是了。格兰达克最擅长捉弄塞鲁克。反过也证明他非常清楚怎么刺激塞鲁克会得到怎样的反应。
“然后其他人都表示同意。有件事还是先告诉大公吧,省得您再问。从您回到北岭后,已经过去了三天”
比想像中短,亚尔德松了口气。
看到他的样子,杰沙鲁特微微锁起眉头。
“您瘦了不少。差不多该一点点喝些粥了”
要是味道古怪的话,自认这次肯定会当场吐出来。不过根据经验,杰沙鲁特不至于这么乱来。一开始味道应该是偏咸,最近他上粥的步骤已经固定了几套。
不过到底是哪一套步骤最好还是别问。
“我有些事需要立即向吾王禀报”
“她马上就会到了。之前曾经反复关照过老夫,一旦大公能开口说话了,立即通知她,所以老夫已经派仆人去通知了”
杰沙鲁特会答应这种要求倒真是少见。
大概是察觉到亚尔德的想法,老骑士表情僵硬的继续说道,
“因为她说,大公自己肯定会提出这样的要求。还说如果不让您做完想做的事,肯定会心情不畅,以至于耽搁康复的时间……老夫敌不过公主殿下”
苦笑起来,亚尔德回答道,
“我也是啊”
“不过,请您千万不要勉强”
“放心吧,吾王是个体贴的人”
“老夫同样也敌不过您啊”
怎么可能呢,扮猪吃虎的杰沙鲁特可是世上最强的无敌老爷子――心里这么悄悄想,却不敢说出口。
总之,仆人似乎完成了任务。很快皇女就来到房里,她大踏步走进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出去”
当然那是对杰沙鲁特说的。杰沙鲁特像是寻问似的挑起眉毛,亚尔德回以点头。虽然不知道皇女是什么要紧事找他,考虑到出生成长以及现在的立场,都是对方占上风。要说亚尔德有什么比皇女占上风的话,恐怕也就只有个子和年龄了。既然没有拂逆她的理由,遵从便是。
杰沙鲁特离开后,皇女很快坐到椅子上,制止了当即打算起身的亚尔德。
“你就那样给我躺着”
“是”
“……这次挺老实的嘛,身体真的有那么不好吗?”
“看上去像很好吗?”
“不像,那就长话短说。北地怎么个情况?他们有什么图谋?”
“最后在下只与陆斯大公家进行了交涉。北地诸侯间的关系,很难算是良好。陆斯大公家那边暗示想与我们北岭达成军事同盟”
“同族内斗吗?”
皇女皱起眉头。
“交战对象不是陆斯家族内部,而是其他的家族……”
虽然这么说,却也不一定就是这样。事实上,现任陆斯大公的莱曼朵说她杀掉了上代大公。一族中位置举足轻重的拉兹拉夫也有背叛的行径,陆斯家族绝对不是铁板一块。
亚尔德再次说下去,
“虽然此同盟的假想敌是与其他家族间爆发的武装冲突。但陆斯家族内部也并非全无争斗。现任陆斯大公是一位女性,据她自己说,上一代大公就是死在她的手上”
“我想也是”
皇女表情复杂,但回答却似乎早就知道了似的,亚尔德吃惊道,
“您是怎么知道的?”
皇女俯首抱住头,但很快用手梳拢了一下长发,‘呼’的吐了口气,抬起头来。
“我是自己推测的,虽然推测的内容是听雷兰多公子说的。他说作为人质被送来我们这里,反倒比在他自己家里要安全”
原来如此,忘记还有一位当事者已经来到了北岭。雷兰多公子的印象,在亚尔德的记忆中已经变得模糊。只记得他曾经目不转睛的盯着皇女的胸部看。
“既然母子都这么说,那么应该就是事实了。现在的陆斯大公是除掉上代后才登位的……不过……”
为什么?难道对权力就如此渴望吗?冰冷的天空与昏暗的森林,生物稀少的土地,当然人也很少。那座城堡的外面,又能有多少领民呢?
陆斯大公这个头衔,难道有什么魔力吗?
是单纯被欲望蒙蔽了眼睛吗?又或者是亚尔德看漏了些什么?刚烦恼着,就听见皇女开口道,
“虽然我不太相信,但我还听说,现任陆斯大公被那片土地所钟爱。只要是在陆斯大公家的领地内,她就能掌握一切,即使对非人的存在也一样。无论是生物还是非生物,从属于大地的东西都是陆斯大公的仆人。虽然在下怀疑这种蠢话的可信度,但据说雷兰多公子的妹妹,是能支配更广泛大地的主宰者”
“就是那个由他代为做人质的妹妹吧”
“好像是的”
不知道是幻影还是现实,那位少女的身影鲜明的浮现出来,远比雷兰多公子的印象更清晰。亚尔德在心中试着呼唤她的名字。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
“恐怕在下曾经在北地遇见过她”
“你是说雷兰多的妹妹?”
皇女对人质的称呼很随意,亚尔德稍微皱了皱眉。
皇女的地位很高,所以直呼那位公子的名字自然不成不问题。可是,在刚才的称呼中,似乎有种亲切感。
要是两者间关系变得亲密,会怎么样呢?
与北地的友好关系能走到哪一步,目前尚不可知。可以的话,还是希望皇女能与之保持适当距离,但这不是能慢条斯理去劝说的事情。至少对于陆斯大公家,如果放任的话可能会变得相当大的麻烦。
“在下听说似乎因为陆斯大公的命令,那个……无法很适当的形容,但总之是被当成视而不见的存在”
“这点也和我听说的一样”
有种讨厌的感觉,就好像被陆斯大公家那边给操纵着似的。
“在下担心的是,到底有几分可信”
“什么?”
“在下对陆斯大公家之人爱用计谋的印象很深,甚至可以说对他们家族所说的话,都表示怀疑”
皇女稍许踌躇了一下,很快点头道,
“我明白了”
对这位坦荡直接的少女,要求她去怀疑一切,实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可能的话,亚尔德希望这类事都由自己去解决,由他来怀疑判断处置即可,最好是形成这样的体制。
――不成的吧。
凭借疲弱的这个身体,心有余而力足。
所以为了不让她受到沉重的打击,更该教会她如何去怀疑。这样才能在今后帮上皇女的忙。
“在下说的话,也有需要怀疑的时候,这点也请不要忘记”
“不是你自己说的要我相信你的吗?”
“……啊?”
“离开之前你不是说暂时无法和我联系,所以要我一定相信你。这种事,就算不说我也一定会做到的”
这么说倒是回想起来了,不过感觉似乎有些被曲解了。
“那是指在下离开的这段时间――”
急忙更正,却被皇女强硬的打断道,
“我相信你。因此,我命令你,成为值得我信任的人,听懂了吗”
“……是”
其他一句也说不出来。
果然自己摆不出保护者的嘴脸,皇女要比他强多了。原来如此,难怪杰沙鲁特也说敌不过她啊。
重新振作了下,亚尔德换了个话题。
“对了,殿下。纳格宾在北地失踪了”
“你在信件上也写了吧,是什么情况?”
“是真上陛下的命令”
皇女挑起眉毛。
“他有对你说明吗?”
“不……哦,也许不能算没有吧。总之,真上陛下似乎打算介入陆斯大公家的内斗之中,把现任摄政王赶下台,扶持另一名叫拉兹拉夫的男子上台……”
“理由呢?”
“似乎真上陛下觉得拉兹拉夫更好操纵。制造摄政王加害纳格宾的借口,演变成外交问题,趁机将之赶下台”
“加害纳格宾?”
皇女眨了眨眼,大概没想到吧。不过,惊讶的表情很快从脸上拭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间如同打雷般的不高兴。如果是雷霆使者的话,大概把这雷用到其他地方吧。总之,非常恐怖。
带着那样恐怖的表情,她再次问道,
“你是说父皇要加害自己的传达官?”
“确实如此,还让在下也协助进去”
当时的情形可以说是要求亚尔德连自己的小命也搭进去,这点姑且就不说了。
“你就一句话也没说吗?”
“在下是以恩宠看见的……”
回答的下一个瞬间,才注意到自己说得太轻巧了,太不谨慎了。明明对该如何告诉皇女着实烦恼过,居然就这样毫不遮掩的如实说了出来。
期待她能左耳进右耳出,当然,这不可能。
“什么意思?”
“……就和在下所说的一样”
“用了恩宠?”
“是的”
“可是,父皇?要求你?协助?”
有必要一词一句的问吗?感到一种无处可逃的压力。就像在被逼问,要是不能否定就老实交代出来。
真想用假话来否定啊,虽然这么想亚尔德还是直接说道,
“您说的没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
您也吓了一跳吧,虽想这么接口。但理智告诉自己最好还是别那么做。
看到亚尔德沉默了,皇女郁闷的撤了撤长发,命令道,
“给我说明”
没办法亚尔德只有从命了。
简单说明了一下,从商人消失后自己做了些什么又看到听到些什么。在他说完后,皇女总结道,
“简单来说就是在你不在场的情况下,给你留言了对吧”
“是的”
“父皇要么知道你身上的恩宠,要么单纯是在怀疑”
“您说的对”
“这是怎么回事”
这也是我想问的,这是怎么回事啊!……虽然能与侍奉的主人如此有默契是件好事,但理智告诉他还是别说出来的好。理智这种东西真该丢去喂狗。
“恩宠之力正在变强的情况,陛下应该也发现了。考虑到在下古王国出身的身份,换位思考的话,猜测到在下的过去视之力并不奇怪”
“只因为这个?”
“如果真上陛下确信的话,可就不会这么简单了,应该会用其他的手段”
“你是这样想的?”
自己最希望是这样,虽然不敢确信。
在犹豫该如何回答的时候,皇女抢先说道,
“不管怎么样,有一点你还记得吧?”
“……嗯?”
“我说过,我绝对不会幽禁你的”
那当然不可能忘记。
那时候才刚遇上这位皇女不久,回想起当时的情况,亚尔德觉得有些困惑。
――为什么?
那时候,皇女早已经把亚尔德当作自己的臣子――而非皇帝的臣子了吗?
不可能,再次想了想。那不是如此计算之后才说出来的话,那是少女以天生的敏锐感性,捕捉到了亚尔德心怀的恐怖。想以此一个约定把他拯救出来。
当时之所以只心怀惶恐却没有劝告她,也许是因为亚尔德没有把她的话当真吧。皇女自己应该也有部分是出于一时冲动才说的。不过就算这样,只要是答应的约定,她就打算遵守到底。
然而,如今又怎么样?
皇女看着亚尔德。不等他的表态,就继续说下去,
“不管是父皇还是其他什么人,我绝不会把你交出去的,不会让别人囚禁你”
对皇女来说,承诺变得越加沉重了,且适用范围也更广了,它开始染上一层“绝对”的色彩。
明明想劝告她不可这么说,却找不到合适的词。
“怎么?把我说过的都忘记了?”
“那个”
“那个是哪个?”
“所以说……”
为了区区一个臣子,皇女太过认真不好。这样下去要是与帝国最高权力者从一开始就变成咄咄逼人的交锋状态可就麻烦了。
可是,该怎么才能叫她明白呢。确凿的事实,转身一下子变成了难题。
皇女的眉毛已经吊起来了,眼角也变得尖锐,她没那么好糊弄的。
皇女不是笨人,她应该明白反抗皇帝是件愚蠢的事。这不必亚尔德来说明。
可是,她可能会用另一条标准来要求自己。
不以得失标准行动的人,真难应付啊,亚尔德深切感到――皇女是个重视承诺与信任的人,这个问题会会加深双方间的牵扯。
自己的话是不会这样行动的,不禁想到。
“你果然是忘记了吗”
“可能的话,在下确实是想忘记”
皇女瞪着亚尔德。
“轮到自己的事情,你就会变成一个蠢到无药可救的家伙”
“您说的对,对于在下这样的蠢货,请您务必不要放在心在”
“……我要是答应你,你会放心吗?”
亚尔德试着想了想。有点晕,不该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的。必须向皇女禀报、进谏、请求的问题,还有一堆在那里。
“在下也不知道”
“明明是你自己的事,却不知道吗?”
“正因为是自己的事情,就如您刚才所说,轮到自己的时候,在下就会变成蠢到无可救药的家伙”
“你这笨蛋”
“在下是笨蛋”
皇女叹了口气。
“要不我去试探一下,看看父皇到底是不是真的发现了你的秘密”
“请千万别这样做,一不小心,反而会弄巧成拙。陛下可能怀疑在下身具恩宠之力的理由多少都有。只要知道一些历史,古王国的恩宠之力是瞒不住的。在下的家世,只要向尚书局的人打听就能知道,在下的亲戚中曾经出现过恩宠者的事情,可能也有人记得”
其实不仅仅是“可能”的程度,尚书局长利连,以及其伯父塞雷肯定是知情的。
“还有恩宠者?在你的亲人里?”
“听说力量并不强,在旧帝国,那人曾经被宫廷招唤进行过调查”
“那是什么?”
“详情在下也不清楚”
“这样重要的事为什么不早跟我说?”
“这不是什么大事,与国家有关的,才能算是大事。个人问题,不过是件小事”
“少啰嗦,闭嘴”
“吾王”
“你既然知道我是王,那么你自己呢?你可是我的宰相,是一国的重要人物。你的生命安全当然是我们一国的问题,我说的不对吗?”
亚尔德握住皇女的手。好冷,心中一惊,同时又想,这下麻烦了。看来又开始发烧了。
皇女似乎也发现了,不知如何是好般,表情动摇起来。
于是亚尔德不失时机的开口道,
“在下必须返回北地”
“别说傻话”
“由在下把纳格宾从皇帝陛下那里拉拢过来吧”
“……你说什么?”
“那个男人不是一个被命令去死就真的会乖乖去死的人,他没那么高的忠诚心。只要是不以「临」的状态在操纵他,他是会逃跑的”
“可,你想怎么做?”
“让真上陛下先忙碌一下吧,至少要到无力去关注北地的程度”
“这和让你去北地有什么关系吗?”
“请把杰沙鲁特叫来,让陛下忙碌起来的方法,在下需要和他商量一下。在下之所以非去北地不可,是因为北地的主人在招唤我”
皇女皱紧眉头,似乎想到了些什么,但她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推测。
不等她开口提问就主动回答道,
“招唤在下的是阿=巴鲁斯。阿=巴鲁似乎需要在下的力量。作为交换,会给予我们这边予以帮助”
“帮助?那个不是不能参与俗世事务的吗?就像那些雷霆使者一样”
“与陆斯大公的交涉,已经交给塞鲁克和格兰达克了”
“交给他们能行吗?”
虽然有若干不安,但基础已经打好了。
“能行,这是他们自己答应我的。事到如今,在下不方便出面。不然可能会伤到他们的责任心,失去与对手交涉的信心”
“有道理”
表情微妙的,皇女点了点头。她似乎没想到这点。
真要命,亚尔德心想。
从皇女的态度来看,似乎觉得只要亚尔德出马任何问题都能迎刃而解,无条件的信任他。可是这份信任同时她也在紧张另一种不安,那就是万一亚尔德不在,就会万事不顺。
再次深切感到一定要把工作分配下去,培养新人。
时间只会朝一个方向前进。考虑到自己的年纪,死亡应该就在不远处等着。自己走的是一条比常人更容易断裂的命运线,本该对此有更清楚认识的。
留在这世上的时候,当然应该去做一切能做的。不过一旦自己不在了,也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至于亚尔德的究极目标,则是无官一身轻的状态。
换言之,隐居是也。
――转了一圈又绕回来了。
只有隐居这个目标,总是无法抛弃。只是觉得路似乎更加遥远了。
“北地之主的目标是堵住魔界裂缝的方法。在首诗歌中传唱的毁灭之日该如何去回避,又或者即便魔物出现,能否一起与之战斗。也许北地之地已经注意到毁灭的到来,在下想去与她确认……这就是在下非去不可的原因”
低头看着亚尔德的皇女,表情僵硬。
“是这样吗?可是,这种事,根本轮不到你担心”
“不是的,只有在下才行。因为在下是被她指名的人”
“一定要你吗?”
阿=巴鲁斯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恩宠,不过这件事是不能说出来的。因为一旦说出来,皇女绝对不会放自己去。
“具体详情在下也不知道,没有与她好好对话的机会。不过,她选了我是确定无疑的”
“会有危险吗?”
“据说对方是以凡人形象出现的神,只要在她的庇护下,应该是很安全的”
“可是雷兰多说阿=巴鲁斯是个没有一点人味的少女”
哦哦,亚尔德心中冷哼。
――原来如此,还挺会花言巧语的嘛,那个小子。
把阿=巴鲁斯塑造成神秘之物的这种说明,倒也不算是下成――就算变成敌对的情况下也可以算是一条后路。
雷兰多也有雷兰多的内情。不光是为了保护妹妹才愿意当人质的吧。从他的母亲和摄政王的监视下逃走,慢慢把藏起来的刀刃磨快吧。
不过,不好意思的是亚尔德也有亚尔德的立场。不会让北岭被外人简单利用了。
“虽然有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但毕竟是身具非人之力的存在,所以也不奇怪吧。话虽这么说,但是……对方还是人,不是非人。在下不知道所谓的人味具体是什么意思,但只要她是人,阿=巴鲁斯就一定不会与人味无缘”
想说些什么,但皇女半途放弃了。打量似的看着亚尔德,接着,嘟囔了一句,
“是吗”
稍稍松了口气。
大概是从亚尔德的表情上看出来了吧,皇女笑容多了一些说道,
“我早说过的,我相信你”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总之,按照约定,在下回来了”
打算是云淡风清回复的,但胃里感觉好像有什么重的东西顶上来了。说起来,雏鸟们怎么样了。那两只雏鸟突然扑上来时的沉重感似乎和眼下的感觉有些相似――要是沉重感也能区分出幸福与不幸来的话,两者之间肯定是不同的吧。
不知是否看穿亚尔德的内心,皇女表情明快起来。
“什么叫按照约定回来了哟,你又不是自己回来的,你是被送回来的。听好了,你那个约定根本还没遵守呢”
“好吧”
“阿=巴鲁斯的事情就交给你了。不过,首先给我把身体养好一点再说,听明白了?”
“是”
“另外,让父王忙碌起来的好事,也算我一个”
“……是”
“你那不爽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皇女笑着把杰沙鲁特叫了进来。
4
亚尔德再次动身前往北地,是在五天之后。在此之前,亚尔德先行让那位送自己回来的骑士,拿着自己的亲笔信带给塞鲁克和格兰达克。信中的内容是亚尔德的身体正在转好,感谢他们在北地的工作。因为纳格宾是皇帝的直属部下,要最优先确保其生命安全。酋拉路库如果提出同盟的话,可以由他们全权定夺。
――会变得怎么样呢。
和睦相处啊,那边怎么看都不像是能联手共进退的样子。只有在外部压力下,才会去考虑妥协吗?……北地就是这样的地方吧。
就算结成同盟,也可能在利用完之后,就遭背叛。这一点,塞鲁克先不去说他,格兰达克是不是理解了呢。
塞鲁克那边不理解也许才是他的强大之处吧,亚尔德心想。他的诚实与善良,总会人有理解不了。这是不可避免的,世界没那么天真。不过同时,也会有被他吸引的人,一定会有。
“你没问题吧”
皇女一路把亚尔德送到峡谷。反正估计劝她也没用,虽然没有提出任何反对的自己似乎也有点问题,是不是表面上该劝谏一下?
“应该没问题”
被招唤的是自己一个,虽然这么说过数次,但皇女表示坚决不会放他一个人去,于是只好让阿尔萨尔护送。虽然这位少年担当的是厨房助手一职,但手上拿的哪怕是厨具依旧能奋勇应战,这点已被事实所证明。他们一族对边境地带的地理状况都很熟悉,是监视边境的守护者。
少年对亚尔德的尊敬是他人的一倍以上,且忠诚也是成正比的高度,这是让亚尔德无奈摇头的事。
忠诚这种东西,真希望存在与自己无关的世界里,这是亚尔德的真心话。在忠诚这个词中他能感觉到的是无可救药的不自由。对于那些会对这种不自由感到喜悦赞美的人们,他甚至觉得火大。
阿尔萨尔是个善良的少年。而且还是为了亚尔德才接受这个任务的,所以应该对他感谢才对,会觉得不愉快是不对的吧。道理上能明白,可还是不怎么高兴。
自己的这种性格是不是有点变态啊。
“还有其他更近的地方”
抬头看着亚尔德的阿尔萨尔的眼睛,似乎在问选这里真的好吗?
让鸟儿飞往陌生的土地是不能选在夜晚出发的。出发时间是由厩舍长决定,谁都不敢反对。
东方山脉棱线方向的天空,开始泛出缕缕光丝,让山脉间的阴影显得更加深暗,压迫着注视的人。亚尔德他们接下来要飞越的山峡,虽已不像冬天巡视的时候那样被大雪覆盖,但各种峭壁悬崖却显得更险峻。
“优先注意不要被无关人士发现。杰沙鲁特,凭你的感觉这周围是防御最弱的地方吗?”
“是的,就算老夫向北地那边前往,也没感到多大抵抗感”
据说上次被禁止随使节团同行后,杰沙鲁特曾经尝试了数次入侵北地。托他的福,这下子能知道北地哪些地方的守护力量比较弱。不过在此之前,亚尔德很想问问他,当真是打算徒步去北地吗?
不过,亚尔德还是没敢问出来。因为老爷子绝对是玩真的,所以就算问了也是浪费时间。这要比劝谏皇女更没有意义。
“从这边说不定能用绳子荡过去”
看他一脸淡然的这么说,恐怕他是真的能付之行动的。放任不管的话,说不定杰沙鲁特真的会跟过来。
姑且,设个保险吧。
“很遗憾呢,这次你另有任务”
“老夫确实遗憾”
“那是很重要的任务,拜托你了”
“一定不会让大公您失望”
要是让他跟着,就算进入北地,老爷子也很可能因为特殊体质而寸步难行。所以还不如让他在能更有效发挥自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