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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上 第二章 第二章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68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1

『夏至祭』共持续五天。

五天的由来,是围绕祭典会场平地的五块岩石。说是平坦,也只是北岭意义上的平坦。

据说每一块岩石都象征着一个季节。夏至、夏季、秋季、冬季,然后是沉睡之季,总共五个季节。

亚尔德原以为沉睡之季指的大概是严冬,但厩舍长笑着否定了。

——是死亡,也是结束。

夏至是诞生,生命的开始。而冬季不过是占据了他们生活大半部分的日常。与诞生相反的死亡,在四季之外。

其中四块岩石与北岭代表性的四座山峰相对应。只有沉睡之石例外,它代表邪龙的心脏。

被天枪贯穿的心脏真的是死亡的象征?沉睡代表不死吗?抑或在暗示死后的永恒?

厩舍长的解释却很单纯。他说是因为‘死亡’这个单词不祥,不好直接说出口。

——所以,就换个说法,叫沉睡之石。

也就是说,除了对死亡这个词的避讳,并没有什么禁忌。

——沉睡之石可以随便的触摸。也有人会在那跟已故的亲友说话,只是没有回答。

听到厩舍长说得这么轻描淡写,亚尔德很惊奇。他原以为,既然有能将死者魂魄带回故乡的护符存在,那么和死者交流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死者必须把地上交给生者。如果死者的声音能够传到地上,和我们说话,他们的存在影响会持续多久?那可不好。

被厩舍长反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帝国人能听到死者的声音吗?

现在,亚尔德就站在沉睡之石的前面。

沉睡之石比想像中要小。

非常容易辨认——厩舍长说——花束最多的就是。

的确,花束数量多得惊人。

原本想不通花是开在哪的,然而祭典的三天前,花一齐冒了出来,满山遍野。

那些花多为白色,然后是黄色,再就是蓝色。最美的是紫色。触摸着成串的花,亚尔德觉得这颜色就像是傍晚的天空,也像是龙种的眼眸。

作为太守,皇女就上任和祭典的举办打过简短的招呼后,就回城了。

然后就给聚到这里的臣民们送来酒菜。

虽然也曾希望皇女跟臣民们拉近些距离,但万一皇女又说出笨蛋啊野蛮人之类的暴言,亚尔德并不觉得有自信能替她圆场。所以皇女回城,亚尔德也轻松了些。

——但愿不要出乱子。

祭典上仪式之类的活动很少,因为这是分散在北岭各地且没什么机会碰面的人聚到一起的重要活动。对于年轻人来说,也是找伴侣的好机会。

已经叮嘱过陆伊,让他手下的骑士安分点,但这个陆伊也是让亚尔德头痛的原因之一。对于他的魅力能否对北岭少女适用,亚尔德毫不怀疑。

总之,准备工作都已结束,之后就看各人的善意与运气了——是不是该对这块岩石祷告一下?

亚尔德屈膝半跪在沉睡之石前。

对于不重视过去的北岭来说,死亡是一切的结束吗。连接异界和这个世界的只有这些不怎么靠谱的花束。对着那边说话,也没人回答。

「在想什么呢?」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位发福的男人。身上穿着的是沙漠常见的透气性良好的衣服,头上像南方人那样卷着布条。眼睛是沙子的颜色。

这温和的笑容对亚尔德来说并不陌生。

就在亚尔德大感意外站起来时,那个男人笑着说道,

「看到阁下健康的样子真令我高兴。听说阁下病倒了呢。哦不,首先应该祝贺阁下升迁啊。请让我请你喝一杯吧。悄悄告诉你,我这有特质的酒,是经过稀释的」

男人是行商人,名为纳格宾。因为他经商范围遍及帝都至北岭之间的广大地区,亚尔德前来赴任时与他同行,并请他做向导。途中应他的要求,向他讲述各地的传说。

说起来,此人的确说过祭典时再见之类的。

「是准备卖给喝醉酒而辨别不出酒味的人吗?」

「怎么会呢。这是为不会喝酒的可怜人准备的。请不要说那么难听的话嘛」

纳格宾为亚尔德带路。

草地周边的帐篷就像是颜色鲜艳的花朵。

除了纳格宾,还有其他在节日里来到北岭的商人。

光是沿路见到的就有两个生面孔——纳格宾说。

「那个男人听说是在和北方人做贸易」

纳格宾不露痕迹地指着的,是与他一样头上卷着布条的男人,头发是泛红的金色。

「北方啊,你去过吗?」

「对我来说,这里就是最北方了。据说,那边的酒相当美味啊」

「应该很畅销吧」

「没有卖家和买家啊。他们只在同族之间交易」

「那么那个商人……?」

「他有北方人的血脉。三代之前就与北方人通亲。哎呀,我要是也有这么稀有的血系该多好啊」

他是沙漠人与南方人的混血儿。

一边摇着头,纳格宾把被子递给亚尔德。

杯子里是散发着酒味的水。这种酒连醉得泥烂的人也骗不了的,但不会喝酒的人倒是能喝上几口。

「跟帝都相比,这里很无聊吧。人也少物资也少」

「总之很冷」

「饯别时送给阁下的那瓶酒,帮上忙了吗?」

亚尔德房间里的那瓶酒,就是这个商人的饯别礼物。

「嗯,帮大忙了。还能再买一瓶吗」

「多买几瓶嘛,寒冷的日子还很长呢」

看着皱眉的亚尔德,行商人笑了。

「你一年来北岭几次?」

「以前是两三次,不过我想增加次数。目前正在摸索缩减行程的方法呢。怎么样,我是不是瘦了些?腰围」

纳格宾捏起肚子上的赘肉给亚尔德看。

「在下看不出来……这里到帝都要几天?」

「如果在途中不做生意,要花四五十天吧。因为行李很多。快马是不能用的,把帮手解雇掉来减轻重量,也无法缩短」

见亚尔德往这边看,纳格宾雇的少年向他行一礼。有着浅黑肤色、沙子般淡淡头发的少年似乎并不重。

拉马车的马是耐力和壮实方面优秀的品种,与快马不同,也无从比较。即使这样,四十天也太夸张了。如果真要那么久,那他不可能在亚尔德赴任后到祭典的这段时间内走一个来回的。考虑到商人特有的虚夸,这个四十天绝不可信。于是亚尔德随便附和下。

「做生意养家糊口,真是辛苦啊」

「体力跟不上了,已经不再年轻了啊。以前倒是有在隆冬时来北岭」

「那可真厉害」

「不是我吹啊,能在隆冬来北岭的也只有我了。不,我就是在吹牛哈。年轻的时候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不行啦,别说隆冬了,北岭的夏至就这么冷……对了,想起一件事」

纳格宾从小小的马车中不断翻出东西来,就像魔法一样。

「这是温湿布,是用一种只在沼泽地才能采到的药草制成的。虽然保存不到冬天,但寒潮恐怕还会再来,阁下就尽管用吧。只要在衣服里放上一张,身子就暖和啦」

好想要。此刻的亚尔德就像是着了魔一样。

「多少钱?」

「谈什么钱啊。我怎么能收钱呢,这是庆祝阁下升迁的贺礼」

亚尔德扬起眉毛,这让他感到为难。

「你是那种与付钱的顾客无法做朋友的类型?」

「不不,老主顾我当然是不能怠慢的……哎呀呀,我是不是说了什么让阁下不高兴的话?」

「在下知道,买卖是你的工作。但世上有不能轻易拿出来卖的东西。对我来说,良心就是。我的良心没这么便宜」

说到这,纳格宾终于有些愧疚之色。

「但是,我又没作出什么不好的要求……」

不等他说下去,亚尔德点头道,

「听到这个我就安心了。以后也请这样」

「……敌不过你啊」

「湿布能卖我吗」

「行。不过,既然阁下教了我一课,就算便宜点好了」

稍微想了下,亚尔德笑了。

「那我就再给一个建议吧」

「请说」

「因为自己这个性格,最好不要把我当作投资对象。说不定会引火烧身」

「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啊。那就没办法了,只好找别人做生意了……啊,对了……」

「什么?」

「阁下不是问过,这里有没有熟悉传说的人吗?虽然我没有遇到过,但听说有一位诗人偶尔会在祭典时出没。那是一个会选择交谈对象的古怪诗人」

「听起来像是捕风捉影的传闻」

「遇上他似乎要比捕风捉影还有难度呢。不过,那个诗人似乎知道很多别人都听不知道的故事。但愿阁下能遇到他」

那么回见——纳格宾把马车交给少年,自己去找其他顾客了。

亚尔德叹了口气,望着手中还满满的杯子。这时才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抬起头,原来是站在马车对面的塞鲁克。他默不作声,招呼也不打。

正想问他有什么事的时候,亚尔德改变了主意。

「玩得开心吗」

「咦?啊啊,当然了。尚书官大人,那个……怎么样?」

亚尔德举起杯子给他看。

「一来就被人请了一杯酒」

「那杯酒能不要钱就收下吗?」

他似乎听到了亚尔德和商人的对话。

「只是一杯的话,付钱就太不知趣了」

「这样啊」

对话中断了。

亚尔德无意识中眺望着人群。

骑士们因为统一的装束而备受瞩目。而北岭的人们则穿着鲜艳的盛装。女性头上带的帽子上装饰着一闪一闪的金属条、印有花纹的金属片和玻璃珠,一动就会发出悦耳的声音来。

双方像是有着各自的阵地,绝不混到一起。

但是,北岭人看骑士的视线并不险恶,甚至还有憧憬。

——关键就看醉汉多起来时会不会出乱子。

从城堡来的马车引发一片欢呼声——又有新的佳肴送到了。

「这是太守大人的礼物」

在帝都闻惯的香辛料气味乘风吹到亚尔德这里。掌厨的师傅应该是皇女请来的吧。饷银和食材的费用都由皇家承担这点,亚尔德觉得不妥。

北岭郡财力贫乏是事实,但具体还不清楚。

——皇帝大概也不希望亚尔德让皇女体会到经济上的窘境。

虽然心里还留着不能释然的感觉,但看到人们都因为罕见的料理而高兴起来的样子,亚尔德觉得皇女的判断也不坏。

「我想,诗人是不会来了」

塞鲁克的话过于唐突,以至于亚尔德一时没能理解。

「诗人?……啊,不会来了啊」

「已经很多年没来了」

「是吗。那真可惜。你知道他的事吗?」

「他大概二十年前来过。之后就再没出现了」

这么久没出现,那诗人大概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切都在消逝。

死者被遗忘,过去付之东流,有什么不对。北岭人在沉睡之石前献上花束,与死者交谈——却不要求回答。

这也不错,亚尔德觉得。

都进了坟墓,再被问及太守的意向,今天朝议上的吵闹之事,还要回答就太烦了。

「当时我还是小孩,记不太清了……好像是龙王的故事」

「龙王?好像很有趣」

忽然觉得,一听到古老传说就会无条件地感兴趣的自己,是不是很怪呢。

「嗯……说是龙王以生命为代价,击退了魔王。龙王的子孙乘着鸟逃到了遥远的地方。记不清了,好像是这样」

塞鲁克歪着头,但似乎想不出更多的东西来。

龙王就是『怪鸟骑士团』灭亡时的君主。

既然这个故事中的北岭没有被当作恶势力,那这个故事应该是当地的传说。虽然见不到诗人本人,但他的出生地或许有相同的传说流传下来。

「那位诗人是北岭人吗?」

「不,是南方人。因为他头发是黑色的」

——奇怪。

不知不觉中,亚尔德锁紧眉。在南方,神话是国家独占的东西,其他传说应该是被禁止流传的。

这个规则虽然早被废除,但一般认为,古老的故事也跟着消失了。

所以,南方人中是不会出现熟知传说的诗人。如果是沙漠子民倒还可以接受,说南方人就太稀罕了。

「所得还有什么帮助被幽禁的公主逃走之类……对不起,详细我记不清了」

似乎是以为亚尔德那严肃的表情是自己的错,塞鲁克懊悔地低下头。

亚尔德立刻解释道,

「二十年前的事,不记得也很正常嘛」

「话是这么说……但我很很后悔啊。直到提起这事才想起来。如果多留心一下的话,说不定就能弄清我们的过去了」

「现在开始留心也不迟啊」

还以为塞鲁克已经忘记了他说要学历史的事,但似乎不是这样。

亚尔德嘴角浮现出笑容。

死者虽然已经不能说话了,但他们留下的基业还在。

落在脚边的影子就是连接遥远过去的纽带,斩也斩不断。即使不情愿,即使看不清过去的真面目,过去还是会跟来。

——直到人失去肉身而沉睡为止。

忽然感到有些疲惫,亚尔德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站了好久。差不多该回去了。

「有没有看到陆伊阁下?」

「刚才还在那边」

亚尔德叫来纳格宾的帮手,让他加了一杯酒,然后递向塞鲁克。

「这是谢礼。和我刚才喝的是一样的」

给少年付过钱后,没等塞鲁克回答就离开了。

一如所料,陆伊正在当地女孩们的围观中和部下谈笑。没等亚尔德出声,陆伊就看到了他。

「哎呀呀,这不是我的老师吗」

因为陆伊把他当恩师的原因,太守副官兼一介尚书官的亚尔德在社交场合上居然位于大贵族兼骑士团长的陆伊之上。

对于太守副官兼一介尚书官的亚尔德来说,虽然有皇帝的钦命,但如果没有陆伊,自己的苦劳不知要增加多少。虽然想感谢他,但又感觉这是他把辅佐皇女的事全部丢给自己的阴谋。

「在下有话和你说」

「尝尝这个吗?好像是当地人准备的料理,不错的哦。一点也没有人间料理的烟火味。简直就是天上的美食啊。请享用」

陆伊所指的是混入小麦粉打制的面皮包裹的烧烤料理。从外观能看出来的就只有这些。

亚尔德其实非常偏食。许多东西吃到嘴里就会吐出来。蘑菇吃不了,贝类也不行。其他不吃的食物还有很多。

亚尔德实在是没有勇气将陌生的料理放入口中。

不知是知情还是不知情,陆伊静静地等着他吃。

「在下肚子不是很饿……」

「一口就能吃掉了。不吃是人生的一大损失啊。请务必品尝一下」

无可奈何的亚尔德只好接过食物,放入口中。

面衣里面是肉丸。不知道是什么肉。香料和散发香味的蔬菜混在里面,摒除了肉的腥味。亚尔德放下心来,因为可以免掉忍着呕吐感吞下食物的拷问了。

「味道不错」

「我说的吧!」

陆伊仿佛是自己的功劳般得意,然后视线扫过部下们,说道,

「我暂时担当恩师的护卫。诸君就尽情吃喝吧,但不要忘记骑士的本分」

陆伊轻轻推着亚尔德的背,催他快走。

稍微走了会,亚尔德抗议道,

「在下不需要护卫」

「是么。你今天的颜色也依旧很美妙呢。说不定会倒在草丛里,一夜之后冻死哟……啊,好可怕」

远处的女孩子们还在看这边,不过这里说话她们是听不到的。

「在下很快就回去了,不必担心」

「那正好,我送您回城吧。我也累了」

「那可麻烦了,在下还想把这里的事拜托给阁下呢」

「我是无法成为约束力的哟,与部下一起胡闹的可能性倒是很高」

「陆伊阁下」

见亚尔德声色严肃,陆伊耸肩笑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会和部下们一起当乖孩子,好好维持治安的。不过,让您一个人回城堡,我不放心。送你回去吧,骑马很快的」

「不用了。这里离城堡这么近,在下不会在路上遇难的」

陆伊一副我才不信的表情看着亚尔德。

「那可就难说了」

「就一条路而已……算了,这么不放心的话,在下就坐马车回去吧」

亚尔德指了指带有黄金龙徽章的马车。人们正把空盘子往马车上搬,所以马车不会停留太久。

「我去跟他们说下」

自己脸色有这么差吗——亚尔德无意识中摸了摸自己的脸。

「在下自己去就行了」

「老师又想一个人偷偷走回去吧。然后再倒下,把公主殿下扔给我一个人……」

「你担心的是这个啊」

亚尔德终于笑了。

「不是好笑的事啊,那次可累死我了……劝解闯进公主殿下房间的北岭人,制止怒气冲冲的公主殿下,部下也不能放着不管」

「那还真是辛苦了。说起来,会场怎么样?有没有出现麻烦」

「就像老师看到的那样,暂时风平浪静。等到夜深就不好说了。虽然事先告诫过他们,但一喝酒就什么都忘了。已经有好几个人被我下了禁酒令,怪可怜的」

「有商人在卖渗水的酒哟」

「那只有反效果」

「是吗」

不知不觉中,两人已经来到草地的边缘。

亚尔德再次抬头望着城堡。夜幕将至,天空被染尘深蓝色,星星也开始闪耀。

「代我向公主殿下说声谢谢吧。士兵们时隔这么久之后又能品尝到帝都的料理,大家都非常高兴」

由于陆伊背对着篝火,亚尔德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你自己去说不是更好吗?」

「如果老师撤回之前的命令,我当然很高兴了。可是老师坚持要一个人乘马车回去啊」

陆伊笑着,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去。

叹息后走向马车的亚尔德,看到马车边上躲躲闪闪的人后大吃一惊。

——传达官?

虽然没穿紫色肩衣,而且那人头上披着薄纱且距离有些远,但亚尔德确信自己不会看错。

——为什么,会在这里?

除了工作之外,传达官都会做些什么呢?并且,她们到底保留多少自我意识呢。亚尔德不知道。但不管怎么说,没带护卫怎么能独自出来呢?

亚尔德下定决心走上前去。

「您是来来看祭典的吗?」

人影慢慢转向亚尔德。薄纱之下的美丽女孩无疑是皇帝的传达官。

传达官那虚幻的眼神辨认出亚尔德后,立刻又失去了活力。

她缓步离开马车。

亚尔德赶紧看了看周围,发现她果然没带护卫。虽然亚尔德也知道,皇女看都不看传达官一眼,但至少在她离开房间的时候该留意一下吧。

——是她自己擅自出来的吗?

忽地想到这点,亚尔德大吃一惊。能躲过卫兵的眼睛,能力可不是开玩笑的。

「在下去喊护卫」

听到这句话,传达官停了下来,回头看亚尔德。表情中混杂着不安与困惑,她轻轻说道,

「不」

没想到她会回答,亚尔德愣了一下。感觉到她的视线摇摇晃晃地离开自己,亚尔德慌忙说道,

「那就由在下陪同吧」

虽然作为护卫是无意义的人选,但也不能让她一个人四处走动。

然而,传达官再次摇头。

「不」

「什么?」

传达官耷拉下肩膀,低下头。

「对、不起」

「不敢,在下打搅了您的兴致才该道歉」

「是」

能问一下‘是’什么吗?

从刚才开始,传达官的话全是意义不明的词。简短的否定、否定、道歉、肯定。不知肯定了什么,否定了什么。一切都暧昧不清,令人费解。

如果陆伊还在就好了。他是那种能够理解女人意义不明反应的男人。

对了,就交给陆伊吧,亚尔德心想。那是最佳方案。

「在下去找骑士团长」

女子的手在空中缓缓划过。刚注意到她,亚尔德的袖子就已经被抓住。最近,这只袖子格外受欢迎。

——莫非,她与陆伊之间有过什么?

虽然略微怀疑了一下,但现在似乎不是追究的时候。

「那么,要回城堡吗?」

仿佛松了口气般,女子肩膀放松。点头的样子,如同孩子。

亚尔德抬起头,朝马车上在搬东西的男人问道,

「这辆马车,可以回城了吗?」

「没问题,尚书官大人。马上就能走了」

「能让我搭车吗?」

「会弄脏您衣服的」

「没关系,谢谢」

对方重新搬动了一下货物,腾出一块空间。亚尔德先上马车后,接过传达官的手,把她拉了上去。女子没有抗拒,坐上了马车。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虽然想这么问,也并不觉得能得到什么有意义的回答。

「这辆马车,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

「不知道呢,我从早上起就没离开过」

就像在说,终于能回去了。虽然与亚尔德同样是黑发黑眼,但人种并不一样。这人是南方人。大概是皇女安排的帮手吧。

对于南方人来说,在北岭工作,大概不会觉得愉快。他们与北岭人相处得并不好,相互之间甚至用鸟头笨蛋,南方傻瓜之类来称呼对方。

「是吗,辛苦你了。因为你们的帮忙,节宴才能这么热闹,谢谢」

「不不,哪里的话……」

男子语尾含混着,驾起马车。

到达城堡后,女子先行一步,前往皇女的房间。虽然一想到得爬上五层,就觉得快瘫了。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无奈之下,亚尔德只好跟在传达官的身后。

不喜欢在天色昏暗之后,爬上漫长的楼梯。因为这会让自己想起往事。

还是想想其他事吧——城堡的楼梯是直通型,很省力。不是螺旋楼梯,很省力。

不能想想楼梯以外的事情吗?就在对自己感到错愕的时候,总算是抵达目的地。打开门的,依旧是娜奥。

与宴会的食材、人手一起,上次中途掉队的年轻女官们也已经到了。不过,现在皇女房中的侍者,还是只有娜奥一人。

「有何要事?」

穿过娜奥的身旁,传达官迅速进入房中。一句道别也没有。在同乘马车之时,就感觉到身旁坐着的传达官渐渐变为非人的存在,所以对此并不惊讶。

或者说,在草地上遇见她时,所看见的一切表情、动作、语言,都不像是传达官。

——她露出了人的气息。

这该如何判断,亚尔德不知道。包括传达官出现在城外这件事在内,有必要向皇女确认。

「在下碰巧见到传达官出现在祭会现场,所以将她带回来了。在下有事和太守商量」

「公主殿下已经休息了。她今天很累——您看上去也很累」

被锐利瞪着的视线并非出于好意。看来被娜奥讨厌了。

「请向太守通报一声」

「请明早再来。您,也该早点休息了」

大门在眼前关上,亚尔德稍微想了想。要是就这么静坐抗议,会有什么结局?肯定会病倒——那个豪华的盘子眼下还置留在亚尔德的房中。这次大概会是其他盘子遭殃吧。

亚尔德叹息了一声。

不管怎么说,他可没有突破娜奥的防御后再与皇女对峙的体力。

像是爬行般一回到房间,就钻入床铺,一边被冷得直打颤一边瞌眼睡去。

2

祭典的第二天,按照习俗是解决纠纷的日子。

提出日常陷于胶着状态的家庭问题,寻求第三者的判断。虽然没有必须听从周围人建议的义务,但如果太抗拒,会被当成没见识的家伙。听说有些无法忍受蛮横家长的人,会提出移居其他村落或是分家的要求。

今年以获得太守批准的形式比较好吧,姑且这么想,事先也跟尚书官们说过,但太守缺席。

娜奥以公主殿下很累为理由,甚至没有通报一下。

无奈之下,身为副官的亚尔德坐在缺少正主的椅子旁边,听取所有申诉。

事到如今,亚尔德才弄懂了北岭人大嗓门的渊源。

吵嘴大会,揭开序幕。

没有主持者,尽是自我主张。为了让别人听自己的申诉,全部一个劲地提高音量。回答者的声音自然也水涨船高。无意义的打岔,真挚的意见,当然还有名副其实的吵架,俱是大嗓门。

原来如此,万事总有其原因的。

亚尔德现在已经不会为这种程度而惊讶了。他把这理解为当地的习俗。如果是刚上任的新官,大概会吃一惊吧。

正因为相距遥远,才会有如此的大嗓门。很多人都是直到下次祭典都遇不上一面的对象,就算多少有些纠葛,也不用在意。他们寻求的不是自重自爱,而是自我主张。

提出的问题,几乎都是无聊的纷争。还有许多事让人不禁莞尔。

不过,其中也有些深刻的问题。比如,与麓村的经济差距造成欠债难还。

第一个提出来的,是一位女性。据她说,丈夫因为生病,去麓村医师那里买药,虽然保住了一命,却再也无法下地劳作了。为照顾丈夫,女人已经忙得不可开交。儿子和儿媳妇也在拼命工作,但欠债却还在利滚利的上升。最后儿子儿媳妇只好离开北岭外出找工作。她一个人连家里的家畜都无法照顾,这样下去自己该怎么办……

这不是寻求裁断的发言。只是希望聆听自己惨状的呼喊。

虽然有人表示同情,但说着我家要更惨,炫耀不幸似的人也不少。

——不妙啊。

麓村并不属于北岭郡。是邻近的郡。郡太守不是帝国贵族,应该是由当地的豪族执掌太守之位。

帝都与北岭之间的物流,都堵塞在了那里。对方似乎根据不同的货物,征收以通行税为名义的贿赂。本来帝国内部的物流,是不该征税的。如果向帝都申诉,自己这边应该会赢,但把事情闹大,会埋下怀恨的种子。

首先,必须充实医疗,让他们不必远道去其他郡看病。

一边在心中排列事件的重要性序列,亚尔德一边叹息。

——这算哪门子的闲职。

下次再被卷派系斗争,绝不多说一句,彻底旁观。

绝对会这么做,心里暗暗发誓,开口道,

「在下会向太守呈报,从帝都派遣医生过来」

「那太好了,就算是为了尚书官大人也不错啊」

是格兰达克的声音。就像无人不知亚尔德体弱多病似的,笑声一齐爆发出来。

「感谢你为在下担心」

「因为尚书官大人,让我大赚了一笔呢」

「你是以自己的才智赚到的,与在下无关哟。关于赌博之事,在下没有过任何提案」

一面温和笑着,一面将格兰达克的发言意义严格限定起来。被暧昧地说什么‘让我大赚了一笔’这种话,是会让他头痛的。

「那么,尚书官大人,偶尔也玩两把如何?」

「在下天生不赌博」

「别这么说嘛,难得是祭典,玩两把嘛」

坚辞的话似乎会破坏现场气氛。亚尔德稍微思考一下似的撇过头,瞅了塞鲁克一眼。

「听说,在竞弓比赛上赌塞鲁克的话,肯定会赢」

「尚书官大人!」

塞鲁克的声音传来。他大概吃惊了吧。

——这或许有点意思。

「要押塞鲁克吗?哦,这下好玩了」

「不,我不会出场的……」

「你只有出场了吧。尚书官大人都说要押你了。那你当然会出场吧?」

没有退路的塞鲁克的脸色,眼看着就发青了。虽然为了赌博而出场是本末倒置,但塞鲁克的思考似乎并没有转到那个方向上。

「庄家是你吗?」

「正是我哟。因为不知道塞鲁克会不会出场,今年的赔率格外高啊」

「稍后给你赌金。期待你的表现,塞鲁克」

「啊……啊啊」

虽然塞鲁克已经揪起了格兰达克,但听到亚尔德的话,就突然变成老实了。奇怪的男人。

午后下起雨来,吵嘴大会也告一段落。

年青人们边淋着雨,边开始又唱又舞。他们的歌声中很多是方言,难以把握意思。

——那些,是北岭原本的语言吧。

听着听着,便想写下来。但亚尔德并没有一幅可以无所谓淋雨的身体。登上陆伊发挥过保护主义派来的马车,他回到城堡。

回城的理由,还有一个。因为想见皇女。

从昨夜起,皇女就完全不露面了。就算前去拜见,出来回应的也只有娜奥,连回答也听不到一句。

从陆伊通过亲卫兵把握的状况来看,给皇女送去的是通常餐食与香草茶、还有汤药。从厨房调查的结果来看,药效比上次亚尔德病倒时喝的汤药弱得多。

皇女身体虽然确实有些不适,但大门紧闭可能是别的原因。

「女性会露出这种反应,往往是在为男人不可理解的理由而大发脾气的时候……吧」

陆伊这么点评,据说他也被谢绝进入皇女的房间。

「我们两个,惹她生气了?」

「不,对象并不权限于你我吧。有些时候,对某个人的愤怒,会让人与整个世界为敌」

「莫名其妙呢……」

「仅在这一点上,女人要比孩子还能闹呀」

浅浅笑着,陆伊撩了一下头发。感觉这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把皇女认可为女性的句子。

「女性的话,是你最擅长的领域吧。请开始分析吧」

「没线索呢,对方是公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但光是道歉承认是自己不好的话,似乎会火上浇油」

「怎么有那种道歉方式?」

「这可是标准套路哟?先承认都是自己的错,然后轻声问对方,为什么生气能告诉我原因吗,接着搂住她哭泣的肩膀……一点点慢慢攻略」

「受教了」

陆伊抿嘴一笑。他的那个表情,就像回到了学生时代。

「实践的时候,希望能让我也旁观一下……嘛,其实我估计,殿下明天就会出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房里的是公主殿下。错过竞弓比赛之类,根本无从想像呢」

竞弓比赛是在祭典的第三天至第四天之间进行。最后一天,是长老朗读供奉神灵之词的仪式,在奉词上,胜者的名字也会列入其中。

虽然问过神灵的名字,却没有答案。长老说,谁也不知道。在王国崩溃的时候就遗失了——神之名,还有其护佑。

「啊,说起来,她确实下令过,给我备好短弓,准备箭矢什么的,很是麻烦呢……」

「对吧?真是闹得天翻地覆哟,还说什么,赌上骑士团的威信,给我派代表出赛之类」

「谁是代表?」

「因为是殿下的命令。只好由我出场。我是外来人,就算在本地活动上输了也没问题吧……」

「事关威信啊」

「骑士团威信什么的,无所谓啦。虽然输得太惨我是不愿意的,所以每天都在练习。但短弓我用不太惯。还有团员说,第一次看见这么勤奋的团长大人呢」

亚尔德差点忍不住笑出来。

「没想到你还是个不认输的人呢」

「天知道,嘛,我会加油的。就算输也要输得优雅,不过羸的话也会很高兴,两种心理准备我都做好了」

「是吗,早知道就给你下注了」

陆伊疑惑地抬起眉头,亚尔德说了一下吵嘴大会上的那件事。

「原来如此,那么我就尽全力获胜吧」

「为什么?」

「要是放水的话,岂不变成假赛了?这样不好吧,郡的尚武官与尚书官联合起来玩假赛」

亚尔德笑了。

「期待阁下的奋战。无论哪边羸,都不会有什么不满吧。塞鲁克羸的话,能够获得金钱,你要是羸的话,能获得骑士团的威信」

「能否羸,还不好说呢。就算弓箭上占优势,但我还没习惯骑在鸟上。勉强不掉下来已经是极限了」

听说竞技第二天,是骑在鸟上射箭耙。

「作为特例,允许你骑马如何?」

「这里不是马匹能够适应的地形」

「确实。那么,在你开始练习前,还有一件事我比较在意」

亚尔德把自己在祭典会场上遇见传达官的事情对陆伊说了。骑士锁起眉头,盘着胳膊想了会后,嘀咕了一句那可不好。

两人所处位置是陆伊的私室。因为职务的关系,这间房位于三层,并且靠近通向上层的楼梯附近。这在尚武官中是个特别的配置。从这里可以轻易把握四层以上有谁上下楼的动静。

站在他房间门口的卫兵,与其说是在守卫陆伊,不如说是在守卫通向四层的通道。陆伊自辩说,他是在充当能够理解其中微妙之处的门卫。

「我没有收到传达官偷偷跑出去的报告。虽然那天晚上警备人手确实不足,但仅是五层的出入,应该不会看漏」

「从窗口溜走之类……也无法想像」

陆伊手抵着太阳穴思索着,突然抬起头。

「她没有披肩衣吧」

「对」

「那大概把她误以为是女官了吧」

迟迟到达的女官共有八名,作为服侍皇女日常起居来说,人数实在很少。

不过,娜奥却想把她们都赶跑。以自己一人也能照顾皇女为理,拒绝女官们的帮助。甚至不让她们进位于五层的房间。

听说娜奥似乎嘀咕过什么‘拖了这么久才到达,也有脸面对公主殿下’之类,她大概相当生气吧。

从外表看就是在帝都长大不习惯旅行的女人们,跟不上连士兵都发牢骚的强行军,其实也并不奇怪。但是因为娜奥自己能做到,所以自然瞧不上那些做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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