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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首叫《无论何处天空依旧》的歌,姐姐总喜欢哼唱在嘴上。
无论何处天空依旧
湛蓝、深邃、无际无边。
无论何处我心依旧
纯洁、坚强、永远永远
据说原本是名诗人所作诗中的一节。姐姐喜欢的其实是根据这节诗改编的戏剧。戏剧中有一对在命运捉弄下各奔东西的恋人,而这首歌多次重复穿插于其中。亚尔德没有看过戏剧,也没有兴趣看。但因为姐姐关系,不知不觉便记住了。
最近总会莫名其妙的回想起这首歌,可能是因为他飞翔在真正的天空中。真希望告诉写出这诗句的诗人。北岭的天空与帝都的天空,明显大不相同。不仅颜色不一样,气味也不一样。
天空,是不同的。
对自己来说,天空已不再是抬头仰望的东西――切身体会到。
就像现在,渐渐开始明亮的天空,在以前大概只有蓝色一种感觉。
“这里的天空,与北岭的颜色也不同呢”
不知是否在回答亚尔德的自言自语,希洛巴小声轻啼了一下。
是表示同意还是反对呢?亚尔德无从得知。
――有反应就不错了吧。
“你也这么想吗?”
试着小声问到。
希洛巴的缺陷,对亚尔德来说不是问题,因为他原本就沟通不了鸟儿的心。不过,对希洛巴来说,这反而是好事。她不善于和同伴交流,会心情不快,也不奇怪。
巨鸟是聪明的生物,不过它们的聪明,并不是指只依靠理性来支配。
虽然人亦如此,不过鸟儿要比一般人想像中更感性化的存在。它们不仅有喜怒哀乐之类的感情,有些时候甚至无法完全控制感情。
甚至会因为心情低落而生病。如果是厩舍长,肯定能举出数不胜数的例子吧。
稍微以手顺着希洛巴的脖子顺抚了一下,想着告诉它,只要它平安无事就好,能再与它一起飞翔非常高兴。
这样就足够了,其他都不奢望。
――好想过这样的生活。
叹了口气,把天真的想法扔到一旁。
要与希洛巴飞翔,就必须让北岭保持安定。如果皇女失去作为统治者的权力,亚尔德能不能自由驾鸟可就不好说了。因为有七天回归的期限,要是被赶出北岭,希洛巴是不可能跟来的。
现实,是严峻的。
努力完成身为北岭宰相的工作,且必须同时寻找避免世界走向灭亡的手段。如果不能都做到,那么亚尔德的小野心是根本没法实现的。
想到这里,亚尔德又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隐居竟是如此困难至极的事?本来应该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野心才对。原以为最大的问题,不过是自己能不能活到攒足小金库而已,现在那份计算完全被颠覆了。
该下咒名单一览表的最上位争夺如火如荼,且上下位变动瞬息万变。那些妨碍自己隐居的家伙当然该被诅咒,但是隐居的真正最大妨碍者的会不会是自己?如此想法也不是没有过。
更不负责任的去做事,更自由的去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这样是不是更好?
换言之,就该把‘谁理你啊,死蠢’痛快的说出来……话虽如此,但至今以来都还没机会把这句话说出来。
不得不叹气。
遮挡视野的东西开始消失,沐浴在黎明的朝霞中,感觉阳光下身体一点点暖和起来,心想这大概算是奢侈的体验吧,就算只有一小会儿,让自己忘记一切烦恼和担心吧。
做不到。
“阿尔萨尔”
隔空招呼了一声后,少年驾骑的鸟儿朝这边靠近。两者间的距离变得相当近,近到亚尔德开始担心鸟儿的翅膀不会撞到一起。
要让鸟儿说的话,大概会说根本不会发生那样的蠢事,别把我们当傻子啊。虽然如此,亚尔德还是不安的很。
身体下意识朝一边倾斜想要避开,幸好总算是强行纠正了身体,亚尔德继续说道,
“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吧?”
“没有”
不能耽搁太久。
为了寻找商人,陆斯大公的部下应该已经散开了。他们一族的恩宠之力很强,就算发现上空有什么异常的力量,也并不奇怪。不被莱曼朵发现,也可能会被其他族人发现。
为了与阿=巴鲁斯――陆希露见上一面,他才回来的。
亚尔德终于决定了。
――只有呼唤她了。
“如果发现异常,立即通知我”、
名字的魔法,是极为古老之物。把名字与其持有者看做是本质上相同的东西,这种原理朴素且单纯。
正因如此,才能加诸于其他的魔法上。
去年,咒师放出的追击者,把写有亚尔德名字的纸错以为是本尊将之捕获,也是基于相同的原理。说到底名覆之术本身,就是将名字的力量强加于人。
就连神明,也不得不遵从这种魔法的法则。因此,兹尔涛才回应皇女的呼唤,缔结了赐予鸟儿翅膀的契约。
陆希露把名字告诉了亚尔德,也是因为其中带有魔法的力量。
主动报上名字,进一步强化了这种力量。
“陆希露”
亚尔德释放了少女的名字,转交给风。
――若是呼唤,就能传达到。
只有相信自己的声音能直接传入本人耳中。虽然也有可能引起陆斯大公的注意,但既然是她本人这么要求的,应该总会有办法吧。要是没办法,可就麻烦了。虽然飞翔是件愉快的事,但总不能一直这么飞不着陆吧。
“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
听到自己的轻声细语,亚尔德不禁想笑起来。声音得更清楚更响亮才行。
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他呼喊道,
“陆=希露·卢=乌路·阿=巴鲁斯,请为我指路……我是亚尔德”
最后报上大名是临时起意,没想到的是,这却好像某种暗号对上了似的。
风开始流动。
从后向前。足以让鸟儿的羽毛都竖起来的强风,猛然刮了起来。
阿尔萨尔小叫了一声,看来发现异变的不仅仅是亚尔德。
这道风在他们的前方组成形状。
虽然怎么想都不正常,从后面越过的风竟然在他们变成肉眼可见的形态――现实却只能这么形容。
那是一只四足的野兽。尖尖的耳朵,柔软的尾巴,卷着云在飞腾的脚尖,还有其上尖锐的爪子。
光从体表特征来看,就像只狗。不过考虑到这只生物全身银光闪闪还能在天空飞翔,所以基本上不可能属于狗类了吧。
那么,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凌空飞翔,一身银毛朝这边转过头来的长脸,真的很像只狗。不过,体形比狗大得多,比希洛巴的雏鸟们还要大。虽然比不上成年巨鸟,但大致有小马驹那么大。脚很长,动作像鞭子似的柔韧。并且,存在感强大,叫人很难想像这个生物居然是一下子从虚空中凭空出现的。
这头奇妙的野兽,微微放缓了速度。缩短距离。希洛巴脖子一动,亚尔德这才缓过神来。不过,阿尔萨尔比他的动作更快,已经行动起来。
“向右!”
并排飞的阿尔萨尔的鸟儿开始右回旋,亚尔德也慌慌张张的拉动希洛巴的缰绳。
要是刚才那样飞下去,会撞到那只莫名其妙的生物。
银色的野兽配合着他们也开始改变方向,看上去不像是在阻挡他们前进,只是显得好奇。
看到阿尔萨尔正准备兴趣起弓,亚尔德急忙阻止道,
“快住手”
刚一回头望去,就看见银色的野兽张大了嘴巴。尖牙之间垂着舌头颜色深邃,如血液般深红。
听到轰轰作响的风声,耳朵麻了一会后才反应过来,那是野兽的说话声。
“前来迎接”
双眸十分的明亮,就像宿着一片光。这让亚尔德脑海中浮起了‘辽远’这个词。无从想像的虚无、永远、无极……这些与日常完全无缘的词都从它的眼中透露出来。
“迎接谁?”
“吾主派吾,前来迎接呼唤其名者”
“谁是你的主人?”
野兽‘呼’的发出一声大喝,那大概是类似于在笑吧。
“跟上”
野兽凌空一蹬,风就跟着动了起来。天空裂开,这就是亚尔德的感觉。希洛巴的身体摇晃,阿尔萨尔大声叫道,
“风不对劲!明明飞翔速度极快,却好像是从后面向上推似的”
被这么一说才发现,气流并不是单纯的在他们前面开道,而是不断从后方吹来。
且不像是刚才那样插身而过,正在不断的推动他们。所以,希洛巴才会这么摇晃。
“是你干的?”
野兽没有回答亚尔德的问题,也没有朝他这里看上一眼,只是闷头前进。
――没办法。
就算被带去的是莱曼朵那里,又或者是其他谁那里,也只有硬着头皮跟上了。
因为风推动他们的力量已经不允许他们反对了。
“跟上去吧”
亚尔德告诉阿尔萨尔。
能让如此强大的异兽服从命令的,就算不是那位以人身出现的神阿=巴鲁斯,也应该是接近于她的存在吧。
“可是……”
“反对也没用,只会让鸟儿白费力气……希洛巴,跟上那只狗”
比起被牵着鼻子走,还是主动追上去要更好。无论对鸟还是对人来说都是这样,要是觉得没有行动的自由,心也会跟着失去自由。但要是自己选择的行动,那就该尽可能的去相信。
希洛巴的姿势稳定下来,阿尔萨尔的鸟也提升了速度。
这才发现,刚才仿佛推着他们走的风已经停止,就像是知道他们的决定似的。
――应该是知道了吧。
对方是能在空中飞翔能说人语的狗。说不定还能看透人心,就算不是这样,至少拥有看见鸟儿动作就能判定这边想法的洞察力,也不奇怪。
对方飞翔在空中开口说话的时,就已经够奇怪的了,眼下想再多也没用。
亚尔德决定不再瞎操心,到达目的地为止,就这样跟着才最省力气。
下方经过的森林,如绿色的洪水一般。溢满大地,埋没一切。万物都带着一股幻像的感觉。遥远的群山,漩涡状的云。在森林的断开处,能看见一条银线,那是河。草原看上去一片白一片紫是因为现在是花季吧。没有闲心去确认每一朵的样子,花海一整团的掠过视野远去了。
也许是因为低空阳光,又或者是柔软的覆盖着地表的朝雾,再也许是因为这里不是亚尔德熟悉的土地――眼前景色中,似乎有一种超过语言所能形容的独特魅力。
野兽开始缓缓下降,这周围的地形与北岭类似,不同的在于裸露在外面的岩石颜色不同,北岸的岩石是黑色的,但这里以白色为主。就像是粉碎光的碎片捏出来似的,到处闪烁着七彩光泽的岩石景色,与冰雪封锁下的季节景色相似,却又不同。视野中这样树木林立的景象,在北岭是不可能的。
布满岩石的地形中途消失,地表再次被森林覆盖。并且,在浓密的绿色另一边,可以看见闪闪发亮的湖面。
风的吹动下泛起微波的湖面呈现白色与银色交夹,就像是为了将光芒保存于地上似的。水波间可见的碧绿色,让人可以想像与阳光到达不到的湖底间的距离。
白色石块堆积成塔,就建在湖的中央。从塔底向外突出的栈桥被风吹抚,水波撞上栈桥碎成飞沫散开。白银的野兽突然下降,以它为中心水波翻滚。这般银色螺旋般的光景,让亚尔德不禁失神了,同时也感到了畏惧。
这里存在的是纯粹的魔法。
日常的法则不通用。那是魔法的存在,也是隔断他常识的东西――恐怕,它的主人也一样。
――没有一点人味的少女吗?
皇女听到的来自雷兰多公子的评价,突然开始有了些现实感。
“要下去吗?”
阿尔萨尔的声音中带着畏惧。他也许也知道了,接下来要去接触本不可触及之物,不过,亚尔德还是决定叮嘱一下,
“接下来,可能会遇上非比寻常的异常之事,你做好心理准备”
“……是”
“那么,降落吧”
简单回应后,希洛巴似乎也明白了亚尔德的想法,开始飞降。
栈桥的宽度狭窄,如果不单独下降,便无法着陆。虽然也想过为了方便随时逃跑,先骑着鸟在周围绕一圈看看情况比较好,但这样做的话明显将是非常失礼的态度。
以有些难看的姿势,亚尔德从鸟背上翻下来,成功的稳稳站在地上。虽然长时间坐在鸟背上会变成这样是理所当然的,但下来后要立即站住还真有些困难。就算是眼下,也觉得膝盖好像随时都会弯下来。之所以没弯下,是因为阿尔萨尔不失时机的从一旁扶住了自己。
野兽默默看着他们,其轮廓始终在晃动,不自然的摇摆。仿佛是火炎构成,亚尔德心想到。这团火虽然不带热量,却明显让人知道不可触摸。要是真有人敢碰这野兽……结果会怎么样?
野兽张大嘴说话,
“主人在等着”
亚尔德朝高塔的方向看了看。那里有道门,但是,似乎上锁了,还用厚重的铁链条牢牢绑住,沉重的门锁有一个、二个……共七个。其中的东西就那么宝贵,又或者是那么危险的东西吗?不管怎么说,生人勿近的感觉再明显不过了。
“看上去不像是在招待客人,倒更像是在防贼”
听到亚尔德不客气的感想,野兽是歌咏似的答道,
“门锁是谜题,答案是钥匙”
“你到底是什么?”
“你觉得是什么?”
犹豫了一下,亚尔德直接坦率的说道,
“看样子,像是大个的银毛犬”
野兽露出牙齿。这算是在笑吧,但怎么看都觉得恐怖的很,没当场被吓得跌倒,足以自豪了。
“非犬,吾乃狼也”
――反正差不多就是了。
亚尔德又没近距离打量过这只狼,当然不可能知道它和狗有哪里不同。再说它又能飞又能说人话,根本不可能是普通生物。从这种意义上来讲,是狗还是狼都没多大差别。
不过,既然对方显得介意这点区别,亚尔德心想还是姑且道个歉比较好。
“……在下失礼了,不过,外表不过是一时之物”
“没错,吾与汝,一样。躯壳不过是一时的容器”
“在下是人,而阁下是非人之物吧。你的本体是什么?”
银狼微微眯起眼说道,
“不该停留于此者,听好了”
总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表达,却想不起来其中的意义。像是看透亚尔德在想什么似的,银狼又道,
“解开谜题,无回答不予前进。提问,吾的本体为何?”
乱提问题反而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差不多也该学乖了吧。对方本体什么的,原本没必要去过问的,不小心问出来的结果就是,自己反倒要去解开这个问题。
野兽的外形在摇曳。它不是不可触及之物,突然就这么想到,然后他抓住了记忆的丝线。
沙漠以西,曾经与家人一起生活的时候。有一次,看着从窗口边洒落进来的阳光,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如金粉般闪闪发光。古老的书本散发着独有的味道,那是兄长从书库中带来记载有奇怪文字的书。不知该怎么看,于是问了兄长。
看了弟弟手上的东西,兄长鼻子皱了起来。
――看不懂吗?
因为看不懂所以才问的呀,在这么回答前,兄长抢先一步告诉了自己。
――那是《不可触及之物》吧
他显得稍许有些得意。
――什么意思?
――别烦我,自己去想。而且那根本不是给小孩子看的东西。
给小孩子看的,这里兄长加重了语调。哦,随口一声回应,似乎让兄长的气势受挫了,不过兄长还是没忘记炫耀自己的知识。你好烦,真麻烦,一边嘴上抱怨,一边却没有失去这个对弟弟显摆的机会。
――这本书把《诗华百夜》中所有出现过的名字全部挑选出来,然后分门别类讲解它们的由来。
不高兴的,却得意扬扬的兄长的表情,亚尔德记不太清了,反而是书上精美的装饰文字让他记忆犹新。如水亦如风般流丽的线条所绘的图形,简直超越了文字本身。
――这个是,夜。
――这里哪里的文字?
――《诗华百夜》你应该学过的吧。
――……沙漠?
如果是沙漠的文字,亚尔德也是知道的。因为平时最经常使用的文字原型,便是沙漠的文字。
没有回答,兄长翻过书页。
――这里写的是,天空苏醒。
被他一教,就会读了,或许该说是能看懂文字的模样了。简朴的文字,隐藏在装饰中。以此,让装饰本身变得有意义起来。
记忆中兄长的模样渐渐远去消失,只有书留了下来,书、文字……语言。
文字的卷边是一种照亮地平线般的赤红色。上方是淡水色。背景上涂满的蓝色从上往下渐渐变淡,最下方几乎淡得看不见。书页上是一根根起点与终点不同颜色的细条,这些细条有些绘成飘忽的云彩,有些绘成被大风卷起的细砂,还有些是地平线另一头升起的阳光。
如果《天空苏醒》是清晨的话,太阳就是《天空之眼》,夜晚则是《闭眼之后》……
――我懂了。
这些是沙漠独特的语言转换。在外人看来,沙漠就是一个交易路线分布零散的都市国家群,是一个对得失斤斤计较的民族。但并不仅仅是这样,他们也会喜欢奇特的,美丽的东西,也会让日常生活中带上这些奇异的色彩。给予到处可见之物特别的名字,诞生出诗意的婉转说法。
“你的本体是,风吗?”
自称狼的野兽沉默着,只是轻轻甩着尾巴。
记得陆希露说过,她会告诉风灵。
“是不是该称你为风灵?又或者风妖?……好像还有希达卡这种称谓”
告诉自己这个称谓的是商人,目前生死不明,不知所踪的男人给予的知识,在亚尔德的心中记忆犹新。
野兽眯起了眼。鼻子上皱起了怎么看不像是友好的皱纹,银毛也有些微微耸起。
“其为低劣咒师的语言也”
冷不丁升起一股寒意,亚尔德身体抖起来。
水波猛烈拍击栈桥,飞沫溅到衣摆上,打湿了那里。这样杵在这里身体会变冷,也必然会导致身体的恶化。
本来来到这里,就已经很勉强了。亚尔德没有时间了。
“你的主人是阿=巴鲁斯吗?”
“无回答不予前进”
野兽用独特的声音这么说完,一阵风吹过栈桥。接着,野兽消失了。
如果没有阿尔萨尔在旁扶着,说不定就要从栈桥上掉下去了。黎明才刚刚到来不久,光是想想水的寒冷彻骨就觉得不寒而栗。
“你是救了我一命的恩人啊”
看到阿尔萨尔脸上浮现出不解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亚尔德朝白塔走去。距离看去,铁链更显得粗大,门锁更显得沉重,给人一种万分小心的封印这里的感觉。
不是从里面上锁,而是从外面锁上。
陆希露真的在这里面吗?
――答案是钥匙。
亚尔德把手放在锁链上,接着闭上眼。虽然体力方面没有自信,但也只能这么做了。
“暂时让我安静一下,我要想一想”
“是”
调整呼吸,一瞬追溯时光。最近对过去的追溯,感觉好像就在翻书页。又或者类似于下楼梯。大概是抓住的每一个片段,就好像是一页或者说一阶的关系吧。这样的想像,似乎有利于顺利进行。
不过,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正规的方法,因为无人能给他指点。
倒映着天空的湖面,在亚尔德的背后在朝阳下生辉,又或者在夜空下沉寂。星光在脚下熠熠闪亮,让人分不清天上与地下。亚尔德一边感受着手上失去凭依不断下沉,一边开始追溯时光。
不久,这里变了模样。
是莱曼朵,娇小的背影,离栈桥渐渐远去。桥边的小舟,在镜子般的湖面上留下蓝黑的影子,静止不动,周围没有一个人。
又是一页翻过,亚尔德让时间朝着过去流转。
莱曼朵的身影移动了,白色的指尖,抚摸着锁链。
――这铁,真冷呢。
她出声自言自语。
――这些被人远道运来的铁,来自于一个无论对我,还是对你,又或者是对这片北方的大地来说都是无关的地方。原以为凭这铁就够了……却还是困不住你吧?
没有回答,莱曼朵的手指落到了门锁上。
――你是打算要我变成拉巴斯洛克之王吗?然后,自己做伊扎莫陆德?可是,我和愚蠢的拉巴斯洛克不一样,我可不会和没有胆量的男人犯下一样的错误。
有些嘶哑的动听声音,诱惑般的魅力,大概是这声音使然,莱曼朵的表情似乎能让看到的人都被吸引住。这是怎样一种笑容啊,明明笑着,却如带毒般的蜜糖,在甜美的深处藏着致死的苦味,如此危险的女性。
低声的,她重复,
――如果不老老实实的待着,你就没有活路。那些蠢男人们大概会想着如何好好利用你吧……我是懂的。那个,不是人能操纵的东西。因为就算以我的力量,也会非常危险。
莱曼朵的手上,可以看到一把钥匙。这是用来开锁的吗――又或者是用来上锁的?
红发被风吹拂而起。
――不会再有食物送来了,如果想活下去,就走出这里。不过,这道门只有你自己才能打开,因为无人能帮你。
钥匙划过一个弧线飞向天空后,只留下卟咚水声和水波扩展的同心圆,消失不见了。
――之后的事由你来做决定,如果不愿乖乖在这里等死,那就出来与我一战。以你的力量,毁灭北方大地。把那些混帐诸侯如雪花片吹飞冻结,觉得怎么样?……有你这样的力量,服从者不再是人,而只有妖魔。成为废墟的女王,享受君临无人宫殿的孤独吧。如果是妖魔的话,你是能完全相信它们的。
沉默了一会儿,静止无声。听到的只有风与水的声音,以及微弱的呼吸声。
抬起眼,莱曼朵呢喃道,
――人是不可信的,人会背叛,无论是什么人。
这句话说得温柔无比甚至有那么一丝爱护的味道,说完后,莱曼朵转过身。从栈桥上敏捷的跳到摇晃的小舟上,想必她少女时代定然是一位活泼的女孩吧,亚尔德悄悄想到。
和如今不同。
她的背上包袱太重。眼神中的是绝望,声音中的――焦急追寻失去之物的悲哀。
没有桨手,小舟却在湖面上如滑动般越行越远。
亚尔德放开了力量,解释了停留于过去中的意识。伴随着浮起的感觉,世界变得明朗。压力转弱,他知道自己回到了现在。
――没有钥匙。
这就是答案。那把钥匙不知道沉到湖底的哪里去了。要大海捞针似的找出来,无异于天方夜谭。
“大公”
被人担心的喊了一声,亚尔德轻轻举起手。知道自己的呼吸变得紊乱,恐怕脸色也不好看吧。
想要正常开口说话,就必须调整平均呼吸。稍微过了一会儿,亚尔德对少年回答道,
“我没事”
“……那就好”
脸上带着难以认同的样子,阿尔萨尔还是点了点头。
“我没事,你稍微退开些”
“可是”
“放心我不会掉湖里去的”
大概不会吧,心中接了一句,亚尔德再次摸着锁链。非常冷冰,如果太阳再爬高些,锁链兴许会变得暖和些吧。
两人说话声停下来后,周围又静悄悄了。这时连风也几乎静止了,洗刷着塔脚与栈桥的水波也显得很平和。
如果莱曼朵说的是真的,这些铁链是从远方运来的话,对于享有北方大地祝福的异能者们来说,就算会觉得格外冷冰,格外疏远吧。
那么,反过来说除此以外的东西,会怎么样?比如隶属于北方这片大地的东西?会感到温暖又亲切吗?
大概会有吧。既然有刚才那种能懂人语的银色野兽,应该不会少说话的对象吧。而且,他们不是友人而是奴仆。人外之物被契约或誓约等约束着。如果阿=巴鲁斯对隶属于北方大地的东西拥有绝对的支配力,那么不用去刻意缔结契约,也照样能指挥它们。魔物们大概会主动上门来侍奉她吧。
如果被绝不会遭背叛的忠实奴仆们包围,人类的世界对她来说还有必要吗?
“……不是的”
不由开口。
不应该是那样。
“陆斯大公错了……你听得到吧,陆希露”
大门的另一头,有存在的气息。
即使是错觉也无妨,亚尔德继续说道,
“正因为陆斯大公拥有不完全的力量,所以她才会比任何人都明白你力量的恐怖。可是,也是因此,她才错了。即使你具备强大到能威慑人世的力量,可是把你从人世的生活中隔离开来,又有什么意义。就像她自己说过,让你君临无人的宫殿,那并不是在述说应该降临的未来。你终究是人,陆希露。别管是不是阿巴鲁斯,你生来就是人的模样,作为人长大。如果你觉得自己是北方大地的主人,那么首先应该明白自己到底是什么”
停顿了一息。
希望背后站着的阿尔萨尔不会为自己突然变成演说家而吃惊,悄悄想了想,同时在声音中加重了力度,
“你是否该离开这座塔,这个问题的答案明白无误。请出来吧,然后,活下去”
“……我讨厌争斗”
轻细的声音。
轻细到甚至让亚尔德怀疑是不是听错了。
“那么要不要争斗,就由你自己来决定吧。我说过的,那是诅咒,没有必要去服从,而这是你的自由”
刚才幻视到的,并不是那么遥远的事情。这从疲劳度上就能大致明白。
恐怕莱曼朵有高速移动的手段吧。至少在她的领地中,那样非常识的手段肯定能畅通无阻。没桨手的小舟会自己行驶,就算走过森林时树木都为她让道也不会觉得奇怪……不不,要说奇怪的话也确实很奇怪。
――明明拥有如此的力量。
为什么连自己的女儿也救不了?
是觉得只要把女儿关进塔中,总之不进入视野范围就没问题了吗?远离人群,远离温暖,这有什么用?
而且,关起来的只是一个小孩子。
亚尔德在等。
希望自由这个单词,别让少女听起来觉得空泛就好了。无论是谁,都会受自己所属的集体影响很大。不仅是行动,思考方式也一样。想要完全从中解放,任谁都不可能做到。
拿亚尔德自己来说,他也无法从恩宠之力和官吏的立场中逃脱出来;而皇女则受其与生俱来的权力与责任的束缚;杰沙鲁特的恶鬼之名,又或者珐如邦身上灭亡故国阴影,这些他们都无从摆脱。
谁都生活在不自由之中。
可是,在这种地方生活,恐怕甚至会丧失不自由感。
“请变得自由”
“我知道的”
陆希露的说话口气和刚才没变化。不同的是声音变得弱了很多。
“您知道什么?”
“风灵告诉我的,未来”
一个冷战,同时差点叫起来。尽力压制着声音,亚尔德答道,
“别人口中的未来……那种东西,不过是精巧的伪物而已。明天是自己积累起来的。而不是别人说出来的”
脑中浮现出预言者的脸。
――这世上没有失败,神眼中的世界,一切都是向着该有的模样发展。
真的是吗?亚尔德想到。
可是有些事情,就算是神也觉得不该这样发展吧?神不会思考世界的走向并朝着自己希望的方向去操舵吗?
可是,会带来某种变化的,事实上却不是神,而是人。
“我知道的”
陆希露重复了一遍,比起刚才声音要响了一点。大概是亚尔德说的话,让她不满了吧。
反对是越大声越好。只要还有感情的波动,就代表没问题。努力小心去倾听对方,亚尔德回答道,
“在下明白您是知道的。可是,知识是知识,现实是现实。知道与实际经历过是不同的。您经历过吗?”
少女没有回答。
正因为这位少女能知晓北方大地的一切,所以才希望她能明白。如果不能划分自己与他人来进行思考,那就会被蜂拥的情报量给压倒,恐怕总有一天会迷失自我吧。
“所谓的现实是属于现在,这个瞬间,这个地方。自己去感受,去思考,去行动――经历过这些累积便被称之为经验。就算告诉别人将要发生的事情,也不过是遥远的知识。与您自己的人生似是而非。虽然在下不敢说从他人处得到的知识是无意义的。但至少那是完全不同种类的东西”
“安静”
明显是要他闭嘴的语气,听上去真的有几分像是要亚尔德如死者般安静的气势。
亚尔德沉默后,陆希露坚决的继续说,
“我在呼唤,呼唤你”
“请出来吧”
“你进来,给我进来,亚尔德”
手下的锁链热了起来。又或者是变得太冷所以反而感觉热起来了。
啊,当他发出声的时候,锁链以及把锁链固定在门两旁墙壁上的金属件和铁锁,都已经溶化掉在他脚边。
“大公!”
阿尔萨尔大喊。
“我没事”
反射性回答了,却不敢确信。
大门开了。平缓顺滑的,连一声咯吱声也没有。大门内,看不见人影。感觉好像听见了衣物摩挲声,或许是风声水声之类的让自己误听了。
塔中只有漆黑无比的浓密黑暗,其他什么也看不见。
“我陪您一起进去”
回头,与表情难看的阿尔萨尔目光对视了一下。这表情自从上次他在厨房里用菜刀锅瓢上演全武行以来就再也见过。
这次阿尔萨尔身上可是带着真家伙。虽然菜刀之流也拥有不俗的性能,不过到底比不上以杀伤为目制造出来的刀剑。
非常难以带他一起进去。
“被招唤的只有我,你在这里等着”
“我也――”
“这是命令”
阿尔萨尔缄口不语。不过,突然上前,挡在亚尔德和塔之间。
“大公的性命,是公主殿下托付给我的”
“也就是说,你得负责让我平安回到北岭吧”
“……是的,那当然”
“那么你就在这里待着,好好看着鸟儿”
“它们就算没我照看也能照顾好自己”
亚尔德心想阿尔萨尔对自己的评价似乎要逊于鸟儿――事实也确实差不多……怎么可以连自己都这么想呢。
话说回来,好像很多次面对这种突破自己人的阻扰要比突破敌人阻扰更困难的情况,真麻烦啊。对手是武斗派厨房助手,强行突破好像不成啊,还是只有用说的了吗。
“你退下,该进去的人只有我,这是我的任务”
“平安回家才是大公您的第一任务”
“不对哟,如果是那样,一开始我就不该离开北岭一步。既然来到这里,我就有必须完成的重要性超过自己性命的任务,怎么可以轻视自己的任务”
“我陪您一起去”
阿尔萨尔顽固的又说了一遍。
诚然陆希露有可能对这位少年网开一面,但万一要是不然,被扔到外面的湖里可就头痛了,所以还是决定阻止他。毕竟排除不请自来的客人时候,还是别期待主人会有多少手下留情才为好。
“被招唤的――”
突然,心中响起一个声音。
――亚尔德。
从脑中,又或许是从耳旁、背后、肩膀、腹腔中,就好像从所有地方又好像不从任何地方传来的,不会被任何人听到般的声音。
不,甚至不算是声音。纯粹的语言,超出语言的某种东西。
――亚尔德。
呼唤声,毫不留情的动摇着他。
听惯的自己的名字。却好像带着非同以往的沉重。他的一切都仿佛凝缩在这个简短的语言中。无论是思考,还是感知,无论是过去,还是未来。
而,现在,这个瞬间。
“――她找的只有我”
亚尔德随手搭上阿尔萨尔的肩膀。这个时机选得正好,作为手的支撑点,轻轻抓住,接着往后一堆,自己走上前。
大概是太出乎意料了吧,趁着对方发愣的间隙,他一步走上前。
感觉阿尔萨尔的手似乎掠过他的长长袖口,但没被抓住。
――亚尔德。
声音开始转强。
明明像在体内响起,又仿佛在外部存在。所以,必须去,无论如何都必须去。
――亚尔德。
视野变得模糊,世界消失了现实感。此刻,只有呼唤声才是他的一切。
其他万般皆不见。
2
当站在少女面前的时候,脑中响起了某种东西迸发的声音。直到这时才终于发现自己走到了这里,在讨厌的高塔里一步步的往上走。
这里已经不是塔的入口,这当然明白,但似乎也不是塔的顶端。
感到好累,呼吸辛苦。毕竟,身体才刚刚康复不久。爬楼这种运动,就算是身体健康时的亚尔德也很困难。不过眼下也不是提出健康话题的时候。
阿尔萨尔不见踪影。
“那个……在下的随从呢?”
勉强说出一句话,却没有回答。
大概是被关在门外了吧,看来只能这么想了。
少女仔细的打量着他。高度上没有太大差距是因为所站阶梯位置不同。金茶色的细发,含着黑暗略显黯淡。灰色的衣服在眼中反而显得明亮,从周围的景色中凸显出现。
光源是少女举起的手指尖闪动的光。正体不明,至少,不像是烛台或是角灯之类寻常的灯火。
那是什么?差点脱口而出,但马上反应过来提这种无聊的问题只是浪费时间。这一点不久前刚从那个自称是狼的东西身上学到了。
张开的嘴没有立即闭上,而是说了一句惯用的无可厚非的句子。
“能够见到您,深感荣幸”
陆希露皱起了脸。
“难懂,语言,不明白”
要让自己说得再浅显易懂也是可以的,但说到底不过是个开场白。所以亚尔德回以恭敬的一鞠躬。
头痛感离自己尚远。心想还能坚持住,还没到需要倒数的时候。而且什么都还没做,也许现在才刚刚站在起点上,眼下便是这样的阶段。
这样与阿=巴鲁斯面对面,该问的该说的要多少有多少,可是脑子似乎都被冻住了,不好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