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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下 第五章.2

作者:日-妹尾由布子 当前章节:15379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8:48

招唤声的残滓依旧束缚着他。

从少女的手中忽地飞出一团光,光团停留在半空中,一边颜色在黄色、橙色、红色之间变化,一边闪闪发光。

早知道刚才就该问清楚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太让自己好奇也是个麻烦。

少女走下了一阶楼梯。她随意握住了亚尔德的手,这才注意到她是为了缩短距离才下来的。

她的动作,不知为何让亚尔德觉得心痛,却不知道理由。

“冷”

陆希露的手柔软温暖,这是孩子的小手,稍微有些湿。

“是您招唤的我吧?”

为确认这种不说也知道的事情,感到些讨厌,陆希露却平淡的点头道,

“我叫你,在这里,有事。看得见,古老,你,看得见?”

突然被一针见血的被问到了核心。不过,来到这里,就没打算来糊弄她。从接到陆希露留言的那一刻起,他能看见过去的事实就已经曝光了。

“这是在下的秘密哟”

“秘密”

陆希露表情认真的点了点头。虽然不知道她到底理解了多少,但也没其他办法。亚尔德点了点头,虽然在场没有其他人,但他坦白的声音还是压得非常低非常轻。

“在下可以在某种程度上看见过去,但有极限。如果时光追溯得太远,在下的身体承受不住”

“追溯?”

这个词似乎少女没学过。苦笑着,亚尔德答道,

“如果是遥远的过去,在下无能为力”

“昨天和明天,比昨天更昨天,比明天更明天。风灵是这么告诉我的。风灵不会被时间束缚。懂了?前与后,顺序,风灵不在意,不能在意,会混乱,你,顺序,懂了?”

亚尔德稍微想了想。她想说的应该是,风灵超越时间而存在,能够告诉少女各种各样的过去和未来,但不能说明事情的推移和展开。没想到都是支离破碎的情报,派不上什么用,

“大概能懂”

刚一回答,陆希露就露出笑容。看到她这么高兴,亚尔德微微后退一步。

虽说对方看上去幼小天真,但对方的位置可不是能随便应付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另有意图,目前还缺少足够的判断材料。而且,无论是不是另有意图,这位少女都肯定是个危险的存在。

小心不要随着对方的节奏走,一边这么想一边问道,

“它们告诉了你什么?”

“风在这里缠绕,解不开”

“风……?”

以为是自己听错了,陆希露点点头,

“古老的风,风不动,不消失。可是,一直,在这里。我,来解开。怎么解,需要知道,帮我”

亚尔德为难道,

“在下对咒术不太清楚”

“名字”

“名字?”

陆希露握紧了亚尔德的手。

“我,知道名字。可是,古老的风,不知道。有和谁缠绕,肯定,使用过。有谁使用过名字――”

陆希露焦急的寻找着想说的词。明明是知晓北地一切的存在,却没有可以说出来解释的词,也难怪她会变得焦急吧。

“我问风灵。但是缠绕的时候,风灵们不在这里。不明白,我不明白。不是北地的东西,可是,却与这里缠绕,纠正,错误”

“不属于北地的东西,被囚禁于这里?”

“是,有谁来过。不知道,原因。灵风没有跟我说。灵风知道人的出入,可是不知道。不管是不是比现在还过去,它都知道。可是不知道理由,不知道顺利,就不知道道理”

亚尔德点了点头,看着握住自己手的陆希露的小手,轻声说道,

“在下明白了,作为交换,在下也有一件事想拜托您,陆希露”

少女无言,忍不住抬头看过去,发现看着他的是一张像在鼓励他说的小脸。

“我知道,风灵告诉我的。你的条件,我已经知道”

一瞬间,愣了愣。接着苦笑起来。全知这种东西真是难应付。比较起来,坦达的预言者可就要弱得多了。

“以前当在下发现自己身具看见过去的力量时――母亲首先告诉我的是,那种力量如果暴露,在下就会被抓起来,再也不能和家人一起生活。然后,她还告诉我。不仅如此,这世上不存在没有秘密的人,如果真有这样的人,是不会有其他人愿意放心与之生活的,哪怕是家人也一样。所以不能轻易使用力量,万一使用的话就要小心不要随便说出来”

少女眨了眨眼。明亮的眼眸,即像藏着睿智的学者,又像本能去吞食生命的野兽。

经过漫长沉默后,少女嘀咕道,

“已经晚了”

“并不晚”

“晚了,没有和家人一起。我,一个人”

陆希露撅嘴抬头看着亚尔德。

只能无言以对,心想自己居然给出这么肤浅的忠告,面对少女的境遇,为什么会开口说这种话?

自己也不明白。要是皇女在场的话,大概会说他不过是年纪大几岁拽什么呀。然后双手叉腰,寻找比亚尔德更高的位置,站上去俯视亚尔德。

可是,陆希露不一样。她不必寻找比亚尔德高的位置,她只是用强硬的语言说道,

“理解懂了,谢谢”

“并不晚”

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亚尔德跪在陆希露面前。既然对方不选择俯视,那么这边选择仰视就行了。再简单不过了。

要告诉她,愚蠢的是仗着年纪大去说教的自己,而不是忍受孤独的陆希露。

“希望,是生者的特权。哪怕昨天已经过去,我们还有今天、明天。你不是风灵。每一天的积累关系着日后的下一步,您应该能理解的。这就是所谓的活着”

包括刚才说的在内,这些话不知道她能理解几分。不过,陆希露点头了。

俯视着亚尔德,她的声音细微,却坚定的回答道,

“懂了”

“非常感谢,那么,言归正传”

“条件――”

这时候亚尔德急忙打断了陆希露。

“即使您知道,在下也希望此刻在这里用我自己的语言告诉您,您是否能答应,请听在下说过后,再判断也不迟”

抬起头,看见少女用力点头。

在摇曳的光辉照耀下,她脸的轮廓如同有一层黄金色,又或者是深红色的镶边。

勿地心想,接下来自己要拜托她的事情,与少女知道的内容真的是同样的吗?自己能说出完全不同的内容来吗?如果说出来结果会怎样?

不过,亚尔德还是抛弃了这种想法。

不管未来是否注定,自己只要想着做自己该做的事就可以了。他能做的既不会多也不会少,只有这些。

“您能为北地与北岭间的友谊助一臂之力吗?”

稍许思考了一会后,少女说道,

“男人给一位口渴的旅人水喝。族人在给男人留下一句谢谢后,便又走上自己的道路。不久,族人变成盗贼,再次遇见给他水喝的男人。盗贼笑着说,如果你不给我水喝,我就会在那时候死掉,也就不会变成盗贼了吧。男人说,哪怕你践踏了众多生命,以他人的绝望为食,但只要看到你还活着,我觉得这便是我的幸福。盗贼夺走了男人的财物,并让男人安静了,如沉睡般安静,如死者般安静――”

这是沙漠的古老故事。大概是为了学会语言而记住的吧。少女一边流畅的讲故事,一边看着亚尔德,

“――如果,盗贼能在那时悔悟,又或者是放过男人的性命,盗贼也能得到幸福,也能得到友人吧。可是,盗贼得到的只有变安静的恩人,不会说话的财物,无法放松辨。不怀好意的同党,还有,将绞断他首级的无数罪状”

[萨伊,萨戴伊,萨利亚姆],如沉睡般安静,如死者般安静――这句惯用句的由来便是这个故事。

这也是莱曼朵讨厌的好人没好报的故事,不可否认这个故事的内容,确实不怎么让人愉快。因此觉得沙漠人的思考方式异常的,恐怕不止莱曼朵一个吧。

以这个故事打比方,大概不是因为陆希露喜欢这个故事吧。她带着不高兴的表情说道,

“我不是盗贼。感谢的,不是只有语言”

“在下懂的”

“但是,我是我。只是我,懂了?”

早就听说被大地选中者的生活,注定与世俗权力无缘。这亚尔德明白,可是――即便如此,阿=巴鲁斯应该是北地的精神象徵。所以,才会被关在这种地方。要是被酋拉路库知道自己与之会面,肯定会大怒。

得到她的友谊,应该不会没有意义。

“那么首先,请成为在下的朋友”

“朋友?”

“那是盗贼没有得到的东西”

亚尔德边回答,边想起了杰沙鲁特。当初给之所以给他起了萨利亚姆这个新名字,是因为觉得他是一个非常安静的人。一点都没想到过这个故事,杰沙鲁特当时是怎么想的?现在回想起来觉得这对他来说真是一个非常讽刺的名字。

亚尔德自己也许是在无意识下,想到的这个名字。从结果上让恶人活得更长的好人,以及恩将仇报的盗贼,一定要说杰沙鲁特属于哪一边的话,那大概是后者。不过,亚尔德给的名字,是属于被盗贼杀害的好人。乍看之下好像是个傻瓜,但也可以说那是一个活在自己道义之中的人物吧。

这是一个讲述以给予为幸福的男人的故事。不是掠夺与被掠夺,人为了活着充实,就必须抛下负担,无名的男人就是这样给予人生以光辉的。被摘下的生命之炎,至今仍在故事中活着。

要是杰沙鲁特也能明白这点就好了。但这并不容易吧。就算是亚尔德,按他的心情好坏,有时候也会嘲笑这男人的做法很愚蠢。

不过,眼下没有那份心情。也许是因为说这个故事的人是少女的关系吧。

“在下也需要向您展示诚意”

“嗯……?”

是又没听懂吗?看着皱眉的少女,亚尔德笑着站起来。手随意伸入袖子中后,才发现自己会有这样的动作是因为那里有点重。指尖的触感让他知道了那个有分量的物体是什么。

“您不想知道,在下是否能帮助您吗?首先是这个……您饿吗?”

从袜子里取出的是油纸包着的便携馅饼。这是经由厨房再三改良,即使冷掉也能入口,且口感适中,据说在材料和料理方法上反复尝试后才成功的产物。可能的话,虽然想让少女趁热吃,不过,以亚尔德的能力是不可能了。就算阿尔萨尔在场,没有炊具,估计也没辙吧。

“什么?”

“这是食物哟,北岭的食物,如果您不介意的,不妨尝尝”

“食物”

陆希露重复了一遍,接过馅饼。她随手接过去的动作,再次让亚尔德感到心痛。这次他明白了原因。

陆希露不习惯。

刚才摸到自己的手的时候也是这样。单方面的缩短距离,却不会去观察对方的反应。陆希露没有犹豫是因为她缺少这样接触的经验,这其实也不难想像。不说孩子该怎么样,但至少像陆希露这样年纪的少女,本不该会有这样随意的举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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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他人东西的时候,是要道谢的”

“道谢?”

“说一句谢谢就行了”

“谢谢?”

像是提问似的升调的语尾,无疑是在表达这句谢语中其实没有什么感谢的意思,只是说出来的反问罢了,语句不过是谢谢的发音的罗列。

“是的”

即使这样,亚尔德还是点着头。首先,从让她记住这个词,说出来开始。

让孩子孤独,没有任何好处。

即使这孩子拥有非人的力量,也不该受这种对待,因为那是两件没有关系的事情。

在爱护下成长,才会变得能给予他人关爱。

这么一想,关爱他人的心,或许不是与生俱来的。甚至可以说,能超越朴素生存本能的自我保护,也是由他人的影响才会产生的吧。

从孤独中固然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与人的交往能学到的东西,却要远远更多。

“感谢是很重要的”

听到亚尔德的轻语声,陆希露又一次表情认真的点头道,

“感谢……不会只用话说”

接着,她打开包着的油纸,随口吃了起来。

刚才亚尔德幻视到的――莱曼朵对少女说的冷漠的话说,是多久前的事?这里肯定多少有点备用食粮吧。因为少女看上去不像很衰弱的样子。不过,似乎也不像吃饱的样子,馅饼眨眼间就被吃光了。

在莱曼朵告诉她不会再送吃的时,少女是怎么想的?

“过来”

这句说完,陆希露开始朝楼梯上走去。

刚才停留在半空中的光飞回了少女的手掌上,这次亚尔德没闲心去好奇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了。

摇曳不定的光线,让很久以前的记忆浮现。

那座不知名的先祖曾经被幽禁的高塔。被父亲牵着手,丝毫不知那会是第一次被真正的幻视袭击,怀着不安与疑惑爬上高塔楼梯。无论怎么样都阻止不了记忆的狂涌。

背上渗出汗水,不是因为很久没有这么辛苦的爬楼梯,而是感觉到了恐怖的气息。

风吹过楼梯,亚尔德的头顿时一冷,过于紧张而忘记的头痛也开始冒出来。

还不到时候,已经看够了,就算永远出不去也没关系,所以放过我吧,一边在心里恳求,一边又想自己在干什么?面对撞击脑袋的疼痛,恳求能有个什么用?对方不可能会为自己考虑,还不如命令自己去忘记才更明智。

喘不过气来,亚尔德的手扶在墙上。墙面的温度要比他冰冷的手更冷。

“亚尔德?”

被这么一叫,手脚不由自主就动起来。这也是名字魔法的效果吗?稍微上面一些地方,灰色的衣服摇晃着。以为近了却又远了,为了赶上,亚尔德只有拼命不断爬楼。

――这么点楼,比起北岭来说完全不在话下。

试图激励自己,可遗憾的是,来这里之前,身体的状态已经坏到差点挂掉,别说是北岭的楼梯了,就连自己的房间也没有离开过一步。

在北岭就职,无论如何都避不开的便是那里的楼梯。就算身体健康,亚尔德也从没有一次不间断的爬过楼梯,不过,大概是因为习惯了爬楼吧,他中途休息后再接着爬的次数比起以前来说已经减少了很多。

不过此刻却不是,身体胖了。疲劳让身体力不从心,呼吸急促。

可是,刚一停下就有一个声音会呼唤他。

“亚尔德”

年青人体力充沛真是太羡慕了,也不对,换成自己的话,就算再年青也一样没体力,一想到以后岁数越来越大,体力将越来越差……这可真是太惨了,还不如死掉的好!亚尔德一边这么诡异的想着,一边爬楼。心脏跳得太快,已经到极限,脚重得一点也动不了。

这可不是一句‘身体胖了呀’可以一笑了之的情况。

“亚尔德”

被呼唤名字,觉得好像又能动了。而且这不仅仅是感觉,脚真的在动,不断在爬上楼梯,这实在是有些恐怖。

不久,亚尔德走到了少女的身边。应该是沿着塔外壁的阶梯,被一道破碎的门堵住了去路,走不通了。

――还要再上去吗?

说实话,亚尔德已经升起了就在这里告辞回老家的念头,不过刚刚爬上来又要让再爬下去的话,无论是体力还是精力都不够。亚尔德能做的也就只有大口喘气打量周围。

塔的内部是中空结构。为什么要建造这样空虚的塔,他找不到原因。为了建造这座塔应该动用了相当规模的材料、时间、人手,还有动用这些东西所需的权力和财力,那么不可能没有意义。

“看,那个”

陆希露伸出手,她指尖的光团飘浮着飞出。然后光芒一下子变亮,亮得亚尔德不得不闭起眼。

听见了尖锐的声音,好像是少女在下什么命令。白色的视野缓缓变暗,不久,亮度稳定在合适的程度上。

“看”

不可能看得见,如果一定要说能看见什么,那便只有某个浮在半空中的东西――这样想并没有错。哦,是至少前半段没有错。

“……那是什么?”

一个灰色的旋涡出现在那里。

光的亮度如果不够的话,那东西就会混在塔内沉淀的黑暗之中,任谁都发现不了吧。可是,现在却清晰可见。构成旋涡的是人的身体,准确来说,是人的部分躯体时现时隐,重复着这样的过程。

就好像把人的动作分解成几段,以不完全的形式再现出来。

对于这种东西,确实就算再怎么好奇也没用。亚尔德确实很好奇,但可能的话,他真希望自己不知道有这种东西。

“缠住,困住了”

看上去好像也是呢,话说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刚想这么问,亚尔德突然发现自己真是个笨蛋。陆希露要他做不正是回答这个问题吗,抓住整体的片断,弄清那东西的本体。

为此,才把他找来的。

“从风灵那里听到过什么情报吗?”

“不知道是在缠住的前面还是后面,是新的还是老的。风灵说,听到男人的声音”

“男人的声音?”

亚尔德眯起眼,试图分辨灰色旋涡中时隐时现的身体躯干。时而像是披着毛衣的肩膀,时而像是皱起的衣服,时而像是从衣服间露出的黑发,里面像是戴着戒指的手。

啊,亚尔德心中一惊,没错。

――那只手,是男人的手。

总觉得有些失望。要是女性的话,虽然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就是了。但心中不知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期待。

久违的感到,自己也是个男人啊。

“看不见,名字不知道”

“从黑发来看,在下觉得不像是北地人”

既然不属于北地,陆希露当然也就不知道名字吧。

突然想起件事,亚尔德问道,

“刚才外面的锁链,是怎么消失的?刚才塔门上的锁是消失了吧?那好像不是北地出产的冷铁打造的东西”

一边说,一边意识到自己又在想多余的事了,但思考总是比行动晚一步。陆希露则认真的回答道,

“……哦,那个,不该属于北方。我否定了它”

这么说来,不属于北地的东西,只要陆希露否定,就会那样消失吗?喂喂,这好像是件非常恐怖的事情啊,刚这么想,少女就转向亚尔德,继续说道,

“一般,不会这样做。为什么这次做了,我不懂”

“您不懂?”

“不懂”

“是吗”

“我懂,比较好?”

听到她稍许有些不安的提问,亚尔德微笑着答道,

“人都是不懂自己的”

“你懂?理由”

“去做一般不会做的事,当然是因为那件事并不一般。恐怕您那时的感情很激动吧”

“感情”

陆希露皱起眉毛。

“人是很容易被感情所支配的,特别比自己想像中要更容易”

“我……”

少女寻找着词句。

――我不能犯错。

回想自己那位身在北岭的小主人,亚尔德升起同情感。

“总之,在下是因此才得以进入这里,才能帮上您的忙,才能获得您的感谢,而不是表面的话语”

陆希露眉间的皱纹退去,她黄金色的像是阳光视线,朝半空中飘浮的不断变化的旋涡团望去。

“能行吗?”

“只要知道那人的名字,您就能解救他是吗?”

少女点头,

“嗯”

“明白了,在下试一下”

现在好像不是能抱怨头痛呼吸不过来的时候。

体力方面,嘛,勉强应该能坚持一下吧。

上次是真的差点挂掉,所以没什么自信。总之,如果是短时间的话,还能顶得住。出发前服下的药,应该还有些效果。但药效过去前,必须先完成这件要紧事。

呼气吸气,这是集中精神的第一步。皇女的传达官教过他的技巧中,这是基础中的基础,也是最简单就能用上的。

重复练习后,能让呼吸变得深长,接着就能集中精神了,传达官是这么教的。准确来说,光是一套呼吸还不能集中精神,这其中的顺序是在呼吸的同时展开恩宠。

大概是刚才爬了不少楼梯的关系,一开始怎么也没办法调整好呼吸。不过很快,亚尔德就完成了准备。

灰色的旋涡变暗,藏入黑暗中。亚尔德把朝向过去的时间开始加速、追溯。

周围的气息转瞬消失,就连那位拜托他的少女,亚尔德也感觉不到了。

有的只有时间,压倒性的时间。

坐在时间楼梯上的奥路姆斯托的身影渐渐清晰。那时候,镜子另一头的静谧的固结的即定的累积的过去,其中的一小部分,亚尔德主动去分了过来。对此有所自觉后,胸口有种异常的高扬感。

穿过镜子,自己,此刻,正在走下那楼梯。

灰色旋涡的样子变化了。

纠缠在一直的东西解开的瞬间。

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没错,是他。明明是自己做出的确认,却仿佛是他人做出的一般遥远。坦达预言者的声音,在更远处响起――有些命运即便再怎么挣扎也无法逃避。

命运。

因为一切早就注定,所以亚尔德才会知道他吗?

明明还没有掌握恩宠之力,所以不可能是有意识的去集中焦点,可是,在时间的彼岸,就是看到他了。某个时候就像是梦中,如同飞蛾被火光吸引一般,朝那个方向扑去。无从抵抗,然后便到达了他的身边。

头上缠着布,亮丽的黑发,平坦的额头。如同夜晚一般,却以不知为何明亮的眼眸。比他的容貌更难以忘记的是――

――真狡猾。

这声音具备穿透力,仿佛能钻进人心中。

声音说道,

――是啊,你很聪明。这我承认。你说既然没有直接招唤他的方法,就借用外力。这确实是个好点子,不过,却很可怜。

温和、宽容的声音。能发出这样声音的人,亚尔德只认识一个。虽然那个人只在他的幻视中出现过,不知道可不可以算是认识。

声音说道,

――我活得很长,所以不知不觉就学会了一些无用的小知识。我的一部分,我的名字,已经远远的藏起来了。所以,你无法支配我。

――被我逮住这件事,你能理解吗?

反对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年轻,却非常残酷,在听了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后,这个声音实在不让人觉得舒服。平板,没有深度。明明身处上位,却没有从容感。

声音中带着些滑稽,悲哀,还有某种自尊。声音继续说道,

――我没有事情要找你,我要找的是东边的那位。快给我把他叫来。

冷淡,强硬的语气。听起来似乎不太习惯与他人说话。从根本上缺乏为对方着想,只是单方面说自己的事,不会努力去解释以获得别人的认同。

――我不要。

寂寞的证据,声音温和的这么说。很快,回答就来,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终于看见了这个争执的对象。此人就在站在亚尔德不远的地方。个子很矮,年纪虽然不能称之为少年,却还不是成年人。如火焰燃烧般的红发极具印象性,从他的小躯体中,散发着强烈的劣等感与达成欲。其深处隐藏着的是希望与绝望,自信与不安,以及如秤砣般压落的不满。

声音就像是他的不满直接具现出来的东西,令人不快的荆棘刺痛着耳朵。

――给我招唤!

――刚才说了吧,我不要。可以说不的自由,我还是有的。虽然在这里我无法行动,无法行动的话,总有一天会消失吧。

――那你就给我招唤。把东边那位叫过来,就还你自由。

黑发男子飘浮在空中。他周围如旋涡般的风徐徐开始变色,如同把他覆盖住般动了起来。

男子缓缓开口,就像在悠然歌唱般,

――连我的名字都没完全清楚的你,没有资格知道他的名字。北之大地也衰败了呀,又或者,让你成为阿=巴鲁斯是某种错误?要不要由我来顶替?

――那是没有意义的,现在需要的是我。

底气不足的声音,依旧让亚尔德联想到荆棘。虽然刻意摆出冷静的样子,其实,支配这个红发年青人的是强烈的不安。为了与这种不安战斗,他只有生出荆棘。不断的生出的尖刺,让敌人也越来越多。无法罢手,甚至没有发现原因。他没有理解,他是孤独的,并被这种孤独推向绝望的深渊。

黑发的男子,对此却非常清楚。

――放开了,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声音听上去像是在说服,其实已经放弃了。

年青人左右摇头,红发晃动。

――你觉得我会给你这种复仇的机会吗?

――既然你觉得做出这种事会招来我的报复,那么应该有所觉悟去承受相应的结果。真是愚蠢啊,阿=巴鲁斯。你应该说服我,不是以陷井,而是以诚意的话语。这样做,危险性要少得多。

――你要是不服从,我把你封印起来就行了,才没有什么危险。

恐怖支配着年青人,那是能让胸口作痛的强烈感情。然而,其本人却没有自觉。他还以为自己能支配眼前这个存在。

他的心中有矛盾,有一个被巧妙的隐藏起来,没有进入他眼中的扭曲。

――今后,吹过北方的风大概会紊乱起来。会生成无法预测的雷云,大雨和冰雪会砸向大地,数百年不倒的大树会折断,河流会泛滥。

――你在诅咒?

――不是,这是必然的结果。你让这些扭曲的风,不通过他们本来该去的地方,就会发生这样的事,仅此而已。

――快给我招唤。

红发的年青人又说了一遍,这当然不是在说服。既不说道理也不威胁,只是单方面在说自己的要求。年青人什么也不明白,甚至让旁观的亚尔德忍不住想去给他点建议。

黑发男子叹了口气。他的身体已经被某种东西覆盖,被缠绕进灰色的旋涡中。

――连命令我都做不到,就算把他叫来又能如何?想被毁灭吗?

――剑,需要石头。

――剑?

――东边的那位,应该有合适的石头。

听到这里,黑发男子的表情第一次发生了变化。黑色的眼睛变得深邃,深不见底。

――难道,你想锻造那把剑?

――剑已经铸造好了,需要的是石头。只要有嵌入剑柄的石头,就算完成了。

所以,红发年青人命令道,

――给我把东边的那位叫出来!

强烈的不安,涌向亚尔德。

释放这份感情的是设置陷阱的一方。从被囚禁的男人那里,则什么也感觉不到。宛如,非人之物,某种异物的东西。

――想逃离风之囚槛,就乖乖听服从我。放弃反抗吧,阿斯拉托。

被称之为阿斯拉托的南方人泛出微笑,静静答道,

――我的本体,已经不是光凭那个名字可以束缚的。该放弃的是你才对。

黑色的视线,穿透亚尔德,就像是看到了不可能在场的亚尔德。

当然,这不过是错觉。

男人闭上眼,嘴边的笑容早已不见。

年青人叫道,

――那么你就接受这回报,以我之名下令,风之囚槛,封印阿斯拉托。

呼啦,风变强。眨眼间,塔内灌满了旋风,世界的一切都变成了风――在亚尔德的感觉中就好像是这样。

包围男人的风轮开始缩小,灰色的旋涡形成,覆盖住了男人,他的身影渐渐消失。

――愚蠢的家伙。

红发年青人最后自言自语了一句,随即幻视破碎。

等缓过神来,亚尔德发现自己已经跪下,朝着地上剧烈喘息。这地板真是太冷了,心中不由想到。自己的手居然能撑住这么冰冰凉的东西。一边觉得不可思议,亚尔德一边看着地板,还有在地上摊开的自己手,如果没有这只手的话,恐怕现在接触地板的就是自己的额头或者鼻子了吧。

接着理解了。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吧,如果没有手在撑着,大概就倒下了吧。

陆希露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亚尔德”

“……那人的名字,一部分,在下知道了”

“一部分?是谁?”

接近体力的极限,如果突破的话,陆希露大概就会开始呼唤他的名字吧,如果变成那样,亚尔德的直觉告诉他这次八成是要和这个世界说再见了,脑中一角闪过这样或许也不错的想法。

“这是阿=巴鲁斯做的”

“我,没有做”

亚尔德左右摇头,接着,后悔了。

头好痛,猛烈的疼痛,疼得他甚至要吐出来。

“不是您,是您成为阿=巴鲁斯之前的事……他说了,以我之名下令”

那个声音仿佛又在耳旁响起。看上去像是果断的行为,但亚尔德知道,在背后推动他行动的是其所无法承受的恐惧。

他有理由恐惧。

“他说,以我之名下令,风之囚槛,封印阿斯拉托”

陆希露再怎么向风灵询问也得不到答案的理由,如今也弄懂了。那时候,塔内灌满的风都用于捕捉男人。眼前这个浮在半空中的旋涡,构成这道囚槛的风,应该是知道一切的。

不过,却说不出来吧。

风之囚槛,囚禁的不仅是男人,还有构成囚槛本身的风也一样被禁了。随后,因为失去了风,破坏了大气的平衡,天气紊乱――其结果,肯定是把北地逼入了绝境。

如果不是这样,他们与世仇的北岭结成军事同盟的可能性几乎为零,甚至不会有这样的想法吧。

命令自己快起来,但手足却颤抖得厉害不听使唤。身体末端的感觉正在失去,只有身体中心部感到难受,头部、胸部、腹部都好痛,还有脖子简直好像打了一块木板进去似的僵硬。

――要是没有感觉就好了。

“亚尔德,很痛?”

她的头探过来。小手贴在亚尔德的额头上,那只手冷丝丝的很舒服。

“那个阿巴斯是个男人”

陆希露的手从亚尔德的额头移开。

不行了,亚尔德心想自己好像快吐了。拼命吞下口中感觉恶心的唾液,要是这一口不吞下去,接下来胃里内可真要翻出来了,想要把那些东西压下去,以他自己过往的经验来看,不可能压得住。

现在好像不是和呕吐感斗争的时候吧,虽然连自己都觉得太不靠谱了,但当前最大的问题确实是这个。诚然要是吐出来会变轻松,但那样也是相当消耗体力的,这也是早就知道的事实。

拼死忍耐的结果,总算是扛过了最大一波呕吐感……直到此时,已经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缓过神来才发现刚才撑在地板上的手已经离开地板,上身也成功挺直了。但想要站起来还是没力气,靠上墙边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就已经是最大程度的动作了。

陆希露投出去的光,眼下还维持着光度。灰色的风之囚槛,清晰可见。

少女微微一歪头,然后俯视着亚尔德。乱糟糟的头发,仿佛是光之翼。从她的脸颊到下巴,是一条彩虹色镶边的光边,她的眼睫毛中同样栖息着光芒。黄昏色的眼眸明亮,同时却又昏暗,芳醇却又寂寞。

“男人的阿=巴鲁斯,那是,父亲”

瞬间,呕吐感什么的忘了个精光。

――她说什么?

“陆希露的父亲,母亲的丈夫,很久以前的。被称为陆斯大公的,原来的母亲。母亲,是陆斯家的主人。父亲拥有阿=巴鲁斯程度的力量,被风灵爱着。知道,许多,过去与未来,许多,许多”

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少女认真的说道,

“不过,不知道顺序”

“什么的顺序?”

“毁灭日期,诞生日期,不知道是比现在前还是后”

全智这种东西凭个人是没有用的,知道过去的亚尔德是这样,知道未来的坦达预言者是这样,这位属于北方大地,掌握北地一切命运的少女亦是如此――他们有失去自我,沦为被滥用道具的危险。

少女的眼神变得尖锐,她盯着风之囚槛,撅起嘴。

“陆希露”

“不能原谅,那个,不能在这里,怎么样,都不可以,不应该在,不正确”

“稍等一下,请慎重”

先不管施术的人是谁。

风之囚槛并非不能在这里,可能是不得不在这里。

应该是有理由的,可是理由被拒绝说服的年青人在心里处理掉了,没有告诉其他人。

他是被风灵所钟爱的人,所以不可能不明白风灵集中于一处的不自然。可是,却还是不得不这么做。

应该有理由才对。

――是恐惧。

比起面前的南方人,他在更加害怕某些东西。

亚尔德可以肯定,正因为揣着那份不安,年青人才不得不去回避,去拒绝某些即将到来的东西。

陆希露坚决的说道,

“我来解开”

“毁灭之日,是指什么?您听说过锻造之剑吗?还有,关于您父亲说的东边的那位――”

尽是些疑问,不能就这么无知所以无畏的去协助。

因为亚尔德知道,在此刻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亚尔德一个人知道,那位红发阿=巴鲁斯心中的恐惧之深。

亚尔德抓住陆希露的手。

“阿斯拉托的名字,不过是他名字的一部分”

“不好,不是本名的东西,被绕在不是本该的地方,被封印,不好,非常不好”

“这些,您的父亲应该也是知道的吧”

那个年青人很长大,未来的某个时候成为陆希露的父亲,然后会在那个庭院中被莱曼朵杀掉吗?

不不,该考虑的不是这种事,眼下可没功夫卷入家庭悲剧之中。

“明知那样不好,可是您的父亲……还是要求从东边的那位手中得到石头”

“石头”

陆希露的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

“就是石头,用在剑上的”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

不明白她提问的意义,下意识反问了一遍。

少女脸上严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可以看到她眼底里闪过的不安。

“被风灵爱着,从时间的流程中解放出来的愚者……父亲被称为愚钝公,我也是。不会思考事件,和父亲一样”

“不,不是这样”

“不明白道理,才会这样。这样的思考,很难。有结果,也有原因,我都可以看见,却没有先后。你懂吗?我不懂,父亲相信,毁灭很快到来,所以才那样做了。可是,是不是对,没人知道”

亚尔德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不受时间之河的束缚,确实也会是一种不确定。会变得分不清因果,认识混乱。条件的不确定,同时意味着难以相信判断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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