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灰熊公是个富豪。马匹是财产,同时也能争钱。亚尔德曾经作为尚书官,担任过收税的工作,所以他知道灰熊公作为监察官表面上的收入有多少,当初他还同 情过这位灰熊公,觉得光凭这些收入也就够温饱而已,贵族式的奢华生活完全无从谈起。当时还觉得帝国对贵族的未免太小气了,现在知道真相后,才觉得根本不用 给灰熊公什么俸禄吧,反而应该要求他支付天领的租赁费,纳入帝国收入之中。
灰熊公不仅是个富豪,还是实权派。
要是他不肯向某个贵族卖马,那位贵族也差不多算是完蛋了,陆伊当初是这么告诫亚尔德的。虽然亚尔德表示自己要不要马都无所谓,但那是因为他骑不了马,而且还是异族,又是被称为尚书卿的怪人。而正统的帝国贵族,都应该拥有灰熊公的好马。
四皇子不是贵族,而是龙种。可是,要是没有黑熊公的好马还能心平气和……当然是不可能的吧。四皇子肯定是高高在上俯视贵族的,对于世间的价值判断基本,当然不会和亚尔德一样。
而灰熊公呢,是一位敢对西边的疯帝公然叫板的人物。大概是一条筋的直性子吧,对这种人要是和他讲什么损益得失反而会起到反效果,能说服他的,只有对马的理解和关爱。
要说皇帝会站在哪边,当然肯定是灰熊公这边无疑。要是因为四皇子是自己的儿子就偏袒他,那肯定是个假货。就算再怎么昏头,皇帝也不会做出这种蠢事来。
――长公主通知自己这个消息是出于什么目的?
要是列一张捉摸不透人物一览表的话,排在首位的肯定当属长公主。而猜不透她的想法,肯定不是因为亚尔德对女人心的把握不够。而是更加根本性的无法理解。
“是她让你告诉我的?”
“这我可就说不准了,不过,长公主让小人知道这些,总不见得是要借小人之口转告真上陛下吧,我能和大公关系亲近是因为,嘛……您是懂的吧”
“要是有什么麻烦,可就全仰仗你了”
“您就饶了小人吧”
亚尔德笑了,感觉这样的笑容对自己来说真是久违了。
“这段时间你要多保重,你也才经历不少麻烦事吧”
“不少麻烦事呢……”
“不少麻烦事啊”
商人叹了口气,亚尔德也效仿了他。
这么一来,不知为什么对方露出难看的表情。
“大公您叹什么气啊”
“我的人生可叹的事情太多,你不知道吗?”
“我可不知道哟,有您这么出人头地的主人公,叹的是哪门子的气啊”
“你演剧看太多了吧”
这么一反击,商人呃一下语塞了。原来如此,看来他还真看过那个遭亚尔德唾弃的演剧。
“呵呵,话说那个编的真是不错啊”
“请你看清现实,在你眼前的我别说挥剑了,拿起剑来只有跟着剑跑的份,说砍人了,极可能是自己砍自己然后趴在床上不起的软弱男人。明明没干什么苦力活,就 已经这样趴在床上了,那种非我本意的出人头地,你当真觉得我会开心吧?我想要的可不是什么出人头地,而是隐居。世间的一切动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慢悠悠的 生活才是我所愿。可是,却一直找不到门路,想要安隐生活,就必须丢掉现在的地位和官职,你觉得我要是辞官会被批准吗?就算我叹息叹到死也没用啊,这还要说 吗”
“……您好大一段雄辩啊”
“只要事关隐居,多少我都能说”
听到亚尔德的回答,商人耸了耸肩。
“被您这么一说,连小人也想去隐居了”
“隐居这想法很好,你一定要去试试。可惜,我尚未有机会体验”
“感觉好像上了您的当”
“长公主殿下也在帝都吗?”
“啊……”
在回答‘是’之前,似乎缓过了神来,纳格宾的眉头挤成一个川字形。没去理会,亚尔德继续道,
“能不能麻烦你带个话,就说我会前去打扰她的”
“哦……诶?没问题吗?”
“什么没问题?”
“不就是那个您的健康状况吗”
“健不健康,我不敢保证,所以就不多说了。可能的话,我想与陛下和长公主殿下私底下见个面,免去那些麻烦的手续”
虽然皇帝曾经叫他‘吾友’,还给他直言晋见的权力,但也不可能想见就能见。亚尔德提出见面的要求,如果不传达到皇帝那里,那么就只会被漫无止境的拖下去,这种不高明却有效的找茬,他经历过好几次了。
“不不,您稍微等一等,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
“我觉得还是把那些无聊无用无意义的修辞词给省掉比较好”
商人像是吸不到空气似的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垂下肩膀,嘀咕道,
“这不对啊,刚才还在说什么不会我为难之类的事吧”
“啊呀,我这样可算是相当自重了哟,你不懂吗?”
商人的脸上就像写了‘你这算什么自重啊’,不仅光是表情,商人甚至忍不住把真心话给说了出来,
“……我就是不懂了”
“你要是再闹的话,我就只好把一些更麻烦的事情拜托你了,而且那些还是你拒绝不了的。所以如果你愿意接受我刚才的提议,便最是明智不过的了”
“还有比那更麻烦的吗?”
“要不要我给你详细说明一下?不过让我多费口舌的话,当然你也不能当成耳旁风,听过就算了,得要接下才行”
纳格宾猛吸了一口冷气。
“大公您啊……”
“嗯?”
“真是难懂啊”
“我觉得也是啊,明明自重了别人也不了解我,我可真的是个难懂的人哟”
“您到底想干什么呀?”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我没什么愿望,一定要说的话――”
亚尔德顿了顿,稍微想了想。
自己没什么特别想做的事,这不是假话。
“北岭王的愿望便是我的愿望”
“您是想实现公主的心愿吗?”
“是的”
“那么,大公您得长命百岁才行”
听到商人的回答,亚尔德一笑了之,
“那已经超出了我的能力范围”
“这可不好说呢~~您要是少死撑着点,又或者少闯入危险的地方,倒也不是不可能……”
“你这算是在劝放弃见真上陛下和长公主殿下吗?”
商人眨了眨眼。
“不不不,没那回事”
“那么,该怎么办呢,要向你说明一下什么才是更麻烦的拜托吗?听了说明后,你能不拒绝我吗?”
“不,不必了。小人还是愿意接受简单点的拜托。不过啊,不管哪样,都拒绝不了您啊”
反正横竖都是一条路可走,看着在那里嘀嘀咕咕的商人,亚尔德点头道,
“说的是啊,那么,就拜托你了。就说我会在后天傍晚晋见”
“唉,可是,至少等我确认那边的――”
“请他们调整一下吧”
纳格宾的回答是一声惨叫。
“您是说要我去让他们调整吗?!!”
“其他还有人吗?一切都靠你了,拜托了哟”
“……求您还是别太相信我吧”
“我明白你现在的感觉,因为我也常有类似的体验”
这句真的是大实话+真心话啊。被别人依靠有多麻烦多累,自己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您要是能体谅小人的难处,那就放过小人吧”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很自重了”
这次商人只是无力的垂下肩没说什么,似乎已经死心了。听听他长叹一声站起后,就像怕再被找麻烦事似的,草草告辞退出了房间。
看到擦肩而过走进来的珐如邦,亚尔德出声道,
“你去厨房,让他们准备便携食物”
“准备多少?”
“二名骑手,二天的份。出发时间在日落前,还有,向娜奥女士也说一声,请她准备一些方便远行时服用的药物”
“那我呢?”
“你停下,这里有工作留给你”
得让珐如邦盯着娜奥,身怀与邪神水火不容之力的他,可以在娜奥被恶神完全控制时,立即发现异常。知道这点,对娜奥自己来说应该也能放心一些,虽然同时也会招致她的不快吧。
“可是”
“你明白吗?你光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很危险了,更不要说去帝都了”
“再危险我也――”
赶在珐如邦说出傻话来之前,亚尔德打断了他。
“你似乎只考虑自己,这样我很难带上你”
这话的效果立竿见影。
对低头沉默的青年,亚尔德又补上一刀,
“如果黑狼公领地受到怀疑,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沙漠遗民们会有什么样的命运在等着他们?如果只是我个人的话还算好的,要是连吾王都牵连进来,就没有人能再庇护你了。你想过这些吗?”
碧绿的眼睛会是灾难之源,难得纳格宾给了暗示,当然不能无视这份情报。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珐如邦还是想反抗,
“我应该保护大公”
“是因为预言者这么说过?”
他嘴巴打结了,珐如邦低下头。大概实情就是这样,但如果承认,会招来亚尔德的反感,这他也是清楚的。
――结果,还是预言吗?
这里没有坦达神的气息,那时候在北地曾经如此清楚出现的神,如今却仿佛泡影般感觉不真实。
连被附身过一次的亚尔德都不能完全相信,那么其他人真的会相信吗?一边为失去的每分每秒而怜惜,却又说着既知的未来,试图干涉现在,对这样的神,亚尔德实在谈不上喜欢。
哦,要说不喜欢的话,这形容似乎不确切。虽然对那神也有几份同情,可是一定要说的话,那应该是厌恶。
明知预言对人心的影响,却毫不踌躇的使用力量,这样的傲慢让亚尔德不爽。
而且,就算神的力量有多么强大,以预言为根据来解释自己行动的合理性这种做法,实在为他所厌。
就算不说个人的喜好,仅仅是靠那不着边的预言,当然不能同意珐如邦的同行。
“要是带你去了帝都,一旦你的身份被人察觉,我可就死定了,那岂不是与你的本意相反吗”
“可是,如果与您同去会有危险,预言者应该会告诉我的”
“难道你以为她会把将要发生的灾难全部一个个向你解释清楚吗?预言者没那么有空,神也没那么闲,也不可能有那么闲”
“可是――”
“我觉得坦达神是个太啰嗦的神,可能的话我希望他安静点。不过,即使这样的啰嗦神也不可能把一切说得清清楚楚。他只会在关键的时候,需要正确选择的时候, 需要给心注入胆量的时候,才会降下神旨。神并不是否定人以自己的智慧去思考去判断去行动。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单纯只是想与我同行,却不考虑危险性硬要跟着 去帝都的话,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在我看来,你是拒绝去思考自己的想法,把责任全部推给预言者。这是糊涂胆怯的丑陋行径”
严苛向他喝斥后,珐如邦的脸色变了。
亚尔德稍微放低了一些声音。
“好好想想,不要放弃思考的自由。现在你需要的是好好思考,我命令你留下,因为这里有留给你的工作。但你出言反对,那么你有什么可以让我相信应该带上你同行的理由吗?你能说服我吗?”
“……不能”
看到终于承认失败的珐如邦,亚尔德挥了挥手,
“明白的话,你就先走吧。放心吧,我会再找个本事厉害的护卫”
3
心不在焉的亚尔德,坐在阳台的长椅上。哦,要说是坐的话,身体未免有些不太端正,但要是说趟着的话,又没有那么完全,就是这么一幅似坐似躺的样子。
要是就这么睡着,脖子腰腿肯定会痛吧,虽然如此,但一边在舒适的晚风吹拂下,一边眺望落日,确实有种昏昏欲睡感的强烈诱惑。
一旁小桌上,放着一杯淡淡香气的热茶,和摆着点心的小盘子。把急匆匆拿着账单来报告的代官赶走,严命谁也不要放进来后,才有了这份悠闲的时光。
不像北岭那样总是有守卫在外面盯着,窗户大门都紧闭,在风中静静消磨时间更是想都不用想的――当然啦,北岭的风和这里天差地别,吹个小风什么的就能冻死亚尔德。
亚尔德很清楚,这份自由的时间很快就要到头了。
“主人”
听到这一声轻呼,亚尔德从靠背上抬起头,朝房门方向看去问道,
“什么事?”
“我把晚餐送来了”
“时间尚早吧”
“厨房里的人关照说,您需要少食多餐”
“哦是吗”
首先端上的是热羹汤,史莉娅把带着小盖的陶壶放在桌上,然后扶了亚尔德一把,帮他起身后,她皱起了眉头。
“怎么了?”
“您好像又瘦了”
“我不觉得啊”
“可是您的手……好像比以前更加皮包骨头”
“那是因为你在拿自己做比较吧?比起女性的手,我当然是皮包骨头了”
把亚尔德的手放在自己手上比较的史莉娅,忽然发现自己这样做是极为失礼的,脸立即红了起来,放开手,弯身道,
“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看来是我让你担心了”
不是那样的,嘴里轻声说后,史莉娅端起盛着点心的盘子。
“不是这个意思”
“嗯?”
揭开羹汤的盖子,朝里面打量的亚尔德抬起头,看着史莉娅。事到如今才发现去年大意的以为她是少年的自己真是够马虎的,再怎么看这都是个女孩子。
“好久没有见到您了,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些,我一直在想该怎么说……”
“一直在想?”
这是说在亚尔德不在的时候,一直在思考等他回来该说些什么话吗?
看着低垂头的史莉娅,不禁有些藏不住苦笑。她外表看上去已经是大人了,但内心其实还是个小孩吧。
“是吗?我不在的时候,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吗?”
“没有的事”
按照道理来说,亚尔德现在相当于是史莉娅的保护人。因为有他在,史莉娅才能住在这里,如果他经常不在的话,大概会让史莉娅很不安吧。
眼下这座大公府邸中有很多都是从上代就在此工作的仆人,且与史莉娅的习惯风俗大相径庭。看到她这么个从外面来的,受大公偏袒的新人,肯定会有人觉得不舒服吧。
不过,就算问史莉娅,估计她也不会说是谁吧。因为她就是这种自己去忍受的性格,亚尔德的直觉这么告诉他。
“那个……”
亚尔德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史莉娅稍微支吾了一下,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您能平安归来,我很高兴……大家都很高兴”
这就是她苦思出来的迎接词吗?面对这句平凡的迎接词,微妙的不知该怎么回答比较好。
“少了我这样麻烦的病人,就没那么多事要做了吧”
结果,还是这么随便糊弄了一句,结果史莉娅低下头,嗯了一声道,
“主人不在了,很好多事都很困扰,没事可做,总觉得……闲不住”
“你太勤劳了,要是我的话,就算没活可干,也总能打发时间”
“是吗?”
“就是啊”
“那么主人要是一直打发时间就好了,不会被北岭招唤,也不用去帝都飞来飞去的,就这样悠闲的生活,那么,我……大家也都会觉得放心”
“可是就算我在这里,也有各种事要处理”
“只要您下令的话,我来帮您堵住门不许别人进来。主人如果想休息的话,这里是没有人会违逆的。应该说,大家会高兴才对。就算是代官先生,我也不会让他来打扰您。要是再有像刚才那么多的文件,我就把他赶走,我会一直守在门前”
好蛮力的方法啊。
苦笑着,亚尔德回答道,
“是吗?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担心我会倒在某个别人发现不了的地方?”
“当然是啊”
当即回答之后,大概是觉得似乎说得太多了,史莉娅又露出为难的表情,紧接着又严肃的低头看着亚尔德。
还以为有什么大事,却不想她指着食器接近命令似的说道,
“请快吃吧,我会看着您全部吃完的,这是大家的要求”
“准备真是周到啊,对了,能为我再准备一个餐盆吗?一个人吃晚餐,有些无聊”
“唉?”
远方天空中浮现的黑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大。
“有客自天空来,就算你在房门前守着,也挡不住他啊”
史莉娅皱眉望着窗外,等发现亚尔德正看着她,才慌忙低下头,脸变的红红的。
“非常抱歉”
“你为什么要道歉,他是我叫来了,要是被你赶走了我会为难的……好了,去厨房吩咐他们准备些吃的,侍奉我这样任性的主人,算是他们倒霉吧,就说我说的,他们尽管抱怨好了”
鞠躬转身正要走进度,史莉娅突然停了下来,
“总是对别人的优先考虑,自己的事却放在后面,这样的绝对不算是任性。主人,请您尽管对我们提任性的要求吧”
看她一脸严肃的表情还以为要说什么,结果说的就是这个吗
“那是你误会了,我只做自己想做的”
“可是”
“我不会做自己不认同的事,这是真心话哟”
看上去像是要反驳似的,但史莉娅最后还是无言的离开了。
过一会儿后,从露台降落的客人到访了。
“沙漠那边,就连天上也是沙尘,真是受够了”
掸拂了一下脱掉的外套,放在屏风上,接着取来让鸟儿休息的用具,再次返回露台。大概是看到桌上摆的膳食,知道没有立即出发的必要吧。鞍具等装备必须取下,虽然那是为了鸟儿,但从根本上说还是为了人自己。不骑的时候,就立即把装备卸下,这是对鸟儿的礼貌,厩舍长是这么说的。
也就北岭才会对着鸟儿用礼貌这个词。
结束了卸装备后,回到室内的陆伊转动椅子,面向亚尔德。
“不先漱漱口吗?水在那边”
因为不知道鸟儿什么时候到,在间房的露台上常备着水壶。定时换水也是史莉娅的工作。就算亚尔德不在,她应该也没那么闲。
不过应该没有为骑手准备用水,陆伊耸了耸肩答道,
“哈曼说感觉到一股来历不明的强烈敌意,到底是谁啊”
――敌意?
哈曼是陆伊专用的那只鸟的名字。虽然鸟儿能觉察人意,但拉开距离后,依然能觉察的对象,是极为有限的。
在思考是何人散发的敌意时,陆伊从亚尔德藏酒的地方,自顾自取出酒瓶和杯子,看他一幅驾轻就熟的样子,连劝阻都没来得及。
“也许真该让她把你赶走,你知不知道那瓶酒要多少钱啊”
“视进货的渠道不同,价格也有所差异吧,不过行情价确实很烧钱就是了,您说要赶我走?为什么?”
“刚才仆人想说服我让她把所有打扰我休息的人通通赶走,而就在说的时候,你来了,如果真能赶得了,我也想让她试试啊……你所说的敌意,大概就是这个吧”
陆伊动作流畅的倒着价值不辈的好酒,干尽一杯后,舒服得呻吟了一声,
“活过来了。您说的我懂了,就是上次帝都的那个小丫头吧,听说好像她有传达官的天赋之类,能让鸟儿受惊,也就不奇怪了”
“她大概有贵族的血统”
“……您说的没错”
陆伊苦笑着,点点头。
“你想说什么?”
“不不,我只是刚刚和哈曼聊了几句,对了,她本人知情吗?”
根据占卜,史莉娅似乎有银鹫公的血脉,这份情报是阿吉鲁的夫人送来的。考虑到她身上传达官的天赋,无论父母是谁,总之肯定有贵族血统。
“我推测她的父亲可能是帝国人……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哦,陆伊一边倒着第二怀酒,一边皱起眉头。接着,朝房门那边瞥了一眼,然后注意力又转回到好酒上。
“这样也好,也许吧”
就在陆伊嘀咕的时候,房门开了。
虽然陆伊向来对女性很亲切,但基本上仆人不在他的视野中。大贵族的公子哥从小就养成了对仆人这类存在无视的习惯。
不过,当然不是完全不放在眼里,比如现在他在装着不经意的打量对方,这倒也算是蛮有意思的。
“大公还没用餐……”
听到史莉娅的小声嘀咕,亚尔德急忙拿起小勺。把另一个盆子放在陆伊面前后,史莉娅鞠躬离开。
看到握着勺子的亚尔德,陆伊偷偷一笑道,
“老师,您受欢迎的方式总是很独特呢”
“……什么意思?”
“比方说,热衷于管理您身体健康的仆人总是不断出现之类的?”
亚尔德有种胸口堵住的感觉。
“你是指杰沙鲁特?”
“对啊,以那位老爹子为首。哦,不对,或许公主殿下也能拼一下吧。还有刚才的小丫头,真的是不胜枚举呢”
“……那是因为我需要健康”
“说得好,请为之努力吧”
陆伊笑着,几口就把自己面前盆子里的食物吃得精光,同时把酒杯也清空后,一边继续倒酒,一边问道,
“话说,是今晚就出发去帝都吗?”
“不,今晚你先休息一下。就算你撑得住,我的体力可不能保证。我才从北岭到这里。马上去帝都的话,我可没有信心能动得了”
举起怀子,陆伊又露出笑容,
“哦哦,这是个很明智的判断”
“这样你就能喝个够了吧”
“知我者大公也,不愧是我的老师……看来能请教一下细节情况了。飞到博沙国找到我的骑士,说得不够明白。只说您要求我同去帝都,本该在北岭好好养病的您,为什么要去帝都”
“还是让我先问吧,本该和王同行的你,为什么会去博沙国?”
回到北岭后,通过轮换的骑士得知陆伊的情况,但所知道的只有他奉皇女之命去了博沙国,其他便一概不知了。二皇子那边既没有传来什么作战的消息,也不像是为 了派人监视那里。虽然陆伊的实力之强是众所周知的,但如果有哪个想不开的直接举兵攻打二皇子的领地,单凭陆伊一个人是不可能派上多大用的
可是,陆伊耸了耸肩,答道,
“这种能打击我食欲的话题还是先放一边吧,北地那边的情况如何?”
――什么叫能打击他食欲的话题?
虽然觉得这不该先放一边,但关于北地那边一连串事情,确实需要向陆伊细说一番。所以亚尔德决定由于由自己启头,作为使节进入北地时,昏倒被送回来的事已经和皇女说过,所以陆伊大致应该知道经过,不过反正时间有多,还是由自己直接细说一下比较好吧。
进餐按照之前史莉娅叮嘱的那边,以少吃多餐的方式进行,这顿晚餐正好适合亚尔德讲述漫长的故事。
餐后,关照送茶来的史莉娅,不要让再让人来打扰自己,惹得史莉娅板起了脸。等少女离开房间后,陆伊笑着指出道,
“她大概以为大公您要准备彻夜长谈了吧,她是在担心您哟,老师”
“……我不准备熬夜”
“那您追上去告诉她如何?就说我不会熬夜的,放心吧。她听到估计会喜极而泣的哟”
“你喝多了吧”
本想提醒他适可而止的,但骑士却毫不在乎的继续喝,“这点酒不在话下”骑士一笑道,
“一根筋的方式,会有些沉重。单方面的好意,有时候也会伤害到别人。那个女孩子还不懂这些道理吧”
“是这样吗?”
“就是这样。一个人向另一个人付出的感情,肯定是要回报的。感情就是这样一回事,无偿的爱,不过是吹出来的东西。如果有人在你面前说这种鬼话,那就绝对不可以相信这种人”
“受教了”
“感情,就是一场交易。没有能彼此交换的东西,便没有存在意义。人所递出的好意,就和剑一样。那是一把剑柄朝着对方,剑尖朝着自己的剑哟,如果知道将之退 回就会伤到对方的话,那么越是温柔的人越会犹豫。明明不想回应,却又勉强自己。敌意是坏东西,善意是好东西。但感情才不是这么单纯之物。如果是为对方着 想,有的时候就不得不收起自己的善意”
说到这里,陆伊似乎忽然发现自己说多了。泛出微笑,视线朝酒怀落下。
就像在与酒说话似的,他结束了话题,
“纠结于自己的爱情,从根本上来说,最在乎的其实是自己。即使如此,还是宁愿投入爱火之中吗?这算什么啊”
与此类似的话语,亚尔德曾经听过。
――你连自己也不爱,所以,不会理解爱。
虽然那是个不太愿意想起的人,但这句话应该还算是含蓄的,她算知道什么是爱吗?
“不好说啊,我也不懂。不知爱为何物的华之骑士,好像很难想像啊”
“是吗?偶尔,我也会怀疑,自己对于爱情到底知道多少”
“那肯定要比我强得多了”
对此,陆伊嗤之以鼻,
“以老师的爱情观来做判断基本,这可真是不好说”
“是吗?”
“不过,如果是亲情,老师可比我清楚得多吧。刚才您说的话,让我更加觉得如此。老师您肯定认为,大人就该好好养育孩子,给孩子一个像样的家。您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您知道什么是亲情,并且相信亲情呢”
这该怎么回答啊,亚尔德有些犹豫。最后还是把自己第一句想到的说了出来,
“你应该也知道什么是亲情吧”
想不出其他该说的话。
陆伊挑起眉毛,表情就像是听见了非常意外的事情。亚尔德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你是因为憧憬父亲,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骑士之路吧。你难以忘记对母亲和兄弟手足,也是因为对家人怀着亲情”
“那是已经失去的爱”
“可是,失去的不等于不曾拥有过”
“……是啊,虽然总是遭到背叛”
虽然语气平淡,但他心中隐藏着的激烈情绪,亚尔德是清楚的。
不过,却忍不住想去反驳。这大概是知道了陆希露之事的关系。被血亲兄长说成是‘不像人’的少女,虽然确实缺乏常识,言行也很奇怪。可究极原因,不正是因为缺少家人的关怀不是吗?
“即便你无法原谅自己的父亲,可是对现在的母亲,还有无血缘的弟弟、妹妹给一些温暖又如何?这不是我该插嘴的事情,所以我只说一次——孩子是无罪的。你其实也不讨厌那两个孩子吧”
陆伊沉默了好一会儿。
还以为把他搞火了,却没想到他带着温和的表情说道,
“公主殿下,曾经说过”
“哈?”
“老师太过于正确,以至于让人火大”
他果然生气了,不过,这也不奇怪啊。
没办法,老实说自己的感想吧。
“正确的事,并不一定总是正确”
“什么意思?”
“也许应该牺牲一下正确,我很多次都这么后悔过”
陆伊嗤之以鼻。
“不正确的老师,那一定是别人冒充的”
“把人逼入死角,让人生气的正确,有什么好的?”
“有什么不好的?您就那样挺好,正因为您那样,大家才能安心。虽然偶尔确实让人挺生气的”
“比如现在?”
听到亚尔德的提问,这次带着快乐的笑容,陆伊答道,
“是啊,就如现在”
“这种实话不说也罢”
“说得是啊,不过,有些事情,即使明白,但不被他人点破就无法醒悟哟。所以说呢,您还是就那样吧,老师”
“那么,我可以再多说一句正确的话吗”
“什么话?”
“喝酒至此为止”
“……拿您没办法啊”
叹息着,陆伊重新坐好。好险,眼看着他的手就快摸到第二瓶酒了。
“比起让我破财,不如谈点其他的事吧”
“其实我这边的情况很简单,我只是被赶走了而已”
看到亚尔德沉默不语,陆伊再次长叹一声,
“老师似乎不太明白啊,向真上陛下提意见这种事,等同于找死”
“……我明白的”
“不,您不明白。因为您是少数能保住小命的人,您恐怕不知道公主殿下眼下处境有多么的危险”
亚尔德皱起眉头,原以为皇女是为了保住四皇子的命,才留在帝都的。现在听起来,情况恐怕是皇女与皇帝直接对上了。
“陛下已经正式决定四皇子的刑罚了吗?”
“老师啊,要是对陛下正式宣布的东西唱反调,那就成乱党了。在老师喜欢的历史中,应该不乏前例吧?”
并不一定会变成那样。如果光是唱反调就被当成乱党的话,一般只有在那种手握绝对大权的君主身上才会发生,不过眼下好像不是说这话的时候。
“这么说来,陛下还没下定论吧”
脸色显得不耐烦的陆伊握着酒怀,一边将空空如也的杯子在桌上转起来,一边继续说道,
“之所以迟迟不下定论,是为了不让公主殿下沾上乱党之嫌”
只是为了公主殿下哟,他补充了一句。
“只是为了公主殿下?”
“就是为了公主殿下。光是拖到今天还不正式下令,便足以看出陛下的想法了。如果没有公主殿下的阻止,四皇子的脑袋与身体早就挥泪分家了。四皇子既没有公开支持他的势力,他母后所在的家族也无法插手”
“他的母后呢?”
“以那位的性格不像是会反抗陛下。不过,听说她似乎离开了宫廷,算是最大程度的抗议了吧,听说好像是去了最小的七皇子那里”——
为什么是七皇子?
比起与皇女年岁相差无几,离皇位最远的七皇子,为什么不去找五皇子呢?那相对来说还有一些可能,想到这里,才回忆起来五皇子现在正忙得不可开交。
那位殿下正为了教训躲在帝国的大旗下中饱私囊的商人,出兵私矿中。表面上虽然是这样,其实五皇子私底下与那些商人的后台踏野太守有着密切联系,搞得不好,就可能被牵连进去自己也变成阶下囚了,他的母后莫非是知情的?
注意到这些似乎都是出于自己的安排后,亚尔德心情变得有些恶劣。没有其他办法了吗?真的只有用这种方法吗?
看皇女的行动,就明白她不要任何人死,不想骨肉相残。但自己却无视她,认为那是不可避免的。
结果呢?
皇女为保护兄长,挺身而出,陷入危境——
这算什么。
看到愣住的亚尔德,陆伊问道,
“四皇子犯下的那件事,老师您知道多少?”
只从纳格宾那里听过一些传闻,这么说后,骑士板起脸,
“重点被一笔带过了”
“什么意思?”
“灰熊公方面的回应,他完全没有说。灰熊公声称要亲手把四皇子当作盗马贼给正法哟”
“不会吧”
“那位大公也许真干的出来”
“可是,对象好歹也是一位皇子吧?就算是灰熊公,也不可能做到那个地步吧”
“那是因为四皇子做得太过分了,所以,陛下下只有下令处刑了”
啊,亚尔德叹了一声。找不到其他可以形容的词。虽然他有这样的预感,但还是不敢相信。
就为了这种面子上的冲突,不仅是皇女的立场会变得危险,甚至连小命也可能不保,这种事怎么可以原谅。
“谁都不敢去赌真上陛下有多少耐心”
虽然陆伊如此评价。但真正该项关心的是皇帝是在忍耐什么吧。是灰熊公那叫人哑口无言的一条筋呢,还是不明白自己立场的四皇子的愚蠢呢,又或者是对皇女亲情的深厚呢?
恐怕,真上皇帝要比任何人都不愿意看到,因为这种愚蠢的问题导致自己的掌上明珠陷入危境之中吧。
“所以……就老老实实的被赶走了?因为不想赌一把?”
“被赶走?您是指我吗?是啊,没错哟。我可没有反抗,因为那是公主殿下亲自下的令,‘你给我去二皇兄那里待着!’,她就是这么说的”
“你没能阻止吾王吗?”
“我后悔没能阻止。其实,我当时完全不知情,就被莫名其妙的赶走了。是我大意了”
“你当时一点都不知情?”
“是的,只以为有要事,所以才命令我立即赶往二皇子那里……不过,公主曾经私下跟我说过,如果出了什么意外,就让我第一时间去二皇子那里。可当时,我还以 为是二皇子那里出了什么事,所以急匆匆就赶着飞出了帝都。等到了才发现,什么大事也没有……当时二皇子是这么跟我说的‘妹妹拜托我绝对不要让你回帝都,正 好我这里正在重建要塞,希望听听你的意见’,然后我就被二皇子带着到处跑。然后在这段期间,他总算是肯把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了。可是不管我怎么软泡硬磨,甚 至连威胁利诱都用上了,但那一位就是死活不肯放我走。本来我还想玩硬的,但他却说‘以你的本事,一招之内就能取我的性命吧。不过那么一来,我的部下不可能 让你活着离开,从结果上来说,你还是到不了帝都,所以这是没有意义的行动,你需要暂时忍耐’……听了他的话,我当时真的差点发飙”
他模仿二皇子那幅快言快语的样子真的很像,亚尔德忍不住笑了出来。不过,这笑多少带着几丝僵硬。
“你说玩硬的……是怎么个玩法”
“我没做什么刺激你神经的事情,甚至连剑柄也没摸过哟”
“嘛,总之,终于还是被你溜出来了呢”
“我说黑狼公有事召唤我,需要去那边。然后他说‘哦是吗’就把我送出来了……我真是不明白那一位殿下在想什么”
“他大概也在为自己的妹妹担心吧”
“去帝都不放行,去黑狼公领地去可以,这算什么歪理啊”
他似乎真的被搞得很发毛,看着不停嘀嘀咕咕的陆伊,亚尔德说明道,
“因为有天地轮,要是公主问他,华之骑士在做什么,他必须回答,没有让你去帝都”
“哦哦,原来如此……好厉害,不愧是歪理天下第一的吾师”
被褒中带贬的强行送了一个外号,但无视他,亚尔德继续道,
“公主殿下是认真的吗?反抗陛下,可能会没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