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士换了一幅表情,回答道,
“公主是认真的”
“不惜做到那个份上,她也要救四皇子吗?”
“这我就不知道了呢。为什么非得庇护四皇子不可,我还以为老师您是知道的……莫非,也不知道?”
“不知道”
亚尔德有一种想找瓶酒来灌下去的感觉,明知喝了肯定必倒,但偶尔也还是会想喝。看着陆伊迟迟不放开酒怀,心想他大概也有类似的心情吧。
打破沉默的是陆伊。
“让公主殿下赶走我的是金狮子公。他是主动找上门来的,因为他也算是这场风波中的人之一。大概是为了以防万一吧。总之设法让嫡子先逃离旋涡,为家庭的延续留下火种。眼下金狮子那里,也不安全。搞不好的话,他也会卷进去”
如同他人之事般说着的陆伊,抬起头,
每次谈及父亲的时候,他总是如冷炎一般。冰冷彻骨,内部却藏着如火的激情,不知何时就会爆发。
“是谁把四皇子可能遭处刑的消息透露给吾王的?”
听到亚尔德的疑问,陆伊摇了摇头,
“我不敢肯定,可能是金狮子公,这是我的个人想法,可能有点主观……如果他的话,这是极为不明智的举动。居然把公主殿下往火坑里推”
“极不明智吗?”
“是啊,他似乎还在把公主殿下当作我的新娘候选之一呢。我讨厌按照他的安排走,所以一直与公主保持距离。以前我跟您说过的吧,在去北岭之前,我只在名义上 向公主奉剑效忠。总之,注意不产生非必要的亲近。要是万一公主向皇帝陛下提出与我结婚,可就麻烦了……这是我必须极为回避的呢,现在倒是不用再操那份心 了。我是公主殿下的剑,公主殿下是我侍奉的王。我们之间的关系,仅此而已……老师您应该早就发现了吧”
完全没发现,听他这么一说,才刚刚醒悟,哦是有这种可能呢,是这样吗,原来如此,三步走的理解事到如今才迟迟反应过来,没等亚尔德对这件事情加深理解,陆伊继续说道,
“金狮子公之所以会比我更早发现公主殿下知道了四皇子的事情,要去救人……很可能是与他情报网相关的某人,把事情告诉了公主殿下。但那人的真实意图,我却猜不到。是想陷公主殿下,还是单纯想救四皇子?又或者是有其他什么目的……总之,无从所知”
――金狮子公也许下了一招烂棋。
原本大概是想去劝皇女事不可为,让她保持距离,却不想反倒激起了皇女反抗意识,最后之所以退而求次,至少让自己的嫡子远离娲端……很可能是这样。
不过,如果陆伊没发现这点的话,还是别点明较好。毕竟不过是臆测。
亚尔德决定暗示其他的可能性。
“说不定,和天地轮有关”
“哦……把那个给忘了。确实,有可能。就算有哪一位说出来的也不奇怪,天地轮进行之时只能说真话,可信度很高,公主殿下之所以会这么干脆的行动,这也许也是原因。所以才能绕过我,直接向公主殿下传达情报”
真受不了,陆伊耸耸肩,带着轻松的语气问道,
“那么,该怎么做?”
虽然手头的情报增加了,但还没到需要变动计划的地步。亚尔德当既回答道,
“去帝都,必须把吾王救出来”
“就算我们两个一起去,也只会被公主殿下赶出来吧”
“我们要去的地方不是吾王那里,我们去找陛下和长公主”
陆伊握着酒怀的手停住了。
“您真有勇气”
“你是想说我真会浪费勇气才对吧”
“如果是浪费的话,我会阻止您的哟。您是打算去干什么呢?能否先告诉我”
“很简单,陛下想收拾四皇子,恐怕这是不可动摇的吧。如果像三皇子那样,私底下玩些小动作,但没留下什么确实尾巴的,倒也是可以维护一下。但四皇子这次玩得过火了。如果要让四皇子有一条生路,就得把矛头转向收拾贵族的方向”
“不可能的吧,牵涉的要是四大公家中的两家,是不可能一口气被摧毁的”
“就是这么回事。所以,要收拾的还是四皇子。而阻挠他的则是公主殿下。问题就在于怎么劝服已经下定决心死也不松手的公主殿下”
陆伊眨了眨眼
“您是想去用说的?”
“要是能行自然最好。可是我们没那么多时间,陛下肯定会中途就失去耐性的。所以就算用骗的,我们也要把吾王带走”
“……您越来越有勇气了呢”
“因此我们需要到陛下那里走上一趟,得到陛下的默许。有他相助,想见到吾王就简单多了。另外,关于世界毁灭的预言,陛下可能已经从哪里听说了,但我们还是应该亲自晋见说上一遍”
“原来如此……不过我可不知道,陛下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最好是你只陪我到帝都,之后就由我——“
“没门儿,您听懂了吗?我是说,没~门~儿”
“没门儿吗?”
“尚武官的勇气怎么能在尚书官之下,莫非,您打算向我下令吗?”
“我们是同级的,我怎么可能命令你”
“那么,就请让我同行吧。我已经受够了被人赶走了,另外,沙漠我也同样受够了”
北岭将军与北岭宰相,绝不是哪个地位高哪个低的关系。我们同样都是皇女的双翼,亚尔德突然真实的这么感到。
皇女需要双翼。不过,反过来了一样——我们这对双翼也同样需要皇女。
“陆伊”
“什么?”
“有一件,你要答应我”
“……听上去好恐怖,什么事?”
“如果我们同时倒下,吾王会同时失去双翼。至少,你要把自己的生命排在我的前面”
短暂沉默后,骑士长叹一声道,
“您说错了,正因为是双翼,所以必须都活着,才有意义不是吗”
“我虽然不会去找死,但可能会有个万一”
“单翼的鸟儿是飞不起来的”
斩钉截铁的这么说完后,陆伊表情突然一缓,
然后,说道,
“我认为,我的职责就是不让您死去”
“怎么会这样”
“这也不坏嘛,比起想着怎么杀人,还是考虑怎么保护别人的性命才更幸福吧。我现在想起来了,骑士手中的剑,是为了守护,而不是为了杀戮”
我还以为骑士守护的东西都是面子或者家族名誉之类的呢。险些就要这么讽刺了,因为皇女现在与之为战的,正是这类东西。
不过,这种话若是对陆伊说可就找错人了,他想要守护的不是什么虚名。
是生命。
即使那是无论何时死掉都不足为奇,甚至在医师眼里早该在数年前就寿命耗尽的男人,生命也依旧是生命。比想杀人救人要重要的想法,亚尔德无从反驳。
他能做的,只是加上条件。
“你要保证,不会用自己的命来换我一命”
“那当然,单翼是飞不起来的,这话可是我自己说的”
“……那么,我们明天拂晓出发。天亮后,鸟儿也比较容易飞吧。动作快点的话,傍晚前就能到达了吧”
“哈曼的话,这点距离轻而易举哟。七天之限还绰绰有余。不过早知道就让它回北岭一次了。嘛,速度上,我会让它配合希洛巴的”
亚尔德苦笑起来,这种事要是让希洛巴知道,说不定会飞得让他死去活来。
4
在帝都,飞鸟能来去自由降落的地方,只有黑狼公府邸。能频繁的把骑士送过来,是因为鸟儿的出入已经被当成日常风景一般的东西。可是若问付出的经费时间与精力是否值得,答案就有些微妙了。
不管怎么说,载着两人的飞鸟,平安到达了黑狼公府邸,不出所料的是希洛巴虽然年纪有点大,但速度上丝毫不逊色于哈曼,在日落还有好一段时间,就到达了帝都。
原以为比预定早很多,但传达官早就等在府邸上了。
“真上陛下有旨,请黑狼公即刻乘舟前往皇宫”
虽然想喘口气再走,但气氛看上去不像是允许他这么做。
对方没有穿着紫肩衣,也就是说此人是下位传达官。没有连接心灵传达龙种声音的特殊能力,说得准确点,不过是皇族直属的一个跑腿,不过,这么正大光明的派遣公务性质的人物来此,也就是说皇帝完全没有秘密进行这场会谈的意思。
——主导权,早就在皇帝手上了吗?
先不管亚尔德之前提出的晋见要求,至少在表面上,这是来着皇帝的传唤。
传达官的脸上写满了不耐烦。他一身绣有黄金龙的蓝色制服,腹部看上去圆鼓鼓的像只球似的,发髻线有些高,觉得此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和那个去年把自己带离三皇子府邸的那位传达官很像,莫非同一人?
——等一下。
那时候也曾怀疑过他是不是个骗子,真相是什么呢?
如果不是骗子的话,那么去年的那件事,背后也许有皇帝的协助。
陆伊朝亚尔德看去,皱起眉道,
“您怎么了?大公”
“我没事……”
那不可能,直觉在这么告诉自己。如果此人皇帝直属传达官的身份也不是伪造,那么那时候,他难道是以长公主的指示在行动?
……那么,他是代表谁呢?
“我有些头晕,让我暂时休息一会儿,陛下那里,我会向他解释的”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呢,我等你吧”
“您没事吧”
与一脸高傲的传达官不同,陆伊是真的非常担心。他叫来府上的仆人,亲自护送亚尔德去休息室。
“我来扶您一把。失礼了”
朝传达官打了个招呼,一边扶着亚尔德,一边朝外走去。听到背后门关上的声音,亚尔德才小声说道,
“我好像去年见过此人”
“有什么问题?”
“从二皇子府邸上把我带来的正是他,那时候,他也自称是皇帝的传达官,到底是不是真的……”
陆伊挑起眉头。
“原来如此,那么,也许他是听从长公主的指示”
“你是说陛下的传达官会听长公主的?”
“因为长公主殿下没有直属的传达官”
亚尔德有些错愕。
“真的吗?”
“毕竟……长公主殿下虽说也是皇室之人,但没有任何正式的官职。如果她手头有可用的下位传达官,那么肯定是她的兄长真上陛下过让给她的。这一点,已经算是习惯了吧”
原来是这样啊,或许该这么回答。但心底里的想法却不太好说。
那一位身怀如此强大的能力,出身血统无懈可击,可却没有任何与权力有关的职位在身。
只因为她是女性。
所以她才变得那样吗?所以她才选择了最大程度利用自己女性的身份吗?无论世俗给了她怎样的限定,她都能反手挥戈一击。长公主很清楚,有些时候没有职位在身反而更自由。她总是去选择不自由背后的自由,并将之占据成自己之物。
可是,她恐怕还是不满足吧……
——皇女,也会走上与她相同的道路吗?
皇女获得了北岭太守的地位,如今已是北岭国的国王。这一点,与长公主有决定性的不同。
皇女接下来要面对的考验,是结婚这件事。她的联姻对象,皇帝是怎么打算的?承认作为一国之主的皇女,给她安排一位辅佐她的男子吗?又或者是选一位只要求帝国传统女性的男人,叫皇女让出主权吗?
说起来,长公主给过皇女一些具体的忠告,她说过,皇女的底牌就是结婚。
——装出随时都愿意与之结婚的样子,尽可能的钓起更多的男人,这就是北岭王的活路,除此以外不作他想。
很久以前听过的话,事到如今才在心中回响。心情变得恶劣,一旦结婚就会完蛋,长公主的预测,也许是对的。
为什么自己的侍奉的主人是女性呢?如果是男子的话,根本不会为这种事头疼。
正想着此事该诅咒的对象时,被陆伊问道,
“话说,您这到底有几分是在装病啊?”
“稍微休息一会儿会让我感觉舒服些,这是事实”
“怎么香茶还不端来,喂!”
陆伊刚提高了些嗓门,守在一帝的管家就鞠躬道,
“马上就送来,请您稍等片刻”
管家判断似乎不适合送他们去亚尔德的寝室,于是带他们到就近的小房间中。
这位年青的管家是杰沙鲁特找来的,与亚尔德不同,他很烦恼自己看着显老。年纪似乎还未到三十,却白发居多,以至于看上去都快像是近四十的人了。不过,管家这种人,正是年纪越大看起来越像那么回事,亚尔德觉得杰沙鲁特之所以选上他,也是看中了他外貌这点。
从小房间可以望见中庭,亚尔德低头回想起与宓夏在这里交谈的日子。记得她曾经和自己念叨,看着儿子们玩剑,女儿也学着拼命练习剑术来着的。
然后自己是这么回答的,好像皇女殿下。
“吾王……”
“哈?”
不经意冒出的词,连亚尔德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没事’他只好摇了摇头。
只此一条路可走,亚尔德不想告诉皇女如此狭窄的未来。他想告诉她的是更广阔,选择更多,能让皇女从中从容选择的——那样的未来。
“您怎么了?老师”
“我只是在想,吾王身体还好吗”
“公主殿下的体力很充沛,精力过人,没问题的”
“你想说的其实是比我强多了吧”
陆伊噗哧地笑了笑,既没否定也没肯定。
“就算她现在不精神,只要看到老师,一定会恢复原状的吧。公主殿下为您身体健康所操的心,可远超过您对她的操心。对了,有件我挺在意。虽然我这边有擅长歪理的二皇子会帮我圆场,所以没问题。那您又如何呢?昨天定时联系的时候,您不在北岭吧,要是被公主发现了该怎么办?”
“最近,吾王总是习惯单方面给我留言。大概没问题吧,我事先和传达官说过,要回自己的邻地一趟,不会停留很长时间,如果吾王有要事,让骑士传达,如果没有 特别的急事,等在回去后再与吾王面谈……如果她把我的话原封不动的转告吾王,结果当然另当别论。但那一位不像是会在吾王不问起的前提下,主动陈述的人”
“对对,她确实就是这种类型”
“就是这么回事了”
皇女派遣给亚尔德的传达官,从见面之初起,就是个向来只会安排吩咐行事的人。如此单细胞的性格,甚至让亚尔德觉得有些羡慕。
亚尔德喝了口香茶。说是香茶,其实是由多种茶混合而成的,比率不同口感相差也很大,这种似乎是属于口感清爽的组合。一口茶下去,堵塞在胸口到喉咙的不快感似乎都一下子冲清了。
“真好喝”
“感谢大公的称赞,听说您喜欢香茶,这是厨房的人钻研后的成果”
看来无论哪里的厨房,都擅长笼络亚尔德。心想陆伊肯定是偷笑了,朝其瞥了一眼,不出所料,陆伊果然是表情奇怪的打量着管家。
比起味觉失常的杰沙鲁特制作的尝起来只能说是药物的膳食来说,任何东西都可算是美味,他们本不用花再多么心思的。
“是吗?等我回来,再为我准备些吧”
“遵命”
“您已经能走了吗?”
听到陆伊的疑问,亚尔德点头道,
“应该,没问题”
“那就好,你去和传达官殿下说,大公马上可以走了,请他过来吧”
管家鞠躬后,退出房间。
陆伊低头看着亚尔德,然后,问道,
“您有没有什么需要趁现在关照我的吗?”
“该说是关照你……还是想问你呢”
“什么事?”
“我不知道该不该问”
“要是不该问的,我不回答就是了”
这是一个稍微需要些勇气的提问。亚尔德深吸了一口气,冷静一下后,开口道,
“你是否想过……与长公主殿下结婚?”
“非我所能也”
没有迟疑的速答,虽然猜到了,但这个答案与他提问的意图有些偏差。
“先不管能不能的问题,您自己是怎么想的?愿意还是不愿意?”
陆伊皱起眉头,
“那很重要吗?”
“……你还是当我没问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您只是想问我喜欢还是讨厌的话,我得承认我对那位确实意乱情迷,至今仍然斩不断这思念。不过,要说与之结婚的话,便是另一回事了,我早已在几年前,就彻底断了那个念头。被您突然一问,我只能说错愕了”
“错愕吗?”
“是啊,我很吃惊。不过,比起被突然要求复婚的您,还是远远不及的吧”
——他果然知道。
是谁告诉他的?会是皇女吗?哦,说不定是长公主自己愉快的告诉他的,那一位很可能真的做的出来。
“与其说是吃惊,倒不如说是……好吧,就当我是吃惊了吧”
找不到其他的答案,陆伊盘着胳膊,心领神会的点头道,
“对吧”
“不说这人,你除了吃惊以外就没有其他感想吗?不会只有吃惊吧?”
嗯~,陆伊再次皱起眉头,
“除了吃惊以外,大概就是觉得不可能吧?”
“还有呢?”
“……我怎样都无所谓,一切其实取决于那一位自己的想法”
不知怎么的,就理解了。
“这就是爱吧”
“老师您以前曾经说过,华之骑士是知道何为爱的人”
“那就是说我没有看错人啊”
“是啊,也许吧”
“听上去真可靠”
陆伊露出清爽的笑容,
“那就好,我们都觉得对方很可靠,那么,这就出发吧”
5
走进皇宫,恍如隔世。这大概是因为某段时期,频繁的出入这里吧。眺望着走廊间如飞雪般的花瓣,想起了早春时也曾见过这样的光景。
好像花的种类不太一样,亚尔德不太识花。
花名之类的东西,只存在于文献之中,这就是他所在的世界。如果某种花名有助于确定季节地区时代文化的话,他倒也会不吝惜自己的大脑去记住,但实际上很少有这种花。
大概是因为传达官在前面开路的关系吧,虽然经过的地方都有不少人,却没有人敢上来搭话。
眼中熟悉的皇宫,似乎与往日不同了,充斥着某种魔性般的静谧感。
虽然这样,还是觉得熟悉,不由感到错愕与不可思议。
——在自己的人生中,明明与皇宫无缘的时间要多得多。
觉得恍如隔世熟悉的人是自己,因为这判断的标准是很主观性的,所以,不由开始怀疑起来。
自从被皇帝暗算,继任黑狼公以来,时间虽不长,却已经开始习惯皇宫了。
人真是种习惯性的生物,深以为然。
虽说如此,亚尔德心想,
――虽说如此,还真觉得有哪里不太现实。
眨眼自己变成了贵族,晋升北岭国的宰相,马上又要面见皇帝,一脸天经地义似的走在皇宫里。
如果有人告诉他,这些全都是一场梦,很快就要从他的现实中消失。那么亚尔德最多也就感叹一句‘原来如此’然后回到原来的生活中去吧。
终究不是那种含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某些观念不可能根深蒂固,所以就算失去了,也不会觉得有多么遗憾。
不仅是对贵族的地位,就连尚书官的身份也同样有某种不现实感。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
也许是从被告之活不到三十的时候开始,又或者是从得知自己身怀恩宠之力的时候开始,便把这世界看作是一场梦幻,安然的面对命运的变化无常。
“请在这边等候”
传达官进去前,先朝大门鞠躬以示对里面的皇帝的敬意。然后,大气不敢出一声的推开门。
被带到的地方位于皇宫深处,换句话说就是皇帝处理私人事务的地方,虽然是与公务无缘的地方,但皇帝身边也应该围着一大群传达官。不过,今天似乎不太一样。
令亚尔德吃惊的是,站在那里只有皇帝和长公主两人而已。
下意识,就想去看陆伊的表情,幸好在转动脖子前及时刹住了。要是真做出这么难看的行为,搞不好会影响接下来交谈的内容。
房间不算大,面向中庭的通道很宽敞,是间通风很好的房间。大概是由于从干燥的土地突然移动到大河边的帝都,总觉得今天特别闷热。幸好中庭里绿意盎然,让室内的空气也变得清爽了一些。
亚尔德与陆伊肩并肩一起走入房间,大门在他们背后关上。
“听说你有找朕”
连开场白也没有,皇帝单刀直入的说到。他的视线朝陆伊转去,轻轻点了点下头,
“朕许你直言”
并许你卸前佩剑,亚尔德这才注意到,原本进来之前是该交出所有武器的。
亚尔德是早就被皇帝亲口允许直言和佩剑的,不过他至今手无寸铁。因为武器什么的,太重带着只会嫌累。为此当初皇女还曾一度表示担心,但陆伊却说,要是老师带剑,反而可能会让剑落在敌人手里,增加危险性。
一边乱想着,亚尔德一边鞠躬道,
“感谢陛下分出宝贵的时间,在下来此是想就在下侍奉的北岭王的处境,以及世界毁灭的预言,向陛下进行说明”
抬起头,与皇帝的视线相遇。
皇帝所在的位置比下面要高出一阶,只见皇帝端坐在看上去手感不错的龙椅上。
长公主靠在他脚下,正好是两阶之间的位置,只见她坐在毛毯上,半身靠在皇帝坐着的长椅上。修长的美腿并拢在一起,哦不对,她稍微挪了挪,向一旁靠拢。从长裙中可以看见她赤着足,脚踝上挂着如清流般闪烁的银锁。
很久未见,再次见面后第一个感觉是,哦哦,这位女性当真很美。
“不知大公有没有考虑过我的事呢”
就算是在不想考虑的时候,也会不自主的想起来,以至于快厌烦了,好想这么回答。感觉这正是用他那句怪癖语‘我怎么知道,死蠢’的绝佳时候,可惜还是放弃了。
因为和吾王约好不要找死。
“关于那件事,请容在下与陛下禀报后,再给您答复”
长公主斜了一下头,水晶饰物晃动,反射着中庭漏过来的午后阳光,细微的光粒子撒满室内。白皙的胸口上,也飞散着点点光泽。
“说吧”
皇帝命令到,亚尔德再次低下头,
脑中突然间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会把这么个小房间来当作谒见室。
恐怕是因为这房间原来不是这类用途,皇帝不想让亚尔德进入那些他用来密谈的房间——皇帝大概以为,凭过去视的恩宠,亚尔德是想看什么秘密就能看什么吧。
虽然亚尔德什么也没承认,但皇帝应该基本已经认定了他身怀过去视的力量。
那种恩宠之力能在多少精度上进行操作,皇帝大概还不知道。能轻易看到过去吗?能清楚的看见听见吗?不清楚底细的情况下,是很难找到合适的对策。危险性低,确定性高,所以,简单的办法就是挑选地点。
恐怕这个房间,皇帝从没用过吧,直到今天为止。
被人发现自己的秘密这件事,亚尔德还未习惯。在北地穿越时光唤出了皇帝的幻影,那时候的冲击难以泯灭。
自己应该已经有所觉悟了才对。
——无论变成怎样,都是自己选择的结果。
“请恕为臣斗胆”,开场白后,亚尔德一鼓作气的说道,
“听闻吾主北岭王,触惹怒陛下,做出不妥行事,为臣惶恐不安,特来晋见陛下。吾王的过失,便是臣下的过失。主君走错路的时候,敢于谏言才是臣下的职责。请陛下准许我们去规劝吾主”
要是皇帝嫌自己烦人,挥手同意就好了,可惜早猜到这如意算盘是打不响的,所有人都猜不透他的想法,这就是真上皇帝。
果不其然,一个超过亚尔德想像的回复蹦了出来。
“难道你觉得能做得比身为父亲身为皇帝的朕做得更好吗?”
——怎么回答都是在自掘坟墓。
不会就是为了弄死自己才故意这么问的吧。
就在脸快抽筋的时候,陆伊过来帮了一把,
“禀报陛下,以皇女殿下目前的年纪,对家长有反抗心理也是人之常情。对此,小臣因为有亲身经历,所以很是清楚皇女殿下的心情”
“哦,说起来你和你的父亲关系不好”
从皇帝随口回答来看,他似乎没在意陆伊对亚尔德的援手。不过,陆伊脸上挂着他标准接客式笑容答道,
“您说得是。在我年轻时,父亲对待我的方式有误,因此,我们直到今日都一直关系恶劣。恐怕,到死我都不会和父亲和解吧”
听到陆伊柔和却坚定的语句,皇帝微微皱起眉头,
居然会是这样,亚尔德心想。
皇帝不想被皇女讨厌。
这一位陛下,居然会有心软的一面……哦,虽然早知道他对小女儿很是宠爱,本以为再怎么样也不过就是表面功夫而已了。
看来,自己似乎错了。
反过来说,看准这一点的陆伊,似乎打算尽快把这场对话送往终点。收起笑容,他继续说道,
“再怎么说,皇女殿下都是正值青春年少的少女。比起我等,要纤细得多。如果当时我能知道那会变成自己一生都无法愈合的伤口,并将之告诉父亲的话,也许父亲会重新掂量家人的生命与家族名誉的天平究竟是哪一端更重吧”
陆伊在对皇帝暗示,自己的过去与眼下的情况酷似。因为皇帝为了维持帝国,彰显帝国的秩序,会狠下心去处置皇子。
陆伊表情忧郁继续道,
“有一个永远无法和解的父亲,是颇令人伤心的,陛下。我不希望皇女殿下也变成那样”
短暂沉默后,皇帝问道,
“你选择了天平的那一边?”
“我没有选择权,陛下。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不可挽回”
“是吗?”
皇帝似乎陷入沉思,很快,他看着亚尔德,说道,
“我的女儿可不好应付”
“赐予臣下对吾王谏言的是陛下”
“什么?”
“是陛下任命臣下接任皇女殿下的副官。因此,能决定小臣任免与否的,也只有陛下一个。即使惹怒了吾王,也不会被逼着辞去副官。虽然吾王给予的北岭宰相的地位可能因此失去,但那已经有所觉悟……臣下的代替者要多少有多少,但亲人却是无可替代的”
决定效仿陆伊,就不知道这么直白的说法有没有效。只见皇帝嘴角微微一收,接着点头道,
“好吧,让传达官带你们去,他会替你们扫清挡道的家伙”
“感激涕零”
没想到对话进展的还挺顺利,正在松了口气的时候,长公主却出声道,
“那个孩子,是不是错了”
今天的长公主,没有带着强烈的龙气。不过,作为代表龙种力量强大的眼眸却比平时要更浓厚更娇艳。
低垂着长睫毛,长公主注视着亚尔德,问道,
“想要救哥哥的心愿,是不是错了呢?”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流着龙种的血脉”
回答的是陆伊,长公主挑起眉毛,朝他看去。
“所以呢?”
“就像我身为尚武官身为骑士必须为帝国奉献一样,龙种也有龙种需要完成的义务。请恕我斗胆——有些时候即使牺牲亲情,也不该犹豫”
长公主转过头去,这动作的意思是此话题就此结束。
“你要禀报的好像还有一件事”
皇帝大声说后,亚尔德的神经再次绷紧了。接下来的才是难关,皇帝会怎么出牌,只有天知道。
“真上陛下和长公主殿下想必已经发现,最近,被称为恩宠之力的东西,正在日渐增加。可是,不知两位可否知道这种力量增强的源头?”
“不知道”
皇帝简洁回答。
大概是稍微放松了一些,皇帝的上身靠在椅背上。大概对皇帝来说,皇女的问题才是真正要谈的吧。
“一切恩宠之力都来自于距今数百年前从我们这个世界被分离封印的魔界”
皇帝表情没有变化,无论是姿势还是其他都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觉得可以继续讲下去后,亚尔德接着说道,
“恩宠之力的增加,就是魔界封印被打开的证明。封印正在逐渐变弱。如果置之不理,从魔界涌出魔物,将有可能毁灭这个世界。臣下担心的正是万一有这样一天到来,该如何是好”
“荒唐可笑的故事”
――真是够武断的。
说起来,当初陆伊的反应好像也差不多,想到这里,亚尔德再次鼓足勇气。就这样灰心丧气可不行。
“一开始臣下也觉得难以相信,可是越是调查,越发现其可信”
“可以了,那么,你想怎么做?又或者说,你想要朕怎么做?”
他还是不信呢,亚尔德想到。啊错了,信与不信对皇帝来说不过是细枝末节的小事,重要的是该如何应对。
说得极端点,皇帝对亚尔德的说明没有半点相信的必要。只要他愿意,可以派兵调查,又或者调动整个尚书局去搜罗神话传说之类的东西,如果发现是假的,吊死亚尔德就行了。
这个话题,最多也就只能引起皇帝这种程度的兴趣。刚才皇帝回答的真意,也就在此。
“臣下请求殿下,选派合适的官员,并给他最大极度的权限,让他调查此事”
从头顶上传来一个意外的回答,
“你是想当作这个职位?”
“不,绝无此事”
我可不想再给自己增加工作量了,要是硬被塞过来,那就不得不扔掉一些其他的工作。
――莫非这才是他的目的?
为了把自己从皇女那里分离?正在犹豫的时候,听到了一句意想不到的好话。
“对恩宠之力,朕也不是没有兴趣,你明白吗,亚尔德”
“是”
“力量能变得强大,不是很好吗?你不这么想吗?”
“臣下认为如果代价是魔界之门被打开的话,未免得不偿失”
“你口口声声说着魔界魔物,但有人实际看见过吗?你看见过?用你的恩宠之力?”
――来了。
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吗,扪心自问。是啊,准备好了,只能这么回答。
该不该抬起低着的头?有些吃不准,但干脆就这么低头似乎也不太对。
说到底,自己不是贵族的料,正确得体的贵族姿势,是没处学习的。不过就算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纯正贵族,被突然问起你身上有恩宠之力吧,大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吧。
换言之,姿势什么的怎么都好,亚尔德决定低着头,答道,
“臣下也没有见过”
“为什么这么说?既然恩宠之力在变强是真的,那么你的力量应该也在变强。如果你说见过,那么可信度也会变高吧?但没有撒谎”
“臣下从没考虑过对陛下撒谎”
皇帝笑了,没有笑声,只是亚尔德这么感觉到。
“陆伊”
“在”
“把你的剑借我”
这不是可以回绝的对象,在视野的一角看到了骑士走上前。
接着,又传来皇帝的声音。
“太麻烦,直接拔出来给我”
“……遵命”
听到一声剑鸣。亚尔德刚抬起头,正好看到骑士将剑水平的递到皇帝面前。
长公主凝视着骑士。她的绝世美貌上,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刚才还收敛的龙气,似乎一下子喷薄而出。黄金色的光包围着长公主,扩张喷张。
皇帝握住剑柄,同时站起来。
跪下的骑士,没有抬起低垂的头。亚尔德心想恐怕想抬也抬不起来。
长公主压迫着他,真是夸张的龙气。
“你想用胡言乱语来让世人恐慌吗?”
“绝无此意,臣下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调查的结果所做的合理推测”
“你敢说与恩宠之力一点关系也没有?”
皇帝一步步走过来。心想这好像以前也遇上过嘛,该不会打算砍了自己吧。
这是在意料之中,如果真的发生了,也只好认命了。
“臣下早已经陈述过这和恩宠是有关系的”
说歪理的话大概能排天下第一,陆伊的这种评价是否妥当,眼下正好用来证明,就不确定自己到底行不行。
皇帝的剑尖指着亚尔德的喉咙。
“要不要试试以你的本事,逃不逃得了朕的这一剑”
“臣下不知道武器的用法,也没受过战斗训练,只是一介无力的尚书官”
“不过,你却身怀恩宠之力,朕说的对吗?”
要说不对,那就是撒谎了。关于恩宠之力,是说不了谎的。
“……这是诅咒”
“诅咒?”
记忆的彼岸,听到了母亲的叫喊。
――特别的力量,和诅咒一样!
说得真是太对了,事到如今才深有感触。
“这是诅咒,是束缚人生,让人不自由的东西。根本不是什么恩宠”
“无聊,力量就是力量。问题在于如何使用,它本身不是诅咒也不是祝福。恩宠这个名字,不过是一种称呼而已”
“为东西定义,那就是语言的力量。语言是与心通的。通过语言,东西在人心中的模样也会发生变化”
“……你是在害怕力量吗?”
――也许是吧。
因为有力量,才会变得麻烦。
皇帝眯起眼,没有出声,似乎在看透亚尔德的内心。
“没必要犹豫,只要服从朕就行了。朕会万全的使用你的力量”
“小臣的主君只有北岭王一人”
――我不会背叛你的。
亚尔德知道皇女的决心。所以,他也唯有回应这份绝心。
――绝对不会。
“那么也为了你的王,为朕服务。你的王,也不过是朕的臣子。哦……北岭的领土可以扩张了。你知道从踏野郡的私矿那里,有出产制造青铁的原矿石吗?朕可以把 那里划归北岭。当地的私兵差不多也都镇压了,太守好像逃了,抓捕令已经下达,逃不了多久。原本朕是想将那里当作直属的天领,一切麻烦事都已经收拾的差不多 了”
一瞬间,有些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