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岭确实缺乏税收。正因为原本是个穷山恶水的地方,才会变成放置区。但在皇女和骑士团进驻后,作为国家来说经济已经是独立了。光是要供养骑士团的花费就相当严峻。
税收就是国力,也是君主的皇女强大支柱。作为效果,似乎并不坏。
――不对,那只不过是一时的安稳而已。
对于身为女性的不利立场的皇女来说,皇帝所保证的领土价值,长一点也就持续到下任皇帝的登基,短些话,被逼着成婚后就会失去。更不要说要是拿到出产战略性矿石的矿床,那肯定会演变成激烈的政治斗争。
拒绝他,心想。
可是,说不出口。
北岭财务的严峻,亚尔德比谁都清楚。如果能得到矿床,那其中获得的利润足以让许多不可能解决难题的迎刃而解。
去年冬季的那场袭击被破坏的房屋需要重建,物资需要采购,北方的防卫线需要新建碉堡,主要聚集区需要建立诊所,还需要招聘常驻医师,这些都要花钱。
北岭百废待兴,可是因为没钱而被搁置的事情多如牛毛。
就在犹豫不决的时候,脑中浮现起史莉娅的脸。
——自以为是。
回想起以前那个二皇子的使节曾经引诱过那个女孩,说是只要女孩能委身于他,就给亚尔德提供各种方便,当得知的时候,自己有多么心惊和愤怒。
不用说。
以牺牲亚尔德得到的财富,皇女大概不会高兴吧。
“臣下已经说过了,臣下所侍奉的只有北岭王一人”
“朕不喜欢听别人说不,臣子只要服从就行了”
“真的是这样吗?”
反射性的这么回答的眨眼间,皇帝的手微微一动。还以为喉咙会被一剑刺中,却只是被剑尖顶住了喉咙,没有进一步发展下去。
呻吟般,皇帝说道,
“手足不听使唤,那就只是不需要的累赘”
“看着世界的眼睛,思考的头脑,感知的心无论如何哪个都是不需要的东西吗?如果仅限于手足,臣子的能力也就只会停留在那个范围”
皇帝无言。
剑尖一动不动,好厉害,亚尔德衷心佩服到。要是自己的话,握着这么重的东西,胳膊肉肯定早酸的没准头了。
眼下好像不是赞叹的时候,臂力的强大,固然值得钦佩,但眼下皇帝一反往日的果断,才是最值得感叹的吧。
被人拿剑指着的,其实是很累的。可能的话,能尽快给个结果吗?不管是砍了也好放过也罢。
结果,皇帝收回了剑。
感觉经过了一段漫长的时间,不过,其实过了多久呢?
“连手足都做不了的臣子,朕不需要”
在亚尔德不知如何回应是好的时候,皇帝把剑还给陆伊,用露骨的不高兴的声音说道,
“踏野的私矿,好像是你发现的吧。过后,朕会给你奖赏的”
抬起头,刚想回答‘不需要’的瞬间,与陆伊的视线遭遇了。
被他狠狠的瞪着。
换句话说……这是在要自己闭嘴吧,于是,亚尔德把抬起的头两次低下,嘴里轻轻说了一句“这是臣子的荣幸”
过了一会儿,当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皇帝的身影已经不见了。看到陆伊松了口气似的,垂下肩膀,这才明白皇帝是才刚走的。
长公主起身道,
“事不过三,过三便不是巧合。你被什么样的力量守护着呢”
“……哈?”
在饰物发出的悦耳丁玲声中,长公主走了过来。这一位的恐怖气势倒也不输给皇帝,两人有得一拼。
“不懂便罢了。因为和我无关,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件事,真的好吗?”
“您是指?”
“让那个孩子觉得她对兄长见死不救,也可以吗?”
无言以对。
似乎看透了亚尔德的犹豫,长公主露出有些阴霾的笑容,
“就连我,也对你有些期待,还以为你能说出点别的收场。而那个孩子呢,大概是从心底相信着你吧,你要背叛她的那份期待吗?”
亚尔德眨了眨眼。
——怎么可能。
长公主通过纳格宾流出情报,就是出于这个理由?
就算这样,自己可改不了任何东西。
“……即使在下想要回应您的期待,但过于巨大的期待,在下也只能空叹无可奈何”
“是吗”长公主轻轻一叹,
“真遗憾……那么,重修旧好的事,想必也是遗憾的回答吧”
“那取决于这件事的定义和方法,长公主殿下,想要结婚吗?”
长公主眨了眨眼。她的眼睛与夕阳消失前的天空色相同。不是白天,也不是黑夜,明亮,却又黯淡。
“到如今,你还想说什么呢,那可是我提出的哟……虽然是不见光的提议”
“在下想问的是,您选择的对象是否不限于在下”
“这个问题好奇怪呢,除了大公你以外,我还有其他可以挑选的结婚对象吗?”
“在北岭,从往昔起,即便是女性,也有再婚的可能。在下想将这一条正式定为北岭的法律之一。所以,如果您能来北岭国,以北岭王的权限——”
“等一下”
声音不响,却很尖锐。被打断后闭嘴的亚尔德发现,长公主的脸突然凑到了他的跟前,距离近得让他吓了一跳。
“……刚刚还在说自己可能会被那孩子罢免,却还敢说出干涉国政的话来?”
按照礼貌,杵着不动似乎不太妥当,可是不这样杵着,又该怎么办?
向陆伊投去求助的视线,骑士却转头朝着墙望去,真是不顶用。
——也罢。
豁出去,不管礼不礼貌了。亚尔德退后半步,长公主微微挑起眉毛,接着泛出微笑。
“啊呀,莫非本宫把你吓着了”
——你说,你想要我怎么回答!
决定无视对方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亚尔德清咳一声,开口道,
“刚才在下已经说过,在下是陛下任命的皇女殿下的副官。在受命当初,陛下曾经对皇女殿下这么说过——好好听副官的意见,要有听取意见的器量。因此,在下的提议,对皇女殿下来说,是无法无视之物”
这是早备好的腹稿,所以说得很流畅,随着这话说出来,开始恢复了冷静。
对长公主来说,却似乎是个不太有趣的回复。
“……你真是个讨厌的男人”
“在下常被人这么说。所以和在下这样的人重修旧好,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看来确实是了。不过呢,就算去北岭,我也不会结婚,我的游乐场,可不会束缚于那样狭窄的世界,你明白了吗?”
对她来说,人生就是一场游戏吧。在棋盘上摆好棋子,掷下骰子,翻开底牌。无论什么事,她都是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并且想去支配,支配那些在场的棋子与活生生的人。
“……在下可以请教一事吗?”
“何事?”
“重修旧好的提议,是出自陛下吗?”
“不是哟,是我提的”
黑狼公妻子的地位,在官方上应该不是那么重要吧,再不用说他这个黑狼公是暴发户型的。
想不到长公主会要这个身份的理由。
似乎看穿了亚尔德的疑惑,长公主轻叹一声后低声说道,
“我呢,已经穿腻了白色”
她把手放在胸口。水晶的戒指散发着彩虹色的光泽,落在其白皙的肌肤上。
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虽然不知该怎么判断,亚尔德还是答道,
“没有哪条规定您非得穿着丧色不可哟,也没有禁止再婚的法律”
“义正词严呢”
“有人说在下总是很正确,正确到了让人火大的地步”
长公主瞪大了眼,随后笑了,
“一点都没错。不过我想你应该也知道,这世上可不是都由一些正确的东西构成的。即使法律不能给予制裁,流言蜚语也会给出制裁,而那是我所讨厌的……所以,可以不用说了。横竖只能穿一种颜色,白色看上去也不坏,与我很相配吧?”
最后的问题,是向陆伊问的。骑士鞠躬后答道,
“无论哪种颜色都与殿下很相配”
“我说的是,白色特别适合我”
“白色——”
骑士跪在长公主面前,手接住她的袖子,轻吻了一下,
“非常,适合您”
“是吗?真开心”
微笑着,长公主再次看向亚尔德,
“四皇子已经变成了尸体哟,再过几天,就会向外公布了吧,死因是因他对臣下失察,觉得无颜以对世人,所以自尽了事”
陆伊站起来,握住长公主的手。
“殿下,此事当真?”
“早在你们过来前,便已经定了”
“那么,吾王——”
长公主不耐烦似的挥了挥手。
“陛下怎么可能不为那个孩子着想。放心,她没事。已经在皇宫里被保护起来了”
“……浪费时间嘛”
听到亚尔德嘀叹了一声,长公主摇了摇头,
“真是个笨人呢,要真是浪费时间,陛下又岂会召见你。陛下这是在重新估量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哟。且,是第三次的尝试”
“您说的尝试是指?”
陆伊一问,长公主朝他瞥了一眼。接着,视线回到亚尔德身上。
慢悠悠的,她说道,
“试试能不能杀你”
“哈……?”
“再多,我就不能说了”
“公主”
从陆伊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长公主轻轻翻动如淡雪般的裳裙,朝后退了一步。她的身高,以女性的标准来说显高,如果她愿意,一步可以走得很远。
“不会说的哟……对了,如果黑狼公是我的夫君,倒是另当别论了。不过既然被回拒了,与我最亲的人,自然还是兄长,所以,不会说的哟”
“关于恩宠之力的源头……您是否有兴趣?”
亚尔德刚一出声,长公主的脚步就停了下来。知道金色的龙气笼罩着她的全身,亚尔德便不再往前了。
长公主的表情一变,就好像看见了什么古怪的东西。
“你果然是知情的呢,我派人查过,古王国的恩宠似乎没有你那样的力量哟,这一点你知道吗?”
亚尔德回视着长公主。虽然早知道那是只有自己的一族才传承的与古王国另出一脉的契约。但被别人这么说出来,感觉还真有些微妙。
有一种漠然的不安。
——这么样下去,会被一点点的挖出真相吧。
关于恩宠之力,亚尔德掌握的其实只能一小抹真相。迟早皇帝或长公主会比他更清楚吧。
长公主微笑起来,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
“这个话题,等下次再聊吧。好不容易陛下才给出的承诺,你还是趁着他没有改变心思的时候,快去吧,去你们的公主那里。传达官会为你们开路,祝你们一路顺风”
6
皇女发火了。
“你们两个”
堪比从地渊中传出的声音,亚尔德停下脚步,陆伊也同样停住了。
传达官把他们带到房间后,就立即开溜了。数名杵在房内的女官们,在听到皇女一句“你们出去”后,就如蒙大赦似的出去了。
背对着他们的皇女,猛转过头来的第一句就是,
“居然敢这么低声下气求上门来!”
刚刚还在担心她会不会消沉的亚尔德,被这迎面一骂给吓到了,同时也有种安心感浮现。
接着,又觉得无法安心。
——她憔悴了。
黑眼圈,脸颊也消瘦了。
快让她好好睡一觉吧,不仅亚尔德,陆伊似乎也这么想。只见他先跪下,低头道,
“违背您的命令来此,属下愿受责罚。但是请您先去休息,等恢复精神再责罚属下也不晚”
原来还有这么一手啊,亚尔德附和道,
“将军说得有理”
“有个混帐的理,你们两个蠢货!我好费心思才让你们回避的,你们两个现在居然跑来帝都!而且还又跑到皇宫来!”
“那是因为,公主您在这里”
“我应该命令过你们不要来的”
“这样的命令,属下从未听说”
陆伊的语气罕见的强硬起来。“属下失礼了”他轻声一句后站起身,一手抄起公主的腰,像是抬货似的将她抱起来。
“你干什么……”
陆伊看着亚尔德,郁闷的掂了掂手中货。皇女的表情看不见,因为被长发遮着。
“我们快点把这货送回北岭吧”
“哈?哦,不不,那位是”
“把鸟儿叫来吧,哦,这样可能会有些麻烦呢……还是先回到大公的府上。公主,您是想被抬过去呢,还是想自己走着去呢?”
“别随便替我下决定!”
终于缓过神来似的,皇女开始手足乱舞。陆伊冷静的答道,
“要是听从公主的命令,就太晚了。您就不该来这种地方,其实已经晚了”
“什么叫这种地方——”
“四皇子已经过世了”
冷静,却如此重击般的语调。
皇女停滞了。
“公主您还待在这里的理由,已经没有了。准确来说,您应该尽早离开这里才是上策。您庇护过四皇子的事情,很可能会让您被卷入另一场麻烦,望您自重”
皇女再次暴动起来。
“放我下来”
可是,陆伊却丝毫不为所动。
“您要是答应安静的待着,属下这就放您下来。虽然骑马比较快,但最好还是别让人看见您。那么用马车……不,还是乘舟吧。公主,您有水路的通行权吗?”
“有,不过,反正我暂时动不了。马上就是天地轮时间……最重要的是,快放我下来!”
“您不答应属下吗?”
“这种等同于威胁的约定,谁会答应!”
陆伊长叹一声,放下了公主……正确来说,是把她扔到地上。
皇女姿势难看的拢了一把头发,然后很快站起身道,
“我庇护皇兄的事,父皇……”
皇女声音渐渐变小,说到一半就没声了。陆伊不客气的追问道,
“陛下怎么了?”
“已经给我惩罚了。受命去为皇兄赐毒的人就是我。所以这事,已经……”
“您太天真了”
打断了她,陆伊与亚尔德的视线相对了一下,
“我们得快走了。四皇子势力的人可能会把气出在您的身上”
眼下没有时间去为真相吃惊,
——居然是让公主下得手。
还以为她是被强行带走的,真相出乎意料。皇女既然做到这一步,那么应该不会被当作叛逆来评击了吧。灰熊公和金狮子公也不会有什么抱怨吧。
这招棋下得不错——如果不考虑皇女的心情。不过,也不是因此就没危险了。
“四皇子的母后,似乎去了七皇子那里”
锡安拉王妃生有三子,四皇子与五皇子这对双胞胎,以及最小的七皇子。她的母家是白羊公家,同时也是十二公家之一。作为有三位皇子的家族,其权力不容小觑。
“那位大概是不想让自己的立场变得更难堪吧。不过,和她身后的本家想法无关,总有些脑子不好使的家伙会想来复仇。等我回来为止,公主就暂时拜托老师您了,公主,骑士团的人员去哪里了,都在待机吗?”
“他们,被父皇下令抓起来了”
“那么,请您向陛下要求放人吧”
“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做!通过传达官,向父皇……可是,父皇完全不理我”
前段声音激昂,不过她似乎觉得很丢脸,后半段就压低了声音,轻得听都听不见。
“大概是陛下正好忙着吧,您可以拜托传达官,等过会儿有空了,再向陛下提出释放要求吧。那么,我先走一步去做些安排,失礼了”
陆伊鞠躬退出,目送他的背影离开,心想把他一起带上真是太走运了。如果是亚尔德一个人的话,根本想不到搭船离开什么的。
——接下来。
要面对头发乱糟糟纠结在一起,表情坚决的杵在那里的皇女。这就是所谓的‘公主就拜托你了’——要是全副武装的士兵攻进来,以亚尔德的本事便只有抹脖子了。
总之,该说点什么吧。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于是决定普通的打个招呼。
“久疏问候”
“……你说什么啊”
“刚才没有向吾王问候的时间,所以现在补上”
皇女哑口无言的看着亚尔德。
虽然房间的大小与刚才相比没任何变化,却有一种完全不同的宽畅感。四面墙,一扇窗,两道门。窗口不大,室内昏暗,稍大两脚长椅,面对面摆着。
“在下有一句话想说”
“什么话”
“在下刚刚晋见过真上陛下……体力消耗很大,所以那个,很想坐下”
“随你的便”
“这世上没有吾王站着,臣下却反而坐下来的道理”
皇女虽然微微皱起眉头,却没有出言反驳,坐下了。
“非常感谢”
道谢后,亚尔德找到另一张椅子坐下。皇女看着他,声音尖锐的劈头问道,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为什么要去见父皇?”
“为了得到陛下的许可”
“什么许可?”
“与您见面的许可”
“我——我,不希望你和父皇见面”
“在下明白,真上陛下有可能发现在下的恩宠之力,所以你在担心吧”
“明知你还敢去,为什么!”
听到皇女的吼声,心想着该怎么回答才好呢。
明白她的想法,也很感谢。要是皇帝确信亚尔德是何种恩宠之力,很可能拿来当作好用的工具。考虑到其危险性,皇女才不想把亚尔德卷入进来。
远离陆伊的理由,也是为那个骑士着想吧。皇女知道他憎恨其生父,所以不想扩大他和金狮子公之间的罅隙。
“在下知道,为了不给我们多加负担,您为我们着想了很多。可是,您的体贴放错了地方”
“体贴个鬼啊!连鸟儿都不吃那种东西”
脸上不由浮出苦笑,这样下去,自己的那句‘死蠢’搞不好会被皇女先用上。
“好像会搞坏肚子啊”
“你说什么”
“所以说,鸟儿要是吃了那种东西的话”
“……别给我胡扯!”
被狠狠的喝斥,差点倒在她的气场下,勉勉强强撑住了。
“离天地轮开始没多少时间了,您不稍微休息一会儿吗”
“我怎么休息得了!”
也是啊,虽然心里附和,嘴上却不能就这么表示同意。
“那么,不如我们再谈一些有伤风雅的话题吧。”
皇女撅着嘴。
她没说不,所以应该可以谈吧。就算被拒绝,其它也实在没事可做。说到底,自己只是个会耍嘴皮子的男人。
“您能否告诉在下,为何要庇护四皇子?……据在下所知,那似乎不是吾王您应该插足的事情”
皇女狠狠抬起头,就像是准备吵架似的说道,
“我就是插足了,怎么样”
“在下并不是对此事做一个或好或坏的评价,在下只是想知道您的理由”
“这种事一定要理由吗!”
“你为什么会觉得在下就一定要理由呢?”
皇女表情更难看了。
“……庇护兄长,需要理由吗?”
当然,那是需要的。
无论是出手的一方,还是接受的一方,都是拥有各自领地的王。重要的是,两人一个是真上皇帝的女儿,一个是儿子。为了这个国家,每做一件事都必须慎重考虑。
不过,没等亚尔德指出这点,皇女就垂下头。
“我知道的”
既然知明,为何故犯呢?不用问,默默等着,皇女自己开口说道,
“四皇兄不喜欢我,可是,就因为他不喜欢我,所以我就可以眼睁睁看着他去死吗?他当作朋友的人都弃他而去……喜欢摆威风的四皇兄受不了众叛亲离,被逼到绝路上”
“所以,您才想站在他那边?”
皇女左右摇头道,
“我没那么坚定,只是还没心理准备,就被卷进去了。我……我,不是真心真意的想去救皇兄。我,大概是个…蠢货,想不做坏事,不想对皇兄的死负上责任,所以才——”
声音说到一半就断了,这下麻烦了,亚尔德心想。
――放着不管的话,她会哭出来的。
“在下明白了”
“……你明白了?”
“是的”
“你明白什么了?”
“在四皇子这件事上,吾王不负任何责任。无论在谁看来,这都是确实无疑的。您没有救下您皇兄的性命,可是,却也没对您的皇兄见死不救……这不已经足够了吗?”
“什么叫足够,皇兄连命都没了”
“吾王,您已经做了一切所能做的事。在这种意义上,便是足够。超过这个程度,便令人担忧了。希望得到超出力所能及范围的东西,这件事本身并不坏。可是,您仔细想想——如果要救下四皇子的性命,那么必须要付出什么?”
皇女眨了眨眼。
“要付出什么?”
皇女是个容易被引起兴趣的人,这实在是太好了,这么一来,她应该是不会哭出来了。
“您想明白了吗?”
“不明白,需要什么?”
“您需要的是超过真上陛下的权力”
她眼中骤雨的气息,完全消失了。
似乎在为该怎么反应而犹豫,皇女的回答花上了一会时间。
“你这家伙偶尔会把我吓一跳”
“既然是偶然,那便说明您偶尔也会有兴趣,这不也很好吗?”
“我…不想要那种东西”
“在下失言了”
“不,我指不是兴趣。所以说……我没想过那么疯狂的东西。你明明是知道的”
“想要改变已经定下的既成事实,需要的只有那件东西。就像刚才在下所说,只要有它,救下四皇子的性命,也不是难事。所以,如果您希望的话——”
“我说过了没兴趣”
无视被打断,亚尔德继续说道,
“——如果您希望的话,请好好的慎重的想一想。那意味着什么”
皇女沉默了。
她果然憔悴了,整个人好像都瘦了一圈。
——明知此刻她需要的是鼓励。
从劝诫开始说,确实像是自己会干出来的事。这是他的缺点,也是他的极限。
半分自言自说,半分说教道,
“承认自己的极限,是很重要的”
“是啊”
“所以说,您要是就那样一直挡在那里,是否正确,是必须要仔细考虑的”
“你想煽动我谋反吗?”
“可以寻找没那么骇人的方法,这也是吾王您必须紧记在心的事之一”
皇女的嘴角,微微翘起。
“你要我紧记的事,又多了一件”
“确实如此”
“活着,真累”
多么与其年纪不相称的感慨啊。
还是来得太晚了,不该白等那么久,应该再早些过来的吧。
“非常抱歉,这样的伤心话,本不该是您说的”
“蠢货,给我安静一下”
“可是——”
“你不会觉得比我大个二十多岁,所以就能对我说教吧?”
“准确来说是二十二岁”
“你要想摆年长者的样子,闭嘴摸摸我的头就足够了”
想像了一下摸皇女头的样子,在别人眼中也许会觉得没什么不自然的,但直觉却告诉自己不对,没有什么理由,总之就是无法做到。
看到亚尔德沉默了,皇女撅起嘴道,
“怎么样?”
“您说的是什么怎么样?”
“那样你就满意了?乖乖让你摸头”
刚刚还在叫自己闭嘴,却又等着让自己回答。好难办啊,亚尔德一边心中叫苦一边答道,
“不是的”
“那么,你就别再把我当傻瓜”
“在下绝无此意”
“我的感受,那是属于我自己的。如果说出不该说的话,那么责任就在我自己身上,不该由你来负责。明白了?亚尔德”
“……是在下失言了”
“明白就好”
长叹一声,皇女抬头看着天花板。双手撑着椅子,转过身。
“我搞砸了。没有心理准备坚持到哪一步,就擅自插手,插手了后又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收手,该不该被卷入其中。所以,父皇压强给我的任务,我没有怨言。父 皇是为了我好,是为了让我学会下定决心,我甚至想感谢他……还有…明明皇兄死了,我却在这里暗自庆幸,庆幸自己违逆父皇,却逃过了一劫”
皇女的声音,没有颤抖。
早知道刚才让她哭出来就好了,亚尔德有些后悔。哭出来,肯定会轻松一些吧。
“那样想是人之常情”
“是吗”
这不是接受意见,而是放弃的声音。
“您自己说的话,莫非已经忘了?”
皇女转头看向亚尔德,表情在问,你在说什么。
不知为何,感到急躁。
“不想死,想活着,谁都是这么想的。您不是这么说过的吗?”
她似乎还没回想起来,大概是因为太过理所当然,反而忘记了吧。
注意不要把急躁感带到语气中,亚尔德继续说道,
“不想死,没什么好丢脸的……您曾经这么点醒在下”
“我有吗?”
“如果您忘记了,那么就让在下把这句话现在还给您吧。为逃为一劫而庆幸是理所当然的。没有什么好羞耻的,您大可堂堂正正的,至少您做一件,他人都不敢做的事”
“那也是因为我受父皇的宠爱”
“受宠有什么错吗”
“可是,皇兄——”
“四皇子是四皇子,您是您”
“你,话是没错”
“四皇子陷入危难的时候,周围人都转身,躲着他。那是四皇子为人如此的必然结果。可是,您却不一样。您为了不让我们受您牵连,故意安排我们远远避开”
“我没你想的那么好,只是觉得被你们知道,肯定会被你们挡着……”
这也是事实,不过只是一部分的事实。她好像没有自觉啊。
“如果我们知道,定然是会阻止您的。因为那是我们职责所在。下一次,您能给我们阻止您的机会吗?”
“……”
“下次在下会阻止您的,不管发生什么”
不想兄长死的妹妹,被逼着去为兄长送赐死的毒药这种结局,应该是能回避的。
——绝对能回避。
不会再次这么失态。
亚尔德从椅子上起身蹲下,跪拜在皇女腿下。然后,抬头看着主人。
数缕凌乱的发线,在窗口透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大概是有些憔悴的关系,此时的皇女看上去很成熟——同时,却又好像束手无策的孩子
很矛盾啊,亚尔德心想。
皇女和年过三十的亚尔德不同。无论外貌还是心智,都处于肉眼可见的成长期。不能老把她当孩子来对待,但也不能完全当作大人。
“弥莫薇殿下”
用力喊了一声她的名字,皇女点头,
“……嗯”
“因为是您,所以我才愿意侍奉。如果您要命令在下活下去,那么请您必须自己也活着。如果您要说服在下,怕死并不丢脸,那么您要是不亲身示范,可是会令在下为难的”
俯仰之间,皇女瞪大了眼。没用多少时间,惊讶变为苦笑。
“看你为难的样子,说不定挺有意思”
“其实,在下现在就十分为难”
“从你的脸上根本,一丁点也看不出为难的样子”
“那真是遗憾”
“你会遗憾?”
“因为少了一个取悦您的机会”
“放心吧,让你为难的机会,要多少有多少。你就好好期待下一次吧”
“在下明白了”
低叹了一声后,皇女看着亚尔德。
“这算什么嘛,说了要让你为难,却一点效果也没有”
“在下此刻很为难哟”
“脸上看不出来”
“那真是遗憾”
“一点不像遗憾的样子”
“在下很懊恼哟”
“你嘴上说说的”
“可是,在下完成了约定”
“什么约定?”
“就是答应您平安归来的那个”
皇女微笑起来,她的笑容有些变形,眼角里泪花突然就涌出,顺着脸颊落下。
“回来,就好”
——怎么这时候哭了?
这下亚尔德是真的震惊了。刚才还想着让她哭出来会比较好的念头早已荡然无存。
皇女以手指拭去泪水,“原谅我”她轻声说。
难以回答她,坐立不安,真想找个理由马上遁走。
当然,他找不到理由。
而且,皇女还在哭。
“你的归处,不在哪里,就在我的身边……明明是我自己说的”
声音颤抖。
为了不让她哭得更惨烈,该怎么回答最妥当?亚尔德认真思索——然后,一时头脑发热,问道,
“为什么,要克制自己?”
“……什么?”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因为哪怕是龙种,也同样是人。
“此刻,您这样放弃了克制,不也很好吗。就像为活着而喜悦一样,叹息失去的生命,不也是很正常的吗?”
“这是很正常的?”
“是的”
“不是因为我是女孩?”
突然想起皇女是在怎样的环境中成长的,亚尔德生气起来。因为身为皇帝的小女儿,周围人往她身上加强了多少偏见?
真想帮她把事情从头来过。也许,周围人给她加强的框架甚至损伤到了她与生俱来的美德。
拒绝那种框架,全力去反抗,才终于得到了北岭——为了与兄长们站在一起,皇女究竟付出了多少的努力,一想到此,胸口的无名之火就熊熊燃烧。
“请您忘记那种事”
“可是呢,亚尔德,我是女孩,还是个孩子。这是怎么都改变不了的”
“弥莫薇殿下,就是弥莫薇殿下。不是其他任何人。如果有人以女子、孩子这样的前提定义来与您交谈,那种人应该擦擦自己的眼睛,好好看清楚您是何人”
皇女嘴巴打结了。
好长一会儿,皇女都没有开口。泪花已经停下,没有哽咽声。最后,她还是克制了自己。
“……好像,已经哭不出来了。也没有让我哭的时间了”
看了看时候,知道已经快到天地轮的时间了。亚尔德站起身,鞠躬道,
“那么,如果您想再流泪的时候,可以随时召唤在下”
“为什么?”
“因为您一个人流泪的话,会让在下为难”
一边回答,一边心想自己肯定是疯了。要是她肯一个人哭的话,当然最好是让她一个人哭吧。
不过,没给亚尔德撤回前言的机会,皇女点头道,
“知道了,那我们说定了”
也罢,如果这样能减轻她负担的话,死就死吧,亚尔德这么想到。
问题依旧堆积如山,连一个都没解决掉。等天地轮结束,必须禀报的事情也有一堆。
虽然如此,能在视线范围内看见皇女,仅仅是看着她,就能觉得安心。因为她给他一种平凡寻常的感觉,就像日复一日又理所当然的光景。
不经意间,亚尔德觉得心脏好像被什么给攥住了,让他难受。
皇女在这里,才能让自己安心。可是,光是这样还不满足,这就是人这种生物的常理。
――我在期待什么?
是皇女的幸福,又或者是自己的?
想让这位少女做什么?超越皇帝的权力——想让这位年幼的主人掌握那样的东西,这种念头难道自己能说一点都没有吗?
有那么一点,亚尔德承认。是有那么一点,可是,那不过是手段而已。
不是最终的目标。
想帮她颠覆身为女子,身为孩子的不利处境——这似乎就是亚尔德对皇女的感觉。怎么可以让她被人这么看待?亚尔德想为她驱逐一切批判、一切蔑视。
如果皇女自己希望,哪怕是帝位也要助她得到。这份决心,此刻下定。
这决心也许永远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有人能理解。但这份决心是与自己的约定,就像是誓言一般。
“吾王”
“什么事?”
“您平安比什么都好”
听到这句早该说出来的话,皇女没有惊讶,而是笑着回应道,
“你也一样”
第三卷 未颂的契约 下 后记
让大家稍微,不不,是让大家久等了,我已经找不到辩解的理由了。
写到皇帝陛下的乱出牌之后,上卷就没了。而下卷隔了一年才出来,作为专业写手真是失败。
应该弃坑隐居去,隐居起来,好让亚尔德同学羡慕死。
可是,没填完坑就隐居,是不可原谅的吧。
成为作家可能是个错误,但放弃成为作家也是个错误。也许一开始就不该成为作家,如果能让时间倒转回到那个时间点上,也许就能解决问题了吧。那种事,当然是不可能的。换句话说,只有这么继续努力了。
话是这么说,但笔头也不可能突然就变快。为了预防再次出现出版间隔这么大的情况,以后上卷的出版时间会在下卷差不多能完稿时再推出。
必然可预测的是,下一本第四集的出版时间会延长。
每次都写下一本又要延了,下一本又要延了……固然不是假话,却也不是能炫耀的东西。要是能变成假话就好了,也这么悄悄希望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