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上面命令照顾公主起居,没脸回去的女官们都抱头痛哭,不肯回帝都。在亚尔德的一再请求之下,皇女才同意让她们进出五层。
但是只有最深处公主房间的进出,娜奥断然拒绝,再加上皇女也说了‘听娜奥安排’。年青的女官们只能做些打打水,扫扫地之类的活儿。还有就是照顾传达官的日常生活。
这些都是最近两、三天内发生的事。
哨所的士兵,不认识女官也在情理之中。说实话,连亚尔德也分不清她们谁是谁。
「不过,竟然把皇帝陛下交付给我们的传达官,随便放了出去。这种事要是传出去会有麻烦。这不太好呢」
陆伊闭上眼,像是再次审视一连串发生的事情般。不过,结论似乎相同。这不太好呢,他静静重复到。
「我应该在昨晚就通知你,真抱歉」
「不不,没有注意到传达官离开房间,是警备人员的过失。我应该为你能带她回来而表示感谢哟。我会提醒部下们,对女官们的进出也要严加注意。是不是为传达官配个私人护卫比较妥当?」
「我来向太守提议吧。而且我担心太守是否知道传达官的举动」
「今天就说吗?」
稍微踌躇了一下,亚尔德摇了摇头。
「不,还是明天吧。如果殿下还不出来,就算硬闯我也要进谏,到时还得麻烦你助我一臂之力」
「你是说帮你闯进公主殿下的闺房?」
「公主殿下不想见我们,这只是娜奥的口头传话。为了确认真伪,只好失礼一次了。这也是合乎情理的」
当然,会正面承受皇女的怒火吧。不过那不值得担心。要是因为殿下的怒火而卸任太守副官之职,便再好不过了。
虽然亚尔德不知道比北岭更贫穷的降职地,但世间总是没有最穷,只有更穷。就算他不知道,也肯定有人知道,然后他大概会被当成触怒皇女的蠢货发配到边远之地吧。
这次等待自己的应该是朴素的隐居生活了吧。啊,真美妙。
不知是否看穿了亚尔德正在妄想自己的降职地,陆伊带着难以形容的微妙表情注视他。
「嘛,也是呢……不过我不希望粗暴地对待女性啊」
「只要创造一个能进入的缝隙,之后的事就交给我吧,不必担心」
打开门,一边送亚尔德出来,陆伊一边嘀咕道,
「我以前就一直觉得……您真会枉费勇敢呢」
这是表扬?还是贬低?不过,无论是哪种,亚尔德都没有了彰显勇气的机会。
翌日,皇女出现在祭典会场上,入座早已备好的席位。和陆伊预测的一样,丝毫没有错过竞弓比赛的想法。
大概是比较在乎这种正式活动吧,进入祭典会场后,皇女选择的是与公主身份相称的衣装。因为拖着长长衣摆,别说是鸟了,连马也坐不了,行动时只能使用马车。
流苏般的金发配上暗色的衣服格外显眼,今天的皇女端庄典雅。虽然在第一天致词后就消失不见,没有足够公开亮相的时间。今天算是补偿吧。
骑士团列队举剑,北岭的居民们瞪大眼睛远远眺望。皇女轻轻挥手致意,整理了一下长衣摆后,就座入席。
作为副官,亚尔德占据着其右侧的席位。虽说有席位,但椅子只有一把,所以他只能坐在毛皮毯上。头部位置低于皇女,视角反而很好。
虽然有人抱怨从没准备过这种东西,但为了显示太守地位之高,同时也为了能让大家看清她的相貌,亚尔德还是坚持搭建了这座观赏比赛用的木台。
木材在北岭是贵重物资,所以虽说是木台,其实也只是在木框上铺上皮革。在设置椅子的地方加固过,但还是不太稳,不能放置过重的东西。因此,台上只有皇女与亚尔德,小声说话可以不必担心声音传到护卫耳中。
「太守,稍后能给在下一些时间吗」
「我不舒服,以后再说」
皇女的脸色确实苍白,脸颊的轮廓也缺了些圆润。
射箭很快开始了,由三人一组轮番上前,连射五箭,以速度和精准性来分出优劣。三人中一人胜出,进入下一回合。参加者从老人到小孩,为数众多,总之所有人连续上箭的速度都很快,快到令人惊讶。
「可能的话,希望是今天」
「我说过不舒服了」
「看见您的脸色,在下能明白」
皇女,在这个早晨,第一次看了看亚尔德。
「……没想到会轮到被你说脸色不好」
与平时不同,视线并不那么有力。是身体不适造成的吗?
直到今天,都不曾在少女身上感到过的犹豫,此刻在她脸上显露出来。平时的话,绝不会这样——皇女的眼神应该更直接更干脆才对。
不知不觉,亚尔德锁紧眉头。皇女似乎受到感染,更板紧了脸。亚尔德悄声请求道,
「能让在下为您号一下脉吗?」
「你会号脉?」
「在下与多病的身体打了长年交道,累积的知识就算自称药师也未尝不可。请您把手伸出来」
皇女把视线转回竞技场,但手掌从扶手上无力地放下。亚尔德的手指搭上她纤细的手腕,探查脉向。
虽然不知道公主平时的脉搏是多少,但作为一位喜好武艺的健康少女来看,速度有些过快。亚尔德自己的脉搏要比正常从快得多。而现在的公主的脉搏竟然和他差不了多少。不仅如此。皮肤还有点烫。
「您,有些热度」
「比今天早上好多了。再睡一觉就没事了」
「您似乎在勉强自己」
皇女迅速收回手掌,瞪着亚尔德。
「闭嘴,让我分心了。刚才射手的成绩看漏了」
明天才轮到陆伊的骑射,今天只有立定射箭。在亚尔德看来,不过是平淡无味的活动,但皇女似乎不这么认为。周围来观看的人们,好像也觉得是很有魅力的竞技。
人们各行其是就地而坐。看到射手的娴熟技艺,会场便会被欢呼和鼓掌声包围。
「非常抱歉。但是,如果您身体已经不适到无法稍后给在下一点时间的程度,您还是结束这里的观赛为好」
「有什么事,快说」
……一会是闭嘴,一会儿是快说,真忙啊。
当然,亚尔德遵从了这个最新指示。
「昨晚,您的身体是否也觉得不适?」
「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必操心」
「您同意过传达官的外出吗?」
看到皇女的侧脸上有些许紧张,亚尔德催促道,
「太守」
「当我发现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昨天我在这个广场上见到她」
皇女吃惊了,往下看着亚尔德。
「她出城了?」
「看来不是太守的命令呢」
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皇女的脸转回箭靶的方向,用随意的口吻说道,
「那个传达官是新人,经验似乎尚浅。还没有恢复自己的本心。从陛下那里接手她的时候,我是这么听说的」
亚尔德在心中复吟了几遍听到的内容。
——还没有恢复自己的本心……
传达官的能力,因为与神赐予皇家的恩宠有很深的关系,所以其存在虽然广为人知,但力量的详细内容却是保密的。
从皇女的话语来推测,刚刚被正式录用的传达官,似乎无法维持自己的心灵。看起来像个人偶,也是由于这个原因吗。
「不管她的话,连进食都不会。既然从陛下那里接手了,别让她遇上危险,就是我的责任」
「明白了。今后在下会注意的」
「为什么你要注意?不是说过了吗,这是我的责任」
「辅助太守,是作为副官的职责。太守的责任,也就是在下的责任」
「我说的不是这种问题——哦哦,太棒了!」
不耐烦的声音突然一断、皇女喝彩鼓掌起来。
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原来是射手射穿了箭靶的靶心。射出这一箭似乎的是塞鲁克。
「干得漂亮。那种距离,那种精度,看到了吗?是五连射啊。难以相信竟然有人能做到!」
「那位,在下听说他很擅长弓箭」
「是吗,待会儿引见给我」
「您不是身体不适吗?」
皇女瞪着亚尔德。
「和你争论,我总觉得赢不了。为什么?」
「您的话令在下惶恐,但那大概是因为在下的年龄是太守的一部以上吧」
「在宫廷里,我和年纪是你倍数的老人也发生过争论,但我都赢了」
大概是在皇帝前面,他们嘴下留情了吧——这句话还是留在心里,寻找其他答案。
「大概是,对方年老昏聩吧」
「你说话的毫不留情面呢,是个有趣的家伙」
皇女笑了,但作为亚尔德来说,心情有点复杂。不过,他还是谨慎地把握着用词。
「不敢当,太守殿下也很出色」
「指什么?」
「干脆地承认无法获胜,是很难做到的。对太守这样出生高贵者来说,更是稀有的品质」
「你这张舌头……真能说啊」
虽然对方一脸愕然,但亚尔德并不在意,转回了话题。
「总之,还是等明天,决出最终胜负后,再将冠军引见给您。所以今天请您先去休息吧」
「你说什么呢,要是陆伊羸的话,岂不是很无聊」
考虑到赌上骑士团的威信,背水一站出场的陆伊,这可是足以令人潸然泪下的伤心话。
「那么就将亚军也一直叫上吧。其实,您早已见过那人。就在您到达北岭的当天,在大门前。还有……在下身体不适的时候,您也见过他」
说完这些,皇女似乎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在你瘫倒的时候,和你在一起的男人?」
「正是如此。他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男人」
「是吗?这点上我觉得他比不上你」
「也许您说得对。因为在下并不适合成为武者」
「什么意思?」
「昔日,有人曾说过。害怕的东西越多,越适合成为武者。害怕并不可耻。因为那是磨炼自身的明镜」
「……皇祖」
看来就算讨厌历史,皇祖的名言还是知道的。大概是因为皇祖也是位武者吧。恩,一定是这样。
「你,没有害怕的东西吗?」
「没有那种东西」
「肯定有。我想知道你的弱点,告诉我」
虽然想随便敷衍一下,但不假思索地,单词就从嘴里蹦了出来。
「梦」
「梦?你说的梦,是睡着时候,做的梦?」
「等殿下痊愈后,再细说吧。现在请尽快回房休息。既然您自己都说了,只要再睡一觉就会没事,那么您不尽快休息的话,会让在下困扰的」
「等我看完竞技」
皇女傲气地抬起下巴,转向前方。
——嘛,也罢。
看来不像是很严重。
说不定,是心劳成疾。离开出生长大之地,来到异乡。虽然说是自愿,但不可能没有心理负担。到了如今,疲劳一下子爆发出来。这样想想,倒也合情合理。
比起到达当天就病倒的自己,要优秀的多吧,亚尔德这样想。
3
祭典结束后,城堡变得安静多了。
尚书官中也有半数以上与族人一起回乡。因此人手严重短缺。那些驾鸟一两天就能到家的人,在夏季抽空会回到城堡。塞鲁克也是附近村落出身,虽然一直住在城堡里,不过数天中还是会有一天不见踪影。
不仅是北岭的人,骑士团所属的尚武官们也有半数以上回到山脚。连带他们的马也一起下山。
有骑士提议从山脚那里补给马匹所需的干草。但是,购买的干草有多少要花在负责搬运的拖车马匹身上,购买必要的干草需要多少费用,为了筹出这笔费用,要先扣掉多少骑士团的薪饷,这么一算后,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样的话干草岂不是要滞销了?陆伊笑到。总之,先接话。
除了极少数马匹外,所有马匹都回到山脚,去帮忙构筑山镇。把那些不喜欢鸟的士兵配属到那里的守备队中,虽然起了一个南麓镇的名字,但不管南麓还是北麓,城堡周围的山镇,只有这么一个。
以保卫帝国北部疆域来说,实在是过于脆弱的守备力。
「有北征的动向吗?」
「大概没有吧,您不久前也在帝都,对此是知情的吧?」
「我这样的末端官史,接触不到云上之人(宫廷贵族)的想法」
「眼下居住在云上的可是我们啊。所以想想下界的情况如何?」
两人正在城堡四层的某个庭院中,摊开地图确认各村落间的联络,着手安排巡回医师。
这个季节中,男人们几乎都去驾鸟寻找猎物,穿梭在山林中。老人,女子,孩子则留在村里。病人、伤者自然也不例外。
事情必须抓紧办。北岭的夏季短暂。而在冬季奔走于北岭各处并非明智之举。
亚尔德再次看着地图。
北岭郡西北走向的山脉高峻,想要走遍这些地方是不可能的。灵峰《天枪》也是组成山脉的峻峰之一。
虽然北岭郡也是由人能够居住且能通行的范围组成,但几乎都被裸露岩石的山地所占据。而郡境之外,南部是通往帝都的平坦地,东部是干燥的草原地带,还有东北部则连接着帝国威严尚不能覆盖的地区。
虽然这里的守备力量必不可少。但险峻的峡谷,俨然成了国境的护卫。河流宽度狭流速快,还有许多落差极大的瀑布。此外,山谷幽深,穿越困难。
——即便如此,过去还是受到过来自北方的进攻。
河的另一头,大概比北岭更贫瘠吧。生产力肯定无法支撑其人口。
「希望直到我退任,都能保持和平状态」
「说得好。不过,公主殿下的想法似乎是只要有可能,就想亲自挥军踏上征途」
「太守驾鸟的水平,似乎很出色了」
「那也就是说,离护卫被她甩掉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最近陆伊的水平也变得相当熟练,但要说所有从帝都来到这里的人中,进步最大的,无疑是皇女。
她似乎对驾驭巨鸟喜欢得不得了,每天尽是往外奔驰。拜她所赐,历史学习停滞中。
「最近,听说她在跟塞鲁克学习短弓」
「而且还很热衷呢。明年的祭典上,她肯定会提出自己参赛的主张。要不要打赌?」
「要是那样的话,你就不必出场了吧」
「我会骑马出赛的哟,明年一定要羸」
在第一天的比赛中,陆伊的成绩并不输给塞鲁克。但在听过接下来的骑射中,必须骑着鸟在面向草原的急坡上滑行这个赛事要求后,皇女命他弃权。‘骑马也不是不可能办到’之后陆伊曾勇敢地这么表示。
最后优胜的是最大优胜种子塞鲁克。从这以后,皇女就对塞鲁克另眼相,而现在已经变得相当亲近了。
塞鲁克的年龄虽然是皇女的个倍,但怎么也看不出这点。感觉就像两个孩子,拿着玩具一起玩耍。没有丝毫暧昧气氛,反而是纯洁到令人恐怖的程度,真是头痛。
——不,头痛倒也不会……
乐于朝议游戏的大人们消失了身影,如今有个玩太守游戏的皇女在这里,并且,还有一个热衷于玩帝国臣民游戏的男人在陪她……看起来就是这幅样子。
一边感到危险性,另一方面倒也希望两人的友情能够茁壮成长。
「我觉得可以考虑任命塞鲁克为尚武官,作为太守的护卫」
「啊,他本人大概不会愿意吧」
立即被否定了,亚尔德皱眉道,
「为什么?」
陆伊从地图上抬起头,浮现出他的招牌荡漾微笑,答曰,
「这并不难想像,因为他也是个不服输的人」
「不明白你的意思」
「对他来说,身为尚书官的意义非比寻常。如果让他辞职的话,他一定会有一种『落败』的感觉。肯定是不行的啦」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落败的对象」
「如果无论如何都想让他换个职位的话,就请下令吧。虽然我不知道,那个男人会不会遵命」
「那样的话,岂不是没有意义」
亚尔德透出非常为难的语气,陆伊笑着回答道,
「其实有什么关系呢。只要他跟着公主殿下,管他是尚书官,还是尚武官」
真从容。他视线回到地图上,‘而且我也想出去玩玩呢’追加了一句毫无紧张感的话。
「要不要给公主殿下吹点耳旁风,视察领地之旅,如何?」
「那也不是不行」
「啊呀,还以为您会反对呢」
「请太守视察一下领地,这主意并不坏。不过,同行者只限于可以驾鸟者。所以我想护卫人手可能不够」
恩,陆伊眼珠朝上看着亚尔德。
「您的意思是,北岭的人,不能信任吗?」
由于马匹与骑士留在山脚下,所以也从北岭人中选用了尚武官。如果是以北岭人为主的话,能够驾鸟的尚武官人数是可以凑齐的。
「在是否绝对服从命令这点上,完全不能指望。这就和塞鲁克会不会接受调令一样,说不准」
「啊,是指这个意思啊。原来如此,不过总比表面一套背后一套要好哟,不会耍什么心眼」
稍后想了想后,亚尔德问道,
「要具体讨论一下吗?」
「还是免了吧。您来安排计划的话,肯定没得玩了。而且,由谁来照顾公主殿下?目前只有我一个啊」
「带塞鲁克去不就行了吗?」
「您饶了我吧。要是让他那样的跟在队伍中,反而会添乱吧」
听到他认真表示不满的声音,亚尔德有些惊讶。
「你讨厌那个男人吗?」
「并不讨厌哟。但也不喜欢他。公主殿下是小孩脾气,要是带上不听她命令的部下,能办得了什么事?」
「视察的话,应该是——」
「没用的,没用的」
「那么,远游之事便取消吧」
「那个我会另行计划的,就不通知老师了」
亚尔德改变话题。
「山脚的开垦,正在进行吗?」
「……没有什么可喜的报告。开垦出来的石头要比土地多得多。尽是些丧气事」
「种子的准备已经就绪。请尽快选定并确保可以耕作的地点」
「‘这是尚武官的工作吗?’有人提出过这种不满的声音哟」
「服从长官的命令就是尚武官的工作。不依靠运输或掠夺兵粮,进行当地生产,是古典的战略之一。举例来说——」
「历史课程,请您对公主殿下负责就行了哟,老师」
「作为上位者,我觉得你还是学习一下比较好。你在学校的时候每次都逃课,遇上考试才开始头痛吧。考试并没有结束,只是换成了实践的形式而已」
「哦哦,我的肩膀有些酸了。去运动一下吧」
陆伊转了转脖子,故意似的伸了伸懒腰。就那样站起身,啊,他惊呼到。
「怎么了?」
「公主殿下回来了」
亚尔德也站了起来,从石墙的雉堞向下望去。反射着阳光的黑亮巨鸟,以绝快的速度飞驰而来。身材小巧的骑手一定是皇女。与她并驾齐驱大概是塞鲁克吧,他上身几乎没有晃动。朝塞鲁克正不时回头的后方望去,亚尔德一声呻吟。不见护卫们的身影。
「把护卫抛在身后,比竞速吗?三天前我明明刚刚提醒过她」
「……样子有点不对。我去一下」
突然陆伊声音一变。他手撑一按,跳上在齐胸高的墙壁。朝目瞪口呆的亚尔德,骑士点头道,
「失礼了,先走一步」
轻巧地跳下三层,头也不回地在飞奔三层的屋顶上。大概是想省下绕楼梯的时间吧。亚尔德模仿不了这种技艺。只能收起地图,小跑向楼梯。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到前庭,不知为什么事情而激动的塞鲁克用他天生的大嗓门,大吵大嚷。
「真不敢相信!绝不可原谅!」
皇女如同被两只鸟给夹着般站在那里。紧闭的嘴唇和颜色都很苍白,牵着缰绳的手微微颤抖。
不见陆伊的身影。
「请冷静一点,鸟会不安的」
受塞鲁克的情绪影响,鸟儿摇头晃脑,双足乱踏。这也是与骑手羁绊深厚的证明,亚尔德皱起眉头。
「怎么还冷静得了!您,您……您怎么还能这么冷静!」
「在下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请见谅」
「有人朝公主殿下放箭!」
亚尔德挑起眉毛。塞鲁克将箭矢举到他面前。这是北岭中常有人使用的短弓箭矢。箭尾的羽毛是黑色,从大小来看,是由巨鸟的羽毛制作的。
「太守受伤了吗?」
「不,我把箭掸飞了」
虽然是令人不敢相信的反射神经,但要是塞鲁克的话,就不奇怪了。
「射过来的箭,只有一根吗?地点呢?」
「集会场……祭典的,广场附近」
「陆伊人呢?」
「带着部下,去抓贼人了」
原来如此,亚尔德朝门的方向看去。难怪大门被紧紧关上。
暗杀的危险性,直到此刻才回想起来。因为这里太和平,已经完全忘记了。
「同行的护卫们,去哪里了?」
「大家都去搜查放冷箭的人。我保护公主殿下先回城……我觉得可耻,竟然会有这种事。朝女人放箭的家伙,根本不配是我们北岭的人!而且,公主殿下做错了什么要让那家伙这么做!」
朝着激昂的塞鲁克,亚尔德沉重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陆伊离开的时候给守兵留下过指示吗?」
「啊,那个……我不知道」
「他既然亲自出马,应该是把副官留下了。如果他给副官有留言那就最好不过,但如果没有,还是请你去找副官,把事情说明一下。好了……快去吧!」
塞鲁克像个孩子似的点头,朝着城堡里跑去。
亚尔德走到皇女身边,从她手上揪下缰绳。然后少女才刚刚发现他似的说道,
「你在干吗?」
「会被厩舍长责怪的。让鸟儿狂奔之后却不照料一下,就这样让它们站在这里」
亚尔德朝着前庭角落中不敢上前的厩舍少年点头示意他过来。少年一路跑过来后,急忙把鸟儿牵回厩舍。
失去巨鸟这块防御壁,皇女显得无依无靠。亚尔德在少女前面跪下,近距离说道,
「您没受伤吧?」
「没有」
「这就好。那么请您趁现在就决定吧」
「……决定什么?」
「您的愤怒有几许」
皇女眨了眨眼。终于,表情严肃道,
「愤怒?」
「塞鲁克刚才似乎推测,这是北岭人放的冷箭。也就是说,有人想用北岭的武器和方式来要您的命。而如果是伪装成北岭人的凶徒,那么这潭水就深了。您觉得能够探寻多深?如果这潭水的另一头连接的是帝都,那么,您有没有大闹一场的觉悟?」
皇女俯视着亚尔德,深深叹了口气。
「你……觉得是谁干的?」
「不知道。但就算是北岭人做的,该给予多少惩罚,也必须由您来决定」
「你是说那些野蛮人想要我的命?」
「请您仔细想想,那一箭是否是在要您的命。如果北岭的射手是认真的,那么在塞鲁克掸落那支箭后,会那样就收手吗?」
可能是为了便于驾鸟,北岭的弓箭以短弓为主。因为那是与生活密切相关的技术,所以甚至可以说,北岭的男人,个个都是一流射手。
如果北岸人当真想要皇女的性命,不会做得这么不彻底。这是恫吓。
——就算是外来的暗杀者,也一样。
作为一场暗杀来说,太粗糙了。
皇女锁紧眉头,稍微想了一下,很快点头道,
「是的,你说的没错」
「就当它是狩猎射偏的箭头,您意下如何?把它作为一个轻笑话,您可以笑着对民众说,下次要好好锻炼到能够自己掸飞箭头」
「就这么不追究了?」
被表情惊讶的皇女俯视着,亚尔德松了口气。看来皇女已经恢复了平静。应该能够期待她得出冷静的判断。
「这是为了彰显太守的器量不凡。很有可能是北岭人为了估量太守胸怀才射箭的。当然,我们会显示愤怒,向您要求彻底调查。对此太守能否回复一句‘无聊’,能否请您克制自己的怒火」
皇女朝亚尔德露出笑容。虽然还留着几分僵硬感,但大体上恢复了平时的表情。
「……奇怪的提案」
「因为在下只能想出这点办法」
「只要露出满不在乎的态度就行了吧?」
「正是如此」
「这是陷阱吧?」
亚尔德低下头。心想,她真敏锐。
「在下觉得,只要让人以为我们这里麻痹大意,那个不知道是谁的敌人也就会跟着放松警觉」
「你是在期待对方贸然行动吧,能抓住那家伙固然很好,但我还不想死」
「骑士团,会保护太守的」
「不是你来保护我吗?」
「在下就算拼上性命,也不知道能不能保护您。您的性命不能寄托于在下这种人的身上」
皇女笑了。一边笑着,一边握住亚尔德缓缓松开的手掌,让他站起身。
「好,我明白了。就是射偏的箭头」
她的笑容没变,大概是紧绷的心弦放松了吧。
被人盯上性命的感觉,亚尔德并不了解。但肯定不会觉得愉快。恐惧,不安,愤怒,可恨……哪种心情占上风,取决于每个人自己。或许,认命也是一种选择。
——是我的话,大概会认命吧。
但,若问是否希望皇女也这样,答案是否定的。这位少女,并不适合阴沉的绝望。
低头看着皇女的手,亚尔德静静说道,
「您的统治,并没有让北岭的民众感到不满」
皇女的笑声突然断了。
「……恩」
「太守,您做得很好。在下这么说,您大概不会喜欢……就算由于年若与女性身份而被人轻视,您也不会随便发泄怒火,您能很好的克制自己」
「是吗」
「大家,都敬佩太守。塞鲁克那么愤怒,也是因为他打从心底里站在您的那边」
皇女暂时沉默了一会儿。不知对亚尔德的话相信了几分。当再次开口的时候,少女凝视城门。如同看透了那些应该被关在门外的暗杀者般说道,
「父王曾说过。若有面前有百人,却想一概受到他们的爱戴,是愚蠢的想法」
「很含蓄的表达」
「以前我不是很懂。现在我明白了。虽然并不想明白……但明白了这点,我就已经是成人了吧」
缓缓的,皇女朝着亚尔德的方向转过视线。龙种特有的艳紫色双眸,看起来似乎有点湿润。
要是哭出来可就头痛了,亚尔德心想。
亚尔德不能理解女人心这种东西。陆伊说过,皇女还是个孩子,所以亚尔德也努力不把皇女当作女人来看。
这样真的没问题吗?要是她哭出来该怎么办?下次请教陆伊吧。亚尔德如此想到。
「父王还说过。即便只有百人中的几个人也没关系,只要有忠心的跟从者,想成为率领百人的首领,也不是不可能。所以,我不会放弃」
「您的觉悟令在下受深感动」
「真是个不懂人情的家伙」
「……哈?」
「我说的就是你。下次,我想从你口中听到的是,哪怕豁出性命来也要保护你这种话!」
眼泪什么的,完全是骗你的。
正当亚尔德瞪大眼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的时候,皇女松开他的手,朝着从城堡中跑回来的塞鲁克,还有再怎么看也显得过多了些的士兵们,大声说道,
「太吵了!别慌慌张张的,不过是流矢罢了!」
4
从皇帝那里传来联络,是流矢事件发生的仅仅五天后。
听皇女说,长公主即将来访,兼带避暑。她将勘察皇女在当地的政行是否得当,如果太差会将她带回帝都……似乎是来监督皇女的。
没想到会是长公主来访,很微妙呢,亚尔德心想。
就像皇女就任郡太守是特例的大事件,原则上不会由女性就任公职。但长公主却也在特例之中,不过这次是以太守亲属身份进行的私人性访问。长公主是皇家已出嫁的未亡人,虽然身份尊贵,却不好伺候。
对皇帝来说,长公主大概是很好使的棋子吧,但对接待的一方来说,却是麻烦的客人。
「您知道长公主殿下几天后抵达吗?」
「天知道。不过别担心,应该会在到达日的三天前,直接和我联系吧」
「直接?」
「我的姑母不需要通过传达官。只要皇室是之人,无论是谁,她都能以心灵感应联系对方」
神的恩宠,从订立契约开始,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渐渐淡化。就算被称为最后契约的帝国,从皇祖算起上溯的契约时间也已经有数百年,往昔的力量应该不复存在了才对。从没想过,在这个世间,竟然还有能够操纵如此力量之人。
皇女露出无瑕的笑容。
「哦哦,连厚脸皮的尚书官也吃惊了,不愧是我的姑母!」
对吧,被她寻求同意的陆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点头道,
「拉琪尔殿下,是皇家的骄傲」
看来皇帝眼中皇妹的利用价值,并不是仅仅是好用棋子的程度呢。
——派她,来访北岭?
是单纯的对皇女的溺爱使然?还是有什么其他隐情吗?一边思考,亚尔德一边将视线转向陆伊。
「得举办欢迎宴才行。姑母要是喜欢这里就好了……她会不会为这里的偏僻而吃惊呢。你怎么看?」
面对热情洋溢的皇女,骑士的笑容变得更加深邃,更柔和了。
「您不必担心。拉琪尔殿下总是站在公主这边的。她绝不会讨厌公主殿下统治的这片土地」
「也对」
皇女安心似的点头后,命令娜奥把厨师们叫来。
「太守」
亚尔德谨慎地开口到。
「什么事?」
「北岭的财政,并不宽裕」
「我早知道了。所以,由我个人——」
「这不行」
皇女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快,瞪着亚尔德。
「为什么」
「您刚才说了,这次是兼作为视察太守行政得当与否的访问。请您以太守的身份去迎接长公主殿下。如果您无论如何都要以皇女的身份来迎接的话,在下只有奉还辅佐之职了」
皇女的表情扭做一团。脸颊变得通红。发怒了呢,一边这么想着,亚尔德一边深深低下头。在他的头上,如同刺刀般射来一句句怒吼。
「无礼的家伙!我才不是为了什么地位立场才说要举办宴会的!你给我弄清楚,我是真心欢迎姑母才想这么做的!」
预料中的理由。
「那么,请问。长公主殿下若是看到的一个表面挂着太守的头衔,实际却是个依靠陛下的庇护娇生惯养的公主,会不予计较视若无睹吗?她是一个无法察觉北岭的贫瘠,却对从帝都远道运来的美味佳肴而高兴不已的愚蠢之人吗?」
皇女的嘴巴一张一张的,就像一条跳上陆地的鱼。她会不会因为呼吸困难而翻倒在地?
原以为娜奥会怒气冲冲地插嘴说话,没想到却意外冷静地旁观着。开始有些佩服她了。
「你……你这个无礼的家伙!」
终于从皇女嘴里挤出了一句话。虽然明白她非常愤怒,但亚尔德并不打算嘴下留情。
「长公主殿下是否知道,您从陛下那里接过太守之任时,附带的必须听取副官进言这个条件?如果告诉她,这是无礼的副官要求用粗茶淡饭来招待殿下,您觉得怎么样?这样一来,就不会有损皇女殿下的脸面了吧」
「你别小看我!」
「在下绝没有小看您。刚才太守所言,皆在预测范围之内。在下想说的,只有这些」
总之,给她一次忠告。觉得已经尽了义务,亚尔德行了一礼后,没等公主许可就离开了房间。
如果不是皇帝直接任命的话,就算被拉出去砍掉脑袋数次也不奇怪呢,亚尔德心想。
他要是能坚守观望主义,那么此刻在这里的应该还是他的前任,他也不会因为皇帝的敕令而成为太守副官。应该为此觉得幸运吗?
「请等一下」
被皇女房间中出来的陆伊叫住,亚尔德住下脚步。
他发现自己与上次幻视中的男人站在同一位置上。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从城墙箭眼中窥视到风景。《天枪》清楚地耸立在对面。
崩塌的城堡旧址应该也在相同的方位。只是因为那一带都塌陷了,所以才看不见。
——也许,原本能看见旧城堡?
如果是在崩塌前,从这里应该能看见吧?这里是旧城堡崩塌后才建成的想法,或许有误。
——传闻中的毁灭,或许是指那个城堡崩塌的意思吧。
陆伊从他身边瞥了一下箭眼。
「怎么了?」
亚尔德将心中的幻影赶走。
「天色很蓝。我刚来这里的时候,很少有晴天,所以现在依旧觉得这片蓝天好像虚幻一般」
「看这种狭窄的天空,多没劲……怎么样,就当作锻炼,偶尔去外面踏青如何?选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由我同行,骑上鸟去兜上一圈,肯定能变得心情舒畅」
「可以是可以……不过,我骑不快」
「如果您想骑快的话,可以带上北岭人。好啦,就当是陪我一下吧。最近忙得不可开交,我连驾鸟的时间都没了,技术大概有点下降了。就当是为我培养自信吧」
他看上去不像会放过自己。
「太守心情如何?」
「非常恶劣哟,那还用说」
这时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陆伊不客气地注视着亚尔德。
「怎么了?」
「恩,上说我说过的呢。您,真是会枉费勇敢啊」
「我并不认为这是枉费呢。我觉得有意义才这么做的。你不去安慰一下太守吗?」
「我现在没那个心情啊」
偶尔,陆伊会说出些叫人吃惊的话来。
「身为皇女殿下的骑士团长,怎么能……」
「骑士团长的任务,是保护公主殿下不身受危险,而不是轻抚公主的额头,哄她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