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应该成为她的精神支柱吗」
「您来扮坏人,我来扮好人吗?才不干呢,请收回这个提案」
与辛辣的言辞相反,他脸上带着迷人的笑容。他有几分是认真的?这些话要是一不小心传入皇女的耳中,后果不堪设想。朝着房间方向看去,幸好大门依旧紧闭。
我们走吧,骑士说着先行一步。
两人走向厩舍。陆伊选了一匹体形威风凛凛的鸟。与亚尔德先让鸟蹲下然后攀爬上去的方式不同,陆伊与本地的青年们一样,直接从地面跃上鸟背。
「去哪里?」
「提出邀请的人是你吧?」
「我只是想离开城堡呢,只要是没人的地方都行」
真是的,亚尔德心里叹了口气。虽然没兴趣,却也没办法推辞。朝希洛巴招呼了一声,鸟有力地迈开步伐。
「那么我就凭个人喜好,随便挑了」
要说人迹罕至的地方,首选当然是古城址。
途中,陆伊格外饶舌。关于暗杀未遂事件,之后的调查进展得怎么样啦,派人打探帝都的动静,在当地人中调查有没有人见过那根冷箭等等,不停说着亚尔德知道或不知道的事。
但是,当到达能眺望旧城址的悬崖上时,他突然沉默了。
亚尔德从希洛巴背上跳下,缰绳绕在岩石上,伸了伸便硬的身体,随后陆伊也从鸟背上跃下。
「这就是您的喜好吗?」
「你刚刚认识我吗」
「既平凡又灰暗呢」
「我从没觉得自己是既华丽又耀眼的人」
久违的城址,依旧把他深深吸引住了。
明明想着要多调查一下,却怎么也腾不出时间。一方面连休很困难,另一方面也在害怕。害怕看见那些崩溃的岩石,而幻视过去,为那些麻烦的影像而痛苦。
不过,一旦来到这里,却忘记了害怕。若是能接触到那些被埋葬的过去,哪怕此生陷于幻觉中也无悔。在久远的过去,谁活着,死了——未被流传下来消散于历史中的回响,他都能听见……
虽然现在多少有些习惯驾鸟了,但也无法深入这片旧城。毕竟不能带着梯子过来……哦不,在考虑梯子的问题前,应该先想想提高体力吧。
当亚尔德心不在焉地思索的时候,陆伊嘀咕道,
「您不再说几句吗?」
「要是你想找一个会说话的作陪,还是另选他人吧」
「您,不可能不知道吧?拉琪尔殿下的事情」
「虽然未得以拜谒尊颜,但名字还是知道的」
「我不是指那种意义上的知道」
「不管是哪种意义上,我都知道」
只是,无法清楚的转换成语句。
「您是怎么个知道法?」
被烦人地追问,几乎是冲动般,亚尔德说道,
「我之所以被免职,是因为对你放荡不羁的行为监督不力,而被追究责任。并且宣传你不端品行的不是其他人,正是你的父亲,而若问你父亲为何要做出那种事,是因为他想把拉琪尔殿下与你的关系混淆在其中——我这是这么理解的」
陆伊的脸上表情消失了。
谢罪的话语刚到嘴边,就打消了念头。亚尔德才不想听什么道歉话。
如果这位骑士有某种内疚感,亚尔德希望他还是尽早舍弃那种感情。这并不是他的错,也不是长公主或者陆伊父亲的错,甚至不是决定处分亚尔德的院长的错。
没有人做错什么。大家都是站在各自的立场上,做了应该做的事。仅此而已。
这就是人世。个人的感觉或希望,总是容易破碎。就连皇帝,也并不一定能完全满意。以惯例为基础复杂构筑起来的共同体的意向,才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权力。
所以谁都无法抗拒。亚尔德的免职,大概是种妥当的收尾吧。
长公主是皇帝心腹《黑狼公》的妻子。根说,在穿越大沙漠后,之所以能地完成征服,正是由于《黑狼公》打下的坚实基础。将北岭拉入帝国大伞之下,也是他的功劳。
不过,他已经死了。在帝国建国后不久,就英年早逝了。
而他死之后不久,陆伊爱上了长公主。
亚尔德并不知道,陆伊是如何遇上长公主的。甚至当初,他根本不知道陆伊爱上的对象是谁。亚尔德只知道一点,年青人陷入了一场激烈且无望的恋情。
作为舍监,抓住打破门限的年青人便是亚尔德的职责。所以与优等生以外的学生打交道的次数很多,陆伊也是其中的一个。因为其英俊的相貌与高贵的家世,自然特别醒目。
虽然他身边吹捧的人不少,但能称之为至交的亲密朋友,却似乎并没有。这大概是因为陆伊很少信任别人吧。至少看上去是这样。
——您知道皇室女性不再婚的习俗,是何时开始的吗?
那天晚上,陆伊这么问。遗憾的是学校的藏书很贫瘠,试着调查了一下,只发现起源是来自财产分配问题。
这种以皇家为始,不仅是贵族连富裕层的庶民都深受影响的习俗,是不可能轻易改变的。即便是权势非凡的大贵族,作为结婚对象所选择的女性,也只能限于未婚少女。而且,对方是长公主的话,也不可能成为妾室。
问题在于,事情并没有停留在年青人得不到世间谅解的恋情范畴之内。陆伊想让长公主怀孕,以此夺取刚刚过世的贵族家产。这种流言开始传播起来。
要是放任不管,可能成为动摇宫廷的大问题。
于是,陆伊的父亲想出了一计,故意让人谣传说儿子是个无药可救的浪荡子。将其真心的恋情混淆其中。并且,向学校追究不去严格监督品行的责任。真是了不起。
就这样,亚尔德失去了舍监的职位。
「您受到的处分,并不仅仅是被降职吧」
「那种事,已经无所谓了」
陆伊在岩石上曲脚坐下。长发随风起舞。他并未看着亚尔德,静静说道,
「您知道在无人能告诉自己答案的时候,该怎么办吗?那就该直接去问当事人哟」
「好缠人啊」
「那当然。让人觉得意料之外的才叫意外吧。要攻陷品行端正的女性,必须具备克服艰难困苦的韧性才行。许多人都不知道这点呢」
「你果然是个不服输的人啊」
亚尔德苦笑,陆伊歪着脖子道,
「是这种问题吗?不过,坚持不下去就此认输的话,我觉得那不是男儿的做法」
「照这种说法,皇女殿下是个好男儿呢」
「想扯开话题可不行。请回答我,您受了何种处分?」
这种样子,要是还不说,恐怕会被连续追问数天吧。无奈之下,亚尔德答道,
「禁闭……记得是,一百天左右」
「还有呢?」
「被剥夺家名」
作为官吏,很方便的是不用报上家名。
在下是尚书官亚尔德,开场白结束。正式场合不使用家名,可以被解读为比起家族更重视公务的态度,这对于亚尔德来说,是幸运的。
「……也就是说,您无法正式结婚吗?」
「原来就没有结婚的打算」
陆伊似乎受了冲击。表情惊呆地问道,
「为什么?」
「因为被人说过大概活不到三十岁。结婚,生子,然后说再见……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是吗?」
「那样太不负责任了。一想到自己离死不远,就无法结婚了」
陆伊不能理解。
「一般来说应该相反才对吧?在最后一刻之前,把想做的都给做了。要是都像您这样,尚武官岂不是也没人结婚了?」
「尚武官只要想着别战死沙场就行」
「老师,您有些不讲理哟。而且,您早已过了三十吧」
「所以,为了无论何时都能赴死,我经常整理手上的工作」
虽然是个认真的答案,但陆伊的表情却很困扰。
「真是寂寞的人生呢」
「因为平凡又灰暗便是我的爱好」
「……不过,您的官吏生涯竟然能够继续呢。没有家名的话,是无法登记的吧?」
「家名早先在尚书局登记过。在解除禁闭后,我就若无其事的回尚书局了」
「您真是好脾气」
「只是想混口饭吃吧」
陆伊笑了,但这是最不好笑的事。
饥饿是痛苦的。而亚尔德想快乐的死去。
为了混口饭,金钱必不可少。身处沙漠另一头的帝都,举目无亲。只有靠自己去挣。
所以,他感谢雇用自己的帝国,也打算付出相应的劳动。
「为什么您会来这里?」
「我没说过吗?原本打算旁观派系斗争,却不幸卷入其中,接着被降职派到这里」
「……您又做了和以前一样的事呢」
「人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是啊,点点头,陆伊问,
「演员凑得太齐了,您不觉得吗?拉琪尔殿下,我,还有你」
他的美貌上,此刻没有丝毫微笑的影子。
离开城堡,就是想说这件事吧。
的确,要说巧合的话,也未免太巧了。皇帝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的皇妹与陆伊之间发生的事情。陆伊也是被皇帝亲自任命为皇女的骑士。
不过,亚尔德又如何呢?
「我并不认为皇帝陛下,会记得某个微不足道的小官」
「就算陛下不记得,其他人或许会从记忆之中把您翻倒出来」
「你是说我的降职,也是陛下的意思?应该不可能。我被派到这里,接着被任命为太守的副官,相当于是一件意外事故。我自认还没天真到会掉入别人设计好的陷阱之中。就像我并不认为,长公主殿下光临你所在的这个地区只是个巧合」
陆伊闭上眼。露出不想听的表情。
由此可以确定的是。
——他依旧迷恋着。
露出这种不平静的表情,是因为他还无法斩断对长公主的思慕。
如果不是藕断丝连,便只须想着如何明哲保身即可。正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才觉得苦恼吧。
「我也有个问题想请教你」
「请说」
「陛下是怎么想的?」
是给这对不幸恋人的恩惠?或者是想让陆伊做公主的驸马,才故意试探他?再或者,有什么其他原因?
「我要是知道的话,就轻松多了。要不去找传达官问问」
「这你最擅长的正面作战?」
「就算能通过传达官请教陛下,也必须先得到公主殿下的许可呢……」
他有几分是认真的?捋着下巴,无视他的哼哼叽叽,亚尔德提出了一个更有些现实意义的话题。
「传达官怎么样了?有没有再擅自跑到外面去?」
「看上去,已经恢复平静了。几乎不离开城堡的五层。独自外出,大概只有上次祭典的夜晚吧」
今天,传达官也坐在皇女房间的角落里。即不移动也不说话。甚至让亚尔德怀疑那天看到的是不是幻觉。
说起来,第一次为皇帝传话时的她,仿佛是另一个人。
「长公主殿下,也能直接连接你的心吗?」
陆伊仿佛在梦呓般答道,
「能够触摸我心的,只有她」
「抱歉……我想听的不是这种纯情少年式的回答」
大概是亚尔德的表情很别扭吧,陆伊笑着耸了耸肩。
「没可能的哟。虽然我也是贵族,但我家与皇家的联姻并不多,血脉稀薄」
「是吗」
「我也曾想过,要是能连接该多好。那个时候,我也被关了禁闭」
「太守,知道这些事吗?当时……太守应该已经出生了吧?」
「天知道呢,那时候的太守应该还是个无法理解人语的迷之生物吧。我讨厌小孩,被逼着去问安,实在麻烦之极,而且那时的公主殿下,也很调皮……」
可以想像。
「辛苦你了」
「要是过去式该多好。就算现在,我还是不想做小孩的玩伴」
「总之,太守应该不知道长公主殿下与你的那件事吧」
「应该如此。我并不觉得,太守能装出不知道的样子」
「你打算隐瞒到底吗?」
这点必须确认。亚尔德可不想不小心漏出一两句,招来不必要的怨恨。
陆伊不置可否地一笑后,站起身。他的眼神很认真。
「对了,拉琪尔殿下到来的期间,您最好别期待我能有明智的判断哟」
「……嘛,这我早就不指望了」
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来了。陆伊缩近与亚尔德间的距离,深深盯着他的眼。
「这是我的忠告哟?如果这次您不想被卷进其中的话,最好筹划一下随时都能撤退的后路」
「你打算做什么?」
「我是不是一个有计划性的人,您应该再清楚不过吧?我不打算做什么。但是,也不打算不做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会做什么。如果……我做了伤害公主殿下的事,还请您好好安抚一下她」
「啊,对了。我想起来了」
「您想起什么了?这么突然」
「我想请教你,把她弄哭时候的应对法门」
愣了一下后,陆伊笑起来。
「那个……抱歉,我大概也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
「那可是公主殿下哟!?我可从没见过她在别人眼前掉眼泪」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
「不过,越是不轻易流泪的人,越是难以安抚」
「是这样吗?」
陆伊收起笑容,表情一变,严肃地说道,
「不让别人看见弱点,无从发泄。由于惧怕暴露自己,所以不能哭出来。也是因此,才难以安抚。嘛……是个棘手的对象呢」
「看来很难应付,还是拜托你来处理吧」
「请别这么说。不过,公主殿下呢……在我的眼前,应该更不可能哭出来吧」
「是吗?」
骑士奇怪地看着亚尔德。
「您不问这是为什么吗?」
「我大概是无法理解的」
「这其实很简单哟。因为我们打交道的时间太长了,彼此间已经建立了一条不会去踏入的界线。所以我才觉得是不可能的」
突然心想,陆伊这是在说长公主吗。因为他们正是隔着一条界线的恋人。
虽然嘴上说着什么别期待能有明智的判断,但陆伊大概是不会踏入危险的领域吧。如果只是他一个人遭殃的话,那还好说,但他不会去危及长公主的立场。
皇帝到底是为什么,才派遣他的皇妹远道而来呢?
「所谓的人心呢……能超越得失,颠覆传统意义上的私利阴谋」
听到亚尔德的嘟囔,陆伊像是想问什么似的挑了挑眉毛。
这并不是一个好比喻。因为亚尔德的这句话,就像是在评价疯狂爱情之下的暗杀计划。
「这是前人说过的话……把那次事件的相关人员全部集中起来,确实很奇怪。也许有什么图谋。不过,你尽管去表达你的真情吧,至少我是这么想的」
说的对,骑士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佩剑上的铃铛悦耳地响起,宛如在回答一般。
5
长公主拉琪尔的到访,为北岭带来了难以想像的热闹。
长公主本人,一身让众人吃惊的朴素打扮。
服饰是丧衣般的清一色白。在通透的水晶与银质饰品的轻响声中,从马车上下来的身姿,给人留下深深的印象。在崇拜者中,似乎有《朝露之君》《月影姬》之类的雅名。原来如此,这位佳人与那些名字确实相宜。
比亚尔德应该还大两岁,但不仅看不出年纪,更透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般的气质。
近乎洁白的淡色长发覆盖着她纤细脖子与肩膀的模样,宛如清晨朦胧的雾霭。随着她的一举一动,水晶灿灿闪光,让长公主看上去仿佛是清冽之光的化身。
鲜艳的紫色双眸,是唯一的彩色。犹如夕暮天空中包孕的闪烁星辰般的视线,明亮无比。
亚尔德很感谢自己必须在她前面始终低头垂首的身份。
——面对她很累呢。
与梦幻般的容貌不同,其存在感是压倒性的巨大。
虽然皇女也具备龙种之气。但与长公主不可同日而语。仅仅是从半阖半开的眼睑下,长长睫影中射来的视线,便让亚尔德心跳成倍加速。连正常说话也办不到了。
事到如今,再次为陆伊的粗神经而暗暗惊讶。如果可以无畏地面对这位女性,那么便可以无畏地面对世上的一切吧。能让他害怕的大概只有神了。
不过,对于恩宠之力过敏的似乎只有亚尔德。欢迎队伍中的其他人似乎都被长公主的容貌吸引住了,冷汗直冒的只有他一个。
「听说木材在这里很珍贵,所以来之前订了一批物品。虽然也想早日过来,但订制礼物花了不少时间,耽搁了行程」
长公主带来了大量家具。而且尽是一些做工精致的物件。
「感谢您的惦记。不过,只要姑母来这里,我就已经十分高兴了」
皇女用一种亚尔德从未听过的恭敬语气,亲切地说到。其客气的程度,甚至让亚尔德为之愕然。
亚尔德敢发誓,就算通过传达官与皇帝对话的时候,也没见她这么礼貌过。
「尽说些让我高兴的话。没有你的宫廷,变得无聊了。看不见你,我很寂寞哟」
「我也一样。姑母」
长公主手贴着皇女的脸颊,爱怜地凑近了脸。
「我甚至有些后悔要求陛下,一定满足你的心愿。不过,看见你精神的样子真是太好了。生气勃勃的样子,与这片土地似乎很合得来呢」
「您的帮助,我绝不会忘记。请您欣赏一下我所拥有的东西。如果您也能喜欢就好了」
长公主微笑着从侄女那里松开手,转向亚尔德。
「这位就是副官?听说是陛下任命的」
视线移动过来的同时,压迫感也变得越加强烈。深深鞠了一躬后,亚尔德呼了口气。照这种样子,今晚就算陷入永远的长眠也并不奇怪。
「他是在我进入北岭的时候,陛下分配给我的。碰巧,他好像是陆伊的熟人」
回答的是皇女。因为长公主并不是亚尔德能够直接交换语句的对象,这么做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此刻亚尔德心里只有一个劲的感谢。
「嘛,是吗?很久没见了呢,陆伊」
「您能记得我的名字,深感光荣。拉琪尔殿下」
「不必那么谦逊。花之骑士的名字,在帝都是无人不知的呢」
「如果招致您的不快,还请原谅」
「依旧那么稳健呢。如果是你的话,我就可以放心把这孩子交给你了」
「您过赞了」
长公主微笑着,脸突然转回皇女的方向。
「听你说有种稀奇的鸟儿?一定得让我见识一下哟」
「我来为您带路,姑母」
「真是期待呢。听你说好像还能骑上去?」
「那当然」
「我也能骑吗?」
「让我来教您吧」
陆伊跟着两位龙种去了厩舍方向。亚尔德则留在原地。准确来说,是一动也动不了。
心想着,原来被龙气压制就是指这个样子啊。视野一片白茫茫,所有东西看起来都模模糊糊。全身上下尽是冷汗,手脚指的感觉都开始消失。勉强站着就是极限了。
——那是真正的龙种。
自己小看了无需传达官的恩宠者。暗下决心,别再接近她。
幸好,要做的事堆积如山。所有空着的房间都住进了长公主的随从,厨房也被御用厨师和其助手所占据,惯例般为了厩舍与干草起争执,无论是什么样的小问题,都会来找亚尔德。
第二天,第三天,亚尔德都作为调解员忙得不可开交。与容易沸腾的塞鲁克,每天都会遇上数次。
「你们这些南方狗屎!」
「塞鲁克阁下」
然后,每天都得进行数次劝诫。
虽然知道他们与南方人历来相处不好。但没想到会如此厉害。
「……我知道的」
「既然知道,就请你在开口前先考虑一下」
「没有考虑的时间」
「不对。考虑的时间是得由自己腾出来的。请将开口前的思考,视为义务」
在塞鲁克哑口无言的时候,这次南方人开始难听地反驳起来。
「跟这群混身鸟臭的北方人,没什么好说的」
「你说谁——!」
「塞鲁克阁下!」
紧紧拉住差点冲上去拎住对方脖子的塞鲁克的衣袖,心想长袖子确实方便。特别是在自己拉人的时候。
「说话小心点,南方混蛋!」
「忘记刚才你同僚说过的话了吗?鸟头蠢货!」
「你们适可而止——」
「烦死人了」
不愉快的声音,从上面传来。所有人都一惊后,抬起头。
三人争吵的地点是在连接三层与二层间的楼梯中途。坐在楼梯的最上阶,一脸不耐烦地俯视他们的正是皇女。
「殿下!」
「公主!」
「你们在吵什么?」
亚尔德看了看跪拜在地的另外两人,叹了口气。真希望他们自己来说明。
「这位长公主殿下的随从投诉,本地的料理不合口味,怀疑是不是故意拿出难吃的东西,或者里面是不是加了毒……为了慎重起见,寻问了厨房的人员,结果厨房人员反过来投诉说,厨房的设施全部被殿下的随从给抢占了,我正建议他们,根据时间分开使用」
皇女撇着嘴,轻咳一声。似乎在忍着笑。
「那么,结果顺利吗?」
「正因为不顺利,所以我才觉得为难」
「是吗,那么说来不得不禀报姑母了。那边的,你叫什么名字。我会代为向姑母传达,你对本地有人在食物中投毒的怀疑」
南方人跪拜着想后退,结果后滚翻了六圈,之所以只翻了六圈,是因为后面的楼梯只有六阶。
「没受伤吗?」
「是,大概没事」
「那就好,那么,说说你的名字吧」
「……请殿下忘记这件事吧。这些小麻烦不必打扰殿下高贵的心」
皇女耸了耸肩膀。
「阿吉鲁,你和这个人一起去厨房,给这件事做个了结,结果有人再添乱,问出他的名字。我会去找姑母的」
「遵命」
奉命的骑士,带着部下走上前。
「殿下,请您务必当成没发生过这件事」
「我有话和副官说。所以就让骑士团的副团长代他陪你去。不过他们都是我重要的部下。我不会原谅有人浪费他们的时间,听懂了吗,无名者」
塞鲁克一脸微妙的表情目送被骑士挟在胳臂中带往厨房的南方人。对于他,皇女也毫不客气地说道,
「你也一样。塞鲁克。亚尔德是我的副官。他的职责并不是并为你解决麻烦。好好想想吧」
视线从毕恭毕敬大气不敢出一声的塞鲁克身上,转到亚尔德那里。皇女扬了扬下巴。
「你没听见吗?我有话跟你说,上来」
「请问去哪里?」
「对了,总之先去你的房间」
转身,刚登上楼梯的皇女突然又回过头,俯视着亚尔德。
「怎么了?」
「不,稍微有些头晕」
「软弱的家伙」
皇女快步走下来,扶住亚尔德的胳膊。头更晕了。龙种给平民扶手,是绝不允许的。
「我没事,太守,您不必介意」
「你看上去不像没事,所以我扶你一把。本来想借个肩膀给你用用的,不过你个子那么高,看来是做不到了」
借肩膀什么的,更是不可行的。
今天被人找去劝架的次数格外多,光是楼梯爬上爬下就快要自己的老命了。不过眼下只有努力撑着。幸好自己的房间比皇女的房间离这里尽一些。还剩十个台阶就是三层了。
他的房间在距楼梯很远的走廊尽头。原本还期待尽头的话应该有些安静。可别说是安静了,所有人都是一路跑步来他这里来的。作为步行来说这段距离太长,真是失败的配置。
进入房间之前,护卫骑士先行进去。虽然是自己与陆伊制定的规定,在皇女所要前往的地点进行安检,但真的在眼前看到,心情却有些微妙。
走入检查完毕的房间,皇女让骑士在外面待命,她关上门,突然就直奔主题。
「‘真不自然,副官阁下是不是讨厌我’姑母这么对我说」
——被发现了。
「那是……」
「我也这样觉得。所以才跑过来想提醒你,结果看见你为了那种无聊的问题一脸快挂掉的样子……真是的」
皇女气哼哼地瞪着他。要他快给个交代。没办法,只有老实坦白了。
「我对于恩宠之力很过敏,一旦靠近长公主殿下,就会有强烈的窒息、目眩、头痛……」
「要是被姑母听到,大概会叹息着说多么不懂风情又无趣的辩白啊」
皇女混杂着无奈,坐在亚尔德递来的椅子上。那也是长公主带来的礼品之一。
「这会引起长公主殿下的不快吗?」
「你的意思不就是:一旦靠近姑母身边,就想呕吐晕倒吧?」
赤裸裸的说法,但确实是这样。
「是的」
「听到靠近自己就会呕吐晕倒这种话,当然会不高兴吧。但姑母也不喜欢有人倒在面前吐给她看……」
似乎发现亚尔德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的脸,皇女急忙继续说道,
「当然,我也不喜欢那样。你也不希望边呕吐边晕过去吧」
一边心想着这话题真奇怪,一边垂首肯定。
「是的」
「那么,就让我来替你圆场吧。比如说,若是近距离拜见姑母的美貌,会觉得过于耀眼而瞎眼睛之类」
「不……那个」
皇女不知为什么泛出扬扬得意的笑容。
「我觉得这姑母会喜欢这种说法的」
「……您说的没错」
无视亚尔德脱力般垂下肩膀,皇女的视线在室内转了一圈。‘说起来’她嘀咕到。
「这还是第一次进你的房间呢」
煞风景的房间。除了暖炉与配置的家具以外,没有任何装饰。受皇女影响,他也环视了一圈。眼下真是一副杂乱的样子。本应很宽阔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和图纸,想要开始工作的话,必须重新收拾一下才行。
「真是抱歉,这里乱糟糟的」
「没关系,你也坐」
「椅子只有一把」
「不是还有床吗?没关系,就坐那里吧」
坐在床上和皇女说话是极为无礼的。但被反复要求坐下,无法拒绝。说实话站着也确实很累,便从命了。
「我听陆伊说,你的房间收拾得很干净」
「最近三天,一回到房里就上床睡觉,所以没时间整理」
皇女看着亚尔德的脸。大概是又再琢磨他那随时都会挂掉的脸色吧。
「嘛算了。今天你就忍忍吧。明天姑母和她的随从,有半数以上要出城」
「……哈?」
第一次听说。皇女快嘴继续说道,
「似乎要视察各个村子。我也想直接去看一下领民们的生活地,正好和派遣医师中途的路线一致。这不是正巧吗?你就留守这里,好好休养吧」
原来如此,她是跑来说这件事的吧。原本只要把亚尔德叫过去就行,却偏偏亲跑一趟,大概是因为注意到亚尔德与长公主的相处有点问题吧。
「您会去几天?」
「预定是十天到二十天。根据天气而定吧。塞鲁克负责带路,我想去他的村子,还有另两个村子走一圈。陆伊也会同行」
脑中角落,闪过尚未查清的暗杀未遂事件。但这毕竟是长公主的愿望,若是没有重大理由是无法反对的。长公主的骑士大概无法驾鸟,护卫工作不得不交给北岭的人,不会产生什么纠纷吧。
瞬间想到这些,亚尔德叹了口气。
——这样也不坏吧。如果有暗杀者,应该是从帝都来的。就算混入长公主的随从之中,也能靠北岭的地形甩开他们。险路万岁。
问题是,长公主的移动手段。
「长公主殿下,打算怎么去呢?这里没有马车能够通行的道路」
「鸟儿」
虽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应该不可能吧,但还是再次确认道,
「殿下能够驾鸟吗?」
「是啊,她说比起马,鸟儿有趣多了」
——奇怪。
长公主,难道在北岭生活过?不,如果是那样的话,厩舍长应该会告诉自己。
自从大门前的那次纠纷以来,厩舍长便把亚尔德视为恩人。他觉得厩舍没有让出来给马用,全是亚尔德的功劳。所以,厩舍长不会对他隐瞒什么。
——那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熟练驾御的东西。
这是厩舍长那里现学现卖的知识。巨鸟并不是谁都能坐的。肯让亚尔德坐上去的只有希洛巴,便是最好的例子。皇女的骑士们也对鸟儿没辙,已经与马一起回到山脚的据点。
亚尔德感到头痛。对于皇女的断言,执拗地再次确认是无礼的行为。
「陆伊,他怎么说?」
「在姑母前面,男人都没了骨头。怎么还可能有自己的意见?」
辛辣的语句从嘴里轻快地说出,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皇女看着亚尔德。
「你不一样呢。为什么?如果有一百个人,姑母便能把其中的九十九个人变成自己的崇拜者。就连陛下,也很宠着姑母」
「龙气逼人,所以在下没那份心思」
坦率地这么一说,皇女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可怜呢」
「随从人员,将如何安排?」
「让他们先下山。邻郡的太守好像来打过招呼了,说什么光顾那里的时候,请务必逗留片刻之类。那些随从大概想尽快回程,好去放松放松吧。也就是说,他们是先遣队。派刚才的那个南方混蛋或者其同类去就行了」
「太守,请谨慎用词」
皇女耸了耸肩。
「那家伙是个真正的笨蛋。大概是故意加入这种人的吧」
「哈?」
「这是为了试探随从人员的招待方式。有人专门负责观察,如何对付那些惹麻烦的笨蛋。不久以后,副官阁下认真细心到有些愚蠢且缺乏体力的报告,大概会送到父王手上吧」
亚尔德想抱住脑袋。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吗。
「这是常有的事吗?」
「陛下也在担心吧。毕竟任命你为副官,是一时的形势所迫」
听到这句话,亚尔德感到脸上露出了笑容。
「确实如此」
「……为什么你在笑?」
「那个……在下想起了以前,曾被质问是否接过陛下的密令。您已经相信了在下的回答呢」
听到此,皇女也笑了。
「说起来,好像也是啊。我早就相信你了。虽然还不确定你会不会拼上性命来保护我」
「如果您下令的话,在下随时都可以赴死。但太守命令在下活下去的次数却多到让在下为难」
亚尔德刚一回答,皇女的表情便严肃起来。
「如果只是赴死的话,无论是谁无论何时我都能找到,但我要的是活着且能帮助我的人,特别是你」
这是一句消受不起的重言。
「您谬赞了。总之,详情在下已经了解。之后的事情,请交给在下吧」
视察村落这件事,说不定是陆伊给长公主出的主意。他上次就说过想出去玩玩什么的。很可能是他提出的。不过皇女和塞鲁克的同行大概会让他有微词吧。但也没办法。
「你不劝阻我吗?」
皇女的声音似乎带着不满。大概是因为亚尔德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吧。
「反对长公主殿下的意愿,在下没有此等权力」
「我决定的事情,你就会一个劲地唱反调。姑母决定的事却睁一只眼闭一眼吗?」
「……在下似乎并未一味反对」
「是吗?我只记得你次次都反对」
亚尔德皱起眉头,试着回想一下,从太守赴任以来到今天为止,与皇女意见相左的事件。虽然并非总是赞成,但应该也不是全部反对。
——大概很少遇上自己这种人吧。
毕竟,她可是传闻中皇帝最宠爱的小女儿,号称没有实现不了的愿望。被人唱反调大概印象很深吧。
总之,先低头。
「非常抱歉」
皇女的脸上虽然还挂着不满,但没有再深究,又回到最初的问题上。
「今晚是道别宴会。你能出席吗?」
可能的话想躲得远远的,但大概是不行的吧。亚尔德无奈地点点头。
「能出席」
「知道了。那么,你先休息。我会派个骑士给你站岗,下令不让任何人来打搅你」
急匆匆站起身的皇女,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低头沉默不语。
亚尔德有些迷惑地出声问到。
「……您怎么了?」
「你这么忙,大概是没注意吧……欢迎宴会」
「哈?」
有些摸不着头脑地出了一声。皇女没有看他,嘀咕道,
「冒着被指责无礼的危险,准备了简陋的正餐」
说起来,亚尔德开始挖掘记忆。
最后皇女还是接受了他的进言,在北岭郡的预算允许范围之内举办了一场朴素的宴会。长公主的反应亚尔德是完全不记得了。因为那时他正豁出全力与随时都可能兵败如山倒的五脏六腑作内部攻防战。
「……姑母,表扬我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觉得该表扬的,应该是你」
「您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亚尔德苦笑道,
「采纳在下的献策,是您的决断,这皆是由于太守的睿智贤明。其结果也理当由太守来享有,赞美也是属于太守的」
「那么你岂不是没任何回报?」
「食君之禄,担君之忧」
亚尔德一脸认真地回答,但皇女似乎并不满意。盘着胳膊,再次转身朝着他。
「只要有钱,就能买到你的献言吗?」
「确实也能这么说」
「我听说,良心并不便宜」
亚尔德皱眉起来。虽然知道上次与商人的对话被塞鲁克给听到了,但没想到他竟然会告诉皇女。那个大嘴巴,心里一边暗骂,一边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