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折回‘云海’之前,‘新安州’降低了速度保持惯性运动。虽说敌机已被歼灭,但这里毕竟还是战场。没有哪个笨蛋会在样种不知会出现什么意外状况的时候保持静止,至少夏亚不会。”
凑近显示器的金,双眉紧蹙地看着布莱德。“不明白?”布来德微微一笑。
“是镭射通讯啊。要接收定向性很强的镭射通讯,就必须将机体保持在同一条轨道上。”
“啊……!”忍不住发出惊呼,大吃一惊的金地再次望向显示器。“那,只要计算一下轨道,发讯方也就——”,“已经查过了。”,布莱德没等她说完便说道。
“是月球。当时月球轨道上的通讯卫星,正好与‘新安州’处于一直线。”
这所反映的地点只有一个。月球——那颗阿纳海姆电子总公司所在的天然卫星。“月球……”金呢喃道,布莱德朝她点点头,“恐怕,就是这次密谋的主谋之一。”以确定的语气说道。
“收到那个主谋的通讯之后,‘新安州’便调转头去袭击了‘云海’。”
“被要求实施灭口……吗?”
“这个推理可以成立。再深入一步的话,可以认为袭击开始前与‘云海’舰长通讯的也是同一人,因为通讯是从‘格拉纳达’发出的。”
暂停影像,在显示器上调出了另一张图片。这是一张几个月前刊登于阿纳海姆日报上的男性面部特写,布莱德和金不约而同发出厌恶的叹息。
“阿尔伯特•毕斯特。阿纳海姆电子公司的董事,毕斯特财团理事长的儿子……”
“经过串并大量的信息,最终指向了这个人,但我们拿不出决定性的证据。要是能得到马奇奥伍长的证词,就可以直接攻其要害……”
“看他的样子非常困难啊。虽然由我们主动提出名字的话他也许会点头,但这样做就有诱导之嫌了。”
“而且就算提交协助问讯的申请也不太可能得到批准。背后不但牵涉到毕斯特财团,还有军方和阿纳海姆都会全力保他。没有决定性的材料是无法接近他的。”
总而言之,就是四处碰壁。感到几天来累积的疲劳一下子袭遍全身,布莱德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月球的那张宝座,即便是对阻止了“夏亚的叛乱”的隆德•贝尔司令来说,也依然遥不可及。哪怕找到再多线索,不能顺藤摸瓜的话也就等于断了。要闹就让他们闹个够,等必要的时候再让他们知难而退,这就是那帮人——军方、政府、阿纳海姆公司这三者所形成的地球圈最大的协商机构、军产复合体高层所打的主意吧。尽管自己所做的一切已经证明了那不是个人所能够抗衡的对手,但无论外围再怎么坚固,只要有某个人能够掐住那些高层的命门就还有战斗的余地。如果能证明阿尔伯特•毕斯特与此次事件有关,以此为筹码与他们谈判也并非不可能。
受制于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他们不得不为自己人提供庇护。尤其当那个人不能像蜥蜴尾巴那样轻易割舍的时候,那就更要全力保护了。迫使阿尔伯特承认与此次事件有关,拿他当作人质。以不起诉他为交换条件,我们这边的要求也就——
“可是,司令您打算跟他们交换什么样的要求呢?”
瞬间,仿佛看穿自己内心所想般的话语从金的口中说出,布莱德险些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您说即使不能让他们受到法律的制裁,至少还能跟他们谈判……。那您有什么计划吗?是不是决定让什么人来当替罪羊?”
“你很在意吗?”
“这个嘛,只有带着这样的热忱投入到调查中……”
金一边惶恐地说着,一边朝这边投来试探的目光。女人的直觉真是可怕,不过绝不能让她了解自己的真实意图。正当后悔一时疏忽把谈判的事说出来的布莱德想拿话搪塞的时候,房间的电话聒噪地响了起来。
金转过身去接电话。布莱德总算松了口气,正打算一口喝干剩下的咖啡,却听到“你确定吗?”这高亢的声音而不由得望向那边。
“知道了,我马上去办移交手续。基地里不方便,有可能会被追踪到汇合点,总之先把他带到‘巴登’吧。”
简单迅速地交待完之后,她放下了电话听筒。转过身来,“搞不好我们找到突破口了。”金这样说道,看着她紧张的表情,布莱德不禁站起身来。
“收废品的又立功了。他们捡到一名‘带袖’的机师。是在袭击‘云海’的战斗中被击落的。”
“还活着吗?”
“嗯,听说是乘着逃生装置在漂流。虽然身体很虚弱,不过至少还有精力保持沉默。”
话语间难掩兴奋的神情,金微微一笑。新吉恩的机师肯定知道一开始的袭击只是做做样子,能得到这份证词就可以充分证明这场闹剧是有密谋的。“明天傍晚的时候可以抵达这里。”金继续说,布莱德点了点头,“好。这件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如此回答的时候布莱德也止不住嘴角的笑意。好事多磨,切莫大意。自省之后恢复了严肃表情的布莱德,用实战部队指挥官特有的强硬口吻对金说。
“由我亲自对他审讯。”
这座名为“巴登”的宇宙殖民卫星,充其量也就能住住人吧。在直径六公里有余,全长三十多公里的圆筒内壁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小型办公楼、住宅、学校、医院等建筑,太阳光透过被称为“河”的巨大采光窗射入,照亮了由这些建筑所构成的街道。除了一座游乐场可称得上是娱乐设施外,这个殖民卫星没有任何观光设施。只是漂浮于月球和地球之间的数百座殖民卫星之一,仅此而已。借用地球的概念,说它是一座人迹罕至的边远城市或许再恰当不过了。
金安排的这家酒店,是一家远离娱乐街的廉价商务酒店。大概是殖民卫星建造初期就造好的吧,外来游客很少会选择留宿在这样老旧的建筑,因而渐渐成为了当地居民从事卖淫、违禁药物等非法活动的隐密之所。就算审讯对象发出些许惨叫也不会有人报警,说明了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之后,金也不忘警戒着情报局的监视,和布莱德分头离开基地。没有人教过她,简直像是数日来的调查工作让她自然而然地学会了这一行的行为方式一样。往往这种时候,让人不得不由衷地佩服女性高度的适应能力。希望她在调查队今后的日常工作中不至于感到太乏味。
继事件现场的收讯录音后,又立下回收新吉恩生还者这样大功的,是废品回收业界巨头普荷公司旗下屈指可数的承包商。只要花点小钱再加上和军方的关系,保护长年漂流在宇宙以战争产生的垃圾为生的他们,根本不算什么难事。以原本属于军方资产的武器残骸作为买卖标的,他们的工作必然与军方存在利害关系,进而令行贿受贿、佯为不见这类恣意妄为的相互勾结变成了一种常态。捡到新吉恩士兵的时候,他们之所以没有依法履行通报义务,而是向金的部下通风报信,恐怕也是因为布莱德上次向他们买情报时都没有压价的关系吧。虽然掩盖机密费和暗中安排眼线都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但既然要在耳目众多的中央情报局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自然必须做好付出相应劳苦的思想准备。
当来到酒店后门和换上便服的金汇合的时候,从“河”中照射进来的阳光已经变成了夕阳的颜色。殖民卫星内吹拂起微温的人工对流风,垃圾筒和纸屑散乱一地的小巷中弥漫着一股尿骚味。没一会儿,一辆轿车型的电动车出现在小巷的对面,依照事前约定的暗号将车前灯闪烁了两下。这一切全都是金一手安排的,布莱德感到佩服的同时又觉得像是在玩蹩脚的间谍游戏,然而当他见到从驾驶席中下车的男子后却愣住了。
“又和您见面了,上校。”
这个面无表情、身材高大的男子规规矩矩地敬了个礼。看着他已经知道一切的眼神,低声说道“被算计了……”的布莱德只得以万念俱灰的叹息作为答礼。看看空无一人的电动车,又看看男子和布莱德两人的对峙,“怎么回事?”金满脸狐疑地问道。
“桑卢少尉呢?不好意思,请问你是哪位?”
男子没吱声,双眼死盯着布莱德一动不动。“您认识他吗?”金问道。被她这样注视着的布莱德忍不住闭上了眼睛,“金中尉。”语气强硬地打断了她的质问。
“这儿没你的事了。一会儿我再联系你,能不能让我和他单独聊几句。”
“可是……”
“拜托了,一会儿再跟你解释。桑卢少尉他没事,你不用担心。”
说着,他再次望向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似乎在问“对吧?”。男子用眼神表示了肯定,布莱德回头看着面有愧色的金。金还想说些什么,但又似乎觉得这气氛不同寻常,只好低下头说声“……明白。我先退下了。”便转身离去。等这个渐行渐远,但却又时不时投来不安目光的背影消失在小巷尽头,布莱德深深地叹了口气。几天来一直踌躇满志的身体顿时像被掏空了力气,再次望着那个男子的脸。男子仍和刚才一样,魁梧身躯被西装所包裹一声不吭。
“真是恶劣啊,塔克萨•马库尔少校。”
“你也一样。居然冒充如此有名的人物。”
塔达萨依旧面无表情。回想起大约半个月前,两人在卡洛斯宅邸所共同渡过的时间,布莱德•诺亚——罗西奥•梅奇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人的记忆是很容易模糊的。”说着,他揭下了贴在喉咙处的胶带。内侧装有声纹调节芯片,可通过对声带施加电刺激来伪装出任意想要的声音。尽管不是什么市面上随处可见的便宜货,但对情报局来说也并算不上稀罕。是的,处理声音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
“而且又没有这个本事天天上电视,他的脸没那么多人记得清楚。布莱德讨厌和媒体打交道的脾气还真是帮了大忙。”
不过,要是和金的弟弟那样的热情粉丝见了面还是会露馅吧。揭掉芯片,轻轻地干咳几声后便恢复了原来的声音,罗西奥摸着还不太习惯的嗓子说道。或许是吃惊于这当场变声的异样画面,“你见过布莱德上校本人吗?”,塔克萨微微皱起眉头问道。
“从来没见过。你也知道的,现在修复完毕的‘拉•凯拉姆’正在进行试验航海。要是他知道在这样一个偏僻的殖民卫星里,有一个比他大十多数的男人在冒用他的名字,想必会大吃一惊吧。”
五天前他收买了本打算将收讯录音卖给情报局的废品回收商,计划以个人身份将它占有。要在那么短时间内全安排妥当是不现实的,很大程度上还要仰仗运气也是事实,却没想到偏偏会被这个塔克萨盯上。ECOAS在一定范围内也具有公安调查的权限,大概是在与情报局分头收集周边情报的过程中,也找上了那个废品回收商吧。即使以情报局的名号警告过他们,但如果被这个男人当面质问的话也很难继续保持沉默。被情报局的某人藏匿的收讯录音,突然介入事件调查的隆德•贝尔司令,同时申请休假并隐匿去向的卡洛斯上尉原上司。汇总了这些信息之后,对此抱有疑问的塔克萨会采取确认行动也可以说理所应当。而莫名其妙遭到拘禁,并被要求给金打虚假电话的那个所谓森卢少尉,想必也感到非常困惑。
不管怎么样,一切都结束了。既觉得离成功仅一步之遥,又感到其实还是寸步难行,内心矛盾的罗西奥抬头仰望殖民卫星的天空。依附在对面内壁上的民用灯光,就像是地球上仰望的星空般在闪烁。哪怕是人工的天空,此刻看起来也如同在人世间所看的最后一眼般美丽。人事更迭、军事法庭、再严重就是关重禁闭——甚至在那之前突然心脏病发作,被从这个世界上清除掉也是有可能的。虽然没有发现周围有人,但ECOAS的队员应该还不至于会被自己察觉。更何况,他也根本没有信心可以从面前的这个塔克萨眼皮底下溜走,“干嘛站着说话。”罗西奥无力地嘟哝着,迈步走向酒店的后门。
“为了准备审问我订了房间,进去说吧。”
完全没觉得自己已经变成了被审问的一方啊。心中想着这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罗西奥来到了门前。“为什么?”正当他伸手握住生锈的门把手时,背后传来了塔克萨的声音。
“你是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
夕阳中,塔克萨的表情似乎是在说“不解释清楚我是不会跟你进去的”。没错,他也从一开始就和这起事件结下了不解之缘。罗西奥回过头,“因为只有动用隆德•贝尔司令的头衔,我才能介入调查啊。”他说道。
“布莱德上校的人脉,对我的调查也非常重要。一通电话就能骗到约翰•鲍尔议员。”罗西奥抖了抖那条粘着芯片的胶带,继续说道。“其实他和布莱德上校并不像外界传闻的那么熟。布莱德•诺亚,是个不谙世事的男人呐。”
就算再怎么模仿他过去访谈节目中的语气,但遇到真正熟悉他的人还是骗不了。做事一本正经,毫无出人头地的野心,又不懂得做人。正因为他是这样一个人,自己才得以如此顺利地取而代之,不过这其中还有将布莱德作为自己镜像的个人心理在起作用吧。连这个塔克萨也……这么想着,罗西奥正打算开门,“请回答我的问题”,却又被塔克萨的话所制止。
“你说过齿轮是不会错乱的,只会渐渐磨损直到再也无法转动。”
不介意罗西奥仍然背对着自己,塔克萨继续说道。“但你现在却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动。你也和卡洛斯上尉一样,不想继续充当齿轮了吗?”
“……如果我说是呢?”
“那我就要将你扣押,然后交给有关部门处置。你心里应该清楚,这不是撤职处分就能了事的。”
这是有可能会拔枪的语气,这个男人拥有选择将自己就地正法的权利。再次意识到这一点,罗西奥不经意地环视着四周。路面上粘附着经过人工雨冲刷的旧报纸,空气中弥漫着腐败的气味,正像一些文字所比喻的那样,这里是城市的下水道。要是死在这里可真是太凄惨了,可转念间死就死的自暴自弃情绪又浮上了心头,罗西奥不禁为自己的这种拖泥带水而叹息。“之前我也说过,我没有这样的胆量啊。”罗西奥答道,他的视线越过肩头看着塔克萨。在暖风的吹拂中,塔克萨也纹丝不动地盯着他。
“我只是在想,当时要是阻止卡洛斯上尉的话,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了。两艘联邦舰艇沉没和四百多人丧生的事态,原本是可以避免的。虽说这样的结果是事态发展所导致的,但对于他们的死我也负有一定的责任。”
远处传来巡逻车的警笛声,在降临的夜幕中显得异常刺耳。面朝着污迹斑驳的铁门,罗西奥继续说道。
“但军方和情报局并不这么认为,他们想把这次的事作为单纯的新吉恩抢夺事件。我想去承担责任。尤其是公开事件的真相,并非是想要推翻政府。而是为了担负起自己所应该承担的责任,所采取的一种小手段罢了。我依然是一颗齿轮,只不过现在要为当时的停转而买单。”
“你要怎么负责,人死不能复生,而且你也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个世界的构造。无论你做什么,都只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好受一些,不是吗?”
一反往常,掺杂着情感的声音从背后袭来,感到内心被看穿的罗西奥直视着塔克萨的脸。一点都不像是他会说的话啊,这么想的同时,也再次确定了这个男人果然也在逐渐地磨损,而且他之所以要亲自出面抓捕自己的原因,也多少能理解了。
因为他也无法做到事不关己,就是那天卡洛斯口中所说的“甘泉”误炸校车事件。不知道卡洛斯知不知道,指挥那次作战行动的不是别人,正是塔克萨本人——
“我们是秩序的维持方,是推动联邦这台巨大机器的零件、齿轮,这点你也承认吧。这样的话,就不应该将职务上的责任视作个人责任。只要遵从整体的决定,尽好自己的本份就可以了。”
“你是说齿轮不会有想法,同时也不需要有什么责任感吗?”
“我没有这么说。齿轮的责任是保持自己的运转,将这种责任贯彻始终,才是对职务中带来的罪孽与牺牲所作出的补偿。我是这么坚信的。”
必须坚信,他坚定的眼神刺痛着自己的内心。有些人确实能够做到,但也有人无法做到而崩溃或是自我麻痹。“你真坚强啊……”,自认是后者典型的罗西奥轻声说道,并转身面对塔克萨。
“只有能够完全控制自己精神和肉体的人才说得出这样的话。不愧为ECOAS的队长……但无论什么事,总有一个极限。”
不想被对方认为有恶意,罗西奥正脸面对着塔克萨,慎重地选择自己的措辞。
“精力、体力的衰竭可以用诡诈来弥补,但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是时间,人类被赋予的时间是有限的。特别是你所从事的工作又异常严酷,最多还能在一线担任指挥五年吧。五年以后等待你的将是总部文职……这个魔物啊。你的时间会以成倍的速度流逝,然后在不知不觉中渐渐老去,只能在镜中望着那个已经没有精力重新开始的自己。那是一张完成了自己使命的齿轮的脸,一张无法将自己身为人类被赋予的时间以自己的意志去支配的愚者的脸。
不过那也没关系,毕竟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终其一生的。就算可以替换,就算是齿轮,也希望能够发挥自己应有的作用。可是塔克萨少校,你我年轻时都经历过一年战争。战争结束的那一刻,你在想什么?两个人里死一人的恶梦般的战争终于结束,人类从此可以开始全新的生活。身处于第一线,用自己的双手去保护这个没有战争、人命不会被粗暴夺走的世界……难道你就没有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使命感所驱,没有体会到一种热血沸腾的感受吗?”
略微低下头去,塔克萨无言以对。罗西奥抬头仰望殖民卫星中闪烁着人工灯光的星空。
“坦白地说,当时我最爱看的一本书是里卡德•马瑟纳斯的论文集。我把地球联邦的国父、初代首相的话当成座右铭,在那个战后的动荡时期不顾一切地工作。联邦的体制不完善这我也知道,世界总是不那么完善,而将它尽可能地趋于完善正是世界赋予我们的使命……。然而现实,却是这副样子。”
战争永无止境。不但没有消失,自己还在推动上演战后的战争。习惯了将它称为现实,习惯了理想被背叛的痛苦,不知不觉中再也感受不到痛苦。渐渐忘却为推进世界而工作的初衷,最终成为了世界的一部分,一颗真正的齿轮——。“结果,我还是什么都做不到。”罗西奥握紧双拳,硬生生地挤出这句话。
“不再想要去做些什么。仅仅是一颗被安装在机器里,只知道不断旋转的齿轮。其结果……让世界,变得比过去更加难以生存。我,卡洛斯,以及无数齿轮认为正确的事,现在却招致这样的结果。”,齿轮没有力量改变世界。不再犹豫,今后要活出一个别样的人生。这样的话——。“这样的话,至少我想承担起责任。对于自己作为一颗齿轮而活的人生,以及打算这么做却遭到背叛的卡洛斯的人生,划上最起码的句号。作为一个人……不,作为一颗有志气有尊敬的齿轮,至少——”
将后面那些不该说的话咽了下去,罗西奥闭上了滔滔不绝的嘴巴。事到如今再遮遮掩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但也没必要将一切都向他和盘托出。本以为塔克萨会催促自己说下去,不过他似乎不打算开口,高大的身躯像根柱子般杵在那里。
说到底只不过是上了年纪的人的一点牢骚,没有细细探讨的价值,吗?罗西奥叹了口气,“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嘴角流露出自嘲的笑。
“把我带走吧。有机会的话,希望你能代我向金中尉道个歉。”
罗西奥穿过默不作声的塔克萨身边,向电动车走去。行李就扔在基地里好了,不过就是件在情报局里不常穿的军服,反正到时候也会被当作物证收押吧。之后就任凭处置了,罗西奥这么想着伸手要拉副驾驶席的车门,“罗西奥上校”,忽然听到塔克萨的声音。
“废品回收商捡到新吉恩士兵的事,是为了引你出来而说的谎。”
面无表情地说着,塔克萨朝罗西奥那边走去。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嘛,毫不理会皱起眉头的罗西奥,“不过,他们确实回收到了一件东西。”,塔克萨继续说道。
“是在那场战斗中被破坏的联邦机的残骸。敢达尼姆合金可是能卖好价钱的啊。他们打算瞒着军方转卖的时候,被我们ECOAS扣下了。被打得非常惨,但飞行记录器还能够回收。”
在罗西奥面前站住,塔克萨从怀中取出一张微型碟片递给他。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罗西奥抬头看着塔克萨比他高出一头的脸。
“你应该知道的吧,机动战士身上安装的存储器,一旦机体即将遭到破坏就会将数据转发至最近的僚机。回收到的飞行记录器中,保存了所有机体的记录。S001……卡洛斯上尉所搭乘的‘全装型杰刚’的数据,应该也在其中。”
连自己都能意识到自己的脸色大变。塔克萨硬将微型碟片塞到罗西奥的手中,然后绕回到驾驶席车门前。
“从记录上看,S001在被击落前曾和那个‘货物’……原石01有过刀剑斩击的接触。也许会留下无线电中所没有的记录,一定会对你有用吧。”
低头看看手中的碟片,再度抬起头时塔克萨已经打开了驾驶席的车门。难道,他就是为了送这个来的?望着正打算坐进车里的塔克萨,“你听过里面的内容吗?”罗西奥突然问道。“没有。”塔克萨依然面无表情地答道。
“因为我没有这个权限。”
声音听上去十分平静。齿轮不能违反规则,也不能有不必要的好奇心。就算要犯错,也只有等磨损到无法转动的那一刻——。“你……”罗西奥低声说,却不知道接下去该说什么,“这件事我也有责任。”塔克萨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说道。
“那时候是我放走了卡洛斯上尉。所以我有必要使用一些小手段,来为此承担责任。”
说完,塔克萨最后又看了他一眼便迅速地坐进了车里。没有笑容,也没有和解的如释重负。但是,这是一种认同,被认同的感觉比起那些更能温暖人心,罗西奥感到冰冷的心中点燃了一盈灼热的明灯。
塔克萨果然是为了将这张碟片交给我而来的。他要亲眼确认,我是不是那个值得托付、值得委以重任的人。为了承担放走卡洛斯——不,是为了承担比那更为沉重的责任。罗西奥将那张突然变得非常沉重的碟片放入怀中,从发动了引擎的电动车旁退开一步。透过挡风玻璃注视着塔克萨的脸,“你真是一点也没有磨损啊!”,他大声朝车里喊道。
“偶尔加点油,你还能再干上十年。”
看到塔克萨的侧脸嘴角似乎微微扬了一下,是心理作用吧?还没等他来得及确认,电动车开走了,被吹散的纸屑飞扬在小巷中。将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展露的笑容深深地印在脑海中,罗西奥目送着电动车的车尾灯飞快远去。
这是一间毫无个性可言的房间。尽管屋内的摆设一看就知道全是些一流货色,但都是从商品目录的照片上挑选出来的,完全感受不出房间主人的个性。唯一绽放出异彩的是放置于房间角落的一尊雕像,人身象面的怪异形状看上去似乎是尊印度神像。这大概是梅拉尼•休•卡拜因会长所赠送的吧。众所周知,这位半隐居的阿纳海姆电子公司最高权力人,是一个东洋美术品收藏家。
光是送了这么一件收藏品,就可以想象得出房间主人在公司中的地位。传闻对阿纳海姆公司的发展注入大量资金的毕斯特财团的公子。和社长夫人一样,这个房间的主人也象征着阿纳海姆公司与财团间唇齿相依的关系,而且从公司的角度来看,他更是公司主要银行派来的少东家吧。虽然只是一个有着众多头衔的执行董事,但必要时他的权限可等同于代理总经理。若不是这样,也不可能来主导这起军商勾结的密谋。
是的,这并非妄断,一连串无法追查的事实正逐渐变得清晰起来。问题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是否真的授意杀害那四百多人——。在这间十米见方的宽敞办公室里,坐在办公桌前接待沙发上的罗西奥正在时间的流逝中等待着。他所等待的,是与这个房间的主人阿尔伯特•毕斯特面对面,进行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问讯的瞬间。
也没必要再乔装成布莱德•诺亚了。和塔克萨分别后的五天,与事件相关的环境发生了巨大变化。罗西奥将之前所收集的证据——当然,名义上是布莱德司令收集的证据——再加上塔克萨拿来的飞行记录器中的记录公布出去后,事件的主谋们也开始感到恐慌了吧。既然手上的证据已经全拿出来了,那对方很可能也会根据现状采取相应的措施。作为参与事件掩盖的中央情报局,想与阿纳海姆公司当面协商善后对策。凭借着这样的理由,罗西奥才能被允许以情报局代表的身份前往月球的“格拉纳达”。
乍一看像是高层会晤,但其实并非如此。这实质上是引发事件方与掩盖事件方,双方一线负责人之间的对话。而真正的高层现在大概正高枕无忧地睡大觉呢。在这样不习惯的低重力环境中,罗西奥静静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同时在心里告诉自己胜负在此一举了。要让他们接受自己提出的条件,关键就看接下来的几分钟。从秘书进来泡了杯咖啡离开之后已经过了十多分钟,正当罗西奥环视着这间没有一张家人照片的房间,进行已经不知做过多少次的深呼吸时,房间的主人走进了那扇大大咧咧敞开着的门。
“让您久等了。我洗耳恭听。”
是叫我有话快讲吗?正这么想着,房间主人慌慌张张地横穿过室内来到了罗西奥的正对面。看他连瞧自己一眼的功夫都没有,罗西奥站起身来打算先打个招呼,“我们就不要客气了。”阿尔伯特•毕斯特先开口了。
“大家都很忙。大致情况我从局长那里听说了,你有话请说。”
肥胖的身子噗一声陷入沙发,上一眼下一眼地打量着罗西奥。就像画中的雅皮士一样令人感到不快,但那对流露出警惕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安全感,给人一种打肿脸充胖子的感觉。生性胆小懦弱,看来这样的风评确实没错,罗西奥确认了这一点后决定正面突破。他从皮包里取出一个口袋大小的记录器,“那么,请您先听一下这个。”说着将记录器放在桌上。
“这是在那场战斗中被击落的联邦军机体的飞行记录器。我只拆下了必要的部分。”
“那种东西又有——”,没等阿尔伯特说完,“房间里的监视器全都关了吧?”罗西奥向他确认道。看了看天花板四个角上柱头造型的监视器,然后对茫然点头的阿尔伯特致以微笑,罗西奥按下记录器的播放按钮。
发电机运作的低吟声中,混杂着人的喘息。咚、咚,时而响起的金属碰撞声,是姿势控制喷嘴喷射的声音。在机动战士的腹部,受到多层装甲保护的驾驶舱内,可以不断地听到这些声音。
“这是S001,卡洛斯上尉所乘机体的记录。在这个时间点上,机体遭到原石01的攻击已经损毁。同乘的达科塔上尉死亡,卡洛斯上尉应该也身负了重伤。接下来是通过接触回路与原石01机师间的对话记录。”
阿尔伯特的脸色陡然一变。罗西奥再次坐回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表情。(你是什么人……?)卡洛斯的声音听上去非常痛苦。(我是谁不重要。)接着响起的声音与之前的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冰冷地让人感到恐怖。
(只是个被赋予了角色的演员,仅此而已。)
(被赋予的角色吗……?)
(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如果拒绝的话,就会变成你现在这样。)
(默认联邦与新吉恩的闹剧,维持军队规模与经济的角色吗……那种东西,我就想对它说吃屎去吧。)
(那么,就请你付出相应的代价吧。)
啪地一下,发出了一记不谐调的响声,记录器里的声音骤然停止。恐怕是原石01的机师——夏亚的亡灵,用光束军刀将S001砍成了两半。听着录音肩膀簌簌发抖的阿尔伯特,用渗着汗珠的脸凝视着记录器。“之后,原石01……也就是‘新安州’便和僚机汇合撤离了战线。可是不知为什么,途中他又折返了回来,将‘云海’和‘拉•德尔斯’两舰击沉。”罗西奥如此说明道,双眼仍然紧盯着阿尔伯特,并伸手关掉了记录器。
“实在是难以理解的行为。说到难以理解,‘新安州’在折返之前曾停止过活动,可以说是相对静止地保持在一条直线轨道上。就好像是在接收远距离发来的通讯一样……”
握着沙发扶手的阿尔伯特表情越来越僵硬。对于他这副已经称不上紧张而是恐惧的样子心存怀疑的同时,罗西奥再次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死死地盯着他的脸。“好吧,阿尔伯特先生。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说话的声音很轻,却让阿尔伯特还停留在记录器上的注意力转向了这边。
“指示‘新安州’机师击沉‘云海’和‘拉•德尔斯’的人,就是你吧?”
沉默了一拍之后,阿尔伯特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你说什么?”几乎是痛苦呻吟般地反问道。“请回答我的问题。”罗西奥冷静地继续说道。
“你有没有从‘格拉纳达’发射镭射通讯,对‘新安州’的机师下达指示?袭击发生前你曾与‘云海’进行过通讯,告诉舰长从情报局收到消息有人想阻止交易,是吗?如果说你从一开始就关注着战斗的走向,那要向‘新安州’发出通讯应该也完全能做到吧。”
“你到底什么意思!?你跟我说是来商讨善后对策的——”
“当然,你说得没错。原本可以兵不血刃地完成的交易竟然搞到这步田地,我也和你一样惶恐不安啊。可为了保守秘密而将两艘船的船员全部杀害,这么做实在太过分了。”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这跟我没关系。”
被说到了痛处,就像小孩子一样狼狈不堪。心中想着果然如此,同时脑海中又响起了似乎哪里不对的危险信号,可是“眼前的大好机会一旦错过就不会再有了”这种感觉却更为强烈。“那你早这样回答不就好了。”罗西奥面无表情地说。
“不过,和你有没有关系只要查一下这份记录就知道了。情报局的数据抢救设备可是全地球圈最尖端的哦。”
“这种东西……!如果我们公司不提供协助的话你们什么都做不了。而且,你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的这些情报局局长知道吗?参谋总部和最高幕僚议会知道吗?”
“冷静点,阿尔伯特先生。”
“你说的话让我感到不舒服!给我马上出去,不然的话我就给情报局局长打电话——”
说话间,阿尔伯特便站起身来走向办公桌。罗西奥深吸了一口气,“坐下!”,再着丹田气高声喝道。
阿尔伯特随即像触电一样僵硬在那里,缓缓地回过头来,眼中流露出恐惧的神色。果然,对手不吃他虚张声势的那套他就瘪掉了。他是那种被人正面喝斥就会畏缩的人。指着沙发示意他坐回去的罗西奥,“大家都心平气和地说好吗。”恢复了之前平静的语气。
“我并不想弹劾你,只是希望你能帮我个忙。”
慢慢吞吞地在沙发上坐下,阿尔伯特疑惑地皱起了眉头。罗西奥向前探出身子,“是关于卡洛斯上尉那件事。”他说。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知道的吧。我并不想评价其中的对与错。不管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他已经为他的擅自行动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虽然没有成功阻止交易,但那是他的问题。作为他的上司,我所在乎的是他最后的处理。
现在,卡洛斯上尉被当成新吉恩的内奸,被迫为‘云海’和‘拉•德尔斯’被击沉的结果负责。就两舰在战斗中沉没已经引起媒体广泛关注的现在而言,这样的收场对所有人都是有利的。用不了几天调查委员会就会以此为结论向媒体进行公布。但,这并非事实。”
最后的那句话中充满了愤怒,眉角唰地一下拧到了一起。深嵌在肉里的喉头发出咕噜一声,那是阿尔伯特吞口水的声音。
“确实,如果没有他介入的话也不会发生战斗。死了那么多人,他应该负有一部分责任。但他也用自己的死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补偿了。这样还要他将内奸的污名带进坟墓就太说不过去了。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助我,维护他的名誉。”
“……你要我做什么?”
“很简单,只要给你那些同伴打一个电话就行了。你就这么说。让卡洛斯上尉来承担一切罪名有点不妥。由于隆德•贝尔的横加干涉,对你们不利的证据开始不断地出现。如果媒体追究的话,不知道哪个环节会出现纰漏。不如这样,将卡洛斯上尉捧为一个英雄怎么样。他得知了新吉恩的袭击计划,受情报局的命令登上‘云海’。当袭击开始之后又英勇奋战,最终以身殉职……。将他塑造成大家喜闻乐见的英雄,相信媒体也不会穷追不舍吧。而且新吉恩再次抬头的威胁论也被放大了,今后做生意也会更容易。这对军方和贵公司来说都是好事。为了替部下捅的篓子负责,被责令引咎辞职的情报局局长都快疯了。而且让卡洛斯上尉承担所有罪责,他从情感角度出发也会有所不满啊。只要你能先冷静下来,事情就好办了。”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提出这独一无二的解决方案。虽然只是操纵心理的基本手法,但接下来的事就是赌博了。为卡洛斯恢复名誉是次要的,基本都是在衡量利害得失,如果阿尔伯特是这样理解的话应该没理由会拒绝。但是,如果他不那么认为的话,那自己的弱点就很有可能被他发现。是成功扼制了他的势头?还是会遭到反击?罗西奥故作镇静地等待对方的反应。阿尔伯特的脸上显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神情,眨了几下眼睛之后他像是反过来在观察罗西奥的表情那样眯起眼睛,脸上也渐渐地恢复了本来的理性。“为什么?”,发问的声音也平静了下来,罗西奥不禁在内心咂了下舌。
“这些都是你的一厢情愿吧?你应该很清楚,做了这样的事不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一个部下究竟为什么值得你这么做……”
真是不可思议的声音,它宣布了这场赌博以失败告终。罗西奥无言地望着阿尔伯特的脸。
“他已经死了,而且不管怎么处置也没有家人会表示不满,你又为什么如此执着地为他恢复名誉?还不惜以自己的名誉……不,以自己的生命作交换。”
“哪怕齿轮,也是有灵魂的。”
似乎是被这句话的气势所压倒,阿尔伯特低下了头。果然只能来硬的。“所以我才这么做……这样说,你能接受吗?”继续说着,罗西奥勉强地露出一丝笑容。
“那个夏亚的亡灵说得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无论喜欢或不喜欢,只要坐在那个位置就必须肩负起自己的角色和责任……。你也一样,并不是因为喜欢才去支持战争的吧。为了公司,为了维持地球圈的经济,找不出其他方法了才会选择这么做。卡洛斯上尉也是如此。他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行为,也是由于他作为一颗比任何人都忠诚的齿轮,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在支持着战后的战争。自作自受,这种看法或许并没错。正是他本人清楚这一点,才会与这次的计划同生共死。尽管自己也遭到了巨大的不幸,可他并没有那么厚颜无耻地向媒体宣扬自己正义的一面。即使叛离了组织,卡洛斯仍然没有抛弃自己忠诚的轮齿的身份。
最后,他迎来了属于他的落幕。我认为,他的人生应该以这种方式结束。再要他背负更多责任的话,那就是惨无人道的违反规则了。”
“规则……?”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必须遵守最起码的规则。那是凌驾于法律和制度之上的规则。关于卡洛斯的处置,并不是他个人的终结,而是关系到这次事件中的所有牺牲者以及他们的遗属。不仅亲人被毫无理由地夺走,还要被强加一个仇恨的对象,仇恨方也好被仇恨方也好都是不幸的。即使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也应该将更接近事实的真相公布出来吧。
但话又说回来,我并不是要诏告天下你是犯人。我的要求是恢复卡洛斯的名誉,仅此而已。如果这个要求可以得到实现的话,我保证再也不会出现在你面前,并将收集到的证据封存。无论如何请你考虑一下。”
罗西奥闭上眼睛,低下了头。他明白这事非常蠢,也知道这只不过是为了让自己的良心得到安慰。然而当他听到卡洛斯的死讯,知道他的死被如何处理时,脑海中所浮现的“该为此事负责的人”就只有一个。他的想法经过废品收回商带来的收讯记录得到进一步印证,终于令他做出了背离情报局的行为,并乔装成他人毅然决然地展开单独调查。
身为齿轮,怎么会反抗自己也是其中一部分的整体所做的事呢。如果是这样的话,至少。大家都是一颗小小的齿轮,但为了找回世上独一无二的齿轮所应有的尊严,为了让自己继续作为齿轮的人生得到肯定,至少——。罗西奥仍然耷拉着脑袋,等待阿尔伯特的答复。冗长的沉默之后,“卡洛斯上尉,是个幸福的人呐。”,阿尔伯特自言自语道,然后仿佛望向远方一般注视着天花板。
“你说是吗?死了之后还有你这个上司能这么为他着想……。不知道我死了之后,会不会有人也这么关心我……”
他的声音听上去也和视线一样,仿佛来自遥远的彼岸。据说他和他身为财团理事长的父亲关系不和。想起了报告中的一篇文字,罗西奥像是意外踩到地雷般注视着阿尔伯特的侧脸。自嘲的表情稍显即逝,阿尔伯特的脸很快恢复了僵硬,“难得你有这份心,不过我的回答是‘不’。”说着他从沙发上缓缓站起身来。
“事件的处理是由各相关方对利害作出协调之后决定的,不是我一己之见可以改变的,而且我也没有理由那么做。”
“这样的话,恐怕你和两舰沉没有关的事实就会被暴光。我觉得这个理由够充分了吧?”
“那只是你的推测,这些证据并不能直接证明我和此事有关。我也不认为你还能收集到更有力的证据。更况且,那是弗尔•伏朗托的……”
不经意地顺口而出,他自己也仿佛被这句话吓到而顿时语塞。弗尔•伏朗托(全裸)。从这个语感突兀的人名上感受到一股浓重的恶寒,罗西奥望着阿尔伯特站在房间正中央一动不动的背影。阿尔伯特回过头来看了罗西奥一眼,然后再用力转过头,“总之,恕我无能为力。”,扔下这句话后他便迈步朝办公桌走去。
“你说的话确实让我动了心,但商界是不相信感伤的。刚才你所说的话我就当你没说过,尽管微不足道,就当是我对你这番话的答谢好了。那么,请回吧。”
“能不能再考虑一下?”
“或者我给情报局局长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阿尔伯特坐到办公室前,冷冷地说道。神气地用下巴指了指桌上电话的他摆脱了手足无措的窘境,再次披上那张雅皮士的皮。没办法了,虽然踏中地雷是意料之外,但这样的结果也在情理之中。罗西奥深深地叹了口气,“哎……太遗憾了。”然后站起身来。
在财团的光环下担任要职的男人,也并没有软弱到会被气势所击倒啊。不得不硬来的情况从一开始就考虑在内了,接下来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硬来。罗西奥以似乎已经放弃的表情走近办公桌,像拿名片一般把手伸入怀中。他的左手握着一块手掌大小的扁平物体,“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将那个物体递向阿尔伯特。
稍稍探出身子,阿尔伯特仔细地看着黑色的物体疑惑地蹙起眉头。“是卡洛斯的遗物。”,罗西奥告诉他的同时,用姆指按下了物体中间的按钮。电子音轻轻地响了一下,可以知道这个物体已经进入了工作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