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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达SEED DESTINY 五 被选择的未来
著:后藤リウ
狄兰达尔成功地讨伐了逃往月球的吉普列尔,并发表他为了建造毫无纷争的世界而构思的“命运计划”。但那却是依据遗传因子来管理、淘汰人类,毫无自由之社会的序幕。
眼前,未来正一点一滴地消逝,基拉和阿斯兰即将迎接最后的战斗。另一方面,持续被命运所玩弄的真,他的未来究竟会——
大受欢迎的电视动画改编小说完结篇,在混乱的明天中选择自己的命运吧,高达!
PROLOGUE
“你觉得怎样的世界叫做幸福?”
男人这么问时,塔莉亚记得自己是这么回答的:
“怎样的世界……就是跟自己心爱的人——跟家人和朋友聚在一起,平平淡淡的过日子,那不就是幸福的吗?”
那是个极其平凡而渺小的愿望。在那时,他俩的世界又小又单纯。
尽管在那小小世界之外,侵袭整个地球圈的风暴已经显露了前兆。
男人——狄兰达尔微笑着听她说,白皙的脸庞却渐显黯淡。
“只是,在这样的局势里,平静的日子也不知能过多久。”
“是呀……”
想起不安定的情势,塔莉亚也不禁沉了声音。被称作第一代调整者的乔治?格林遭到暗杀,S2流感在自然人族群中造成严重疫情,在那几年的人心留下深痛伤痕。各地反调整者的恐怖行为日益增加,“殖民地”理事国越发专横,更拉大了自然人与调整者之间的鸿沟。
“真的,你不觉得这样很愚蠢吗?在人与人之间搞什么差别待遇。”
听见狄兰达尔年轻的嗓音里满是义愤填膺,塔莉亚语带保留:
“……可是,自然人跟我们的确不同呀!那些人仇视我们,我觉得也是无可奈何。”
“也许是吧!”
狄兰达尔点点头,眼中突然显露光彩。他看着塔莉亚:
“不过,我认为人类迟早会从这种不幸中解脱的。偏见、歧视、嫉妒、憎恨——总有一天,人类会超越这些愚蠢又冲动的情绪,得到真正的自由,活在完全幸福的世界里。”
塔莉亚微微一笑,看着情人热切地诉说理想。
“所以我们这些科学家要继续研究,好让大家过得幸福。”
“哎哟,听你这么说,你能用公式导出人类的幸福吗?”
被她调侃,年轻的科学家开心地笑了起来:
“当然了!我们得到超越自然人的力量,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塔莉亚,你知道吗?我相信这个世界总有一天会改变。所有的人类都将互相尊重,并且愿意贡献自己的力量,为人类开创更美好的未来。”
这样的梦想灿烂得带着童稚,却少了一分真实感。狄兰达尔的脸庞略显潮红,继续滔滔说道:
“不再会有谁虐待谁或仇恨谁,斗争和贫困会变成过去式,人们会互信互爱,凡事都在平等、和平和安定的世界中进行——我们的世界一定会有这么一天的……”
尽管暗自苦笑,塔莉亚看着情人的眼中闪着少年般纯真的光芒,却没有多说什么,温暖的爱意在她心里荡漾。
在那时,她和他都住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只有他俩,却无比满足。
PHASE 01
“那么,吉普列尔逃进了那艘太空梭?”
舰长室的萤幕上,狄兰达尔的视线直刺塔莉亚,塔莉亚刻意以不带感情的声调回答:
“虽没有确切证据,但我是这么判断的”
“智慧女神号”即将返回卡潘塔利亚。在旗舰“圣海伦号”被击沉之后,塔莉亚接下舰队指挥的任务,也被迫同远在直布罗陀的狄兰达尔报告作战结果。狄兰达尔接获报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问话的方式却像是在兴师问罪。
“说来说去,你们没有抓到人就撤离了奥布……是吗?”
在旁立正不动的阿瑟,惊得脖子一缩,塔莉亚也没料到狄兰达尔会把话讲得这么直接,刹时有些胆怯,同时却又为自己的胆怯而不快。
“是,事态正是如此。”
她正面迎向狄兰达尔的视线,淡然地继续报告:
“‘大天使号’、‘自由’和‘正义’——应该可以这样称呼吧——固然因为他们的介入使战况不利于我方,但也是因为,我方仍然找不到足够证据能够证明吉普列尔仍在奥布境内。”
“大天使号”、“自由”、“正义”——前次大战的英雄齐聚一堂。本以为已遭歼减的前两者再次亮相就够叫人吃惊了,半路杀出的那架鲜红色战机更令塔莉亚暗自起疑。当年驾驶那架战机的不是别人,正是“传说中的菁英”阿斯兰?萨拉,如今虽是改头换面的新“正义”,但里面坐的该不会也是——?
压下这份隐含了些许愿望的疑虑,塔莉亚语调一转,快语做出结论:
“在那个情况下继续战斗,只会演变成消耗战。”
“这样啊……”
狄兰达尔叹口气,露了个做作的笑容:
“总之,谢谢你,库拉迪斯舰长。我认为你的判断是妥当的。”
塔莉亚没好气的答了一声:“哪里。”
她的判断令狄兰达尔进退两难,塔莉亚自己其实也隐约感觉得到。特别是两人之间曾经有过亲密关系。
不过,谅他也不能说什么。他下达的命令是活捉吉普列尔,攻打奥布充其量不过是副产品罢了。既然吉普列尔不在奥布,攻击行动便是多余,就台面上而言,他不能反对塔莉亚的判断。
“关于太空梭,我方会接手调查——至于奥布,我们是不是想个别的谈判方式去交涉呢?”
“我也是这么认为。”
狄兰达尔笑得礼貌,塔莉亚也答得小心。
——这个人真会就这么放弃奥布吗?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的声音,尼奥便回过头去,玛硫探头在上层甲板的楼梯口张望了一下,接着走了上来。
“没地方可待嘛。”
尼奥苦笑,看着海风吹起她栗色的头发。玛硫走到他的身旁,向他轻轻一笑。
“大天使号”驶入淤能碁吕岛,准备恢复因激战而消耗的元气,不过工作人员可没得闲,还是得为船体的修复和联络奥布等事宜而忙进忙出。尼奥既不是舰成员,也不再是俘虏了,反而没事可做,只好走到空无一人的上层甲板来呆着,胡乱想些自己的事。
即将隐没在水平线下的太阳依旧火红,粼粼波光也被它染得金橘斑驳。夕照当空的海景如此动人,很难想象几个小时前才发生过一场攸关国家存亡的战斗。
“……奥布真是个漂亮的地方啊。”
不由自主地,反常的感叹之辞脱口而出。玛硫戚戚地同意道:
“是呀……我也总是这么想。这里真的很美。”
“你是这里的人吗?”
若无其事地一问,却见她的眼底悄然窜进悲色。
“……不是。”
她的语调温和,却多了几分强忍痛楚的余音。尼奥的心绪起伏,把视线转向水平线,任由沉默落在两人之间。
“那……”
玛硫正要离开栏杆时,尼奥突然开口:
“——尼奥?罗曼诺克。出生于C.E.四十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大西洋联邦诺所巴市人。血型是O型……”
“呃?”
玛硫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他的脸。尼奥像是在背书似的,继续道出自己的经历:
“……C.C.六零从军,目前是第八十一独立机动群,人称‘幻痛’部队上校。”
人生一路走来的每一幕都在脑中流转,自小出生长在的城市,惯常的街景,早在他懂事前就离家出走的母亲面影依稀,喝酒喝到死的父亲,一同勾搭干坏事的狐群狗党,长官的斥责,死去的战友,还有令他身负重伤、几近死亡的“第二次雅金?杜维之役”……
这些回忆有着无法否定的真实和情感,早已深深刻在尼奥的脑中,然而——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他幽幽的呢喃道:
“可是现在,我也被搞得有点没自信了……”
“啊……”
玛硫怔住了。
打从来到这艘船上,原本真切的过去就褪色了,轮廓也变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鲜明复生也似的即视感。尼奥直视玛硫的脸庞,坦诚以告:
“我觉得……我认识你。”
看着玛硫睁大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尼奥竟觉得自己完全记得那嘴唇的触感,就像曾触碰过。
“不……我真的知道。一定是我的眼睛、耳朵、手臂……或是什么的。”
不会错的。他不只认识这名女子,也知道她的脸蛋、声音、还有那副娇躯抱起来的感觉。他都知道,还能感受到伴随而来的那份苦闷情意。
“所以……我不敢靠近你。”
听到他的表白,玛硫看起来好像站不住了,他不由得想把手臂伸向她,又硬是忍了下来。
这样的反应他都熟悉。他知道她,也知道这个地方。可是——那么,之前的尼奥去哪儿了?
那三个信任他而逝去的少年面容浮现在眼前。在他的指示下,那些强化人们一次又一次被抹去宝贵的回忆……
是了,为什么之前都没想到这一层呢?既然记忆可以消除,反过来重新植入不也有可能吗?
先前相信的一切,竟成了人为加工的虚伪,宛如脚下踩着的磐石大地突然崩裂,整个人就此跌进了虚空。
“我不是不了解你的痛苦,只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尼奥?罗曼诺克,穆?拉?弗拉达——自己到底是哪一个?
玛硫仍然凝视着他,震惊的眼神里浮现一抹体谅。在这样的温柔下,冲动立刻掩过了自制心,尼奥伸出双手,把玛硫抱紧怀里。
“所以……我可以待在这里吗?待在你的身边……“
情不自禁的呢喃牵动着她的双手,攀求也似的环住了他的背——与她相拥的感触,更令尼奥全然震撼,刹那间颠覆了往昔,让另一种更强烈的色彩从掩蔽之后隐约现身。
我要找回来……找回之前的一切。为了她,我要找回与她共度的那段岁月……!
感受着将她拥在臂弯中的那份满足,尼奥在这一刻许下坚定的祈愿。
阿斯兰呻吟着从病床上坐起来,美玲赶忙跑来。
“你起得来吗?”
“——别这样问他,阿斯兰这个人啊,”
正巧在此时走进医务室的基拉见状,半笑着对美玲说:
“一定会跟你回‘我没事’的。”
便见跟在基拉身旁的拉克丝噗嗤笑道:
“就是说呀。”
“啊……是。”
见美玲也跟着苦笑,阿斯兰有些怃然。
“……我真的没事嘛。”
阿斯兰硬撑着出击,让愈合到一半的伤口又裂开了,伤势一度恶化,让周遭的人担心了好一阵子。不过他想,自己的身体还是自己最清楚,只是不喜欢人家唸他老是莽撞行事。
不过,基拉他们会这样开玩笑,也是因为自己已经明显康复了吧。
“不过,幸好,”
基拉微笑着过来,
“我们又能像这样好好说话了。”
阿斯兰自己也曾这么想过。他抬头看着好友的脸。
我又能见到基拉了。又能像这样彼此谈心了。
“和平的时候,相处变得太理所当然,所以我们都忘了……其实这种事才是真正的幸福……”
“基拉……”
基拉像是替阿斯兰说出了心声似的,阿斯兰也微微一笑。
曾经分道扬镳,以为就此失去了朋友,如今还能像这样在一起欢笑,这是何等的幸运和幸福,阿斯兰不禁在心里再三吟味。
片刻之间,室内洋溢着温馨的沉默。基拉突然朝时钟望了一眼,像是想起什么。
“啊……我可以开电视吗?卡嘉丽要发表声明。”
“咦?噢,好……”
阿斯兰在点头时有些仓皇,基拉好像没有注意到,径自打开墙上的萤幕。
“……她说,反正先表达意志,之后的再看情况。”
说这话时,电视画面已经出现卡嘉丽坚决的表情。
“我是奥布联合首长国的代表首长,卡嘉丽?尤拉?阿斯哈。”
注视着电视上的她,阿斯兰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觉,心底又有小小的刺痛。
二度被送进医务室后,卡嘉丽就没再来看他了。这场战争令奥布失去多名阁僚,卡嘉丽八成又为了国事奔波,只怕连睡觉的时间也没有。他能体谅——可是说真话,心里确实有一丝寂寥。
转播才刚开始不久,突然听到拉克丝对基拉说:
“那么,基拉,我也过去了。”
“啊,对哦。”
只见基拉点点头,跟着她就要走出医务室。阿斯兰不解地叫住他们。
“呃?基拉,你不看吗?”
卡嘉丽即将发表重要声明,身为手足的基拉要去哪里?
却见基拉笑答:
“阿斯兰,你看就好,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基拉和拉克丝就这样走出去,带上了医务室的门。阿斯兰和美玲不明就里地互看一眼。
“——今天,透过全世界的媒体,我想向日前要求我国引渡罗德?吉普列尔、同时以武力侵犯我国的‘殖民地’最高评议会议长吉伯特?狄兰达尔先生,表达我的看法……”
电视上,卡嘉丽正襟危坐,语调明晰,态度不卑不亢。阿斯兰起初为了自己的心结而觉得有些忸怩,但见到她如此沉稳,便也放下心来,专注在她的演说上。
“狄兰达尔议长曾经就‘logos’发表过声明,内容的确极具震撼性。议长宣誓讨伐‘logos’,创造没有战争的世界——处在当前的动乱局势下,我身为从政者,或者基于一个人类的立场,都不得不承认,议长的理想确实令我向往。然而,那却是——”
就在这时,画面出现杂讯,卡嘉丽的转播画面忽地被另一个画面取代。在这个盖台画面中出现的是另一名少女。阿斯兰倒抽了一口气。
“我是拉克丝?克莱因。”
说话的人是米亚?坎贝尔——狄兰达尔的傀儡。她的影像没来由地插播在官方频道中。
“日前,发生在奥布的战事,想必各位都已经知道了。曾经与‘殖民地’交好的这个国家,为什么会选择窝藏吉普列尔,我至今仍然无法理解。”
米亚以她的清澈嗓音和生动的语调向世人陈述,一如往常。
“吉普列尔是‘蓝色宇宙’的盟主——是向‘殖民地’发射核武的人,也是指使毁灭性武器大肆破坏城市、令生灵涂炭、甚至使孩童称为战争工具的人。这样一个凶手,奥布为什么要包庇他,甚至不惜一战?”
“可恶……!”
她这么说,分明是要将奥布塑造成勾结“logos”、为虎作伥的国家。阿斯兰听了忍不住恼怒。不,这不是她的意思,而是在背后操纵她的狄兰达尔授意的。
“在奥布的保护下,我们再一次错失逮捕吉普列尔的机会……”
看到这里,美玲终于忍不住惊呼:
“原来……真的有……”
看过真正的拉克丝,美玲更为米亚所扮演的分身而感到诧异。
“我们的世界里充满许多诱惑。冀望更好的事物、更多的拥有,原本并不是一件坏事。”
米亚说到这里,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但是!‘logos’另当别论。那是不可容许的存在,是该鄙弃的邪恶。我们应该将它——”
杂讯中断了她的声音,画面一分为二。新增的画面映着先前卡嘉丽在行政院发表声明的现场。
“——各位,请不要被那一位演说者的外表给迷惑了。”
但是,新画面却传出与隔壁画面一模一样的清澈嗓音。同样的粉红发少女站在卡嘉丽身旁,娴静的微笑着。
“我是拉克丝?克莱因。”
阿斯兰看着两个并列的画面,两张惟妙惟肖的面孔,这才明白基拉的意图。打从一开始,他们就准备让全世界知道另一个拉克丝的存在。
“怎么会……”
就在同时,正为米亚的演技大感满意的狄兰达尔,被突然出现的正牌拉克丝吓了一跳。
“她怎么会在奥布……?”
他以为拉克丝还待在“永恒号”上——还在太空中,所以对这等事态全无防备。
“我知道,在狄兰达尔议长的身旁,有一位和我容貌相同、声音相同、名字也相同的人……”
“啊……!”
在另一个画面上,米亚脸色大变,只是失神的盯着镜头。对照之下,站在卡嘉丽身旁的少女显得一贯毅然。
“……不过,我本人——西盖尔?克莱因之女,秉持在前次大战时和‘大天使号’并肩作战的立场,现在仍和该舰及奥布的阿斯哈代表站在同一阵线。”
“啊……呃……那个……”
米亚回过神来,惊怯地看回讲稿,可是狄兰达尔准备的稿子上没有一段台词是能够解除这个尴尬场面的。拉克丝的眼神坚定不移,正对着镜头朗声宣告:
“我首先想告诉大家,她和我并非同一人,而我们的想法也不相同。”
“我、我是……!”
米亚焦急地提高了声调,连手中紧握的稿子也不小心入镜了。拉克丝仍旧说着:
“对于狄兰达尔议长的言词与行动,我并不支持。”
“咦……什么……?”
米亚完全无话可说了。在画面并列呈现下,更凸显两个拉克丝在态度上的截然不同。狄兰达尔按下对讲机的钮,匆忙下令:
“停止我们这端的播映。”
“是……不,可是……”
秘书官的声音也掩杂着困惑。
“不管,先中止,否则就中了他们的计!”
这端的播映一旦中止,世人马上就知道谁真谁假了。只不过,米亚已经露出马脚,他可不能再让她继续在全世界面前出洋相。
“啊,是!”
秘书官慌张答毕,米亚的画面随即消失,屏幕上只剩下一名粉红色头发的少女。狄兰达尔瞪着萤幕,心中暗忖。
白色的女王果然不可小看。先前的棋招都对,包括把打不下来的奥布冠上邪恶形象的计策也没问题,独独漏了在塔莉亚的报告中从“自由”和“正义”联想到她,更没料到拉克丝?克莱因会和那批人会合。早知如此,他就不要让米亚独站在镜头前了,自己也要一同入镜才对。
拉克丝出的招,总是让人猜不透。
盯着王牌歌姬展现的大方仪态,狄兰达尔心中升起了一股罕见的焦躁。
“主战者没有错,不战者也没有错……”
看见画面突然出现另一个拉克丝侃侃而谈,真也愣住了。
“……错的全是企图唆使人们交战的人——也就是死亡商人‘logos’。议长的这番话,就是事实吗?就是真相吗?”
以清柔嗓音道出的这几句话,忽地刺进他的心。
“我并不这么认为。”
——全都是“logos”的错。
重新回想起来,这句话也像是真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错——史黛拉也没有错。
错的是战事,是制造战争的“logos”,史黛拉只是奉命作战,所以她不是罪魁祸首。同样的,“logos”既是万恶的根源,那么讨伐它的自己也是正确的。
他一直这么认为。如今,忽然有个自称本尊的拉克丝走出来——还站在可恨的卡嘉丽?尤拉?阿斯哈身旁,三言两语便推翻了真的想法。
“不怪自然人,不怪调整者。要怪就怪他们、怪这个世界——这是个为你推卸责任、为你脱罪的陷阱,我请求大家不要掉进去。”
自己以往信任的拉克丝?克莱因,原来是冒牌的——当这个拉克丝现身时,另一人的失态和匆匆退场,在真的心里留下了如此的强烈印象。同在交谊厅里休息的乘员们也个个显得困惑又惊愕,这时全都挤到萤幕旁围观。
一向用她的话鼓舞我们、引导我们的拉克丝,竟是个冒牌货?
疑窦已起。就连原本坚定的正义信念,也被这个信念给侵蚀了。
电视里的女声极具透明感,不由分说地直闯入真的心,大大摇撼着精神根基。
战争是错的。没有人不讨厌它、憎恨它,为什么它偏偏无法消弭?为什么自己也在战斗?
真也曾经想过这一点,直到“logos”出现,扛下了所有的理由,真就不再思考了。如今,这个问题又浮上心头。
“当然,我们并不是包庇吉普列尔的人,但也不是信任狄兰达尔议长的人。”
真迷惘了。这个拉克丝?克莱因正隔着镜头直视着他们。那眼神仿佛能够通晓一切,看穿了他的心底。
“我们必须了解狄兰达尔议长的真正目的。”
真正目的——?
没有战争的世界——那是议长的理想,也是真矢志奉献的目标,原是个温暖而光明的未来,却从拉克丝说出这句话的这一刻起,落下了一抹阴影。
“……对,多准备一架太空梭。马上。”
米亚回到宿舍后,狄兰达尔向秘书官命令道。听出他声音里的不耐烦,米亚更觉惶恐。
真没想到会有这种事。
米亚紧握双手,手心早已汗湿。
原以为这次会和以前一样的。站在镜头前,照着事前准备好的讲稿表演一下就行。还记得刚开始扮演拉克丝骗大家时,心里满是迟疑与不安,但是次数一多就习惯了,也忘了那份不安。今天的表演应该也不会有问题才是。来到会场之前,米亚已打算为议长将这个替“logos”撑腰、放走吉普列尔、企图延长战争的奥布代表好好责难一番的。
自己做的事情是对的。他们说,为了使战争结束,这是必要的,米亚也这么相信。
直到拉克丝?克莱因的画面闯进来。
“……来,拉克丝小姐。”
助理莎拉催促道,米亚便怯怯地走向狄兰达尔。
“对……对不起!人家……那个……”
那一刻,米亚猛然记起,自己只不过是平凡又渺小的米亚?坎贝尔,而这一切全是欺世瞒众的举动。她的脑子当下变得一片空白。听到拉克丝对自己和议长的非难,连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口。当时的自己,在镜头上一定显得不自然极了。
来到这里的一路上,周遭也全是哗然的气氛。
因为自己犯下了无可挽回的失败。
狄兰达尔朝她转过身来,米亚心头一惊,平常总是柔和的目光,此刻竟流露出一丝冰冷的光芒。
不过,那种光芒很快就消失了。议长的嘴角仍挂着和善的笑意。
“哎呀,真是一场天大的意外。”
他说着,像是苦笑。
“你也吓了一跳吧,我也是呢!真不好意思啊,让你这么尴尬。”
议长的口气平缓,听起来充满了由衷的关怀,米亚却仍旧拿疑怯的眼神窥探他的表情。
——对于狄兰达尔议长的言词与行动,我并不支持。
慌乱中,她听见拉克丝——正牌拉克丝的话。全世界看到这段转播的人,此刻应该觉得很混乱吧。不过,米亚和狄兰达尔已经明白,那才是“拉克丝”真正的表态。
“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这么一来,我方也只好稍微改变一下计划了。”
狄兰达尔叹道。他大概也和米亚一样,被拉克丝突如其来的声明吓了一跳吧!
拉克丝为什么要那么说?议长做的不是对的吗?她那样可是在否定议长、袒护勾结“logos”的奥布啊!
米亚怎么也想不通。就在这时,狄兰达尔的下一句话扫去了她脑中的疑念。
“没什么,不用担心。只不过,往后要请你躲藏一阵子了。”
“咦……?那个……可是……”
米亚惊叹地直视议长的表情。
躲藏?那是指——?
“当然,绝不是要对你不利啊,我很感谢你的付出。”
没让米亚反问,狄兰达尔柔声打断她,但在此刻的米亚听来,他的话就像在做最后的告别。
“多亏有你,世界才能真正得救。我和人们绝不会忘记这一点的。”
唐突地,米亚想起那个雨夜。漆黑中,向她伸出的那双手早被雨水打湿,而阿斯兰?萨拉是这么说的:
——你想想看,他会永远让你假扮下去吗?
阿斯兰说,议长要的只是听话的人,只能扮演他所指定的角色。要是那个人做不来——
——等他不需要你,迟早也会杀了你的!
不知是淋在身上的雨水,还是当时的那些话,令米亚浑身寒栗。如今,她又忍不住发起抖来。
那一刻来了吗?因为自己扮不好“拉克丝”,永远的失败了。
“——所以,你只要稍稍避一下风头就好。”
狄兰达尔笑得极其柔和,米亚却没法儿不感到害怕。
现在先避风头,那么,以后呢——?
狄兰达尔向等在她身后的助理使了使眼色,说道:
“那么,莎拉……”
“是,我马上准备。”
莎拉回答时,那张伶俐的脸也没有丝毫表情变化。米亚在她的催促下离开时,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狄兰达尔已经望向窗外,好像对自己再也不感兴趣了。他的侧脸是那样的冷漠而刻板,更激起米亚的恐惧。
——我以后会变成怎样……?
在寝室看完转播,塔莉亚只觉得心志动摇。
那样的盖台,简直就像是专程为了妨碍卡嘉丽?尤拉?阿斯哈的声明而做的。原来这就是狄兰达尔的下一招。只可惜,他的意图再度受挫,因为画面另一端出现了另一个拉克丝?克莱因。
在前往舰桥的路上,塔莉亚满脑子只想着拉克丝这号人物。
怪不得自己老觉得哪儿不对劲。在劳军演唱会上,拉克丝的举止就像个廉价的偶像,和她在前次大战中所展现的英勇行为怎么也搭不上。在刚才那段插播的最后,“殖民地的拉克丝”显得那样狼狈,塔莉亚全都看在眼里,相形之下,站在卡嘉丽身旁的拉克丝又是那样气度堂堂,直言她对狄兰达尔的猜疑。这两幕的对比太鲜明了。
可是,怎么会呢?狄兰达尔应该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吧?用一个冒牌的偶像来为自己代言,操纵社会大众……?
两个拉克丝?克莱因——这下子,事情可严重了。
一走进舰桥,阿瑟就神色惊慌地跑来,果然如她所料。
“啊,舰长!您看到了吗?刚才的……”
塔莉亚深深的叹口气。稳定军心也是副舰长的职责,他居然比谁都乱了分寸,这怎么得了。
“那个……那到底是……?”
没让阿瑟说完,塔莉亚便凶巴巴的回答:
“你问我,我问谁呀?”
阿瑟一脸困惑地闭上嘴巴。乘员们似乎也受到影响。众人面面相窥,眼中净是无声的疑惑。塔莉亚走向舰长席,一面说道:
“……哎,至少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我们的长官不是拉克丝?克莱因啊。”
“啊……”
阿瑟好像这才想起这一点。
是的。不管那个拉克丝是真是假,和这一群在战舰上工作的人都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可不是基于对她的信任而战的。身为一名军人,既然是服从长官,也就是议会的决定而战,就无所谓信念与否的问题了。
尽管如此,拉克丝的事情还是令士兵们动摇。如此也证明了她的影响力有多么大。
“命令又不会是由她下达,在这时候吵这个也——”
就在这时,收到电讯的信号声响起。塔莉亚转头望向通讯士席。艾碧?温扎读出电文:
“舰队司令部的指示——‘智慧女神号’于卡潘塔利亚报道后即刻出发,与月球舰队会合。”
“什么?”
塔莉亚不由自主的尖了嗓门,阿瑟的表情也显得畏缩。
“什么?马……马上又要上太空了?”
继奥布之后,又是宇宙?
塔莉亚忍不住想起那个难缠的男人。
——狄兰达尔这回又想叫我们做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啊?”
转播已经结束,交谊厅还是一片哗然。乘员们都摸不清头绪,说话声也高扬起来。
“为什么会有两个拉克丝?克莱因?”
露娜玛丽亚下意识地看着身旁的真,却见真的表情极其晦暗严肃,令人心惊。不意间,某个少年的声音在露娜玛丽亚的耳畔响起。
——出现在“殖民地”的那个拉克丝,又是怎么回事?
在她身旁,同僚们正激烈地辩论着:
“是冒牌的!”
“哎,就算是冒牌的……那你说,哪一个才是正牌的呢?”
有人生气,有人困惑,这些话又令露娜玛丽亚心中一突。
正牌的拉克丝。头一次听见这个字串,是在不久前——她去窃听阿斯兰与“大天使号”乘员密会的时候。
——为什么会有调整者要来暗杀真正的她?
叫做基拉的少年当时的问题,现在重新有了不同的意义。露娜玛丽亚的脑中起了风暴。
就在这时,一反周遭的骚然,雷寒着一张脸默不作声地走出了交谊厅。真连忙追上去,露娜玛丽亚也不知所措,只好跟在他们后头。
“雷!雷,等等啦!”
真喊了好几声,雷才转过身冷冷问道:
“干嘛?”
见到雷仿佛无动于衷,一贯冷静自持,真不由得结巴起来。
“呃……没有……只是那个奥布的克莱因……你觉得怎样?”
听见真试探性的问话,雷仍旧连眼都不眨一下。
“什么怎样?”
“呃,就是……!”
雷为什么能够这么沉着?
虽然早已见惯他冷静的模样,露娜玛丽亚还是觉得奇妙。
他们一向深信的拉克丝?克莱因可能是冒牌货——这件事有多么严重,光想就让人心绪翻腾了,还能冷静得下来?
露娜玛丽亚没了耐性,便插嘴道:
“……哪一个是正牌的?——就是问这个。”
一被她挑明核心,真立刻露出怯畏的表情,雷则是轻蔑也似的哼了一声。
“怎么,连你也?……蠢弊了!”
“啊?”
朝愣住的两人瞥了一眼,雷又走开去,好像懒得再理他们了。急忙追上去,只见雷面无表情的看着前方,径自说道:
“用这种方式制造我方的混乱——才是敌人的目的吧?”
“啊……”
经他这么一说,露娜玛丽亚和真互看一眼。
“恐怕大家都跟你们一样在意真假的问题。很有效的心理战术嘛!”
雷冷冷啐了一声。
是啊……正是如此。在真假未能确定之前,这确实有可能是敌方动摇我方军心的策略。
“可是,为什么,人们为什么在意真假?因为大家认为真的就是对的,假的就是错的吗?”
雷忽地又说道,像在自言自语。
这也是当然的吧?——露娜玛丽亚劈头就想着——找人冒名顶替,就是一种欺骗呀!
却见雷淡然说道:
“我才不在乎。”
“雷……”
“议长是对的,这样就够了。”
话说完,雷转身进了驾驶员警戒室。露娜玛丽亚呆了一下。
换句话说,就算狄兰达尔议长说谎骗人,雷也相信他吗?
可是,自己也曾经怀疑过那个拉克丝?克莱因,后来是她自己决定不去想那个问题的。
好吧,假使议长骗了人,找人冒充拉克丝,那也可能是为了做对的事情而不得不出的下策。或者,议长自己也有可能被蒙在鼓里。
说实话,自己就在乎拉克丝的真伪吗?自己只是……害怕大天使号的那些人是对的而已。万一他们是对的,那么自己就——而被真杀死的阿斯兰和美玲呢……?
想到这儿,露娜玛丽亚不愿再想下去。
看了看真的表情,只见他也像是被逼急了似的。跟着走进警戒室后,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低下头猛抓头发。
“真……?”
露娜玛丽亚也快步走去蹲在他身旁。听得雷又开口了:
“与其烦那种事,我们还有更该思考的问题吧?”
“啊?”
露娜玛丽亚抬起脸,却见雷一面打开电脑,一面直截了当的说道:
“‘自由’——还有,阿斯兰?萨拉。”
她正扶着真的肩膀,却感到他忽地一震,她更觉得不解了。
“……阿斯兰?”
阿斯兰的问题?事情演变到现在,跟他有关系吗?
雷看着电脑应了一声,头也没回一下。露娜玛丽亚又转回去问真:
“你们说阿斯兰——怎么回事啊?”
真的脸色苍白,又别过脸去,好像不想面对她的视线。雷就替他说了:
“他活着,在‘大天使号’上。”
“什么……?”
露娜玛丽亚屏息,当场跌坐在那儿。
——阿斯兰?萨拉还活着?
惊愕已极之中,又见雷利落地把桌子上的电脑萤幕转过来,上面映出一架鲜红的MS,关节部闪着银色的光芒。
“开这架战机的人,就是那家伙。”
露娜玛丽亚战战兢兢地望向真,发现真根本不敢看萤幕,只是一个劲儿的垂着头,嘴唇还微微发抖,脸色差得活像看见鬼似的。
这么说,那是真的了。
阿斯兰没有死,那——
“那……美玲也……?”
怀着一丝希望,她忍不住喃喃道:
“美玲也还活着吗……?”
听见她这么说,真这才想到这一点,于是又一惊。
“这我就不知道了。”
雷的语气仍是那样淡泊,对两人的震惊丝毫不以为意。
“当然,假使她还活着,也有可能待在那艘战舰里。”
他们还活着,阿斯兰和美玲还活着……!
奇妙的是,露娜玛丽亚最先感受到的是困惑。
一个是亲妹妹,一个是自己崇拜的人,重新得知他们仍在世间,本该感觉欣慰的,如今在这之中却隔了一层别的情绪,令她心生罪恶感。
在她心里,她已经把他们二人埋葬成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了。唯有这么做,她才能收拾悲痛的情感、把所有不愉快的事实封闭起来,借着停止思考来重新面对自己的人生。可是现在,墓地被掘开,以往不愿面对的事实又要被摊在阳光下,多么不堪。
假使他们都在“大天使号”上活着,叛逃的事实将更加不可否认。他们两人将成为敌人。
然而,现在的“大天使号”上还有另一个拉克丝?克莱因——那个表态不信任狄兰达尔议长、怀疑其目的的拉克丝?克莱因。
雷说事有真假,但不能等同于是非对错。只不过在露娜玛丽亚的心底,挣扎还是存在的。
阿斯兰和美玲当时选择的,是否真如她所想的,是一条错误的道路呢?
抑或……难道被留在这里的自己,才是错的——?
露娜玛丽亚用眼神向真投以这个问题,但见真依旧俯着身子,仿佛不堪痛苦。
从今以后,他们仍必须信任议长、继续作战吗?和雷一样?
甚至,宁可与那两人为敌——?
狄兰达尔目送提前起飞的太空梭升空离去。那艘太空梭里坐着匆忙收拾行李的米亚,还有她的助理莎拉。
之前的事情几乎都在他的预料之下进行,偏偏在一切即将收尾的这个节骨眼,一樁接一樁的意外跑出来打乱了计划。
先是“自由”——基拉?大和的生还。无法攻陷奥布,之后又杀出拉克丝?克莱因这个程咬金。这下子连米亚也不能用了;再让她亮相,只会增加民众的疑惑罢了。
算了——狄兰达尔想到那位机灵的助理小姐——接下来要怎么收拾,她应该会处理得妥当吧!
“我们就照计划上‘弥赛亚’,月球的联合军动态呢?”
他向秘书官问道,一面往登机门走去。
“不,目前还没有动静。”
“这样啊……”
这不是狄兰达尔想要的答案。但他也没说什么,不动声色地走进太空梭。
真是的!逃都让他逃了,那个吉普列尔还在磨蹭什么!
在位子上坐好,靠进椅背,狄兰达尔长叹了一口气,瞥见秘书官的关怀眼神,便主动说道:
“没事。只是……出了这么多事情……”
“是啊!”
秘书官同情地点点头。和大多数人一样,尽管看过那段转播,他们似乎还是选择相信狄兰达尔。
等着吧,拉克丝?克莱因。
狄兰达尔隐隐露出胜利的笑容。
她的现身的确令人诧异。奥布的城府也确实值得提防。
“不过,已经太迟了……事情都已经发展到今天这个局面了。”
他自言自语道。
尽管嚣张吧,拉克丝?克莱因和基拉?大和。之前布下的棋阵如此周密,纵使他们顽强不屈,想在木已成舟的今日力挽狂澜,还有可能吗?
太空梭启动了。狄兰达尔闭眼小憩,把这小小的败退抛到脑后。
“‘古诺’距预定地点还有二十分钟。”
操作员报告状态。大面板上的宇域图有个移动的光点在闪烁。
“‘安魂曲’反应炉运转率百分之八十五,二十三号到五十五号已达临界。”
这是联合军建设在月球表面的戴达罗斯基地。建在高处的主控室能俯看操作室全景,里头正站着顺利逃出奥布的罗德?吉普列尔。看着显示战略执行程序的面板,吉普列尔十分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