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兰猛然加速,朝战友们所在的宙域赶去。
基拉努力避开了挡住去路的扎伏特MS,正来到要塞的最前方。“流星”的光束炮喷射出巨幅光条,直向要塞延伸而去,却连围绕在石块外的圆环都还没碰到,就被一阵薄膜也似的波动光给挡掉了。和“安魂曲”一样,这座要塞四周也有阳电子反射遮罩的保护。一架“扎古”从侧面杀出来开火,“自由高达”反手射掉它的武器,再继续向前进。
必须先除掉这层遮罩。基拉很快地来到星环旁,伸出“流星”前端的光束巨剑。朝星环劈下,便见光之壁窜过几缕电光,好像受到了干扰,这些星环就是遮罩的产生装置。横拿起粗大如柱光刃,基拉将它刺进星环,然后直接沿着圆周飞行。星环上的对空炮纷纷向“自由高达”发射,但不是追不上机体的速度,就是被机体的飞弹拦截。基拉毫不留情的向前疾飞,在星环留下长长的割痕,终于将它整个割开,星环就此丧失了功能。
一等反射罩消失,基拉打开所有的发射管,以“流星”的炮火为中心,数十枚飞弹向四方飞散,在要塞的表面碰撞出耀眼的火光。从后方接近的“永恒号”也同步展开炮击。飞弹和光束一齐炸开了巨大岩层,或是直冲入要塞的进出口处,激荡出更多的火柱。
基拉继续飞向要塞,找到一处港口就钻了进去。守备战力还没有反击的空当,“自由高达”已高速穿过轴道,转眼间接近中枢区域。基拉二话不说打开所有炮门,让“流星”放射的强烈光束破墙而去。不一会儿,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和震动摇晃了整座要塞,轴道的照明瞬间消失,随即切换出备用电源。恐怕动力部位也受到了损伤。
基拉却没有就此折返,反而更向前进。
事情得做个了结。
弄不清楚是出于使命感还是义务感,基拉一路走向要塞的最深处,他觉得自己得和那个坐镇在此、暗中主导一切的男子直接见上一面。
“啊……天啊……舰长……!”
看着来自空中的影像,阿瑟哀叹道。
“‘弥赛亚’……!”
要塞各处喷出的火光,在月球上也看得到。从“智慧女神号”迫降的地点,也能看见“安魂曲”被火焰吞噬的景象。借着漆黑的宇宙为背景,火光令“弥赛亚”的轮廓更加清晰,塔莉亚仰头看着,不禁暗想。
我们完全的败了。
说也奇怪,她倒觉得心情轻松,甚至觉得输了也好。目睹友军战舰被卷入“新创世纪”的炮火之后,她就一直觉得心口有一股寒意,令她坐立难安。
攻击敌人,攻击自己人,再攻击奥布——自己能对孩子说,大人们是用这种方式得到世界的吗?自己又愿意让孩子活在那样的世界里吗?
她看着乘员们,平静地宣布:
“本舰的战斗已结束……我命令全体离舰。”
这道命令意味着母舰沉没。乘员们显得十分悲痛,都静默不语。塔莉亚端详着他们每一个人,心中无限感慨。
大家都很努力。
跟他们及这艘船一同走过的日子,在塔莉亚的脑中一幕幕流转。在“军械库一号”仓促启航的那一天,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从那一刻到今天,这段路途多么遥远啊……
阿瑟正拿起麦克风,准备向全舰发布离舰命令。她走到阿瑟身旁说道:
“真的很不好意思……接下来能麻烦你吗,阿瑟?”
“啊?”
阿瑟不解的回头看。塔莉亚微微一笑,压低了声音:
“——我得走了。”
“啊?您……您说什么?”
临到这种时候,阿瑟的眼神依然没有一丝猜忌。塔莉亚百感交集的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真是个老好人。
“大伙就拜托你了。”
“呃……是!”
也许是从她的表情感觉到了什么,阿瑟立刻挺直脊背,举手敬礼。
这个老好人虽然软弱,却心地善良。除了离舰时的疏散外,塔莉亚也希望能将今后的世界托付给他。
今后的一切,这个世界的进展,希望他能带领大家继续走下去——不要再走偏了……
自己即将抛下舰长和母亲的身份一走了之,实在是任性得无可救药。可是——
“……对不起。”
塔莉亚喃喃说完,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在紧急照明的绿色灯光下,基拉在通道上前进。隔着驾驶装,掌心仍能感觉到手枪的冰冷。四下悄然无声,完全没有动静,想来是这一区的人都已经逃光了吧!空无一人的通道,呆板的灯光,看来像是个神秘的梦中情景。远处偶尔传来爆炸声和震波,令脚下摇动。
基拉在一道门前停下。门扉滑开后,眼前出现了一个圆形的大房间,才踏进去,便听到一个流利的男声说道:
“你就是基拉?大和吗?”
坐在房间尽头的椅子上,一头黑色长发的男子转过身来面向门口。基拉沉着地答:
“是。”
这里也受到基拉攻击的余波影响。墙上的萤幕墙全都暗了,被震倒的控制台和椅子之间,叠着好几具士兵的尸体,看得基拉不禁神情黯然,但他立即重振心绪,盯着站起身来的那名男子。男子没被卷入爆炸,却没随其他人一起逃出去,基拉心想,就像是专程留下来等待自己似的。
“我们是头一次见面吧,虽然你的资料我看得多了。”
男子一面走过来,一面从容大方的说着。听那口气,他不只知道基拉的名字,还了解基拉的一切。
基拉也看过他好几次。在电视上。
男子就是吉尔?狄兰达尔。“殖民地”最高评议会的议长,主导世界局势的幕后黑手。
只见狄兰达尔耸耸肩,做出意外的模样。
“老实说,我真没想到你会来到这里。”
他的态度太轻松,处在这副景象中显得格格不入。
基拉一点儿也不想跟他话家常,于是没搭腔,而是把枪指向对方。
“……原来如此。”
狄兰达尔停下了脚步,却不改那副轻松语调。
“不过,这么做真的好吗?”
基拉默默的凝视着他,见狄兰达尔也正面直视着自己,同时举起右手,而那只手上也有一把枪。
“住手。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你要是这么做,这世界又要掉回混乱的黑暗中了。”
流利而低沉的男声中,落着阴暗的冰冷气息。狄兰达尔侧了侧头,调侃也似地加了一句:
“……我说的可都是真相哦?”
混乱的黑暗。少了狄兰达尔,这场混乱想必会更加扩大、拖得更久吧!人们会再度被猜疑心左右,或是因动乱而更增贪婪,致使战火延烧整个世界。
“也许……是吧!”
基拉思索着,同时谨慎地回答。
自己和伙伴们的作为会招来何等结果,他想得到。
战争、战争、战争——在永无休止的杀戮之路上颠簸,人类首次有得到救赎的机会,而此刻的一切,说不定只是在阻挠人类的获救。
“不过,若是在一个有权选择的世界里,我们至少可以选择光明。”
在狄兰达尔的世界里,没有人能为自己选择人生。缺少了自主选择的和平,果真有那份价值吗?
但见狄兰达尔泰然笑答:
“可惜,没人会那么选。”
这句话刺痛了基拉的心。那就像是在说他自己。
他也不想战斗,想让战争结束,但还是拿起了剑。躺在这里的每一具尸体都是他的刀下亡魂。
“人会遗忘,会重蹈覆辙。”
狄兰达尔说道,仿佛在诅咒:
“谁能保证这一切不会再重演?下一个世界不会是这样呢?”
人类立誓不再争战,要携手同行,也不过是前年的事情而已,结果很快就故态复萌了。因为仇恨、不容和利益,人们拿起了枪杆,动用核武,企图消减所谓的“异己”,并且忽略事实,拒绝去了解真理。
人类就是这般愚蠢。
“没有人敢保证的。你不能,拉克丝当然也不能——因为你们也不愿意去了解。”
基拉想起了劳乌的嘲讽,于是努力撇开那个声音,坚强答道:
“不对,我们知道!我们知道人们会努力去了解,也会试图改变。”
相信着那一天终会到来——这才是人类的本质,不是吗?
也许这一刻还不懂,但明天或许就能懂了;或是曾经仇视、流血相争的对手,或许也有一天能握手言和。
“所以人类才需要明天!就算曾经煎熬,至少明天是值得期待的。我们不要一成不变的世界!”
这就是潘多拉为人类留住的最后一项宝物;因为有它,经历再大的苦难也不能抹减求生的力量。人类或许愚不可及,也或许是无可救药的丑陋存在,但他们也同时怀着美好的梦想与潜能。基拉是这么相信的。
站在议长室的一角,雷怔怔地看着两人对峙。他在港口丢下座机,独自走到这儿来时,狄兰达尔已经在和一个穿着驾驶装的少年在讲话了。雷直觉地知道,那个少年就是刚才一直和自己交战的人——基拉?大和。
基拉背对着门口,没注意到有人走进房间内,不过狄兰达尔的视线飞快掠过雷,脸上随即露出满意的微笑。
“这么傲慢呐,不愧是最完美的调整者。”
站在基拉的身后,雷举起了枪。
万恶的元凶……人类的贪婪和狂妄,都凝聚在这金字塔的顶端上。
却听得少年激动地反驳狄兰达尔:
“傲慢的人是你!”
雷的枪口微微一晃,看着基拉迎向狄兰达尔的视线,清清楚楚的说:
“我只不过是一介人类罢了!——跟任何人都没有什么不同。拉克丝也是。”
——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他的。
想起少年在交战最后说出的这句话,又令雷浑身一震。
他一直认为自己和别人不同。生于人类的自私妄为,没有父母,又背负着注定短命的宿业,所以总是沉溺于自身的坎坷,任由憎恨封闭心灵。可是,他们和自己之间有多少差别呢?
躲在冰冷的房间角落哭泣时,劳乌走过来抱起自己;吉尔投以微笑,慈祥地摸着自己的头;还有与真和露娜玛丽亚随意间聊、笑闹。在那些时刻里,自己难道不是幸福的吗?
刻意忽略那些温暖,舍弃情感,甚至自诩为人类的制裁者。多么傲慢!自己根本也和他们一样,为了仇恨、争斗与一己的欲望而践踏他人。
“可是——我知道你的想法,所以我必须杀了你。”
基拉的枪口不动如山。拥有极致能力的他,诉说着人人生而自由平等,因此他不能接受狄兰达尔主张的世界,也就是用能力来区分、管理人类的世界。
——所以人类才需要明天!就算曾经煎熬,至少明天是值得期待的。我们才不要那种一成不变的世界!
“明天”。雷一直不准自己做这样的梦。没有未来的他,再怎么渴求也是枉然。然而——
“不过,你所说的世界,和我所揭示的世界,大家会想要哪一个呢?”
听了基拉的话,狄兰达尔仍旧不动声色,径自问道:
“你现在杀了我,世界又变回动乱,然后呢?你要怎么办?”
雷的心被拉了回来。他压抑着动摇的心志,重新瞄定枪口。
基拉?大和的话只是在高位者的理想论罢了。这个世界需要狄兰达尔的指导,纵使他也仅仅是一介血肉之躯,和其他人一样受欲望指使——
雷的脑中浮现真和露娜玛丽亚——那对年轻情侣的笑容。
他们期盼着没有战争的和平世界,那要靠吉尔才能创造!
可是,基拉的目光依然坚定。只听得他沉声说道:
“……我想过了,”
他语气中凝聚的意志,单刀直入地贯穿了雷的心。
一成不变的世界,没有战争的世界;改变中的世界,无法预期的明天——
不对……不对!——在思绪的纠葛交缠中,有一股确信驱使着他的身体。
“我会奋斗!”
——为了明天……!
雷在指尖施力,扣下了扳机。
“基拉!”
总算赶到要塞的议长室,阿斯兰却先听见了一声枪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男子与少年持枪在阴暗的房间中央对峙。
——议长……基拉……?
正在惊愕时,只见男子瘦高的身影摇了摇,朝身后的椅子倒去,胸前多了一团红黑的血迹。狄兰达尔满脸错愕地看着血渍迅速晕开,身子一倾,又滑到地上。
这一刻,眼前的光景和过去重叠了。当时的阿斯兰决心亲手阻止那场错误,费了一番工夫才赶到现场时,见到情景的正像这一幕,耳畔也同样响着枪声的回音。
他和当时丧命的那个人,最后始终没有和解——那是他的父亲,也是当时的最高评议会议长。父亲的死状,正像眼前的这个人。
是基拉开的枪?
但见基拉回过头来。表情也同样愕然。阿斯兰循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瞥见站在屋角发抖的少年,还有少年身后的另一道门。塔莉亚?库拉迪斯就站在门边,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看起来也是才刚刚赶到。
“雷……”
阿斯兰看见雷手里握着手枪,枪口还有硝烟冉冉升起。
难道是——?
“雷……?”
再望去时,少年那俊秀的脸已然扭曲,他则像个断了线的人偶,当场跌坐在地,抽抽噎噎的哭了起来。塔莉亚伤怀地俯视着雷,然后毅然地走向狄兰达尔,轻轻将他扶起来,靠在自己的腿上。
“嗨……塔莉亚……”
见是她来,狄兰达尔微微一笑,随即咳出一大口鲜血。他痛苦地喘息,声音已然沙哑。
“……开枪的,是你吗?”
隐约的,阿斯兰觉得狄兰达尔在期待一个肯定的答案。塔莉亚摇了摇头。
“不,是雷。”
“吉尔……对……对不起……”
雷断断续续地呜咽着,脸上满是泪水,像个稚龄的孩子。
“可是……他的……明天……!”
听到他悲痛的声调,狄兰达尔闭目不语,隔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
“……这样啊……”
说时,那张脸上已显出平静和断念。
真相虽已大白,阿斯兰还是不明就理。为什么雷会杀狄兰达尔?他不是最信任议长的吗?
“库拉迪斯舰长……”
阿斯兰走近去轻声唤道,却见塔莉亚举起手上的枪,对着阿斯兰等人比了比。
“你们走吧!”
远处又传来爆炸声,但她那坚毅的声音胜过一切,清晰地传进耳里。
“——这个人的魂魄,我要带走。”
听出一抹平和中的决心,阿斯兰不由得把话吞了回去。难道她只身离开母舰来到这儿,就是为了这个目的?
基拉的手碰了碰阿斯兰的手臂,眼神里也写满哀痛。他们退了几步,塔莉亚又叫住他们。
“转告雷明斯舰长。”
她的笑容里流露着悲切。
“……我有个儿子。”
终究是不舍,还有那份爱怜,她如是说着:
“他年纪还很小……请她找一天去看看他……”
阿斯兰找不到回答的话,倒是基拉诚恳的一点头,替他答腔了:
“……好的。”
事情为什么要演变成这种局面呢……?
带着泫然欲泣的心情,阿斯兰看着濒死的男人躺在女人怀中,还有伏在地上嚎啕大哭、久久不能自已的少年。爆炸声又响起,离这儿更近了。
“走吧。”
基拉催促道,阿斯兰却犹豫了。真要就这样把他们留下吗?
“可是……”
正在彷徨之际,又听得基拉轻声说:
“这儿已经没有我们能做的事了……”
招来这个结局的是自己,而这样的结果也是自己期望的。事实便是如此。咀嚼着那份苦涩,阿斯兰和基拉走出了房间。
我只是想要明天。
雷静静地流着泪,注视着自己射杀的男人,平瘫在地上的那只手曾经慈蔼的抱起自己、给自己许多抚慰和温暖。然而——
雷一直敬爱他,期望成为他的力量,梦想着他将创造的世界,而今竟是自己背离了那一切。就连刚才扣下扳机的理由,也是为了自己憎恨的那个人。
因为,他们也想要明天——
说来可笑,雷明明早就放弃了,事到如今也更不抱指望。背负着吉尔的死,他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想活,不管从哪一点来看,他的命数都已尽了。
兀地,他害怕起来。以前从来也没有怕过死亡的,为什么现在会这么害怕呢?
像个初生的婴儿,他头一次接触这个有生命的世界,并因它而颤抖。
我已经罪不可赦,不只背叛了信任自己的人,还射杀了他;又利用同样的信任去控制他人、利用他人。现在吉尔就快要死了,真呢——他怎么样了?
雷抬起头想问阿斯兰,这才发现他们早已离开了。
阿斯兰会来到这里,可见真败给了他。都无所谓了。反正要托付给真的世界也完蛋了。既然如此,他的下场如何也没关系了。
茫然想着,却有两道泪水又从脸颊滑落。
为什么要这样伤心?不过是失去一个长久利用的棋子罢了。想到自己将永远失去那个少年的笑容和关怀的眼神,心里为什么会有一种穿刺也似的痛?
爆炸声越来越近。地狱的烈火大概就快要烧到这儿来,烧光这副躯壳了吧!
就在这时,他仿佛听见有人在叫他。雷笨拙地转头,望向半毁的控制台。大概是通讯机还没有坏。那儿隐隐约约的传来杂讯,声音好小,却夹杂着他的名字。
“雷!雷!听见了就快回答!”
真不停的呼叫,已经重复了无数次。从“脉冲高达”开启的座舱口望出去,几乎已成火海的要塞就在眼前。
离开月球后,真和露娜玛丽亚就驾着受损的机体四处寻找雷。因为在战场上搜寻不到“传说高达”的讯号,真心想,要是雷还活着,一定会到“弥赛亚”去找议长。
“真……我看……”
露娜玛丽亚的面色忧愁,轻轻摇头,真却执意不肯放弃,仍对着通讯机大喊。
“雷!是我!快回答——”
就在这时,他们在杂讯中听见微弱的人声。
“……真……你……吗?”
两人相视惊讶。萤幕上没显示出影像,语音频道中也充斥着杂讯,但那的确是雷的声音,他真的在“弥赛亚”上!
真急得要命,赶紧拉高声调:
“雷!还来得及!快点出来!”
没想到,雷却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答复。
“……办不到。”
“你是不是受伤了?那我去找你!你先——”
“真!”
露娜玛丽亚连忙制止他。“弥赛亚”的各个进出口都被喷发的火舌占据了,凭受损的“脉冲高达”很难安全的进到里面去。只不过,真还是想赶到雷身边去。
雷跟自己的交情最深,也是最亲近的朋友,总是帮助自己、在各方面照应自己,自己的很多想法都只有他了解,尽管那些观念是错的。
所以,这次我一定得救他——!
真紧紧抓着这个念头不肯放,仿佛那也是对他自己的救赎。
但他听见了雷的拒绝。在时强时弱的杂讯声中,格外清晰明了:
“我……杀了吉尔……”
真倒抽了一口气,既感到震惊,又有一种预见也似的灰心。
这么说来,他也知道我们都做错了……
刹那间浮上心头的安慰,很快就被强烈的哀凄所取代。
雷是那样的相信议长,愿意为了议长的理想而奉献一切,在他开枪的那一刻,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呢?而他现在又是什么感受?光是想像雷此刻的心境,真就觉得痛苦。
向议长开枪,对雷而言,不输于赌命般的行为。
“可是……”
真仍然极力想说服他:
“活下来吧!雷!”
虽然知道雷的生命也所剩无几了,但是……!
“你以前不是也说过吗!不管是再渺小的生命,只要有一丝可能,都会想活下去的啊!”
那是雷在放走史黛拉时说过的话。真到现在才明白,雷说的其实是他自己。
让这世上不再有和我们同样遭遇的小孩——雷说这话时,好像已能从容接受自己身为复制人的宿命了,但他心底潜藏着对生命的渴望,却早在放走史黛拉那时便已对真吐露过了。
不管多渺小、多卑微——纵使来日不多,只要能够,都有求生的想往。
所以,真仍然希望他不要放弃求生,就像他希望史黛拉不要死一样。就算背负着深重的罪孽,或是只剩下一天的生命,都不要轻言放弃。
“真……”
雷的声音含糊不清,混在杂讯之间,听起来像是在哭。
“……你们……去吧。活着……我的……明天……”
嘈杂的电讯极不稳定,雷的声音突然断了。
“雷!”
杂讯声越来越大,雷好像又说了什么,听来像是拜托还是对不起,还没听明白,频道忽地就中断了。就在同时,“弥赛亚”的火势也更加猛烈。
“雷——!”
真大声呼喊着,通讯机里却已是一片寂静。
看见少年虚脱地坐在控制台前,塔莉亚轻声地唤他。
“雷,你也过来。”
雷睁大了眼睛转过头来,看起来显得有些意外。塔莉亚看着他,向他笑一笑,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般。
“不好意思,塔莉亚……”
喉间发出垂死的喘哮,狄兰达尔看着她,像在看一道光。
“……不过,我很高兴哦。”
“你这个人呐……”
塔莉亚苦笑,一时也弄不清这是在说他,还是在说自己。
“哎,真是的……拿你没辙。”
爆炸把门给吹开了,火舌窜上了天花板,附近接连发生爆炸,轴道的火势把碎片散得到处都是,粗大的缆线管掉下来,令地板猛然一跳,高温一下子向他们涌了过来。
——怎么会弄成这样的?
本该割舍了的过去,此刻竟然追上来将她缠住。
“这会不会就是所谓的命运啊?你跟我的。”
“别闹了……”
说是这么说,但看看臂弯里的狄兰达尔,表情竟是那样满足又幸福。
雷站在稍远的地方打量着,脸上带着畏怯和惭愧,那模样看起来实在教人怜惜,塔莉亚便向他伸出一只手,示意他走近来些。等少年怯怯走近,在她身边跪坐下后,她用力将他搂向自己。
“你也尽力了……你做得很好。”
这孩子,还有狄兰达尔——或者自己也是,行为上也许都不是正确的,但这一路走来,也付出了全心全力,顽强地奋斗到今天。
“所以这样就好了……知道吗……没事了……”
她在他耳边细细地说,像在哄孩子那样。雷呜咽起来,双手也环抱住塔莉亚,仿佛充满依赖。他把脸埋在她的胸前,表情竟一下子安详了起来,洋溢着宛如新生婴儿般的纯真。
妈妈……
塔莉亚似乎听见少年如此低喃道,胸中顿时涌现慈爱之情。
——对不起呀……
置身在火场中,她在心里对自己抛下的幼子道歉。
——妈妈得来把这两个人带走才行。其实早该好好的看住他们的,但就是没看好,现在妈妈只好对不起你了。
她无法挽回过去,但可以尽力补偿。说不定,所谓无法挽回的事物在这世上其实并不存在——这一刻,塔莉亚忽然这么认为。
最后的爆炸袭卷司令室时,她也没有放开怀里的两人。塔莉亚牢牢的搂着他们,三人就像个奇妙的家庭,在火光中升华、消失。
——雷……!
受到爆炸的冲击,包覆在火焰中的“弥赛亚”缓缓向月球坠落,一路散落着岩块和碎片。真注视着这一幕,仿佛也感觉到火的温度。
雷在那里面,议长也是。为他们错误的梦想殉难。
真目不转睛地看着,泪水夺眶而出。
——我的……明天……
最后听见的这些话,仍在真的脑中盘旋不去。
明天……我们还有明天吗……?
直到刚才,真的心里都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见雷一面,如今事实回到了眼前,纷扰的思绪开始苛责良心。
他想到奥布。那里有如荆棘般一碰就痛的伤心往事,是他既厌恶又眷慕的故国。
奥布没有受到攻击。但自己的罪并未因此而消失,为的是自己盲信于人,无视于真相,一意孤行地战斗。
雷的生命消逝在悲伤中——他把明天托给了自己。可是,真觉得自己实在无法弥补这些罪过。
压力一股脑儿的袭来,正难以招架时,有一只手轻轻抚上真的手。
“真……”
真抬起头,迎向那双专注的眼睛。只见露娜玛丽亚的眼里也蕴着泪珠,另一只手贴着真的头盔。真不由自主地紧紧抱住她,犹如在汪洋中寻得浮木。
我错了,但这世上仍有人愿意原谅这样的我。就在我的怀里。
露娜玛丽亚也伸出手,温柔地拥抱真,那份感动渗进他破碎的心。真喉头一紧,忍不住呜咽。
过往的情景、伤痛和意念,在脑中萦绕。
失去的已再难追回。此刻飘荡在虚空中,真终于明白自己的无能为力,战场上的每一具残骸都在告诉他,世上有许多事情,并不是拥有了力量便能挽回时。而他在误以为自己能够挽回的那段时间里,做了太多的错事。
尽管如此,当此间没有一个角落容得下他的时候,仍有这双柔软的臂膀愿意接纳他的存在。
真抱着她痛哭。他看不见明日的方位。
阿斯兰跟着基拉的“自由高达”一起离开了“弥赛亚”,此时也正目睹要塞临终的景象。火舌环绕在岩块周围,像一圈圈金色镶边,却能挣脱破损的外环,自己也同时跟着脱落。终于,要塞的一端撞上了月球的地表,扬起的沙尘宛如慢动作一般,岩块则承受不住质量与撞击力,从冲撞点开始溃散,终至全面瓦解。冲击如水波一般在月面扩散开去,阿斯兰睁大了眼睛看着,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破坏。无止尽的破坏。环顾四周的残骸,阿斯兰只觉得不甘心。付出这样大的代价,人们却还要继续战斗,仇恨相向。
想起临去“弥赛亚”之前的最后一瞥,那三人的身影令阿斯兰感慨万分。
这真是我们要的吗?
这些牺牲,果真是必要的吗?
我们争取到的明天,真有那份价值吗?
这许多疑念啃食着他的心,他却无力抗拒。
不意间,他在残骸中看见那架转为铁灰色的机体。
“脉冲高达”——?
远远地,从敞开的舱口中,他看见两个紧紧相拥的人影。在这片极度毁减的景象中,他们显得那样弱小而无助。
尽管如此,那却是未来的萌芽。
伤痕累累的“大天使号”正在驶近,一旁还有“永恒号”的舰影。拉克丝的清澈嗓音响起,全频道都听得见:
“这里是‘永恒号’,我是拉克丝?克莱因。扎伏特现任最高司令官请注意:我等认为此宙域的战斗已经没有意义,也没有意愿继续,恳请即刻同意两军停火……”
很快的,“冈瓦那”打出了照明弹。那是返航信号。像是呼应一般,双方幸存的各舰也都施放信号,看起来就像灿烂的花式烟火。
——回来吧!
衬着漆黑的宇宙,那些五彩的光芒仿佛如是说着。
——回来吧……
阿斯兰想起了波光粼粼的海洋;想起如宝石般的海上绿洲、白沙滩的潮来潮去、嬉笑——还有在那里等待的人。
他掉转视线,驾机向少年们棲身的残骸飞去。
回家吧,今天够累了。剩下的事,明天再慢慢想吧!
至少,我们有明天了——
EPILOGUE
C.E.74年,在月球的战事结束后不久,“殖民地”与奥布联合首长国达成停火协议,并且准备进一步的停战协商。记者会场上,卡嘉丽?尤拉?阿斯哈与“殖民地”代表诚恳地握手,神情中流露着沉稳与刚强的意志,若有乃父风范。
居中为两国斡旋的拉克丝?克莱因则已应“殖民地”评议会之邀返回祖国,避免因她不在而再度引发悲剧。
“logos”已消减,加以狄兰达尔的死,如今世界仍处于十二分的动荡中。人类是否就此深陷混沌的黑暗——已成为新推手的两名少女,即将肩负起这项重责大任。
面对加诸自己的责任,她们都不会再逃避了。她们都坚定地看着前方的明天,与并肩作战的伙伴们携手,迈出踏实的下一步。
“……受不了!一群死脑筋的白痴!”
静谧的空气突然响起一声尖锐的怒喝,声音大得令迪亚哥?艾斯曼不禁缩头。
“我说你啊……也看看场合吧。”
四周整齐地铺着白色墓石。想起这儿是墓园,伊扎克?玫尔姑且闭上了嘴巴,但他还是捺不下怒火,只能压着声音继续骂道:
“那些家伙真的知道是什么时局吗?应该赶快跟各国协调,赶快让世界恢复安定才对吧!还搞什么无聊的意气之争,互相勾心斗角的……!”
“有什么办法,政治家就是那么回事嘛!”
“混账!”
见迪亚哥四两拨千斤,伊扎克的吼声又响遍了墓地。他们遂行保护拉克丝?克莱因而一同回国,顺便到阿普利乌斯市这里来看看老朋友。
“政治家是要看大局下判断的!才不是在这种时候争眼前的利益或面子!”
“好好好,我知道啦。别这么大声嘛,唉……”
迪亚哥努力安抚他,一面暗暗叹息。
伊扎克的个性又急又直,眼见评议会的议事步调冗长,想必早就不耐烦了。迪亚哥不是不懂,只是希望他发脾气也要看看场合。几天前,这家伙居然在议场指着议员的鼻子破口大骂。
“前次大战时也是这样。”
伊扎克八成没把迪亚哥的埋怨给听进去,仍犹愤愤地连声说道:
“‘殖民地’跟地球两边都不肯妥协,谈了好久都没决议,好不容易签了尤里乌斯条约,结果竟然撑不到一年!真是,我们不能再重蹈覆辙了,不是吗?”
和朋友并肩走在小径上,迪亚哥不由得苦笑。不再重蹈覆辙——伊扎克明白道出他的热切心意,也同样代表着迪亚哥的心声。
“不过……这次有拉克丝?克莱因在了。”
迪亚哥说道。伊扎克的怒气这才缓和下来。
“……是啊……”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走上之前的那条路了。伊扎克虽然恼怒那些议员,但也知道他们都有一颗同样渴望和平的心。
两人停下脚步。墓石洁白如新,静静等待他们的来访。迪亚哥把手里的花束摆上去。
“嗨……尼高尔。”
换一副口气,迪亚哥放松了声调:
“眼前算是停战了……所以来跟你们报告一声。”
他们就是来说这个的。却见伊扎克粗鲁的对着墓石宣布:
“放心!这次绝对不会再半途而废了!”
两人为长眠在此的同胞之灵默哀,尼高尔、米盖尔、拉斯提——因战火而断送未来的少年们。祈祷这世上不要再有像他们一样的牺牲者……
只要每个人都有这样的心意,一定能拯救世界的。
不知为何,他在这时想起了狄兰达尔议长的话。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实现这番话……
“……走吧?”
“好。”
就这样,两人转身离去。
人们已各自回到他们的日常生活。在地球的奥布,也有个男人马上就拾起了往常的平凡生活,心境调适之快,令人瞠目结舌。
“啊——……达哥斯塔。”
老长官的声音摆明了是在逮人,正打算加紧脚步走过的马太?达哥斯塔心头一惊,只得停下脚步。浓烈的咖啡香从半掩的门中逸出,背向着门的安德烈?沃尔特菲尔德拿着小竹片在搅拌着咖啡,边搅拌边转过头来,脸上带着不详的笑容。
“你来得正是时候呢,要不要试试新调的口味?”
达哥斯塔的脑中瞬间闪过好几个婉拒之辞,他深深叹了口气,却是这么回答:
“……只喝一点点哦!”
沃尔特菲尔德满意的点点头,打开窗户,让南海的风吹进房间,把积了满屋的咖啡味给吹散开。
同样的海风吹拂着女子的栗色长发。沙滩上有长长的两道脚印。穆?拉?弗拉达看着走在身旁的女子,觉得怎么也看不腻。
“卡嘉丽接下来可辛苦了……”
玛硫?雷明斯好像没察觉他的眼神,径自谈起了奥布元首的停战决议,语气充满关心。
“……上次也是,在尤里乌斯条约签订之前就吵了很久。好奇怪,大家明明都想让战争结束,可是临到要坐下来一起谈的时候,各国的意见怎么又会这样分歧呢。”
“我看大家一定是缺钙吧?”
穆随口胡扯,挨了一记白眼。
“……穆。”
能再被她用这个名字呼唤,穆只觉得全身洋溢着满足和喜悦。他环住玛硫的腰,将她搂向自己。
“……不聊这个了,我们聊聊以后吧?我们两个的以后。”
“以后呀……”
玛硫好气又好笑地瞪他一眼,神情却略略黯然。
“过一阵子,我打算到‘殖民地’去。”
“哦……”
穆明白了她的意图,便收起了笑容。
“要去看那个小孩,是吧。”
“对,库拉迪斯舰长的……遗言交待过。”
看着玛硫脸上的痛苦,穆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两个舰长在战场上被迫分立敌我阵营,她们之间却有某种共通性,还有这份奇妙的移情作用。
死者已矣,惟有刻在生者心里的伤痕深不可愈。
穆低低向她轻语:
“……让你等了这么久。”
她的褐色眼眸里映着自己的脸。泪水渐渐浮现,她的唇角却有温柔的笑意。
“我不会再离开了。”
听见穆的耳语,玛硫的手攀上他的背。
“是呀……不要再离开了……”
两人紧紧相拥,享受这宁静的片刻。清澈的浪花轻拂在脚边,空气中只听得见往返的海浪声。
波浪声听来好轻柔,好舒服。
“嗯……只有一个小小的慰灵碑……”
海风吹乱了露娜玛丽亚的柔软头发。那一天是独自走来,今天则多了她在身旁。
在走来这里的路上,真和露娜玛丽亚聊了好多,聊起他的家人、史黛拉、还有雷的身世。这些事情,他以前没对任何人说过。
其实是他说不出口。那些伤口太痛了,他怕一碰就破。可是今天放胆对她说出来,真才觉得自己早该这么做的。在没说出口之前,那些回忆都是现在式,直到这一刻,它们才终于成为过去。
他到现在还常常做噩梦,罪恶感总是笼在心头,让他无法不自责。唯一的安慰是,他现在想起史黛拉和真夕时,她们都带着在世时的微笑看着自己了,不再是临死时的痛苦模样。
露娜玛丽亚说,这样就好了。她还说,每个女孩子都希望别人只记得她美丽的模样。
心伤还没有愈合。他们都失去太多了;雷、狄兰达尔——除了这些亲近的人们,还有安身立命的价值观。
来这儿走走,也许能填补心中的空缺,得到一点点灵感吧。
然而,当他们走到慰灵碑所在的公园时,景象却和先前截然不同。
曾经绿草如茵、花木扶疏的缓坡,现在已被轰炸的焦土和坑洞所取代,四周的树木大多因塌陷而掉到了山崖下,只剩烧焦的断株横七竖八倒在那儿。地势已经改变,慰灵碑虽然还在,却好像随时都会被海浪淹没似的,而且碑石裂了,上头有火烧的痕迹。人们来不及整理这个地方,也没有人来鲜花致祭。
露娜玛丽亚在碑前蹲下,轻轻将花束横放在地上。见真怔怔地望着石碑,阿斯兰惆怅的看了看他,然后静静的低下头去,一旁的美玲也跟着这么做。一时之间,空气中充满沉静的默哀,唯独真为眼前这景象的变迁而大受打击,心情始终难以平静。
“之前……我来的时候……”
半响,真低声吐露心声。
“本来很讨厌这里的……”
之前,人们栽花植草,将这儿布置成精致美丽的小庭院时,真的心中只有强烈的反感,觉得那是忘却死者的遗恨,刻意粉饰太平的做法。就像卡嘉丽?尤拉?阿斯哈老是把漂亮话挂在嘴巴上,无疑是对死者的背叛一样。所以当时,真发誓自己再也不要来这儿。
“——结果……我还是会挂念……”
真在内心里对故乡怀抱的情意,曾经被阿斯兰一语道破,那时他还不肯承认,今昔相照,反而是真自己懊悔了。
“这里怎么可以变成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上次来时,自己曾这么说过。
掩饰不了的。花开得再漂亮,还不是被人摧残。
“可是……!”
被摧残过后的景象,原来更讨厌。
没想到自己一语成真,奥布再度遭到战火波及,美丽的花草都因此而付之一炬。下手的不是别人,却是自己。
这才是背叛啊!
真紧握着真夕的行动电话,忍着不呜咽。
这时,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阿斯兰抬眼望去,唤了一声:
“基拉……”
露娜玛丽亚和美玲也跟着看去,表情有些惊讶。
“我来了。”
那人这么说着,对阿斯兰微微一笑,二人看来年纪相仿。少年有一头褐色的短发,长相十分温柔且五官清秀,举止流露出沉稳的气质。浅绿色的小小机械鸟飞来,轻盈地停在他的肩上,一旁则是粉红色长发被海风吹抚着的少女——真觉得以前曾经看过这副景象,不禁屏气凝神。
粉红色长发的少女——拉克丝?克莱因静静走向前,把怀中的花束放在慰灵碑前,褐发少年注意到真的视线,于是转过头来与他对望,那眼神坚定而清澈,仿佛能看透真的内心。真知道自己见过这个人。
阿斯兰站在少年身旁,有些不自在的唤道:
“真……他就是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