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想应该都是一样的。”
真的梦想、基拉的梦想、卡嘉丽和阿斯兰自己的梦想,说穿了都是一样的。他们都不要生灵涂炭的世界,他们都想在没有战火的日子里寻求幸福。然而——
“呃?”
看见基拉面露不解,阿斯兰觉得更难过了。
“只不过,我们都不敢确定别人在想什么罢了……”
两人继续望着苍白明亮的皓月,都显得一脸难以释然。月亮浑然不知地上的人心,只是散发它超然的、无慈悲的美丽。
“直到目前,我们还没法确切掌握月球的情势。”
第二天早晨,卡嘉丽来到船坞,向一字排开的“大天使号”乘员们说道。阿斯兰也穿上了奥布的军服,和其他人一起听着。
“现在是非常时期,我也不敢保证此举毫无问题,不过,我宣布将‘大天使号’正式编入奥布军第二宇宙舰队,并承诺尽可能的提供支援。”
卡嘉丽明确地说道。将这艘曾一度遭扎伏特认定敌对的战舰收编为奥布军,便是她为自己与奥布表态的具体作为。就这样,“大天使号”终于成为一艘经官方认证的军舰。
“‘殖民地’遭受严重创伤,现在的狄兰达尔议长却成为世界最强的领袖,不论从哪一方看来,他似乎都是对的、洞悉一切且无所动摇的。但是,就和我们对议长的怀疑一样,‘殖民地’也同样是个为那股强大势力而忧心的国家。”
说这话时的卡嘉丽,气度显得格外坦然,却不像以前那样强装,而是流露出一股踏实的强韧气质。就在这时,阿斯兰发现她一向戴在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不见了。
“奥布最崇尚的虽是和平,却是建立在自由、自立之下的和平。我们不能选择屈服或顺从。”
阿斯兰心中一惊,直视着卡嘉丽的脸。
“所以,我希望‘大天使号’也能成为守护这份理念的推手,贡献力量……!”
卡嘉丽却没有迎向他的视线。阿斯兰把这个反应当作是她下的决心,心里暗痛。
卡嘉丽不会随“大天使号”征战了。她要留在这里,从混乱的局势守护国家,且决心已坚。
事实上,她别无选择。早在她接受尤纳求婚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了,在阿斯兰和奥布之间,她选择了后者。
“本舰即将前往月表都市‘哥白尼’,执行情报收集任务!”
玛硫走到众人面前,利落地下达指示:
“三十分钟后起飞!全体各就岗位!”
在这一声令下,乘员们立刻解散。这时,卡嘉丽走向尼奥。
“罗曼诺克上校,‘晓高达’就交给你了。”
重新被任命为奥布军人的他,即将代替卡嘉丽驾驶“晓高达”。
“包在我身上。”
隐约带着一抹潇洒,尼奥郑重答道。卡嘉丽向他致意,随后便将视线移向基拉。这对双生的手足之间流露着无言情意,两人做了临别的拥抱。卡嘉丽接着与基拉身旁的拉克丝相拥,再来到一直默默凝视她的阿斯兰面前站定。卡嘉丽抬起头,金色的眸子回视阿斯兰的双眼。
他们都没有说话。阿斯兰轻轻伸出双手,把她抱紧自己怀里,有一股初次抱她时感受到的怜爱之情,随着某种不舍一同浮现在心头——那份不舍,是阿斯兰已然明白,一切将成往事。
卡嘉丽一时有些迟疑,但还是怯怯地把手环上阿斯兰的背。在那一刹那,她抱得极用力,阿斯兰甚至觉得痛。他们只相拥了数秒。卡嘉丽很快放开手,再次戚然凝视阿斯兰,不发一语的转身走开了。
“阿斯兰……”
基拉走过来,担忧地探看阿斯兰的神色。阿斯兰只觉得心中有一丝寂寥,却还是堆起笑容。
“没关系……现在就这样吧!”
换做自己是她,一定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尽管他们都珍惜对方、想一路陪伴对方,也想让对方幸福,眼前都已经有更重要的选择了。
“不用急……”
从今天起,他们的眼中不再只有彼此,但他们的心却不再分离。以后,他们都将看着相同的方向而行。
如果还有机会,他们也许能再相见,重新面对彼此。不过,就算那样的机会不再有——
“……我们有一样的梦想。”
他悄声喃喃道,目送卡嘉丽的身影远去。
卡嘉丽想,绝不可以转身回顾,所以她铁了心的往前一直走。
走着走着,通道的转角出现一个红发少女的身影,令卡嘉丽停下脚步。
那是美玲?霍克——和阿斯兰一同离开扎伏特的“智慧女神号”乘员。卡嘉丽见她的神情转为胆怯,于是微笑着走向她。
“你也要一起去吧?”
听得这么一问,美玲心虚地点了点头。
“啊,是……”
卡嘉丽知道这个表情的意义,便凑过去,在她身旁轻声说道:
“……那家伙……就拜托你了。”
“啊……?”
美玲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但这一次,换卡嘉丽不敢正视她了。
“因为我……我不能跟着去……”
她知道美玲喜欢阿斯兰。这女孩对阿斯兰一心一意,为了救他、与他同行而走到今天这一步。在此刻的卡嘉丽看来,这份死心塌地耀眼得令人有些羡慕,真希望自己也能像她一样,勇敢地为爱情奉献自己的一切。
但自己做不到。现在的卡嘉丽丢不下奥布,没法儿和阿斯兰一起踏上旅程,相对的,阿斯兰也不能要求留在卡嘉丽的身边。要是他们那么做了,她或阿斯兰都将迷失自我,失去可贵的人格特质,甚至再一次失去对方的爱。正因为卡嘉丽明白,所以她只好取下那枚戒指。
她再也无法守在他身旁了。那么,自己愿意把这份心愿托付给同样深爱他的美玲——虽然那也许又是她任性的私心……
卡嘉丽再次正视美玲的眼睛。由衷地说:
“祝你们平安。”
纵使天涯相隔,她的心永远跟随在他身边。
卡嘉丽离开船坞,来到栈桥。不久,已装妥火箭推进器的“大天使号”现出那雪白优美的身影。卡嘉丽心绪复杂地凝视着它。
扮小孩的时间结束了。
死去的尤纳曾对自己这么说过。不知怎地,她竟然在此时想起。
那艘战舰上有着自己过去的一切,包括梦想、纠葛、真实,以及她所爱的人们。
踏浪前进的白色巨舰在视线中变得模糊。卡嘉丽百般忍住泪水,目送他们向旅程出发。奇萨卡站在她的身旁,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上。
在浪花的托举之上,“大天使号”离水升空,舰首转为起飞姿势。下一秒,喷射推进器点火,泪水模糊的视野中摇曳着一片彩色的火光。卡嘉丽望着白色的舰影迅速远离,只觉得百感交集。
对她而言,这将是一个时代的结束。
原打:飞奇
PHASE 03
“另外查到了三座同样的中继太空站,”
狄兰达尔坐在“弥赛亚”的议长室里,事后报告正陆续送达。
“镇压行动都进行得还算顺利,只是……”
浏览着月球舰队的报告,狄兰达尔沉吟道:
“这么说,总共有五座咯?”
“难以相信!怎么会犯这样离谱的疏失!”
米塞克冲着视讯萤幕怒斥,便见萤幕另一端的将官们神色忸怩的端正坐姿。事到如今,再多的责备也是枉然,因为悲剧已经发生,动乱也结束了。
“确实如此……敌方掩饰得巧妙,但我方大概也放太多心力在地球上了。”
狄兰达尔将看完的报告交给秘书官,一面对将官说道:
“把那些结构体集中到月球轨道上,晚一点再讨论如何处置。”
关于那些装置的“处置”,狄兰达尔的脑中已有具体计划,但他没有继续谈论这个主题,而是另外提出质问:
“戴达罗斯基地那边呢?”
这个基地目前正由“智慧女神号”单独驻守并监视。基地的司令部被击溃,炮台的控制权转移,人员也已投降,过程中没有太大的混乱,只不过,单凭一艘战舰要掌控全区,还是太勉强了。
“已照您的指示派罗兰队过去,我想他们就快要抵达了。”
“是吗,谢谢。”
想着自己一手打造出来的战场英雄,狄兰达尔又做了指示:
“那么,就让‘智慧女神号’和月球舰队好好休息一阵子吧。马不停蹄的连续战斗,一定让他们累坏了。”
“是。”
听到这里,将官们才像是松了一口气。
“话说回来,他们实在干得太好了。月球舰队是全力以赴,‘智慧女神号’更是功不可没!”
米塞克对前线战士们的表现赞不绝口,狄兰达尔也笑着表示同意:
“是啊,事情能告一段落,也许都托了他们的福呢,特别是吉普列尔本来又想逃走,这次总算被他们逮着了。”
雷成功地消减了吉普列尔。敌舰的舰桥被光束完全烧毁,虽然无法确定那人的生死,不过雷做事一向干净利落,不会有问题的。
对扎伏特全军而言,吉普列尔的死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宽慰。
“另外,虽然有情报指出大西洋联邦总统正在阿尔萨斯,但军方不会再有进一步动作了。”
狄兰达尔说道。米塞克等人纷纷点头,表情明朗。
终于结束了。“logos”已经咽下最后一口气。他们打倒了战争的根源。
在场众人的脸上满是这份感慨,却在此时,狄兰达尔幽寂地望向墙上的大萤幕。画面中显示的是被破坏的殖民站,景象惨不忍睹。
“可是……都是我们太愚蠢……”
“是……”
听见他的陈述,众人都静了下来。狄兰达尔以沉痛的面容低声说道:
“我们把局势想得太简单,以为事情不会变得这样严重,所以才造成了疏失,让危机趁虚而入……整件事情,都是我们没能防患于未然。”
众人回想起这次的伤亡,面色又沉重了起来。一名军官开口说:
“真的非常惭愧。”
狄兰达尔摇头说道:
“不,我并不是在责怪各位啊,我自己也对不起大家,尤其是那么多逝去的生命……”
说这话时,他感受到的是真实心痛,没有一丝虚伪。
“——所以,我更加坚定的认为,我们必须创造一个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悲剧的世界。”
米塞克等人都注视着狄兰达尔,眼神极其真挚。善良而愚昧的人啊,狄兰达尔心想——他们都不知道说出这些话要下多大的决心,也不知道狄兰达尔将用什么方式向死者负起责任。
“对那些已逝的人们,这是我们仅有的补偿……”
议员和将官们都敛起了神色,一致同意:
“是……!”
是的。面对这逝去的许多生命,同时也是必要的牺牲,狄兰达尔暗自立誓。他要建立一个再也没有战火的全新世界。
所以这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隔着射击练习室的玻璃,可以看见真和雷在里面。露娜玛丽亚阴着脸看了一会,真才发觉她在外头,便从门口探出头来。
“干嘛?怎么了?”
“还干嘛咧!真受不了你。”
露娜玛丽亚嘟起嘴。
“好不容易有休假,干嘛一起床就钻进射击室呀?”
被她这么一骂,真愣了一下。
“呃?因为我也睡饱了,雷又说要来练习……”
“……哼,是哦。”
雷说打靶你就打靶,那雷去死你也去死吗?露娜玛丽亚觉得他答得太蠢,转身就想走。
“啊?喂,等一下啦,露娜。”
真急忙喊道,把枪一摆就追了上来。
“露娜!”
他抢步上前,在走道上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你干嘛生气啊?”
露娜玛丽亚回过身说道:
“我才没生气呢!”
“明明就有!”
她静下来,一时没开口。
自己确实是在生气,气这个男孩一点也不懂她的心情。但静下来想想,要他懂也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于是她叹了一口气。
“……无所谓啦。”
没好气的丢下这句话,露娜玛丽亚打算走开,这会儿却换真不高兴了。
“有所谓!我搞不懂你耶!”
看着那双直视自己的红色眼眸,露娜玛丽亚迫于气势,便喏喏着答道:
“只是……想跟你聊一下而已……”
“啊?”
真大为惊异。露娜玛丽亚别开视线:
“那阵子事情太多了……就是阿斯兰跟美玲的事。”
一听见这个名字,真像是屏住了呼吸。
听见阿斯兰和美玲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时,她和真都不知道该怎么接受。不久,“殖民地”就遭到了攻击,他们匆忙地加入战局,也完全没有思考的时间,但在露娜玛丽亚的心里,这件事一直悬在那儿。
该怎么看待他们的事呢?万一再度相遇,她该这么办?万一——是在战场上重逢呢?
但是现在,露娜玛丽亚却后悔自己说出了他俩的名字。真的脸上满是惊恐。刻在他心底的伤显然太重太深,甚至还在淌血。
她不想伤害他,只想为他疗伤。隔着真的肩头,她却看见那个人影,当场浇熄了这份心意——雷站在练习室门口,正在看着他们。露娜玛丽亚忽然醒觉起来,于是僵着嗓子对真说:
“不过,算了。”
“啊?”
真睁大了眼睛。
“我想说的是……只是要你别放在心上而已。”
她快嘴说着。不知怎地,她觉得雷好像在监视这一切。
“一想到他们或许没死,我也有点胡思乱想,不过……不过,错的不是你。”
“露娜……”
“我也知道那是命令,他们也确实有嫌疑……”
对。说来说去,真只是尽一个身为军人的职责罢了。不管对象是谁,不管什么理由,背叛就是背叛。真奉命去处置他们,所以他也是不得已。没错,她只能做出割舍,真也一样。
“所以你不要想太多——就这样而已。抱歉了。”
话一说完,露娜玛丽亚马上跑开。
“露娜……!”
身后传来真的声音,但这次没有追上来。
其实,她是想和他单独好好谈一谈的。关于美玲和阿斯兰,露娜玛丽亚的心里一直有迟疑,她想,如果能跟真聊聊,也许他们都会找到不同的答案。可是她不能在这儿讲。不能在雷的监视下。
雷的视线为什么那样冰冷呢?真可笑,自己居然想到监视一词。他们不都是伙伴吗?
想是这么想,露娜玛丽亚还是害怕。莫名的、她有一种奇怪的念头,觉得雷好像准备把真变成冷酷的兵器;一个让人感觉不到温暖的、精准无比的战士。就像雷自己一样。
“原来我打败的那架‘脉冲高达’,也是这个叫做真的人驾驶的。”
基拉问道。阿斯兰点点头:
“嗯。那小子现在在开‘命运高达’。”
“‘命运高达’……”
听见这个名字,基拉像是思索起来。
离开大气层的“大天使号”正在前往月球都市“哥白尼”的途中。他们准备在那儿待一阵子,收集情报,找出议长的下一步行动。
来到舰上,阿斯兰这才有了能和基拉细细长谈的机会。他觉得这样好像回到了小时候,他跑到基拉的家里,在基拉的房间里跟他一起做功课。
“不过,那时我真的吓一大跳。”
阿斯兰苦笑着回想。
“实在没想到你会被真给打败。”
一方面是没想到真的战技已经到达那个境界,二方面则是不认为基拉有可能败给任何人。正确来说,后者的成分多一点。
基拉也苦笑起来,耸了耸肩答道:
“我自己当时也在迷惘,不知道跟扎伏特交战究竟对不对……卡嘉丽也在舰上,我只想尽量让他们脱身。”
“结果‘大天使号’也被打得惨兮兮,我真的吓呆了。”
当时的惊愕与绝望,实在不是现在的三言两语能够表达。经历过那一刻,阿斯兰觉得此刻的舒慰感格外真切。
“……不过,也许就因为那一次,我的脑筋才清楚了,知道哪里不对劲。”
就像脸上被人出其不意的揍了一拳,却狠狠打醒了阿斯兰。
自己心爱的人们,也会被自己所属的阵营剿减,更可怕的是,如果阿斯兰当时有座机,也一样会被命令去打到基拉的。那么一来,曾经为了守护所爱而执起的剑,将会反过来消减所爱。但却直到那一刻,阿斯兰才明白自己对那种矛盾视而不见。
“阿斯兰……”
现在,基拉在身旁笑得沉稳。走到这一步,阿斯兰知道自己又绕了好大一段远路。
再怎么冠冕堂皇的情操大义,也改变不了战争的杀戮本质,只要在二个交战的阵营之间做了选择,就是在为虎作伥。可悲的是,战争就是逼得人不能不选边站。
“议长和雷的棘手之处就在这里。跟他们聊久了,会觉得他们的话才是对的。”
一听阿斯兰这么说,基拉也跟着点头。
“我想也是。这个我懂。其实,他们讲的可能也没错。”
对或错,往往是随立场不同而异,而不是绝对的。雷也这么说过。
阿斯兰难过地低声道:
“真恐怕也没法跳脱这一点……”
从议长和雷嘴里说出来的话,每一句听来都合乎逻辑,只是阿斯兰自己无法认同那些话背后的意义,因为那完全缺少人性的感情。
“……那小子也是有梦想的人,为了圆梦,一路努力……”
真有想要守护的事物。为了取回被战争剥夺的,他力争上游,那份斗志却被别人利用,成了图利特定目的的工具。
战争孕育矛盾。为了守护而战的人,终将伤害自己本应守护的;报复他人的掠夺,下次就换你对别人做同样的事。那些人不断的对真耳语:这么做没有罪、这一切都是正确的,然后捂住真的眼睛,让他背负更深的罪孽。
阿斯兰也经历过这一段,所以他更想拉真一把。
“这样啊……”
基拉喃喃道。看着阿斯兰陷入静默,他的神情也哀凄起来。
“就在今晚……寂静夜里,我在等待……你的到来……”
一个小小的哼唱声,落在平静的水面上。米亚从泳池边走开,在庭院里散起步来。
这里是月球的中立都市“哥白尼”。覆盖在大型的圆顶下,人们将城镇建设在地底,足足有好几层,米亚正在其中的一处高级住宅区。她住在扎伏特名下的一个休闲设施里,有成排的雅致客房,还有中庭游泳池,和高级度假饭店没有两样。可是,米亚一刻也没有放下心来好好享受过。
“……等着你来,找回过去……曾经遗忘……的浅浅笑容……”
“在寂静的夜里”——这是拉克丝的代表作。米亚演唱这首歌时,演唱会场爆满的观众们曾以欢呼声迎接她,最后赢得满堂喝彩。重低音的节奏在她的体内响着,现场的欢呼和掌声刹时重现在眼前,但这些幻想一下子就烟消云散了。现在的她远离观众与灯光,孤单地走在这里,没人听得见她的歌声。
重新站上舞台的日子,难道已不会再来了吗?
想起自己的失败,那一幕不断在米亚的脑海中上演——那一刻,当真正的拉克丝现身时。
就在那一瞬间,自己变回了平凡的米亚?坎贝尔。一个平庸、渺小又不起眼的女孩。
可是——她自愿自地猛摇头——在大众面前唱歌、说话,带领“殖民地”走到今天的,就是那样渺小的自己。
“对呀……因为,我……”
她对自己说着:
“那些都是我的贡献呀!”
从前是拉克丝歌颂和平、引导人心,但现在为人们做这些事情的,却是自己。
“不是她,而是我啊……!”
偏偏她到现在才跑出来,还把一切功劳拦腰抢去。这实在太可笑了。
而且拉克丝居然说她不支持议长。她那样说,一定有问题!议长明明都在做好事,所以自己才愿意做拉克丝的替身,好帮助议长的……
米亚咬着嘴唇,忽然想起阿斯兰曾经说过的话。
——可是你想想看,他会永远让你假扮下去吗?
她浑身窜过一股寒意。
阿斯兰说中了。才没多久,她这个替身就被开除了。
——等他不需要你,迟早也会杀了你的!
她想起在议长眼中瞥见的冷光,还有温柔的语调,道别的话语。
——我很感谢你的付出。
米亚更用力地摇头,想要甩掉那些思绪。
“不可能的!绝不会那样的!”
议长怎么可能会想杀我?
可是——阿斯兰就被杀了。因为忤逆议长。因为没能把他的角色扮演好。
那么,我呢?
现在,自己已经不能再当拉克丝的替身,就成了不被需要的存在了吗……?
“拉克丝小姐。”
突然有人在身后叫自己,米亚吓了一大跳。
“茶泡好了。请用。”
一个戴着墨镜,看来精明干练的女性,正笑盈盈的站在自己的背后。她是助理莎拉。米亚也怕她,因为她虽然说话和举止都温和,却流露着某种冰冷而无机质的气质。米亚身边的大小事情,现在都是这名女子在处理。
“请问……”
接过莎拉端上来的茶,米亚试探性地问道:
“议长那儿……还没有消息吗……?”
“是的,很遗憾……”
莎拉如此答道。米亚的脸色一沉。
她还是不认为议长会想杀她,可是被赶到这个角落来自生自减,或是被人淡忘,米亚觉得也一样恐怖。
“不过,这也莫可奈何呀,‘殖民地’出了大事嘛!”
莎拉安慰道。
“拉克丝小姐,您也很清楚吧?”
“是啊,我知道。”
侵袭“殖民地”的重大悲剧,已经在电视新闻里连续播了好几天,所以她也知道扎伏特努力防范第二次的攻击,并且攻下了联合的戴达罗斯基地。议长和官员们这会儿大概都为了这件事而忙碌不堪吧!
“那些我知道……只是……”
越是这种时候,自己越派得上用场。现在大家一定很需要拉克丝的话语,为什么还迟迟不让自己露面呢!
米亚心烦意乱,语气也急躁起来,莎拉却是若无其事地说道:
“真的,其实现在各方面情势都还很棘手,就拿‘哥白尼’这里来说,刚刚我还听说‘大天使号’开来了呢!”
米亚吃惊得屏息。
“‘大天使号’?”
——我秉持在前次大战时与“大天使号”并肩作战的立场,现在仍和该舰及奥布的阿斯哈代表站在同一阵线……
拉克丝现身时的那一段话再次逼近米亚。而今她就在“哥白尼”,就在自己身旁……!
光想到这一点,米亚就觉得饱受威胁。
“是呀,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呢?他们竟选这种时候上月球来。”
莎拉好像一点儿也没发现米亚的神情有异,只是继续淡然的说:
“我想,某位人士应该也跟来了吧。”
“啊?”
米亚下意识地在椅子上坐直身子。她当然清楚“某位人士”指的是谁,只是不敢讲出答案。不晓得是不是明知故问,但听得助理又补充道:
“喏,就是在奥布说:‘我与大天使号同在’的那位人士呀!”
米亚不敢迎向莎拉的视线,觉得她像是话里有话,兜圈子在说自己是冒牌替身似的。没想到,对方的下一句竟出乎她的意料。
“她那么做,可真叫人头大呢!”
米亚不解其意,却见莎拉摆出不满的表情说道:
“议长这一路来的努力,就被她三言两语全毁了呀,她为什么要做出那种事呢……其实,拉克丝小姐不应该是那种人吧?”
米亚听得出神,几乎忘了呼吸。
谁才是真正的拉克丝,莎拉应该知道才是,但她说出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呢?
“我心目中的拉克丝小姐,是个永远公正、爱好和平的人,但也会在必要的时候引导我们,与我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
对。米亚也这么想,而且她一直都这么认为。温柔、公正又勇敢的拉克丝?克莱因,结束前次大战的英雄。
“她就是这样才会受人景仰。要是没有那种特质,谁会相信她是拉克丝小姐呢?”
她用的词,令米亚一时愕然。
“——相信?”
莎拉放轻语调,直直看进米亚的眼睛,像在窥探她的心:
“我一向认为,打从开战就一直在议长身旁努力付出的那一位,才是‘真正的拉克丝小姐’。”
米亚怔怔地看着她,也看见那副墨镜下冰冷的眼光。
这么说,她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仍认定我才是真正的“拉克丝”……!
“你……?”
听见米亚的声音颤抖,莎拉狡黠地做了个微笑。
“请叫我莎拉吧,拉克丝小姐。我想我可以帮上一点忙。”
“呃……?”
米亚摸不清对方的意思,却听见莎拉大大方方的继续说道:
“因为这世界不需要两个拉克丝小姐呀。”
不需要——这种形容词令米亚心中又是一阵打击。
抓到她潜意识里的恐惧,莎拉继续趁隙而入:
“有我们这一位拉克丝小姐就够了,不是吗?”
听到这里,米亚才恍然大悟,当场几乎是跳也似的站起来退开,仿佛下意识想要离对方远一点。莎拉的这番话里充满不详的暗示,又像藏着毒,正打算侵蚀米亚的心。
不能克尽使命的拉克丝,将不被这个世界所需要。那么——
莎拉的表情平静依旧,仰头看着暗自仓惶的米亚。
“不趁现在处理好,以后大家会很难办事——您说是吧,拉克丝小姐?”
米亚茫然地坐回椅子上——这种事,谁下得了手?
莎拉打算永远埋葬真正的拉克丝,因为他们不再需要她。那一个拉克丝不为人民服务,所以无法取信于人,而且她又是多余的。
她能这么做吗?那是自己长久以来一直崇拜的人啊!
但在心底的另一角,有个冰冷的耳语窃窃响起——要是不那么做,不被需要的就是自己了。
——迟早会杀了你的!
米亚的脑中嗡嗡作响,阿斯兰的声音宛如一声警钟。她抱住自己的头,双手不停发抖。
那样不公平!不对!那些明明都是人家做的!唱歌、说话都是为了“殖民地”跟和平——那不是拉克丝?克莱因,都是人家呀!
——我一向认为,打从开战就一直在议长身旁努力的那一位,才是真正的拉克丝小姐。
没错,就像莎拉说的,而且人们现在还是需要“拉克丝”。不能成功扮演那个角色的人,就不是拉克丝!
“可是……可是!”
我做不出那么可怕的事!
见米亚瑟缩打颤,莎拉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上。
“在必要的时候引导我们,上战场与我们并肩作战的才是‘拉克丝小姐’,对不对?”
畏怯已极的米亚仿佛惊醒。她看着助理的脸。
是啊!不管多么害怕,该起身奋战的时候就必须行动,那才是拉克丝?克莱因。能够克服恐惧,就能当上真正的拉克丝?克莱因……
米亚强压下心中的怯意,坚定决心。见到诱使成功,莎拉笑了笑,低声向她耳语:
“来,请用茶……您不用担心,我们一定会想出个好方法来的。”
“真的好久没有外出了。”
穿着朴素的衣服,拉克丝开心地对美玲说:
“我在战舰里待了好几个月呢!”
“咦,真的吗?”
美玲惊讶地反问。她们两人正在等电梯。阿斯兰一面走过去,一面检查怀里的手枪。
“对。在这次登舰之前,我一直都在宇宙里,再之前则是在海底——那阵子也是情势所迫,只是确实待得太久了点。”
“就是说呀。这样会闷坏的。”
美玲同情起拉克丝来。阿斯兰也是。他和美玲虽然随“智慧女神号”连连出战,至少在各军港补给时还有休假能离舰,但拉克丝只在“大天使号”和“永恒号”之间往来, 几个月都在船舱里没出去。当然,那时的她受到生命威胁,不便抛头露面,真难为她待得住。只不过——
“妥当吗?”
阿斯兰还是忍不住担忧,向站在一旁的基拉再三问道。基拉愣愣的“啊?”了一声,没事人似的歪着头,令阿斯兰越发不安。
“我是说,这么多人出去好吗?我跟你两个去就行了吧?”
他们收到一个讯息,指名要向拉克丝提供情报,对方自称是知悉政府内情的人。如果属实,他们前去会见就有价值,但这儿是中立都市,谁也不敢保证议长会不会派人来对拉克丝不利。
尽管如此,拉克丝仍然表示要亲自去见那名消息人士,还说她正好也想出去走走。
“放心啦!”
基拉仍是一派悠哉游哉的调调。连基拉都是这幅德性,阿斯兰怎么可能放心。只不过,除了阿斯兰以外,其他三人都轻松得像是要去游山玩水而已。
他们搭上电动车。临出发前,基拉呼叫舰桥。
“我们走了,雷明斯舰长。”
“好。不过路上小心点。”
嘴里这么说,玛硫的脸上也没显得多么担心。基拉答了一声:“是”,便将车子开了出去。
“哎,基拉跟阿斯兰,你们对‘哥白尼’应该很熟?”
后座的拉克丝探身向前,朝前座的两人问道。
“是啊!”
基拉在开车,所以阿斯兰替他回过头答道。他们两人的童年就是在“哥白尼”度过,这儿也是他们相识的地方。拉克丝侧着头想了想:
“那么,我们的午饭该去哪儿吃呢?你有没有推荐的?”
“……”
阿斯兰无言,基拉则笑呵呵的回道:
“阿斯兰,我们去那一间好不好?就是比萨很好吃的哪一家。我记得——”
“哇,披萨,好哇好哇!”
美玲兴致大增,也跟着聊了起来。无言的看着身旁与后面的三人讨论起午餐计划,阿斯兰只能独自想着——
……我得自己振作点才行。
“就只有那帮小鬼出去,真的可以吗?”
尼奥问道,玛硫便安慰也似的答道:
“放心吧,他们只是去市区,况且有可靠的保镖跟着。”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不想出去逛逛?”
“啊?”
见玛硫睁大眼睛,尼奥故意油腔滑调的说:
“要是你想到外头去透透气,我倒是很乐意陪你哟!”
说时,他的脑中浮现三名少年的脸庞。
到头来,在那三个孩子短暂的一生中,只有在迪欧奇亚的那几天呼吸过外界的自由空气。尼奥当时也挣扎过,觉得想放他们逍遥片刻的念头只是妇人之仁,到最后还不是把他们送去记忆重置,那这个假放了也等于白放。可是现在想想,他真该让他们在外头玩久一点的。有花堪折直须折,就算三个孩子隔天就会忘记,但正因为不知明日生死,更该让他们把握机会享乐才是。
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如今留在“大天使号”上,得到奥布军籍,明天可能就不存在了。既然如此,他觉得好好儿品味当下才重要。
“一直待在舰里,你也会闷吧?压力又那么大。”
尼奥表现出关心,便见玛硫满脸高兴。
“谢谢。不过我还好,还能待。”
这世上有人愿意带着喜悦回应自己的付出,让尼奥感到十分幸福。在“尼奥?罗曼诺克”的人生里,几乎从没有过这种感受。
“……要不然,你也别坐着不懂。去舰内走走,我当护花使者。”
“什么?”
尼奥双手叉腰,玛硫的笑容中却多了困扰。
“展望室……不过能看见的只有港口。还是看个电影?或者——啊,一起去洗个澡吧?”
“啊?拜托!”
她的脸马上就红了起来,还略略退开半步,嫌弃也似的仰头望着尼奥。
“……不好吧?你毕竟……非亲非故呀?”
“呃,是吗?”
尼奥有点受伤,觉得自己好像被她拿去跟“前人”比较了。不过那个“前人”可能也是自己,严格说起来也不算输。
说到自己究竟是谁,尼奥已经不再烦恼。不管名字叫做尼奥还是穆,反正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比起过去,未来比较重要。
和玛硫并肩走在通道上,尼奥换了个话题。
“狄兰达尔的下一步不知会是什么?”
听得此问,玛硫也敛起笑容,忧心地皱着眉头。
“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其实我们已经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你是说‘命运计划’吗……”
照既有的资料看来,狄兰达尔议长打算进行的“命运计划”很可能是一种彻底的管理社会制度,由政府机关为人民做好个人生涯规划,人民则不能对政府的决定持疑。在那样的社会中生活,或许的确能得到某种幸福,因为他们只知道自己所拥有的——满足于政府给予的——不会奢望自己没拥有的,或是抢夺他人所拥有的,也就不会觉察自己是幸或不幸了。想到这里,尼奥忽然想起史黛拉等人,从小时候就被灌输杀戮的知识和技巧,对外面的世界却一无所知。
“我可不要在那种世界里过日子。”
尼奥愁苦地啐了一句。
就像史黛拉的小鱼缸。鱼儿做好鱼儿,水草扮演好水草的角色,人畜无害地安稳活着。尼奥已经不再认为那就是他们的幸福了。
“也是……不过,那个世界里确实不会有战争了。”
玛硫眼神阴沉,低声说道:
“我们现在在做的事情,也或许是个天大的错误。说不定是我们剥夺了人们渴望的和平,他们想爬出战乱的火坑,我们却用不同的形式把他们往里推。”
“别开玩笑了,”
尼奥嗤之以鼻。
“和平是靠别人双手奉上的吗?是要靠自己争取的才对吧。要我活在一个由别人订做的世界里,我才不奉陪。”
说着,他向看着自己的女子笑了笑。
“你也一样吧?你会让别人住在那样的世界里吗?喏,好比说我们的下一代?”
“也对……”
玛硫正要点头,忽又红脸瞪尼奥。
“……你说什么?”
“我是头一次来‘哥白尼’呢,你呢?”
拉克丝兴致勃勃的东看西看。美玲走在她的旁边,也点头道:
“啊,是,我也是。”
“哇!你看那个……”
看到拉克丝想走近一间小店,阿斯兰连忙喊住她。
“拉克丝,别在这种地方——”
“没关系啦,”
基拉温吞地拦住阿斯兰。
“反正是白跑了一趟,趁回去之前绕个路逛逛罢了。无所谓嘛。”
抵达“哥白尼”市区后,他们四人到对方指定的地点去等了一会儿,却始终没看到那个宣称要提供情报的人出现。
“什么绕个路,你以为这是第几间店了啊?”
阿斯兰只觉得心神不宁。拉克丝穿着连帽外套,虽然能遮住她独特的头发,却藏不住出众仪态,更别说脚边的那只哈罗了。不光如此,刚才他们逛进一间服装店,拉克丝甚至为了试衣而脱下外套。这算哪门子微服外出?
见阿斯兰提心吊胆的警戒四周,基拉苦笑起来。
“别那么生气嘛,阿斯兰。”
“我才没生气,”
阿斯兰愤然答道:
“只是有点不耐烦啦!”
只见基拉嘟着嘴说:
“……那还不是一样。”
“都是你啦!拉克丝——”
阿斯兰不小心扯开嗓门,便听见拉克丝应了一声:“有?”同时转过头来。阿斯兰急忙闭嘴。这么大声喊她的名字,恐怕不妙。
基拉对她笑了笑,直说:“没事”。
“是吗?”
拉克丝一点儿也不以为意,照旧对着镜子把衣服拿在身上比。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别人谋害的目标啊?
察觉阿斯兰正绷紧全身的神经,基拉柔声说道:
“别再担心了,阿斯兰。我跟拉克丝都不会有事的。”
阿斯兰望向他,只见基拉笑得成熟而稳重。
“所以,你也别那样一个人扛责任。”
这话在阿斯兰的心底一突。除了关怀,这其中也包含对他的重重劝诫。
阿斯兰总是把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觉得自己应该要有所贡献,所以也总是无暇欣赏四周。过度自负不是一件好事。基拉正在要求他更懂得信任他们。这时的基拉看起来比自己还要懂事许多,害阿斯兰感到有点儿没趣。
“知道吗?”
被他这么叮咛,阿斯兰不由自主的赌气转开脸。
“基拉,你来看看吧?”
阿斯兰正暗自反省,听见拉克丝无心无思的娇声一喊,顿时又凉了下去。只见拉克丝拿了两套衣服轮流比在身上,基拉则笑眯眯的走过去。
“嗯,不错啊?”
……那样真的就“不会有事”吗?
阿斯兰独自叹息。
正打算提议换个地方逛,别在一处待太久时,他却忽然感到颈后有个视线,于是立刻警戒地环顾四周。但在他回望时,那种气息已经远离了,现场虽然也有别人在看他们,却没有什么特别异样的气氛。
是我多心……?
不,那种灼烧在皮肤上的感觉——那是杀意。
“基拉——”
才开口要大家提高警觉,人群夹杂间便传来一个熟悉的电子语音。
“哈罗,哈罗。借过借过——”
这个蠢兮兮的声音是由滚进店里的一只红色哈罗发出的。拉克丝的粉红色哈罗立刻起了反应,回应一声——“哈罗?”
“这是——!”
阿斯兰冲到门口,在人潮中张望。
——米亚?
他找不到那头粉红色的长发。不过,那只红色的哈罗是米亚的。难道她也在“哥白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