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基拉等人身边时,拉克丝已经拾起了红色的哈罗,取下它衔在口中的一张小纸片,正在端详。纸片正面写着“拉克丝小姐收”,背面则是潦草的一行“救命!有人要杀我!”,底下还附上简单的地图,看起来像是在某个露天剧场。四人盯着纸面看了好一会儿都没出声,直到美玲闷闷的开口说道:
“……好明白的陷阱喔!”
“嗯。”
阿斯兰不认为米亚会被人关在这种露天剧场,就算真的被人关起来,这只哈罗又是谁拿过来的呢?她应该不会知道拉克丝来到这里才对。从这一点看来,那位“消息人士”的存在更加可疑。
“但也不能放着不管——可恶!她分明算准这一点。”
阿斯兰焦躁地骂道。基拉从拉克丝手中拿起纸片向阿斯兰问:
“……你说这个人?”
阿斯兰点点头。
“对,她叫米亚?坎贝尔——议长的‘拉克丝’。”
他想起那天在雨中的道别,米亚淋着雨,模样分外凄楚。
“有人要杀我”——这个纸条或许是米亚写的,但她恐怕不了解自己的处境,她虽已不能再假扮拉克丝,却是少数知道内幕的人,议长不可能置之不理;从另一方面来说,害她落入这步田地的就是拉克丝等人,对方也判断拉克丝不会见死不救。不管是救米亚还是杀拉克丝,这对双方都是不容稍纵的机会。
“你们保护拉克丝,马上回舰上——啊,不对,先求援。等一下,不知道他们会从哪里动手。”
阿斯兰匆匆指示基拉,一面取出通话机,这才想到对方也可能猜到他们会分头走,说不定就埋伏在回程的路上,还是请“大天使号”派人来接比较保险。
看着阿斯兰在那儿紧张,拉克丝却怔怔说道:
“我也要去。”
“啊?”
阿斯兰错愕的看着她,却见她的态度一如往常的温和而坚毅。她直视阿斯兰说道:
“这位朋友要找的是我。”
“可是……!”
这就中了对方的计。议长八成打算在这儿消减拉克丝,铲除阻碍。阿斯兰想提出反对,却听得拉克丝又说: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这件事也得好好处理才行——是不是?基拉。”
她向基拉征求同意,基拉则陷入思索。
“基拉!”
见基拉没阻止,阿斯兰投以责备的眼神。
他不是不明白拉克丝的心情。他知道她想和米亚谈一谈,可以的话也顺便救她一把。米亚曾经拒绝阿斯兰的帮助,但拉克丝或许能说动她。只不过,这个情况实在太危险了。
无视于阿斯兰的顾虑,拉克丝还是不改初衷。她坚决地说道:
“我想去见见她。”
还在思考的基拉竟然爽快地一点头,然后对阿斯兰说:
“好吧,总之,先联络母舰。”
“你……!”
阿斯兰惊讶地叫了起来。基拉只是微笑道:
“放心啦,阿斯兰。反正我们都知道是陷阱了,而且那么多人在,对不对?”
阿斯兰不禁抱头。
那么多人?基拉的运动神经和体能虽好,却连一次像样的射击训练也没接受过,拉克丝就更不用说了。万一有事,只剩下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美玲可以仰仗。当初之所以决定四个人出来,就是料想对方虽不至于在人潮众多之地搞组织攻击,不想引人注意,可是待会儿要去的地方就不一样了,敌人肯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啊!
哪知道拉克丝和基拉相视一笑,竟是一副事不关己的调调。
“谢谢你,基拉。”
“不会。不过,我们得小心点哦。”
不行,自己还是得警醒些——阿斯兰再次在心底重誓。
独自走到模仿罗马时代的圆形露天剧场观众席上,米亚坐了下来。
她照莎拉吩咐的写了纸条,也把哈罗一并交给她,再来只等拉克丝过来了。不过,拉克丝真的会为了那张纸条而来吗?
光是想到接下来要发生的事,米亚就觉得浑身发冷。腿上的小皮包沉甸甸的。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希望拉克丝来呢,还是希望她不要来。
就在这时,随着高亢的“哈罗,哈罗”声,红色哈罗从剧场的入口滚了进来。米亚一惊,往那儿看了过去。
有人藏在入口旁边,正朝观众席这儿窥探。那个人压低了声音喊出她的名字。
“米亚!”
米亚嗖地站起。她听过这个声音。原以为再也听不到了。
“……阿斯兰?”
躲在入口处的青年戴着墨镜,但那的确是阿斯兰?萨拉。
还以为他死了!听说他被军方以叛逃罪名击坠,但这个走出来的人,毫无疑问的就是阿斯兰。
米亚太高兴了,一时忘了莎拉交代她要走上舞台,直往入口处跑去。
“阿斯兰!你还活着——?”
“停在那儿别动!”
阿斯兰的声音冷冷的。他伸出的那只手举在面前,黑色的枪口正微微发光。
“——阿斯兰?”
米亚呆住了,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拿枪对这她。
“我们收到了你的纸条,也知道这是个陷阱。”
阿斯兰觉着枪往前走,边走边说。
“不过,米亚,这是最后的机会,所以我们才会来。”
最后的机会?——米亚的脑中闪过一幕,是他在雨夜里向她伸出的那只手。
“阿斯兰,这样是没法好好谈的。”
看见阿斯兰的背后走出的人影,还有那轻如铃的声音,米亚仿佛受到了一股电击。
“拉克丝小姐……!”
只见那人揭开披帽,露出微卷的粉红色长发,果然是拉克丝?克莱因。这位“殖民地”的天后,也是米亚以往崇拜、如今却转为憎恶的对象,从那精灵般纤细的姿态、温柔的微笑以至于一切,都是米亚此生最大的渴望。
“你好,米亚小姐。初次见面。”
拉克丝庄重地问候。两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和少女持枪站在她两侧,像是在保护她。
“你的信上写说‘救命’,还说有人要杀你。”
她在说话,那声音却传不进米亚的耳里。
“既然这样,就请你跟我一起走吧。我们是特地来救你的。”
“那……啊……”
米亚一面退后,一面颤抖也似的摇头。
不行,这个人不是拉克丝。在这次大战期间,一路追随议长、劝慰人们,为他们歌唱、开导心灵的是——
“那是人家呀!都是人家!”
——不是这个人!这个人付出过什么?她不回应人们的祈求,一直不肯露面,为什么现在又要跑出来威胁我的地位?
“米亚,冷静点!不要怕。我们不——”
阿斯兰走上前来,一面安慰道,米亚却只是扯着嗓子大叫:
“人家才是拉克丝!”
群众的欢呼、笑容和爱情,曾经是环绕在她身旁的一切。米亚觉得与那些美好相称的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 。自己付出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能拥有那些?
“不是吗?声音一样,长相也一样呀!”
人们才不需要那个拉克丝!这世上不需要两个拉克丝?克莱因!
米亚气急败坏地在皮包里翻找,掏出莎拉交给她的手枪,朝那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伸出去。
“——人家做拉克丝,有什么不对?”
“米亚!”
一记枪声响彻在剧场。米亚手中的枪飞了开去,是阿斯兰将它击落的。
“够了,住手!你——”
我不想听!
举起震麻的手,米亚想要捂住耳朵,却有一个清澈的声音抢先跳进她的耳里。
“——你想要这个名字,还有容貌,都可以拿去。”
米亚愕然地看着拉克丝走向前来。那些被她渴望的一切,拉克丝竟可以这样轻易地让出?
拉克丝微微一笑,隐约流露着悲伤。
“只不过……就算那么做,你跟我也不会是同一个人。这一点是不会改变的。”
——不一样。我跟她就是不一样。我想要的,在她却是毫无价值的。
这一刻,米亚重新体会到自己的卑微。
不管声音多么像,脸蛋多么神似,自己终究做不成拉克丝小姐……
她虚脱地跌坐在地,听见拉克丝仍轻声说着:
“我们都只能做自己,没办法当别人。可是……也正因为如此,这儿才会有你和我一同存在,对不对?”
米亚战战兢兢地抬起头,看见拉克丝走了近来,蹲跪在身旁,正专注地凝视着她。
“所以我们才会遇见别人,还有自己,是吧?”
拉克丝正朝自己微笑着。从前在电视上看见这个笑容时,米亚总觉得怎么也看不腻,现在亲眼看见,竟觉得比电视上的更耀眼。这份光辉,正是她活出自我而锻炼的强韧。
“你的梦想是你自己的,请为了自己把它唱出来吧,梦想是不可以让别人利用的。”
不知不觉地,泪水从米亚的眼里夺眶而出。
她们是不同的。刚才米亚还觉得自己比拉克丝卑微,但那也是错的。拉克丝的意思是任何人都不该互相比较,也不该否定自己,即使微不足道,也该全力为自己的生命而奋斗。所以拉克丝唱拉克丝的歌,米亚可以唱自己的歌,不必假借别人的姿态,或是在谁的命令下复述别人的话语。
现在,拉克丝在这儿和米亚面对面,同样独立而平等。
“来,跟我们走吧?”
牵起米亚的手,拉克丝站起来。看着米亚茫然地跟着起身,阿斯兰也放下心来,不再板着脸。但才刚这么想,他的脸上就窜过一阵紧张。
“拉克丝!”
阿斯兰敏捷一拽,硬是把拉克丝给扯了过去。几乎就在同时,米亚和拉克丝之间飞过一颗枪弹,随即打进她们身后的地面。枪声震撼着剧场的空气。米亚跪在墙角,惊见第二发子弹接着掠过自己,不由得错愕地回过头去看。
——莎拉?
她把那位助理的事全丢在脑后了。那个说要助她一臂之力,鼓吹她除掉拉克丝的人。
这两枪是莎拉朝拉克丝开的。可是,万一时机没抓准,也可能会射中米亚。
“过来!”
阿斯兰把拉克丝交给另一名少年,自己则冲向瘫坐在地的米亚。米亚被他半拖半扯地往外跑时,脚边又弹起一颗子弹。
“为什么?为什么连人家也不管?”
米亚不禁尖叫失声。阿斯兰将她拖到掩蔽物的后方,让她往里面躲,自己则探向外面,一边快速地答道:
“因为他不需要你了!我不是讲过了吗?”
——等他不需要你,迟早也会杀了你的!
当时的那一声警告混杂在此刻的枪声中,听来格外生动。但米亚还是不敢相信。
“基拉!”
阿斯兰向躲在走道对面的三人大喊,另一名少年回应:“在这里!”,他随即抱起米亚朝那边的墙冲去。才从遮蔽物后方跳出,好几发枪弹立刻追着他们的脚步而来。仓促间,米亚瞥见数名男子在观众席间奔跑。
两人总算跑到墙壁后方。阿斯兰以不亚于枪声的音量问道:
“有几个人?你认识吗?”
米亚害怕地摇头。
“不……不知道!我只认识莎拉……”
问答之间,又一发子弹打进他们身旁的墙上,吓得米亚大声尖叫,阿斯兰赶紧覆在她的身上。
“基拉,掩护我!”
才说完,阿斯兰便留下米亚,从墙后冲了出去,立刻有更多子弹朝着他射来。只见他一口气冲到观众席,在名唤基拉的少年和另一名少女的掩护射击下,很快的击倒一名枪手,接着滚进座位后排,忙不迭地向另一人开枪。米亚在地上缩成一团,怎么也站不起来。
“你才是真正的拉克丝”、“感谢你的付出”——莎拉和议长那和善的语气,都在这场震耳欲聋的枪战中粉碎了。
泪水从她紧闭的眼中流出。
他们要在这里杀了我吗?因为我已经没有用处了吗?因为我知道议长他们的谎言?
“米亚小姐。”
她睁开眼,看见拉克丝正从窗下朝这儿爬来,然后挨在米亚的身旁坐下,像她一样抱紧双膝,却眯着眼睛对她笑。
“不要怕。”
米亚又忍不住流下泪来。她的心里满是罪恶感。
是我把她骗来,又害她落入这种危险,但她却一句也没有责怪我,反而还过来安慰我。这么好的一个人,我居然会想杀她。
拉克丝轻轻握住米亚的手,像是在哄她:
“……不怕喔。”
从手心传来的温暖,一下子渗进米亚的心。在米亚心目中,拉克丝一向是个住在萤幕画面里面的人,对她的了解也只限于那精雕细琢的外表,如今她睁着泪眼端详拉克丝,发现自己错了。拉克丝和她一样有血有肉,被子弹打中一样会死,也一样是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存在。
在一墙之隔的死亡威胁下,米亚首次领悟到这一点。
就在这时,从窗口开枪还击的基拉突然厉声大喊:
“快跑!”
拉克丝的反应很快,抓起了米亚就往外跑,米亚被她拉着滚到一根柱子后面,身后紧接着发生爆炸,狂风吹乱她们的头发。米亚紧紧攀着拉克丝,看见阿斯兰从遮掩后方跃起,射杀了那个向她们扔手榴弹的男人,又看见拉克丝的嘴角紧抿,紧握的手掌中传来她的心痛。这时,剧场中已经躺了好几具死尸。
基拉和另一名少女继续从柱子后方掩护射击,阿斯兰则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动作迅敏得像闪电一样,米亚这才真正见识到扎伏特顶尖菁英的本领。只见他嗖地逼近一个持枪扫射的男子,紧握的手枪同时喷出火光。
就在阿斯兰忙于应付别人时,一个女人忽然从反方向跳出来。那是莎拉。
一扫当助理时的那副柔顺与和善态度,此刻的她一路连射步枪,朝这个方向冲来时掷出某样东西。
“呀!”
站在米亚前方的红发少女惊声尖叫,却还是精准地击中了那枚投掷物。只见那个金属圆柱被子弹弹了回去,反而落在莎拉的脚边。莎拉才刚想退开,那东西就爆炸了。米亚不由自主地别过脸去。
爆炸声的回音消失,露天剧场恢复寂静。拉克丝走出柱子后面,米亚也跟着探出头去。阿斯兰正从观众席的方向走来。看来他们都没受伤。
“没事吧?”
阿斯兰问道,走近来的基拉点点头。
“嗯,还好。”
接着,阿斯兰转向那名红发少女,表情多了一分歉意。
“还有你……真抱歉,又把你拖下水。”
少女脸上的紧张神经才刚缓解,深吸一口气。
“哪里……啊,我还好。”
看着他们互相问安,米亚突然觉得良心不安,招致这场危机的罪恶感又涌上她心头。正在此时,空中有个引擎声渐渐接近,又把米亚吓了一跳。
“小兄弟,你们还好吧?”
随着外部扩音器的这声呼唤,一架闪着金光的MS缓缓降落。基拉跑过去高声回道:
“你好慢哦,穆先生!”
看着机体在剧场中央着陆,米亚不知所措。
“快把拉克丝他们带走!”
被基拉毫不客气地催了几句,MS的驾驶似乎也有些不悦。
“……知道了啦。”
便见金色的MS屈身,将大手伸到拉克丝面前。
“公主,请。”
“快,上去。”
基拉催促道,拉克丝道了一声谢,然后优雅地走上MS的手掌。
接着,基拉向米亚伸手。
“来,你也一起。”
米亚迷惘地看着他的手,这个名叫基拉的少年笑得十分平和,一点儿也感觉不出勉强或任何的不愉快。米亚又想起那个雨夜,阿斯兰向她伸出的手正像现在这一只。
——还来得及?
我能重新再来过吗?能大大方方的和这些人面对面吗?
坐在MS的掌心,拉克丝也正微笑地看着她。
尽管犹豫,米亚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却在这时,她的视线余光中出现一道小闪光,有个被手榴弹炸伤、已经体无完肤的人体动了一下。那是——枪口!
“——危险!”
枪口正对着拉克丝,就连阿斯兰和基拉也没有注意到。就在米亚猛然扑向拉克丝的那一瞬间,枪声响了。
时间好像停止了。她看见拉克丝的眼睛睁得好大,靠自己好近,然后见到人工天空、和一片飞扬的粉色长发。是拉克丝被打中了?还是——?
迟了半刻,米亚才感到灼热的痛楚。阿斯兰惊愕的表情出现在视线里,枪声再度响起。
“米亚小姐?”
回神时,自己已经躺在拉克丝的手臂上。
“米亚小姐!——米亚小姐!”
“人……家……”
这么看来,拉克丝没受伤。米亚由衷的感到欣慰。
她可以把这个模样——把“拉克丝”还给原本的主人了。
米亚微微笑起。
“人家的歌声……生命……请你……”
那是我。虽然披在拉克丝的外表下,在别人的命令下行动,却是我全心全意的付出。
“不要忘记……”
拉克丝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的表情却是那么凄苦。视野中,阿斯兰的脸闯了进来。
“米亚!”
米亚用剩下的力气,伸手在皮包里摸索,好不容易拖出一张照片。拉克丝察觉到,便将照片连她的手一起举到眼前。照片里,真正的米亚在笑。
“这是你……?”
听见拉克丝问道,米亚微微点头,眼中盈满了泪水。拉克丝露出一抹微笑重新端详着照片。
“好开朗……好温柔的表情啊……”
是啊。此刻的米亚也这么觉得。就算生得不像拉克丝那样美丽,自己应该也有很多优点才是,但自己却从不看重这些,只是一味自认渺小而微不足道,所以就狠心抛弃了那个自我。自己怎能这样轻易地割舍?为什么不好好地爱自己?
米亚望向阿斯兰。
“我真想……好好的……认识你们……大家……”
她想和这些人认识,用自己原原本本的面貌,以米亚?坎贝尔的身份。
“米亚!”
阿斯兰竭力呼喊着自己的名字,看起来又急又怕,好像就要哭了。米亚好意外,从没想过这个人竟为了自己而出现这种表情。
“快回‘大天使号’!穆先生,快!”
基拉的叫声听来好远。米亚再向拉克丝望去。这个人是她心目中永远的偶像,如今正抱着她,白皙的脸庞也早已沾满了泪水。
好想见她,想变成这个人。米亚满心以为,等变成她之后,就能得到自己所追求的了。
那一定是美好的……
“对……不起……”
悄声说完,米亚就闭上了眼睛。
“米亚——!”
阿斯兰声嘶力竭地呼喊着她的名字,那张白皙的脸庞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直到看见米亚特有的生动神情从那张脸上褪去,阿斯兰才领悟,自己还是迟了一步。
被他留在雨中、楚楚可怜的那个娇小身影,已经在这里结束了她的一生。
——人家的歌声、生命……请你不要忘记……
“可恶——!”
阿斯兰一拳打在石阶上,那样的疼痛却不能分散他心中的痛楚。
他真该不由分说的把她带走才对。当时只有自己能够救她……!
——好想认识你们……!
少女哀切的声音割进他的胸口。想起每次见面时,她总是用最灿烂的笑容面对自己,阿斯兰的悔恨化成了低吼,从咬紧的牙关迸出。
这种事情还要发生几次?
阿斯兰忍不住放声痛哭,为这受人摆布、无端早逝的纯真生命。
“她去替拉克丝挡……”
从尼奥的口中听见事情经过,玛硫不禁一怔。
“嗯。”
但见尼奥也是一脸黯然。
回到“大天使号”的一行人,还带了一个少女的尸体,那是狄兰达尔扶植的冒牌拉克丝。在两旁乘员们满怀敬意的注视下,阿斯兰正抱着死者步向灵堂。衣服染满血迹、早已哭成泪人的拉克丝和基拉等人跟在后面,这支送葬队伍,年轻得教人心酸。
“大概只有那女孩注意到,她就跳起来……”
玛硫只觉得惊讶。她仍然觉得那女孩是敌对阵营的一份子,却又难免感到同情和遗憾,心情因此复杂起来。
又一个年轻的生命。玛硫没法不认为自己要为这一切负上一些责任。尼奥的脸上也写满自责。
“事情就发生在我机体的手上,我却……不像话……!”
玛硫抬头看着他,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每当这种时候,尼奥的眼里就有一抹从没见过的晦暗色彩。他的心灵在她所不知的那段时间里经历沧桑,玛硫为他心疼,同时也有一种被排除的感觉。她想唤唤他,不知该用哪个名字,只好闭上嘴。
尼奥将她的手拿到嘴唇吻了一下,然后握住。他们都处在生与死的不平衡中,他的心情正在悲怆间游荡,这只手仿佛是唯一的牵绕。两人默默相依,目送着队伍离去。
“她是‘殖民地’的人吧?除了名字之外,你还知道些什么……”
将米亚安置在灵堂之后,基拉问道。
“我都不知道。”
阿斯兰这才发现,自己对米亚一无所知。
“也从来没问过……”
他的心中又兴起罪恶感。知道她假拉克丝之名欺世瞒众后,他只想尽可能与她保持距离,刻意对她冷淡,甚至想疏远她。忆起她活泼开朗的笑语,阿斯兰真觉得无地自容。
那样天真无邪的少女,现在却成了冰冷的尸体,再也不能欢笑、说话。
这时,为米亚摆设遗物——那只小皮包——的拉克丝,发现一样东西。
“这是……?”
阿斯兰等人转过头去,看见她拿着一张小小的磁片。
他们到寝室去,将磁片放进电脑,打开档案一看,里面都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档案。原来那是米亚的日记。
“——十月十一日。今天终于拆了绷带。感觉好奇妙哦,一看镜子,居然是拉克丝?克莱因的脸在里面……”
三人默默地看着萤幕上的字句。那是米亚在世时记下的生活点滴。
“……扮演她、代替她,其实真的好辛苦哦,但我会努力的!我一定会做好!”
生动而口语化的文笔,流露出少女的欢喜之情,令阿斯兰更觉悲伤而懊恼。她是那样满怀希望地接下这个替身的工作,带着正面的心情、勇敢地站在国民面前。在此刻读到这段心路历程,尤其使人感叹。
日记里也提到阿斯兰。一个被理想化的“未婚夫”、误解、憧憬——
“……他果然是个严肃的大帅哥!真棒。大概因为发生战争,他今天整天都板着脸,可是他是那样的专情,不惜背叛他爸爸也要守在拉克丝小姐的身边!他对拉克丝小姐一定又温柔又体贴,他们一定好相爱吧!嗯——我也好想亲近他哦!”
阿斯兰在自责中陷入沉思。她在世的时候,阿斯兰对她总是不假辞色,如今已无法弥补。人在失去的当下总是不自知,却又在失去之后才感到悔恨。一而再、再而三——
从对拉克丝的崇拜到对议长的信任与期望,她率真的笔调持续着。却从阿斯兰逃亡的那一天起,她的语气开始变调了。
日记中,她时而盲目地坚信议长,时而对阿斯兰的叛徒行为感到疑惑,最后终于被混乱的思绪盖过。
“……‘拉克丝?克莱因’……到底是什么?那是谁?是我吗?……”
最初的开朗已经蒙上阴影,她那走投无路的心情完全洋溢在字里行间。
“……议长都说了没问题,又说是我拯救了世界……应该是这样没错吧?这都是我的功劳!所以我要……我要——”
阿斯兰不忍心再看下去,于是起身离开。
她像是一朵随处可见的小雏菊,虽然无名,却曾经在阳光的眷顾之下灿烂绽放,怎么会落到这样横死的下场?
愤怒与悲叹在体内翻腾,阿斯兰在俯瞰机库的走道上站立,基拉跟着走来,站在他旁边,与他一起沉浸在同样的思绪中。
良久,阿斯兰开了口。
“我一开始不该承认她的。”
想起初次与米亚面对面的那天,他语带苦涩。
“应该告诉她,这样是不对的……”
那一天,少女表现得雀跃无比,之后的寂寥却显得极为对比。
——米亚就没什么人要了……
当时真该告诉她,拉克丝是拉克丝、她是她,她们各有各的价值。虚假是不能为她争取到任何东西的。
——要是早点告诉她,那么做是错的——
“嗯……可是你当时也说不出口吧。很多事总是要到后来才会晓得……”
基拉安慰地说。
“我和拉克丝也一样,若不是遇到暗杀,我们也一直相信着狄兰达尔议长啊!毕竟他是个反对战争的人嘛……”
是的,阿斯兰当时也是这么想。他相信目的可以使手段正当化,所以帮着隐瞒了米亚的真相,结果他也做错了。对的不一定是真的,就像战争里不会有正义,而任何的欺瞒都只是一种搪塞。
基拉又说道:
“……只不过,他们硬给拉克丝派了一个形象,这一点让人困扰。像是‘不那样做,就不是拉克丝’一类的。”
“是啊……”
在狄兰达尔的眼中,一切事物只分成必要和不必要二类。不肯作战的阿斯兰就是不必要的,服从命令、引导人民的拉克丝就是必要的。他看待基拉也是如此。基拉拥有战士的本领,却没有如狄兰达尔所想的运用在“正确的”目的上,就被当成了“不幸”。
说到这时,基拉的语气激动起来:
“那样的世界太傲慢了。”
“……我想也是。”
阿斯兰喃喃道,脑中浮现刚才看见的一段日记:
“……就像拉克丝小姐一样,希望我的歌声也能够传到大家的心里!大家要加油,让战争早日结束哦!”
利用一个少女单纯的心意和梦想,操纵她,要她扮演童话里的吹笛手,发现她无法胜任时,还牺牲她去做诱饵。
那种以非为是的世界,自己绝不要成为其中的一员!
这一刻,阿斯兰在心中郑重发誓。
拉克丝独自回到灵堂。微暗的房间里,与自己相貌一模一样的少女正躺在那儿,就像是睡着了似的。拉克丝将存着日记的磁片紧握在胸前,米亚在生前和日记里说过写过的话,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这是自己的罪过。
米亚从没有怀疑过拉克丝的人品,只是一心一意的喜爱她,甚至爱得想要变成她,如今也代替她而死去。
引发这场悲剧的不是别人,却是拉克丝自己。假使她不在公众面前现身,米亚也不会被狄兰达尔视为弃卒。追本溯源的说起来,她之所以被立为替身,也是因为拉克丝的销声匿迹。
拉克丝蹲在黑暗中,觉得肩上多了一股暖意。她回头去看,这才发现是基拉不知何时来到她的身后。他没有说话,眼神中满是关怀,拉克丝终于忍不住呜咽,投进他的怀里,任热泪夺眶而出。
前次大战时,拉克丝在父亲的羽翼下只做自己能力所及的事,也就是运用自己身为媒体偶像的影响力向群众呼吁,并利用父亲的人脉组织在野势力,与当时的政权抗衡。她只是想使战争结束,防止世界走向毁减,没有别的念头,所以战争一结束,她毫不犹豫的选择跟基拉一起退居南海孤岛,过起遁世般的生活,除了想和心爱的人相伴,也想平复大战带来的心伤。随终战而来的荣耀,她一点也不留恋,包括那几乎被神化了的英雄式崇拜,还有唾手可得的声望与权力。
其实,她到现在才醒悟,那不过是逃避而已。
就在自己远走他乡之际,狄兰达尔让米亚填补了空缺。假使自己留在那里,继续捍卫和平真理,也许能够阻止狄兰达尔的野心,或至少能避免米亚遭到利用,也就能救她一命了。可是,当时的拉克丝只是闭上眼睛,捂住耳朵,离那些责任远远的。
——“拉克丝?克莱因”……到底是什么?
这原本该是拉克丝的自问。那个正直、美丽而清高的救国圣女形象,在人们的传颂下越发偏离拉克丝的真实,也掩掉了她在现实生活中的愁思和痛苦,变得更高不可攀。千不该万不该,她不该置之不理;是她起的头,就该尽责到最后,不该逃避的。
拉克丝承受着自责,基拉则是不发一语的紧抱着她,像是在感受她此刻的心灵煎熬。
——人家的歌声、生命……请你不要忘记……
米亚在临终前的切切叮咛,又在拉克丝耳边响起。
“我不会忘记的,米亚小姐……”
她抬起泪眼,在心中暗暗起誓。
“……我绝不会忘记你。”
不忘却,也不再逃避。她不会重蹈覆辙。这是她对米亚唯一能做的补偿。
走过烦恼疑惑,现在的拉克丝重新拥有坚定,决心正视自己的前方。
“现在,我的心里也和各位一样的悲伤,一样愤怒。”
舰桥的萤幕上映着狄兰达尔议长悲痛的神情,他正语重心长的发表演说。
基拉回想起刚刚送走的那一辆灵车。在“大天使号”乘员的目送下,少女躺在铺满了白花的灵柩中,在拉克丝等人的打扮下,清纯得就像一个即将出嫁的新娘,那般青春和美丽,引发众人多一分哀伤。
——人家的歌声、生命……请不要忘记……
她是另一个歌姬,枉死在命运的摆布下。
众人敬礼,为她的死表示敬意。在隆重的气氛中,少女的棺木静静的被送走。
狄兰达尔还在那一头滔滔不绝。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明知再想也没有意义,我的心却还是不停的探究。”
基拉虽然不认识少女,但也为她感到悲愤。为什么会这样?——同样知道再想也没有意义,却仍不由自主的寻找答案。
他直视萤幕上的狄兰达尔议长,后者正在向全世界发表追悼辞,悼念在“安魂曲”攻击下丧命的“殖民地”国民们。
“前年,我们经历了一场大战,也在当时发誓,再也不让这样的悲剧重演。”
他恳切地陈述。不只是“殖民地”,只怕地球上也有成千上万的人正在聆听他的话。
“然而,‘尤里乌斯七号’坠落,使我们的努力化为乌有,再度开启了战端。而战火一味扩大,让我们不得不又一次尝到同样的悲痛。”
狄兰达尔伸出双臂,向群众问道:
“真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这样的悲剧重演,未免太愚蠢了。”
人们正在忘却。忘却那个总是站在议长身旁、为他的意志代言的少女,也忘却她的消失。
他们不知道,一个曾经被全世界的人们喜爱,被欢呼声包围的女孩,已经悄悄的结束了一生。
——不要忘记……
少女凄切地呼声,刺进基拉的心头。
这般悲剧的重演,究竟是怎么回事?
“其中一个原因,毫无疑问的,就是‘logos’的存在。这些制造敌对、煽动恐怖、鼓吹战争,并且从中牟利的人们,长期依附在历史的黑幕下,做他们的死亡买卖。”
狄兰达尔停顿一会儿,语调忽然高昂。
“不过,我们终于消减了他们!”
“logos”的最后一人——罗德?吉普列尔,背负着所有罪孽与憎恨——死在戴达罗斯之事,恐怕也在狄兰达尔的意料之中。至此,他的面前再无阻碍。
聚集在舰桥的乘员们,看着这位意气风发的议长向世人宣告:
“正因为如此,我要再次重申——”
“开始咯。”
玛硫悄声道,拉克丝在基拉身旁点头答“是”。
“——从现在起,我们将面对另一个更大的敌人,而且我们必须战胜它、从它的控制下解放!”
狄兰达尔一直藏在掌心的底牌,现在就要揭晓。那也是他巧妙周旋、泄露、忽略、操纵的结果,以及最终的答案。
“各位想必知道,人类的历史之所以少不了战事,是因为人类有个最大的敌人——”
杀戮与仇恨,无限的恶性循环;以怨报德,在荆棘中开辟的未来。
狄兰达尔看着镜头另一端的人们,眼神流露着怜悯。
“——那就是我们长久以来无法突破的无知和欲望!”
他否定了那一切——同时否定了人类。
同一时刻,塔莉亚在戴达罗斯基地观看这段转播,只觉得愕然。她觉得,这些话不只是对死难者的追悼,更像是战争的胜利宣言。舰桥里的乘员们也面露疑惑,觉得议长话锋转得太突兀。
“离开地球,奔向宇宙,破解了人体和潜能的各种奥秘之后,人类还是不了解人类、不了解自己,也看不见明天——先是这份不安;”
在她的注视下,狄兰达尔叹了一口气。
“再者,期望同等,甚至是更多、更丰硕——无止境的欲望!这两个要素构成了现在的我们!争斗的种子、人与人之间的问题,全都在此!”
他说的当然对。人类要是没有欲望,就没有相争的必要了。可是,人类本来就是这么回事,不是吗——?
“不过,这些问题终于要结束了——我们已经能够结束它。”
塔莉亚带着怀疑,看着狄兰达尔自豪地宣布:
“此刻,这一切都有了克服的方法!”
他那昂扬的神情好陌生,不像那个曾与她肌肤相亲的男人。只见狄兰达尔重新正视前方。
“而所有的答案,已经在各位的体内。”
塔莉亚不禁屏息。
“……吉伯特!”
她这才明白狄兰达尔这一路来的真正意图,可惜太迟了。
“藉由它,我们能了解别人、了解自己,包括明天……”
把征讨“logos”视为最终目标的她——也许所有人都被灌输了这种想法——以为征讨成功就能结束这场战事。但他们都错了。狄兰达尔早已把接下来的路都规划好了。征讨“logos”只是第一阶段,顺便藉此铲除将来可能遇到的阻碍,外加集全世界的信任于一身,接着才是他真正的目的——朝向计划的最终阶段推进。
“……这是阻止悲剧一再重演的唯一方法。”
塔莉亚动也不动的看着转播画面。
她想起年轻时期的狄兰达尔曾怀着热情述说理想,想起他一直寻找的答案与被拒绝的希望,以及这一路走来得到的知识、技术——原来他全都将它们归在一个处所。自己应该早点发觉的,因为自己熟知他年少的理想,纵使拒绝他伸出来的手,却深爱他至今。
提出分手时,他只是平静地微笑,伸手来握别,没有恶言相向,也没有挥泪不舍,所以她没有注意到原来他的绝望这么深。是那段过去在他光明的理想中种下晦暗的偏狭,激起对世界的憎恶?她希望这只是自己的过度想象。
而现在,他向情人的自私和命运的不公宣誓复仇:
“我在此宣布,我将实施‘命运计划’,作为人类存亡的最后防卫策略!”
“‘命运计划’集合了调整者在遗传工程学领域研究之大成,是目前在最高水准的技术架构下实施的终极人类救援系统。”
狄兰达尔议长的话一说完,画面就切换成讲解基因技术的示范画面。真和雷在寝室里一起收看转播,还弄不清是怎么回事。旁白是个女声,语调平板。
“我们要明确了解,人的所有资质——性格、智商、才能,包括重大疾病成因的有无等,都是人体与生俱来的。”
是的,人类从父母亲继承而来的基因,上面带有各种资讯。DNA序列已经完全被科学家破解,知道哪些特定基因可以使人类跑得快,哪些基因会引起心脏异常,还有哪些基因可以使疾病症状消失、使人体增强抵抗力,或引出各种能力。调整者便是利用这项技术而诞生的。
“——现在的你,或许觉得怀才不遇。你可能有不为人知的潜能等待开发,或甚至连你自己都还不曾察觉。”
基因关系着人类与生俱来的个性与能力,好比有些人歌唱得好,有些人数字能力好。不过,就算有天分,也必须拥有能够发挥的环境,并且接受正确的教育,否则天分是很容易被埋没的。调整者亦然。一个带有音乐基因的调整者,万一一生都接触不到音乐,那么他同样会是个音痴,而且终生浑然不觉。
“对全人类而言,这是个非常大的损失。”
换句话说,狄兰达尔的这项计划是打算用基因分析来了解人的特性,重新分配,藉此做到适才适用,假使在现在的世界实施,将会是一个彻底奉行能力主义的社会。举例来说,一个没有本事、靠关说得到工作机会的人会被撤换,改由适合那份工作的人去做。胜任与否,将是唯一的取决标准。
旁白继续说着:
“就让我们从了解自己、明白我们能做的事开始吧!这将是你迈向幸福明日的第一步。”
对这画面,真茫然喃喃道:
“议长……怎么会想出这种……!”
却见雷眉头也不动一下,神情自若地转过脸来:
“有什么好惊讶的?”
“咦?”
“议长心目中的世界蓝图,你应该早就知道了啊!”
“啊……”
真想起议长的目标——一个没有战争的幸福世界。
——一个人能了解自己的优缺点,竭尽所能的为大众贡献一己的力量,过着满足的日子,不是最幸福的吗?
在直布罗陀时,议长曾这么说过。
——我们目前所处的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了解真正的自我,也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如何,又该在哪里发挥所长,只好终其一生误打误撞。
没想到那些话竟是这个意思……!
“嗯……我知道——可是他突然说出这种事情,那全世界——”
真急着表达心中的疑虑。
这是革命。藉由基因讯息贯彻能力主义,议长打算连根改变现在的世界。在那样的社会里,有人会重新被开发潜能而获得拔拓,但也有人会因此被打入地狱,仿佛永世不得超生。想到这里,真就觉得不安。
因这场革命而失势的,未必都是没有本领或不当取得职位的人。也许有人靠的不是才能,而是勤奋不懈的努力,但在这套制度实施之后,他们都将被迫放弃半生奋斗的成果,就算撇开这个不谈,一个人的能力也未必和兴趣相符。假使有个人为了当棒球手而一路努力,某一天突然告知他的能力不适合打棒球,应该去做歌手,他会乖乖照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