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了半天,真还是找不到适当的话来接,只好老实讲:
“——会不得了啊!”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件事一定会惊动全世界。好不容易消减了“logos”,人们正以为战争结束了……!
听真这么说,雷还是一派淡然:
“我知道。不过议长不会就这么放弃,这一点你也晓得吧?”
真点点头。议长是个勇于迎向挑战的人,就像他决意征讨“logos”一样。回想起来,打从那时起,议长就打算这么做了。
不过,这就算是自己期盼的世界吗?没有战争、温暖善良而幸福的世界?
真仍有些无法释怀。雷向他投以坚定的眼神。
“现在还有我们。”
对照真的满心困惑,雷不只显得沉着,话里还流露着几分热情。
“议长的目标,是一个人人都能过得幸福的世界,而那也是不再有战争的世界——打造那样的世界,保护那个世界,就是我们的工作。”
“什么?”
看着真有些惊慌,雷反倒显得惊讶。
“‘命运高达’不就是为此而准备的吗?还有,你也是因此而被选为驾驶员的。”
“……所以呢?”
雷的眼神仿佛可以看穿一个人。真呆站在那儿,听着他慎重说道:
“议长之所以选中你,就是因为你比任何人都高强,也比任何人都期望那样的世界。”
“——我……?”
自己是被选中的?
尽管这一路走来,真都是为了渴望变强、渴望被肯定,但当这个事实被摆在眼前时,他竟感到一股莫名的苦闷。
我本领高强,也比谁都强烈渴望一个没有战争的世界。
他自己并不否认这一点,只不过,议长从一开始就知道吗?知道自己的一切?
想到这里,真不再觉得骄傲,反而有一种丧失隐私的压迫感。
门铃在这时响起。露娜玛丽亚急切地在对讲机外喊着:
“真!雷!”
她大概也是因为演讲转播而来的吧。雷抢在真的面前走去应门,以前所未有的冷漠语调说道:
“……我们在聊重要的事,你晚点再来。”
“雷!你做什么……”
真大吃一惊,雷却不理会他的抗议,径自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过,也像你说的,今后的确会有一番混乱。”
“雷……!”
正因为如此,听听露娜玛丽亚的 也无妨吧?他觉得雷不该这样排拒自己的伙伴,却没有插话机会。
“不管在哪个时代,改革必然引起反动,因为既得利益者会维护自己的立场,或有人缺少明确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不安而反对。”
他分析得有条有理,真不由得接受这个说法。刚刚听完演讲时,真自己就感到不安了。仔细想想,议长的“命运计划”一旦实施,现在怀才不遇的人或许都能出人头地,就像他当时相中自己,甚至任命自己为“FAITH”一样。同样的,不是每个人都对这件事抱着正面想法,有些人就是会为了反对而反对,或为了害怕改变而反对,毕竟这个方案与既有的社会结构差别太大了。
“就像议长说的,无知的我们,无从得知明天。”
“呃……嗯……”
真被带动着点了点头。见他赞同,雷以罕见的强势语调说道:
“所以,人类其实非改变不可。再不改变就无可救药了!”
“……这我当然知道……只是……”
要是世界将从此变得美好,人们的自私自利和恐惧于改变就显得太愚蠢了。不过,世界真会变得美好吗?
正在支吾时,雷的下一句话令他心头一惊。
“像那个强化人少女——”
史黛拉。为了战争而被塑造出来的她,最后悲惨的死去。
雷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显得呼吸急迫。
“——她……她的悲剧不能再重演……所以,我们一定要贯彻使命!”
提起史黛拉,令真激起了使命感。
为了她、为了真夕和爸妈,他愿意跟任何敌人作战。自己曾经立誓,再也不让他们的悲剧发生,同时也宣誓相信议长创造的世界,愿意为保护那个世界而战。
可是——
雷注视着真,脸上竟反常地显出急迫神情:
“你要坚强起来,真!”
“啊?”
“你要保护议长,还有……他的新世界!”
“……雷?”
真发现雷脸色发青、额角浮现冷汗,好像不太对劲。
“要拯救人类脱离乱世,这是最后的路。”
雷摇摇晃晃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边说边走向床边。见他脚步踉跄,真急忙伸手去扶。
“你怎么了,雷?”
“我没事!别管我!”
雷凶巴巴的拒绝真的好意,往床上倒去,然后从床边拿出一些药吞了下去。他痛苦的喘着气,拿手遮住脸,真只能困惑的守在他身旁。
“那……这要怎么办?”
阿瑟忧怯地问道。
“哪有什么怎么办?我也不知道哇!”
塔莉亚没好气的顶回去。那场演说也令她深受动摇。
议长狄兰达尔揭示了一个一切都以基因作为判断基准的社会制度,因应遗传基因上的特质来决定人民的职业与生活,并且加以统一管理。那个境界和他们所处的现实实在是太远,塔莉亚根本无法想象。
当然,这个世界的模样已经在狄兰达尔心中酝酿已久,周到地设下踏脚石,不惜用欺瞒的方式引导民众,如今便是水到渠成的时刻。塔莉亚反而迟疑起来,因为她知道自己完全不能认同狄兰达尔这一路走来所用的手段。话说回来,也许手段高低根本就不是问题重点。
“战争是政治的一部分。我们在这儿是很难纵观全局的……”
塔莉亚低声说道。
拿肮脏与否来评断政治,原本就是件缺乏常识的事。身为军人,她没有立场去裁定这个计划。在“logos”这个存在于社会体系根底的大毒瘤拔去之后,唯有另寻填补才能使世界真正稳定下来,否则曾经与“logos”依存的国家或势力又会分崩离析,国与国难免内乱、侵略,战乱将再度持续。
塔莉亚忽然想起留在祖国的孩子。世界局势若是继续混乱下去,自己早晚也会有一天要把那孩子送上战场……
她沉思了一会儿,惊觉舰桥上的众人都在看着她,人人脸上都写着不安与迷惘,令塔莉亚心中不禁一痛。
做一个舰长怎能犹豫不决。不论何时,她都必须在乘员的面前抬头挺胸才对。
一面斥责自己,塔莉亚一面向阿瑟命道:
“多注意舰内的情况。我想大家的心情也都跟你们一样。”
“是!”
阿瑟这才露出放心的表情,重新在位子上坐正。塔莉亚离开舰桥时,心中却仍带着迷惘。
“雷……”
睁开眼睛,雷看见真一脸担心地望着自己。那张脸看来非常稚气,让雷隐约为他感到难过。
“我没事了。不好意思,让你吓了一跳。”
自己竟然会为了他人难过,这让雷感到奇妙。他坐起身,把那种心情连同身体的不适一起抛诸脑后。
“算是旧疾,你不用担心。”
定睛看去,却见真手里拿着自己刚刚服用的药瓶。察觉雷的目光,真又急忙将它放回枕边。
“抱歉!……那个、我……我太担心,所以……”
那是雷随身携带的药丸,是他的保命丹。
——那就是你的命运啊……
雷想起来,从吉尔手中接过这个药瓶时,自己的年纪还很小。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料到会是在这重要时刻。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命运捉弄人,忍不住想要苦笑。
“无所谓。倒是之前跟你讲的事,你别忘了。”
说着,他下床往书桌走去,但知道真的不安眼神还是跟着自己移动。
“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事——或是谁跟你说什么,你都要相信议长。”
“呃……”
雷说得断然,真反而更显迟疑。雷重新转过身去。
“这世界在改变——是由我们改变的。”
好不容易盼到了这一天。吉尔一直在构思的新世界——一个不再有任何差错的完美世界,即将出现在眼前。
“到那时候,我们或许必须在混乱中做出不同于以往的决定。也许不知怎的就是会想逃。”
雷直视真,目不转睛:
“可是,只要我们相信议长,一切不会有问题。”
“雷……”
真对这些话好像有些排斥。可以的话,他也想多花点时间在真的脑袋里灌输对吉尔的忠诚,可惜时间不多了。雷再三叮嘱:
“因为他是正确的那一方。”
“嗯……好啦……”
或许被自己的态度弄得不自在,只见真苦笑着打哈哈:
“你干嘛突然跟我讲这些啊?好像连续剧里的老爸交待遗言似的。别闹了。”
这几句俏皮话,反而把气氛弄得有点僵。雷因此惊觉。
对了……原来“寄托”就是这么回事。
真是对的。雷在心中暗暗同意他的怀疑。
“老实告诉你吧,其实我没有太多日子了。”
“……呃?”
真半带着笑容僵住。
“我的端粒酶很短,天生的。”
雷淡淡地说道。在讲出那个从没对别人说过的名词时,刹时喉头一紧。
“因为我是个复制人。”
“什么……?”
真睁大了眼睛,大概不太懂那真正的意思吧!不过雷自己很清楚。打从懂事开始,吉尔就详细对他解释过,所以他知道自己和其他人类有何不同。
——那就是你的命运……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提起自己的身世,从出生、生活,到即将迎接死亡,总觉得好像不是在讲自己的事似的。
“基拉?大和是一个梦想。为了筹措创造他的经费,那个科学家创造了我们。”
完美的下一代——终极的调整者,基拉?大和。在吉尔提倡的世界里,他会是最极致的存在。为了创造这样的极致,许多生命成了牺牲品,其中一条就是雷。
“恐怕,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能做到。”
某个期待继承人的金主想要一个自己的分身。基拉?大和的父亲便以经费作为交换条件,替那个金主创造了“分身”,证明自己办得到。
他们就是成果——雷?扎?巴雷尔,还有劳乌?鲁?克鲁泽。
为了一己的欲望,他们操纵技术,创造生命。在那些人而言,想必都有充分的理由。
“可是,实验的结果要怎么办?——我要怎么办?”
他们因为一个陌生男子的欲望而被创造,带着他的基因,承受寿命所剩无几的命运。谁来对他们负责?
“我没有父母亲。创造我的那人,他们的梦想也与我无关。”
人们述说着梦想。对那些人来说,梦想是美好的、重要的,但因为这些梦想而被创造出来的生命,却被迫过着没有梦想的人生——他们连保有梦想的时间都没有。
“我会比一般人更早老化,离死期也不远了。像我这样的结果,我不认为是科学家进步的贡献。”
科学为什么会造成这般扭曲而不幸的生命?被赋予这样卑贱的生命,一点也不值得感激。
“雷……”
真发抖着唤他的名字,却不知该说什么。看见他那苍白、脆弱而稚气的面容,雷又不禁为他怜悯,但他立刻否定那种情感。
雷得让真明白一切,因为这将是他的遗言。
“另外一个我,为了诅咒这种命运、毁减一切——已经战死了。”
劳乌?鲁?克鲁泽,雷对他还有记忆。是他把自己从冰冷阴暗的研究所带出来的。那个人憎恨生下自己的这个世界、憎恨人类、也憎恨他自己;为了复仇,他不计一切手段,只求将整个人类世界带向死亡与毁减。
“可是,是谁不对?——是谁的错?”
是企图用钱来解决所有问题的基因提供者?还是一味追求卓越技术而玩弄生命的科学家?或是克鲁泽?雷自己?
不,恐怕他们都没有错。
“我们都是这个世界催生的孩子,没有人例外。”
错的是这整个世界,这个不完整且不幸的世界。在这种扭曲下诞生的生命,就是自己。
“所以……我要结束那些错误,改变这个世界。”
这是雷自己的复仇。就像劳乌一样,雷也决定将生命投注在报复上。在他们的报复行动中,也包含了吉尔的期望。
那就是毁掉现在的这个世界。
“好让这世上不再有和我们同样遭遇的小孩……”
雷想起真喜欢的强化人少女。她跟雷一样,也是不该诞生在这世上的人。
放她逃走,是否因为对她同病相怜?——在这一刻,雷不禁自问。
不,自己只是不放过任何机会罢了。雷之所以帮她逃走,只是想藉此事取得真的信赖。对自己和吉尔的计划来说,真是必要的。
“——所以,你要守护那样的未来。”
雷希望他代替自己保护吉尔,保护新的世界。
感受到雷的意志,真的眼神流露着进退两难的挣扎,这又让雷的心中一痛。他强自按下心痛,不能再想。
这都是必要的。为了复仇,为了世界,为了吉尔。
“……嗯。”
隔了半响,真终于点了点头。雷微微一笑。
这就行了,真已经逃不掉了。以这小子的个性,是不可能拒绝好友在临死前托付的请求的。雷大胆道出自己的身世秘密,让真完全陷入人性的迷思,这一招用对了。
自己也好,那名少女也好,这种错误不能再次发生。在吉尔创造的完美世界里,这样的悲剧不会存在,因为过错会在发生前就被纠正,人类会活在井然有序的管理下,不会对世界造成伤害。
为此,雷什么都愿意做,即使是利用视自己为真正朋友的少年,那份信任和感情。
“这么说,只有我国和斯堪的那维亚王国正式表态拒绝吗?”
在行政院的走廊上,卡嘉丽边走边问道。一名新阁僚答道:
“是。其他各国都还不知该怎么做出决议。”
在狄兰达尔议长的声明发表后,奥布紧急召开临时内阁会议。扎伏特的侵攻使旧政府实质消减,不过卡嘉丽随即组成了临时政府,如今新阁员们还在适应陌生的政治环境,便面临“命运计划”的冲击,幕僚都不知如何是好。不过,并不是只有奥布有这种情况。
“多亏他搞出来的‘猎杀‘logos’’风潮,全世界各国都被整惨了。”
听得一名阁员骂道。
打到“logos”——在狄兰达尔的煽动下,这股狂风席卷地球。政府官员退职、民间暴动、暗杀等事件频传,各国政府都还在收拾这等混乱局面。地球上几乎没有一个国家不曾和“logos”挂钩,这家全球企业垮台所造成的影响,也对世界经济产生重大打击。环顾全世界,几乎没有一个国家拥有足以领导全民的强势元首,也还没有哪个国家已经稳定了政权。
“……那大概也都在他的计划里吧?”
卡嘉丽苦涩地喃喃道。
消减了“logos”,打倒了罗德?吉普列尔,如今已没有人能对抗狄兰达尔。这当然是他的大好机会——或说是精密计算之后的结果。
狄兰达尔希望全世界实行“命运计划”,可是就算有人不从,也无人能阻挡。听说已经有部分国家准备引进方案,正开始收集人民的基因样本。
“——只不过,我们不能再让他任意摆布世界!”
卡嘉丽昂首挺胸,坚定地说道。
“联合入侵我国时,乌兹米代表曾说那是‘对人本精神的侵略’,狄兰达尔这种做法更是差劲!”
人总是沉于安乐,因为要靠自己的力量开拓命运、掌握幸福,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是只照着某人的指示就能做到,绝大多数人都不会想再费神去思考、抉择了;人们不会反抗这种形式的侵略,也坚定不了决心。狄兰达尔就这样让人们自动放弃了意志力。
计划实施后,纵使前方存在着他所说的安逸,但舍弃了自主意愿,还能算是人类吗?
“不乱如何,我们都要守住奥布的理念。将来它一定会为我们镇守一切!”
卡嘉丽宣告她的决心。她已不再迷惘,不再为选择安逸而抛开理念。之前的经验已让她学到,那么做并不是为了国民好。
“是!”
幕僚们虽都是仓促上任,但个个表情坚毅,愿意赞同卡嘉丽的意见。
“我早知道其他国家不会那么快回应。”
“永恒号”上的沃尔特菲尔德语带不耐。玛硫回应道:
“但比预期还迟——你不觉得吗?”
狄兰达尔发表声明不久,藏身在小行星带的“永恒号”就和月球上的“大天使号”取得联络,久违的众人得以好好聊聊。两舰的主要乘员都聚集在舰桥上,个个脸上挂着忧虑。阿斯兰和众人站在一起,也感到愤怒和不安。
令人害怕的日子终于来了,议长的计划就要付诸实现了。
只见尼奥?罗曼诺克耸了耸肩:
“我看大家是搞不清楚吧?不管人种和国界,劈头就讲基因,一般人很难判断的。”
“光听那些,其实会觉得不错呢——不用担心未来,也不会有战争,又能过幸福的日子。”
玛硫说完,基拉接着点头道:
“而且现在大家又相信议长。”
为了这一刻,狄兰达尔费了好长的功夫,一点一滴的在人们心目中为自己建立形象,让所有人都认为他是个痛恨联合暴行、爱好和平且尊重人道的人。这样的他开口说话,大家不太会去怀疑它的正确性。
想起被他狠心牺牲的米亚,阿斯兰忍着气愤开口道:
“不过我想,他不会只是提一提计划内容就算了。”
基拉点点头,萤幕上的沃尔特菲尔德也表示同意。
“那家伙都说要实施了嘛!”
阿斯兰转头望向通讯席上的米莉亚利雅。
“奥布呢?”
“已经进入防卫态势。政府已经确定不采纳方案了。”
也许是感觉到祖国将面临的危机,米莉亚利雅的声音有点僵涩。
“是吗……”
卡嘉丽的动作果然快。阿斯兰一面在心中赞赏,一面想起留在地上的卡嘉丽和国家的安危,神情又是一忧。
玛硫也颇感为难的低声说道:
“万一他们来硬的,又只好一战了……”
为了独立不羁的国家理念,奥布又要陷于危险之中。
听到这里,基拉的脸色更加沉重。
“只好打仗了吗……?”
“基拉?”
阿斯兰看着他,基拉回应他的视线说道:
“哦……不,我是想,对方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阿斯兰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不服从的就攻击,或是除了战争别无选择,这些都只会增加仇恨,双方也明明早就知道了,却还是制造出这种僵局。
阿斯兰心想,到头来,自己选择的路和父亲等人有什么不同?
“结果还是要打。说来说去,我们又只剩下一种选择。”
基拉的声音里满是痛苦。
“我也不喜欢那个方案,可是我真的想让这种事情结束……”
“……是啊。”
听他这么说,阿斯兰也迟疑起来。
他一直希望让战争早日结束,现在却要推开那只追求和平的手,主动求战。这会不会像基拉曾经说过的,只是一厢情愿的任性?
服从议长的计划,世界是否就得到和平?万一自己的反抗只是剥夺人们对和平的渴望,难道不是在强迫他们继续忍受长期战乱的痛苦吗?
正在迷惘之际,却听得一个清澈的声音说:
“不过……现在的我们,仍然只能抵抗。”
“拉克丝……”
拉克丝抬起头,与众人相视。
“编织梦想,冀望未来——这是上天为了让人类活下去而赋予的力量。若是连这一点都受到限制,或甚至是被禁止,那我们岂不等于是行尸走肉了吗……”
原来如此——阿斯兰重新发觉到,“命运计划”带给社会的不是安稳,而是形同死亡的未来。
了解命运,了解未来,遵照基因指示的放心去走,这就是议长口中的幸福。
他认定基拉是不幸时所说的那番话,又在阿斯兰的脑海中浮现。
——可是,没有一个人——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一点,又不知情的情况下没有好好栽培、没有走这条路去发展,以至于在时代中随波逐流。
阿斯兰也一样,经历失去的伤痛、为了得不到而痛苦,迷惘于抉择,在时代飘摇中一路走来,狄兰达尔大概也会认为他走的都是冤枉路,而那一切都只能说是不幸吧!可是,若没有经历过那些事,自己不会察觉战争的本质,也不会遇见在这里的众人;当然,也不会结识卡嘉丽……
想起那段岁月,阿斯兰由衷的感激,觉得认识他们真好。
是那些痛苦、烦恼的历练,造就了现在的自己,而他喜欢这样的自己。谁说那些冤枉路是没有用的?在这条人生路上继续走,自己也许还会想要绕绕远路、犯犯错误、尝尝烦恼,在这种路途上看见的风景,和一开始就笔直朝终点前进的绝对不同。谁都不该用浪费或不幸来评断它,应该视它为上天的赐予。
然而,狄兰达尔不希望人们拥有这种赐予。
“为了得到未来,万物又何尝不需要奋战呢——那是可以争取的。”
拉克丝的这番话,让阿斯兰终于下定决心。
长久以来,人类怀着美好未来的梦想而奋战,在这段过程中,也有人受邪恶欲望驱使而欺虐他人、制造战乱、梦想是一种驱动力,是人类迈进宇宙的第一步,却也有它邪恶的另一面。人类必须自主选择,在自己的战役中奋斗,而不是仰赖他人的给予。
看基拉带着决心点头,他的思虑大概也和阿斯兰差不多吧!
“所以我们仍然必须抗争,”
拉克丝环顾众人,凛然说道:
“对抗企图毁减生命的——还有议长揭示的死亡世界。”
“……对。”
生存是一场战斗。就算这一场结束,下一场还是会再来,在活着的每一天里,人都不得不奋战。放弃生存,任由一切结束,人也会舍弃自我。
打从生命在地球诞生,这种最基本的战斗就不断反复。我们为了生存而战,为每日的变化而惊奇,有时也会有不合理,必须为所爱的世界而战。战斗是所有生命的权利,也是义务。
“嗯。”
基拉坚定地微笑,扫去众人脸上的阴霾。
迷惘就算了,犯错也罢,重要的是在那之后,我们必须凭自主意志辨明是非。
在这一刻,阿斯兰再三体认。
“第一中继站即将就定位。”
“弥赛亚”的议长室里刚刚传来司令室的报告。
“‘安魂曲’控制系统运作中,一切正常。”
被扎伏特接收的“安魂曲”已经修复了控制系统,残余的中继站也经过重新配置。狄兰达尔坐在议长室后方的椅子上指示,神态自若。
“开始蓄能吧,反正都要发射一次的。也算是试射。”
“是。”
操作员毫不迟疑地将指示传送到司令室。狄兰达尔接着望向秘书官。
“各国有什么新的动态?”
“没有。目前仍然只有奥布和斯堪的纳维亚王国表态。”
听见秘书官这么回答,狄兰达尔便在萤幕上放大电视画面。画面中,奥布的小公主——阿斯哈代表正在议会里慷慨致辞。
奥布果然不会乖乖听话——狄兰达尔惋惜这一颗没能吃下的棋子,一面欣赏卡嘉丽果敢抗拒的模样。早知道当时就拿吉普列尔当借口,彻底消减这个国家了。不过不要紧,留着它也不影响大局。
在将来,能够拥有使世界分立的指导力和向心力的人物,就数她和拉克丝?克莱因了吧——若是当前的混乱继续下去的话。可惜啊,可惜,她们都太晚崭露头角了。
秘书官的报告继续着:
“不过,也许是呼应这二国的表态,阿尔萨斯基地出现少许动静。”
“哎哟。”
狄兰达尔装作意外,其实内心大感满意。再没动静,事情就难办了。
“大西洋联邦总统希望和议长取得联络,各国首脑也有类似的要求。”
秘书官的报告,让狄兰达尔嗤之以鼻。
“原来如此……科普兰也搞得里外不是人呐!”
大西洋联邦总统科普兰逃进阿尔萨斯基地,却像是想暗中和有意反抗的军方分道扬镳。
“不敢像阿斯哈拼命,又得做一国的领导人,现在也没有‘logos’在幕后给他出主意了。”
狄兰达尔低声说着,笑了起来。
科普兰毕竟是个小角色,一向都是靠“logos”和吉普列尔的扶植才坐上那个位子的,现在八成是来找新的后台依靠吧!自己要是伸出手去,对方一定马上就凑过来,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
“算了,无所谓。”
就这么一句话,狄兰达尔决定舍弃科普兰。从前有他在掌握联合阵营的势力,但现在的他连军方都摆不平,已经没有那个价值了。
狄兰达尔于是简短下令:
“那就先打阿尔萨斯。开始准备。”
“是。”
人人照办,没有人质疑他的命令。
人总是希望自己是正义的,不喜欢点破这种想法,就是做出与正义不符的举动,也会为自己编造合理的借口。
太迟了——看着致辞中的卡嘉丽,狄兰达尔怜悯的笑了笑。
这段时间里,他都在向世界证明自己即正义,现在才想推翻这个形象,实在太晚了。
地球上已开始在采集样本,把资料送到“弥赛亚”内部的资讯室进行解析,再过不久,全人类的DNA都会被送到这儿来接受分析和管理吧!狄兰达尔越来越觉得未来指日可待。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这是人类存亡的最后防卫策略。”
他自言自语道。萤幕里,突出于月球表面的巨大光束炮口正在缓缓开启。
“还要坚持敌对的话……那就是全人类的敌人了。”
接获阿尔萨斯方面出现军事动静的消息,“智慧女神号”随即从戴达罗斯基地出发,前往月球的另一面。
事情果然不会那么顺利——塔莉亚如此看待联合残党的举动。阿尔萨斯与“殖民地”不过是眉目之遥,若不能遏制这波行动,世界又将走向混沌。现在各国势力失衡,企图作乱的大有人在。
月球舰队已经前去迎击。塔莉亚正在紧张,忽然听见巴托惊叫起来:
“月球背面有高能源产生!”
“什么?”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报告吓着了。巴托紧盯着仪表板,好像也搞不懂怎么回事。
“戴达罗斯基地——这是……是‘安魂曲’!”
“你说什么!”
联合的巨大光束炮不是早就被我方摧毁了吗?怎么会在这时候启动?
“怎么可能?”
阿瑟脸色苍白。塔莉亚也探出身子问道:
“知道是瞄准哪里吗?”
巴托迅速的操作仪器,一面读书:
“折射后路径,从第四区到十一——”
“——地球?”
阿瑟绷紧喉咙喊道。塔莉亚则是很快就想到了光束的目标。
“是阿尔萨斯!”
听她这么一叫,阿瑟更加惊讶。
“怎么会?这么说,难道是我军?”
“还用问吗?戴达罗斯早就没有联合兵了呀!”
那里现在正由扎伏特驻守,从那座基地发射的光束,当然是射向敌军的。不过,塔莉亚知道阿瑟为什么如此惊愕。
“安魂曲”——曾令“殖民地”造成莫大伤亡的战略兵器,竟被人特地修好,重新利用……!
萤幕映出月球。阿尔萨斯在月球的另一面,从这个方向无法直视,只能看见火烟高高喷起。塔莉亚倒抽了一口气,不由得低声哀嚎:
“怎么会这样……!”
就在那道烟尘下,阿尔萨斯基地已是一片焦土。
“玛硫小姐!”
阿斯兰和基拉一起奔进舰桥时,玛硫已是脸色苍白。
“你们来了!”
萤幕里的景象令阿斯兰等人为之屏息。那儿原是联合军的阿尔萨斯基地,如今只看得见大团大团的爆炸烟。阿斯兰一看就明白。
“是‘安魂曲’……!”
拥有那般破坏力的武器,眼下应该只有它了,它从月球背面折射光束,击中了阿尔萨斯。
“原来那家伙没有完全摧毁它……!”
尼奥低声骂道。想起狄兰达尔议长那张白皙端正的脸孔,阿斯兰气得紧握拳头。
太强的力量会引发争端。议长果然不肯放弃这样强大的毁减性武器,还暗中修复它,足见他已经不再戴着稳健派的假面具,甚至开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了。
“这下子,联合残存的战力全都没了。”
玛硫茫然喃喃道。
现在,能够威胁“命运计划”的反抗势力又少了一个。地球联合军的消失,为阿斯兰点起了另一种危机感。
“它的破坏力和‘创世纪’不相上下……”
阿斯兰只觉得浑身冷颤,一面道出事实:
“只要改变中继站的位置,想打地球上的哪一点都行!”
这么一来,议长就等于是拿着枪杆子“逼迫”住在地球上的人们服从了。阿斯兰又想起地球上的卡嘉丽。
下个目标会是他们——就是奥布!
“舰长,请联络奥布。”
拉克丝神情坚决地催促玛硫:
“我们要和‘永恒号’会合。请您立刻准备起飞。”
“好的。”
玛硫马上答允,乘员也匆忙照做,与奥布和“永恒号”之间的通讯线路随即开启,卡嘉丽致辞的转播画面一并传进了舰内。舰桥一下子就变得热闹起来,只听得拉克丝神情严肃的开口说:
“逆他者亡——不管怎么选择,再这么下去,世界会减亡的,我们无路可逃。”
“是啊。”
阿斯兰点头道。基拉也回说:“我知道”。
表态拒绝的国家将成为那口光束炮下的牺牲品,但若就此降服、遵从议长的方案,也只是躲掉眼前的死劫,却躲不掉慢性的死亡。
拉克丝果决地说:
“——我们走吧!”
阿斯兰再次坚强的点头。
联合势力已经消失,现在能反抗的只剩下自己这群人了。他们得守住地球——守住奥布!
想要守护,想要生存。凭着原始求生的基本冲动,他们迈开了步伐。
“恕我冒昧来访,不知现在是否方便打扰?”
隔着对讲机,露娜玛丽亚极尽所能的用最敬语讲话,真连忙跑去开门。果不其然,她早就摆着一张臭脸了。
“露娜……抱歉。”
真急急关起门,把雷留在房内。虽然出了房间,他却觉得雷的存在仍然压在自己的背上。
走在通道上,露娜玛丽亚大表不满:
“虽然你们两个都是‘FAITH’,难免有些机密要谈……可是,我实在没想到他会劈头就耍那副态度!”
“嗯,真是不好意思。”
真的嘴里赔不是,心里却仍挂着雷刚才说过的话。
雷竟是个复制人——但复制人类是违法的。这么说,雷是某个知法犯法者的复制品。
活细胞内的基因可以不断被复制,并且制造出新的细胞,但这样的复制过程并不是无限的,每复制一次,基因尾端的端粒酶就会削减,最后完全消失。当端粒酶完全消失,基因便失去自我复制的能力,细胞会逐渐死去。这就是老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雷体内的细胞端粒酶就和复制本尊体内的一样长,假如那个本尊是六十岁,雷的端粒酶就和一个六十岁的老人一样短——那么,他所能拥有的寿命大约就只有二、三十年。万一是八十岁的人——
想到这里,真感觉到一股绝望,仿佛四周突然暗下。
——其实我没有太多日子了。
雷会死吗?他已经快要死了吗……?
“真?”
被露娜玛丽亚一唤,真猛然回神,看见她正以生气的表情望着自己。真赶紧接口道:
“抱歉。那个……我们在谈议长的演说,还有‘命运计划’的一些事……”
“我也是想聊才去找你们的,雷也不必那样——”
她的怒意其来有自,只不过,那些事不能对她说。
真正在方寸大乱时,忽然听见一个焦急的声音叫住自己。
“真!”
往那方向看去,只见维诺从交谊厅冲出来,脸色大变。
“阿尔萨斯被攻击了!”
“啊?”
真大感意外,停下了脚步。他知道母舰正要到阿尔萨斯去迎击联合舰队,怎么会现在就有事?
维诺急切地继续说:
“喏,是用联合的——那架‘安魂曲’!”
“什么?”
真和露娜玛丽亚都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座光束炮明明被露娜玛丽亚摧毁了。
“怎么会?是谁——”
才这么问出口,便听得背后有个冷静的声音回答:
“基地有反攻的迹象,所以罗兰队先发制人。”
回过头去,只见雷正在走近。真再次反问:
“反攻……?”
“军方去修理它吗?”
露娜玛丽亚则是一副质问的态度,雷却没有理会她,只是径自看着真说:
“我说过了,真。就算是一件好事,改变也不会那么顺利。”
“啊……”
真不由得含糊起来。
所以这是为了镇压联合?因为他们讨厌改变,拒绝屈服于议长?
但在此刻,他只觉得自己排斥这种做法。反抗势力固然不能放任不管,但也不必动用那样祸国殃民的武器吧?那是联合留下的——也是“logos”留下的负面遗产啊!
不过,雷的下一句话随即压下了他心中的犹豫。
“接着就换那些人了——‘大天使号’。”
“大天使号”!
这个名号让真和露娜玛丽亚同样震惊——阿斯兰和美玲或许就在那艘战舰上……!
那么,他们即将与那些人开战吗?
“这一次我们一定要击倒他们。”
明知真的内心动摇,雷仍旧是面无表情的对他说。
“我们要保护议长和世界。”
被他的眼神所压,真没再开口,也不敢表达心中的疑念。
在真的肩膀上,已经扛了两人份的生命的梦想。
原打:飞奇
PHASE 04
“距离目标还有一八零。”
“大天使号”的舰桥上,响起钱德拉报读距离的声音。
离开月球都市“哥白尼”之后,他们顺利的和“永恒号”会合,先往“安魂曲”的第一中继站去。这是沿用扎伏特之前的战略。
“速度快的两艘先发,攻下中继站,再由奥布旗下的主力破坏‘安魂曲’主炮座,这……”
站在玛硫身旁,尼奥的语气一如往常的轻佻,却也不免流露出一丝苦意。
“……附近还有扎伏特的月球舰队耶,我的妈呀!”
“但也只能硬拼了……不想输给他们的话。”
玛硫僵涩的答道。
以“草薙号”为旗舰的奥布舰队、克莱因派,还有地球联合的残党等反抗“命运计划”的势力,如今组成了一只主力队,正前往月球背面的戴达罗斯基地。瘫痪中继站只是争取时间之计,因为其他的中继站仍然可以随意调动,只要炮台本身没有被破坏,地球仍然处于威胁之下。
奥布的风光在玛硫的脑海中浮现。清澈的天空、宝石般的蓝海、混杂在海浪声之间的孩童嬉闹声。那是个柔和而温暖的世界……
不能让那个国家再度受到攻击……
这时,改乘“永恒号”的拉克丝传来通讯。
“决胜关键在于速度。在被敌军的增援包围之前,我们要攻下中继站。”
扎伏特对中继站的防守还没有完全就绪,况且接手基地才是不久前的事,要修理“安魂曲”并运用它,大概也耗去他们不少心力吧。不过,其他宙域的增援军想必已经出动,在那些部队围成防卫网之前,玛硫等人必须破坏中继站结构体,然后迅速脱离。
“那我也差不多该走啦。”
说着,尼奥抽身就要走,但察觉玛硫的视线紧跟着自己,他那张疤痕划过的脸露出笑意。
“怎么?要给我一个出门前的吻吗?”
他说得那样轻浮,玛硫却连笑也笑不出来。
想到自己竟又一次把这个人送入战火中,玛硫怎么也抹不去胸口的不安,想要他平安归来,只是不敢开口。她怕自己一开口,心中满满的愁绪会倾巢而出,无法控制。
却见尼奥微微一笑,像是看出她的心思,安慰也似的说道:
“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啦。带着胜利一起回来。”
冰冷的战栗袭卷玛硫全身。这些话简直和他——穆?拉?弗拉达在赶赴那场一去不回的战斗之前所说的一模一样。
留下短暂的一笑,男人离开了。玛硫猛然回身,继续望着他的身影,却依旧无法开口出声。
他们为什么再度相逢?为了再度被拆散,还是为了完全的失去对方?
电梯门关上。玛硫的心门却还没法关起来。
“距离目标一五零。”
钱德拉继续报数,玛硫只能努力压抑心情,回身坐好。这时,米莉亚利雅报告道:
“已收到扎伏特防卫线的光学影像!”
萤幕上映出战舰阵列的放大图,看得出各舰正陆续派出MS。就在舰群后方,“安魂曲”的中继站漂浮着,在没有距离感的宇宙空间中看来,那东西就像一个发亮的半截水管。刹那间,玛硫感到一丝令人眩晕的绝望,因为他们得瓦解部属在前方的防卫线,想办法打到那截水管才行。
敌军势如铁壁,我方却只有两骑,简直是螳臂当车。
然而他们不得不去。尼奥自己也这么说。纵使失去他——或是玛硫自己消失在这世上,他们都得完成这项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