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刻的真而言,眼前的战机只是可恨的敌人,只会威胁他的守护范围。
凡是我要守护的,任何人都不能夺走!再也不能——!
这个念头也像潜意识的恐惧,胁迫真一个劲儿的发射光束炮。“正义高达”虽勉强举起盾牌格挡,却还是被打得远远向后飞去。
“呜!……真!”
对方痛苦的呼唤,真一声也没听进耳里。他已抛开先前对议长的怀疑,也没想到雷托付的义务与重责大任,连同对阿斯兰的依恋和奥布危在旦夕的事实,都再也拦阻不了他的刀锋和炮火。
“二号中继站距就位还有一零零。”
“‘新创世纪’蓄能已达百分之六十!”
“弥赛亚”司令室里的状况似乎一切顺利。二号中继站即将取代被攻陷的一号站,饱受牵制的奥布军一时动不了“安魂曲”分毫,而“新创世纪”也正在进行下一发的准备程序;只有一件事不如预期——
在议长室里观看战况,狄兰达尔渐渐感到不耐,于是向前座的将官问道:
“‘永恒号’和‘大天使号’都还没有沉没吗?”
“是,还没收到击沉的报告……”
将官说得有些歉疚。
他们到底在拖什么——狄兰达尔想着雷、真和塔莉亚,忍不住暗暗埋怨。
敌方的战力明明居压倒性少数,我方却怎么也无法将他们逼得再退一步。“永恒号”与“大天使号”——那些曾经身经百战、见过大风大浪的沙场老将,果然不是普通的难缠?
不,那是阿斯兰?扎拉和基拉?大和。超级调整者的力量不可小看。
经过精心塑造的极致人类,就有这么大的差别?
——搞不好会输。
这句话忽然溜进狄兰达尔的意识底层。他以前从没想过。
狄兰达尔惊讶地压下那个念头,重新看着萤幕。怎么会输,木已成舟,任何逆转都不可能了,况且他已经确认过好多次。
萤幕上映着各战线的影像,有正在重整阵型的奥布舰队,也有群起围攻的扎伏特MS。飞弹射入战舰的底部,爆发的光辉瞬间便将巨舰燃烧殆尽。画面上到处可见闪光此起彼落,渲染成霓虹也似的幻想色彩,发散生命消逝时的能量,那些偶然蓬发的小小太阳,在诞生时蒸腾着士兵们的血、烧却他们的皮肉,向冰冷的真空中抛掷。
“……这倒真壮观。”
狄兰达尔压低了声音吐出一句。
你是指?——一如往常,身后那看不见的黑影传来一个声音问道。是那位已不在人间的朋友,却在狄兰达尔的心深处长棲,和他的精神已经密不可分——劳乌?卢?克鲁泽总在他心中最晦暗的角落出声,总是不肯放弃愤世嫉俗。
“这副情景啊……”
狄兰达尔回答。
战斗、战斗、战斗……
人类真是好战。
换做是劳乌,他一定会摆出嘲讽的笑容,然后这么说:
——你不是吗?
我是求胜,才不是求战。
胜利,结束这不完整的世界,然后创造美好的世界,如此而已。
好友却在心里向他答道:
——可是,总有赢不了的。
赢不了的。
用尽方法也得不到的,再奋斗也克服不了的,或是永远不可能达到的——
那就是人类的极限,好比回不去的过去,不可违逆的命运。
至今逝去的事物,一一在狄兰达尔的脑中涌现。转身离去的女子,一去不回的朋友,所有曾经渴望已极却始终得不到的一切……
那么,人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诞生……?
明明是得不到的,为什么又要被摆在眼前?
用判官般的无情,朋友回答狄兰达尔的自问。
——我早就说过,那不过是为了让人了解绝望罢了。
希望、梦想、欲望——是加诸在人类的枷锁。它们终将背叛人类,带来绝望的痛苦。
人活在世上,真的只有那种方式?那就是我们呱呱坠地的意义?
——你好像不服气啊……
讥讽的语气逐渐远去于记忆之外,徒留狄兰达尔一人喃喃自语。
“是啊,我是不服气……”
我可不要。我不要像你那样受尽折磨,最后还是斗输。
我要赢!赌上我这一路赢来的所有筹码,我要把人类从这般凄惨的生命中救出来,要让绝望从这世界永远消失!
为此,眼前的这一刻,胆敢对抗的人都必须倒下。
基拉与“传说高达”迟迟无法分出胜负。猛烈的炮火攻势依然持续着。
劳乌?卢?克鲁泽——从听到这个名字开始,基拉就失去自持,一方面记得自己亲手击破了那人的座机,一方面却为面前的对手而感到惊栗。
“人类的梦想和未来——那了不起的结果就是你,基拉?大和!”
这个自报死者之名的人,用酷似劳乌的口吻揶揄着基拉。
劳乌诅咒过全人类,因为人类自私地制造了他,然后又抛弃了他。
——人类到底得到了什么?亲手争取了什么?在实现梦想之后?
被丢弃在难以救赎的命运中,一生孤独的那人只能任凭命运处置,而他曾经放肆地批评过:
——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要……舍本逐末、忘却初衷……嘴上说生命多宝贵,却玩弄生命、又相互残杀……!
当时,他让基拉看见人类犯下的罪孽,那些因贪婪而被制造的生命——就像基拉自己也是。
“所以这一次,你也得和我们一起消失!”
基拉的坚定意志竟被这股杀意逼退了。这番话里的绝望之深沉、杀意之锋利,和自己在前次大战时消减的那个男子一模一样,但是——
我们?——刹那间,这句话牵动了基拉的意识。
“因为,这个世界即将重生……!”
劳乌生前一心想要毁减这个世界,如今眼前的这一个劳乌也这么说。就在这一瞬间,基拉仿佛看见劳乌的影子后方还有一名少年的脸,而少年正犀利地看着基拉,那张脸带着压抑过的稚气与脆弱,外表却覆着冰一般的敌意。少年散发出来的气息,正和劳乌如出一辙。
蓦地,基拉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自称是劳乌?卢?克鲁泽。
不为别的,只为了他也是人类在孽障下制造的产物,为了他和劳乌本属于同一个体。所以怀着和劳乌同样的恨意,这个人也成了毁减世界的力量之一。
震惊使基拉一时分心,“传说高达”立刻把握机会将炮火集中在一点上。基拉虽然及时张开光束盾,机身却还是被奔腾的能量给推倒。
“怎么会……你为什么……”
基拉尝到一股无力的悔恨。
“你为什么要重蹈覆辙?”
难道是劳乌又将他们引到这步田地?走向减亡?那是对人类罪孽所做的报复,抑或——
“逃不掉的,这叫做命运——”
对方的情感传了过来——憎恨、信念、使命感,包裹着空虚与幻减。
“——而无法挽回的,就是过去!”
“传说高达”背部的龙骑兵装置再度飞散,交杂着乱中有序的步调向基拉不断发射光束。“自由高达”处于失衡状态,一时穷于闪躲。
“所以,我要让以往的一切都结束!”
伴随着步枪的连射,少年高声叫道:
“这样才能让人回复到他们应该有的模样!还有这世界!”
该有的模样?
基拉挡下光束,心中突然有一股强烈的反动。
这世界或许不完全。欲望、自私与冷漠——人性的缺陷造出战争,令人深陷而无法自拔。人人都为此兴叹,希望战火平息却不能如愿,最后仍只得执剑相向。基拉的耳边又响起劳乌当时的话:
——难道你还想受苦?相信着那一天终会到来……然后随着那种天真的谎言起舞?你自己想想,这一仗已经打了多久?
总有一天,和平的日子终会到来——这样的愿望或许永远也无法实现。狄兰达尔议长的计划若是不实施,人类很可能会继续困在无穷无尽的争斗中。
“可是——”
那么,所谓“该有的模样”又是什么?
基拉自己、劳乌或这个少年,难道就不算是人类“该有的模样”吗?
“——不对!”
基拉声嘶力竭地呐喊着:
“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
在诞生的那一刻,所有的生命都有它自己的归属。那一刻的生命还没有意义或必然性,要等到经历各自的奋斗,通过生命的考验,在某一刻才会有所领悟,然后各自明白是非,所以任谁也没有权利为所有的人类制定“正确”的基准。纵使带着相同的基因,个体也不可能去过他人的人生。基拉心里很清楚,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他的!”
基拉发自肺腑的这份确信,似乎惊醒了这个少年。
他不是劳乌。虽然也走着残酷的命运,同样是孤独的存在,却仍然有专属于他自己的前半生岁月。他没有必要走上和劳乌相同的道路。
而且,劳乌与这个人的确不同。这个少年期求着新的世界,对人类的明天怀着希望,和一味背弃温情、毁减世界的劳乌不同!
“自由高达”的双手紧握步枪,枪口轮番喷出火光,飞快地扫落“传说高达”的游击炮,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削去了它的武装、头部和手臂。“传说高达”踉跄失步,终于无力再战。
看着随惯性飘远的暗灰色机体,基拉只觉得心中凄苦。
逃不掉的命运,无法挽回的过去。
然后,曙光会到来的——总有一天一定会……!
基拉昂首正视前方,看着那一座螺贝形的要塞,加速飞去。
奥布舰队在“大天使号”的掩护下重整阵型,但它们的炮火却全被“安魂曲”外侧的反射遮罩给挡住了。扎伏特航空母舰“冈瓦那号”出动的MS机群又在前方严密防守,令人找不到突破口。
同时,“大天使号”则在月球的高空中与“智慧女神号”展开激烈的炮战。驾驶“晓高达”的穆向一架企图偷袭的“扎古”发射龙骑兵,只见对方及时转过机身,却来不及反击,便被背后的另一具子炮给射穿而爆炸了。穆放眼望去,只见四周已是一片混战,敌我缠斗得难分难解,“大天使号”也正努力闪避“智慧女神号”执拗的炮击。通讯频道中传来玛硫向通讯士的询问声:
“阿斯兰呢?”
便听见米莉亚利雅的声音答道:
“不行!无法锁定位置!”
战况太乱,大概连MS的讯号也无法确认吧!穆最后看见“正义高达”时,它正在和“脉冲高达”交战,也许现在已经赶去支援“安魂曲”的破坏战了。不过,这种情况下很难完全仰仗他人,于是穆打开了通讯器:
“我去!”
“穆?”
萤幕映出了玛硫那带着不安的表情。穆定定地看着,只觉得她还是那样美,让人又怜又爱,随即振声下令:
“‘村雨’一个小队跟我来!再拖下去会来不及的!”
“是!”
在邻近区域战斗的“村雨”机队应道,便见池谷、豪、西泽三机脱离战线,跟着穆的“晓高达”转向月球表面飞去。
穆往辅助萤幕瞄了一眼,看着白色的母舰与激烈的炮火一同在后方画面中逐渐远去,他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没问题!她可以撑下去的!
两军已经僵持了好一阵子,中继站正在重新定位。他知道“安魂曲”炮台外有阳电子反应器,远距离攻击肯定无法生效,这下子只有开MS闯进遮罩内侧,直捣黄龙了。
四架战机如流星般穿过战场,眼尖的扎伏特机跳出来拦截。
“可恶!你们适可而止吧!”
穆大吼着发射步枪,正面的两架“扎古”还没发动攻势就化成了火球。三架“村雨”回复MS形态,纷纷以步枪或光剑向敌机群冲去。
“罗曼诺克上校!请先走!”
池谷叫道。就在这时,向一架“gouf”挥刀劈去的西泽机反被光束炮切成四分五裂。
“——请保护奥布……!”
穆正下意识地要减速,耳边却听见西泽临死前的呼喊,一个转念,他重新打开了喷射推进器。
不要犹豫!守护奥布——这是他们唯一的心愿。现在停下,只是辜负他们的心意。
“晓高达”更加速前进。远远的前方出现了两架“扎古”,手中正架起光束炮。他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你们干嘛为了保护这种东西而战?”
两只炮口跳出光芒,却被急速迫近的金色机体正面反弹回来,不偏不倚地弹回它们来时的炮口中,同时引发了两机的爆炸。火光刹那间照亮了那片虚空,也照在即将远去的“晓高达”机身上。穆没有回头,一双锐利的双眼往月面看去,看着那一口敞开的贪欲。
——请保护奥布……!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
“住手!真!”
露娜玛丽亚看着真和阿斯兰互相叫喊,一面仍然激烈地交火,尽管她也是个调整者的菁英战士,那些动作还是快得令她几乎无法看清。每当光刃在机身上掠过,光束在盾面上迸飞时,她的胸口就为之一紧。方才拾回的那份信心,竟然又渐渐薄弱了起来。
不对,还是不对。这样是不对的!
真和阿斯兰——他们不该相战的!
说时迟,“命运高达”抽起长刀,在电光火石之际刺向“正义高达”,而“正义高达”也不躲不闪,正面迎向这一击。露娜玛丽亚倒抽了一口气。
——住手!
她发不出叫声,只能任凭目光追随着二道光刃所画出的直线与曲线。两机利落地左右飞离时,却见“命运高达”的对舰刀从中断碎裂——是“正义高达”的光剑削断了它的刀身。
“可恶!你凭什么!像你这种人……!”
真更加恼怒,反身又扑去,用腰间的光束炮射向红色机体。阿斯兰用盾牌挡下,一面叫道:
“真,不要再打了!你也——”
“胡说什么……!”
真还在咆哮,却听得阿斯兰回吼一句:
“不要再背负着过去而战了!”
听见这句话,露娜玛丽亚和真都心中一惊。
粉红色的行动电话。就像一直束缚着他的那段过去。
“你那么做,什么也无法挽回!”
阿斯兰的语气好严厉,就像他从前做长官时展现的那样。
“难道你连未来都想扼杀?”
“我知道——我都知道!”
真的声音出现了挣扎。
“所以这个世界非改变不可!所以我不得不——”
他无可遏制地呐喊:
“——不得不向奥布开火!”
“真……?”
露娜玛丽亚不禁胆寒。奥布——真一直对这个祖国怀恨在心,但她知道事实并不是那样的。不管他再怎么恨那个国家,都不能由他下手!
她不由自主地驱动已然残破的机体跳了出去。
——不行!真!
“少胡说!这样毁减一切、扼杀未来——那真是你想要的世界吗?是你想要的力量吗?”
阿斯兰的话又一次贯穿了真的心。
为了不再失去,他曾经渴望力量。
“可是……”
这真是自己渴望的力量吗……?
“命运高达”——这成了真的命运。比谁都企盼新世界的他,被赋予了如此强大的力量。
真想起雷的笑容。没有未来的他,决心将世界托付给自己,所以自己得代替他守住这份成果,并且誓言,无论是面对任何敌人——
“可是……”
敌人……是谁呢?——这也是阿斯兰曾经发出的警语。敌人?是“logos”?还是“自由”——或阿斯兰?甚至是奥布?
他说扼杀未来。向阿斯兰、或向奥布开火,温暖善良的世界就会降临吗?
“……可是……!”
半掩在沙土中的那双小手;沉入冰冷湖底的史黛拉;他曾向她们发誓,自己再也不要失去。所以他要奋战……为了守护而战;守护——可是他要……守护什么?
眼前开始天旋地转,呼吸困难起来。胃底涌现的苦意淹过了喉头,几乎令他窒息。
不行!我得保护!我得战斗——跟谁?跟阿斯兰——跟奥布——跟我不想也不愿意打的人。我也不想,可是你们背叛了我!所以——!
愤怒的思想陷入迷雾,真已经失去了理智,疯狂地嘶吼着冲向红色敌机。就在这时——
“真!住手吧!——阿斯兰也是!”
缭乱的视野中,“脉冲高达”兀地冲了进来,受损的机体竟然挡在阿斯兰的前方,像是在袒护他。露娜玛丽亚在啜泣:
“不可以!不要再打了!住手——!”
保护?战斗?
怒火将眼前染成了一片血红。
——连你也要背叛我?
在瞬时涌现的杀意驱使之下。真对着白色的战机伸出手掌。就在光束即将从掌底射出时——
——不行——!
胸中突然响起一个高亢的声音,蒙眼的那片红色忽然变得澄清,真仿佛看见那个有着柔软金发的少女就在炮口的前方,但他已来不及收回手掌。
“真!”
阿斯兰的叫声插进来时,迸发的光束已经打在从“脉冲高达”身后伸出的盾牌上。看着“正义高达”在千钧一发之际保护了露娜玛丽亚,真也怔住了。
我刚才做什么——我要攻击露娜……?
“你——你这浑蛋!”
随着怒骂,“正义高达”反守为攻。真立刻推出双掌,想再一次施放掌中光束,没想到“正义高达”的动作远比他的攻击要快上许多。只见对方双手拔出光剑,剑锋一闪,“命运高达”的一双前臂竟然被他削下,即将发射的火炮立刻引发爆炸。真错愕地看着断臂。
我就这么轻易地输给了他……?
反射性的怒意又起,他不管三七二十一的用剩下的脚踢向对方。“正义高达”的脚步弹出光束刃,轻而易举的接下了这一招。冲击的力道之强,几乎把真震出了驾驶座,而他看着自机的脚部飘荡在半空中,仍犹不敢置信。
就算少了光束刃,刚才的这一踢也是自己输得彻底。阿斯兰的战技精准又利落,每一动都鲜明地烙印在他的眼里。
“真——!”
露娜玛丽亚的叫声变远了。
——我输了……?
他的心头莫名一涩。下一秒钟,更强烈的撞击力袭向全身,眼前登时暗了下去。
一道来自正面的光束炮,把“大天使号”的左舷主炮整个炸飞。
“‘戈德菲’二号中弹!”
剧烈摇撼的舰桥上,钱德拉惊慌地报告道。玛硫抓着座位扶手,瞪着前方的灰色战舰。
“大天使号”和“智慧女神号”都已是伤痕累累,但它们仍像是两头互食的巨兽,一面保持距离,一面绕着对方施放炮火,谁也无法打破这样的胶着。玛硫打定主意,明快地指示道:
“我们突击!‘科林斯’,发射!”
飞弹从舷侧窜出,在“智慧女神号”的对空炮火拦截下一一爆炸,在两舰之间制造出一片云一般的烟幕,抓紧这一瞬间,玛硫下令:
“桶滚飞行!‘勇者’瞄准!”
“是!”
诺伊曼答得极快,说时已将舰舵猛然拉倒。“大天使号”维持原速向旁倾去,继而朝同一方向翻滚,穿出飞弹造成的烟幕,便见“智慧女神号”出现在他们的头顶上。
对方没有可朝正上方发射的炮塔,但“大天使号”舷侧的磁轨炮已经长长地向上方伸去。
“发射——!”
号令一出,“勇者”立即喷火。两舰交错之际的这一射,不偏不倚的射穿了敌舰的两舷主炮,火焰立刻向上窜出。玛硫正以为那些火舌就要冲破舰桥时,见“智慧女神号”已经在后方远去,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萤幕上的敌舰,但觉刚才那一瞬间的快意昂扬已被苦涩吞没。
“‘催斯坦’一号二号中弹!”
阿瑟惊愕的声音在轰声震天的舰桥上响起。
“两舷炮管无法发射!——舰长,这样已经……!”
塔莉亚放开了紧握的拳头。
舰首炮早已受损,主炮和飞弹如今已无法发射,母舰的主要火力几乎全失。
没想到对方会施展那种攻击……!
一个假动作令我方在分神之际错失反击的时机,塔莉亚再次为对方的巧妙战术而咂舌。
却在这时,一架奥布的“村雨”自舰尾袭来,残余的CIWS及时布下稀落弹幕,却阻挡不了“村雨”的接近。敌机枪口释放出的光束刺穿了舰尾推进器,突兀的撞击力袭卷全舰。
“主舰推进器损伤……无法维持平衡!”
浅浅发亮的月面就在眼前。下个瞬间,舰首重重撞向地面,又高高的弹起。乘员们不是被抛出座位就是撞上控制台,舰桥内惨叫连连。粉尘似的细沙扬起,覆蔽着遍体鳞伤的船身,“智慧女神号”在月面刻出一条深沟,然后总算停了下来。
隔着沙雾,塔莉亚看着远去的白色舰。
——输了……
一股悔恨反射性地涌现心头,她忽然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奇怪。
自己一味坚持遵守军人的规范,怀疑着昔日爱人却仍然听从他的话——也许说穿了,只是因为自己不喜欢输……
“‘智慧女神’……”
赶往“安魂曲”的途中,阿斯兰远远地看见它跌在月球上,禁不住念出它的名字。塔莉亚?库拉迪斯的毅然神情浮现在脑海中。
昔日母舰击沉的这份心痛,连他自己也感到意外。他理智上明白彼此正处于敌对,情感上却还没能接受;同样的,想到被自己留下的真等人,阿斯兰也感到忸怩,弄到最后,自己的所作所为仍不过只是个叛徒。刚才在焦急与愤怒之间重创“命运高达”,但看见残破的机体向月球坠去时,心里头仍充满了无可奈何的歉疚。
这种事情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互不相谅的人们为什么一再和志同道合的人们错过、相恨,交战?
这就是人的孽障吗?我们将永世无法从这样的不合理中跳脱吗?
压抑着激动与迷惘,他仍驾机向巨炮的炮口滑去。若不能击溃它,未来将形同消失。
“卡嘉丽大人,还是请您到防空洞去……”
一个阁僚不安地说道。卡嘉丽很干脆地摇摇头,谢绝他的请求。
“不用,我在这里就好。”
奥布行政院的执勤室正陆续收到太空中的各方战况。目前中继站虽然已被攻陷,但我方舰队仍无法接近“安魂曲”的炮座,战况依旧激烈。卡嘉丽不自觉地在这些影像中寻找起熟悉的机影。
——他们没事吧?基拉——还有阿斯兰?
政府已向市民发出避难通告,奥布全境也进入警戒状态,但他们没有别的方法可以抵抗从天而降的光束,就算躲进防空洞,也不知是否能大难不死。其实逃到哪儿都一样,万一奥布受到攻击,世界将落入狄兰达尔手中,活下来的人都逃不掉基因方案的控制,也逃不掉来自天外的威胁。
卡嘉丽现在能做的,只有看着远方的同志们奋战,为他们祈祷,还有等待。
——拜托了,阿斯兰、基拉、拉克丝……以及奥布的全体战士们。
她的双手紧紧合握,一心想着在天顶之上战斗的人们。
别让这世界结束。守住明天……!
“中继站二号即将就位。”
狄兰达尔焦虑地观望战局,此时终于听到自己等待已久的报告。但是接连而来的下一个报告却令他大感不耐。
“‘安魂曲’发射口发现奥布军机!”
真是死缠烂打!,明知大势已去还不肯死心!
狄兰达尔只觉得厌烦,一径轻描淡写的下令:
“驱除发射口的奥布军,‘新创世纪’瞄准!”
另一个萤幕映出迫降在月球上的“智慧女神号”,显然已经无法战斗。狄兰达尔又费了一番劲去按下心头的躁怒。
怎么这么不中用!——还没担心塔莉亚的安危,阵前失卒的忧虑已经先袭向狄兰达尔。
“——‘传说高达’和‘命运高达’呢?”
他才问完,便同时收到两个回复:
“两机都失去讯号!”
“绿一八B,搜索到‘自由高达’!”
那个名号令他心中一惊。有个萤幕捕捉到穿梭炮火间的白色机体。狄兰达尔看见敌机伸展着蓝色机翼飞到“永恒号”舰旁,一眨眼便击落了两架扎伏特机,那英勇的姿态令他不敢置信。
——雷也被那一架战机杀了吗?
少年自幼就跟在自己身边,两人形影不离。狄兰达尔知道自己迟早会失去他,但他怎么没把“自由高达”一起带走?
——用尽方法也得不到;再奋斗也克服不了。
是了,人终归逃不出命运的。劳乌当年也没能打倒基拉?大和,所以他的分身会败在同一个敌人手下,或许可说是意料中事。
“真是个麻烦人物啊,拉克丝?克莱因……基拉?大和。”
狄兰达尔喃喃自语道:
“——算了,没办法,晚一点再收拾他们吧!”
在那之前,还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情。
“右舵一三,下舵八,瞄准目标,发射口上空。”
“射线轴固定。功率百分之九十。”
“新创世纪”的发射程序正在进行着。终焉的时刻将至,狄兰达尔开始莫名急切起来。
“通令全军,扫荡发射口的敌人之后就向奥布射击,结束这场战斗。”
“拉克丝!沃尔特菲尔德先生!”
排除了包围“永恒号”的扎伏特战机,基拉紧张地喊着他们的名字。
“基拉!”
看见拉克丝安然无恙的出现在萤幕上,基拉松了一口气。附近多了一架浅蓝色的“gouf”和深灰色的“扎古”,但见它们在和扎伏特机交火,看起来像是在保护“永恒号”似的。就在这时,那架“gouf”突然发出通讯。
“‘永恒号’!”
少年的清秀面容和尖锐的叫声,基拉觉得似曾相识。
“伊扎克?玫尔?”
沃尔特菲尔德也大感意外。伊扎克没等他说完,便抢快插嘴大喊:
“‘弥赛亚’要攻击了!叫射线上的人都退开!快!”
一听得此言,拉克丝脸色大变,转头向美玲看去。“永恒号”随即向全军发出这个讯息。基拉不假思索地望向月球上空的战斗宙域。
“阿斯兰!玛硫小姐!”
战斗宙域早已一片混乱,两军激烈地冲锋、缠斗,一时半刻是不可能转进他处的。基拉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双方舰队且战且走,只觉得他们的动作好慢。
这时,高空中的要塞发射镜闪过一阵白光,仿佛烈火乍现。
转眼间,没来得及撤出射线外的战舰和MS机群一齐烧了起来,旋即消失在窜升的火焰之中,处在远处看去,那景象就像在地球上看见流星雨。
“可恶……!”
基拉咬牙暗恨。这一阵致命的光履带来最深沉的寒栗,也让他预见了奥布的命运。
“拉克丝!请准备‘流星’!”
萤幕中的拉克丝点点头,“永恒号”舰首立刻卸下了“流星”。“自由高达”快速地装备它,嗖地飞向那座要塞。
“弥赛亚”发射的伽玛镭射,转瞬间便烧光了射线上的所有人。雷看得出神。那道光芒中的死亡不分敌我,一视同仁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
真他们不知怎么了?——雷不经意地挂念起他们来,心中又落下一层阴影。他以讽刺般的笑容,掩藏那种心情。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在乎的?什么都无所谓了。
发射那道光的是吉尔。一向感叹人类愚昧、努力打造理想世界的他,终究不过是人类的一员。和所有愚蠢的生物一样,他如今也为了求胜而不择手段,成为被欲望摆布的棋子……
直到此刻,雷才恍然大悟。
——每个生命都是独一无二的!
他们都没教过这个。
——所以,你的生命是你自己的!
劳乌也好,狄兰达尔也好,没人对他这么说过。
一切仿佛豁然开朗,对信奉基因至上的狄兰达尔而言,自己不过是另一个劳乌?卢?克鲁泽罢了;对劳乌来说,自己则是他的分身。所以他随手抱起一个孩子,安排他走上同样的路,没有人会过问,就连雷自己也从不质疑。
可是,我不是劳乌!
原来,愤怒是有温度的。这道热流一直滞留在意识之下,现在它冲破了冰冻的外壳,强烈得令他也感到不解。
他原以为自己已对命运彻悟,对生命早已死了心,所以总是听天由命的过日子。没想到,已如朽木死灰的灵魂深处竟还有这般鲜烈的激情。
反正在狄兰达尔的心目中,任何人——包括自己——都不过是一颗棋子。其实雷早就明白,只是弄不懂这股心痛从何而来。
从前笃信的一切已经全盘瓦解。自己输了,一切都完了。
涨满在胸口的灼热怒意忽然退下,他又惨惨地笑了起来。
我得去……去找吉尔……
可是,见了他又能如何?
一面自问,雷一面点燃仅存的推进器,蹒跚地向“弥赛亚”飞去。空虚的心受到啃食也一样会痛,只是他不知道怎么平抚那种痛楚。
——真……真……?
远处传来某个人的呼唤声,真浑浑噩噩地环顾四周。
一片漆黑。自己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一定是天谴。
没来由的,这个念头忽然出现在脑中。
好冷。这儿伸手不见五指。幽幽黑暗中,突然有个小小的星光一闪,引得真不由自主地伸长了手臂。星光越来越大,终于把真包围起来。
“真……”
在这温暖的光晕中,真发现自己正将手伸向那个金发飞扬的少女。少女笑着。
“……史黛拉?”
史黛拉在星光的包围中。真怔怔地问她:
“怎么了,史黛拉?不行啦,你怎么跑来这种地方……”
史黛拉不适合待在这种地方。这种地方?——但他也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啊?
“没关系。”
却见史黛拉答得很有信心:
“所以,我只来看你一下下。”
“一下下……?只有一下下吗?”
他觉得有点难过,因为自己一直都在思念她。史黛拉却开朗地笑着点头:
“嗯,就是现在。”
“现在?”
真听不懂她要讲什么,不过能跟她说话,他好高兴,于是也笑着反问:
“不过,还有明天。”
史黛拉认真地回答,却有些含糊又稚拙。
“明天?”
“嗯……明天。”
她用力一点头,笑声就像星光般洒落在真的身上。
“史黛拉有昨天了,终于……”
昨天?——真有些诧异——史黛拉是不懂昨天的。她的记忆常常被消除,所以她应该没有昨天、没有过去才对。但是——?
“所以我知道!我知道‘明天’是什么了!好高兴哦!”
包裹在星光中,史黛拉露出前所未有的灿烂笑容。
——这样啊……
真明白了。
史黛拉已经得到幸福了。在真的记忆里,她总是受折磨。幸好那些都过去了。
“所以,明天!我跟你,明天见……”
史黛拉笑得像个小孩,那么的自由、轻快,仿佛不知痛苦为何物。
真的心底有一块冻了好久的冰,现在好像融化了。身体也变轻了。
“明天哟……”
从真的过去解放,少女欢喜地跳起舞来,向星光的那一头远去。
“史黛拉……!”
他目送她远去,直到看不见为止。
明天见——我们还能再相见吗?史黛拉……
“——真……真!”
“史黛拉……”
听见有人在呼唤自己,真睁开眼睛,便见露娜玛丽亚一脸担心。
“真!”
“露娜……?”
真呆呆的左右看了看。史黛拉……那女孩呢?刚刚她还在这儿的……?
“真!——真是!哎……!”
“……我……?”
“命运高达”横倒在月球的地表上,他们两人都在驾驶舱里。从敞开的驾驶舱门看出去,只见露娜玛丽亚的“脉冲高达”也倒在离命运高达不远处。真慢慢地爬起来,看见露娜玛丽亚的眼中泛着泪光。
“我刚才……”
想起昏倒前的那一景,真也同时想起自己的作为。
我刚才……本来想杀露娜;我本来一直重视她、想保护她,却因为她袒护敌人,违背了我的期望——我就认为她在妨碍我做对的事情……
和阿斯兰一样。
可是,现在露娜玛丽亚仍在身旁,不只原谅了真的杀意,也依然真心地为他担忧。
所以是我想错了。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狠狠地打了一拳。
我错了,连敌我都想错了,露娜玛丽亚和阿斯兰是敌人吗?
史黛拉曾经是扎伏特毋庸置疑的敌人,但自己却一心一意的要救她,甚至甘冒军法。到头来,她又夺走了无数条生命,自己最后还是失去了她。
为什么没想到,这一切只是逃避,对自己的错视若无睹,归咎于他人,又不肯正视真相——
该守护的也好,该讨伐的也好——凡是生命,都一样宝贵。
坐在“毁灭高达”里的,全都是和史黛拉一样可怜的小孩;在柏林被史黛拉烧死的那些人,也同样应该受到保护、理当过着和平的生活,就像自己和真夕、爸妈住在奥布那时一样。
所以,那些枉送的性命是葬送在谁的手里?
——就是像我这样的人。
真到现在才惊觉,这双手肯定曾夺去别人一生之所爱,或使某个家庭天伦梦碎。那跟他亲手杀死史黛拉、真夕或爸妈有什么不同?
阿斯兰早就看见这一点了,他知道军方下令征讨的对象是些什么人,也明白那些人和真、露娜玛丽亚一样,都有可能是某个人誓言守护的生命。
——从你得到力量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会有人因你而哭泣了。
当时,真以为自己懂了,所以就没再多想了,如今回顾来时路,他只觉得每一步都走得血腥而骇人。自己抛不开过去的阴影,始终浑然不觉,固执地认定敌我是非,在不知不觉间自圆其说,然后杀戮、杀戮,一再杀戮。阿斯兰叛逃时是如此,面对“毁灭高达”时也是如此,尽管心里抗拒着向对方开火,却还是昧着良心做了刽子手。
——敌人……是谁呢?
他不该逼自己给对方贴上“敌人”的标签;在那种心境下作战,才更是罪恶。敌我分立,世界完全分成两种颜色之后,在那之中纵有和自己同样想法的人,也将随之被涂没。
我做错了。
排山倒海而来的罪恶感,让真懊恼地咬着嘴唇。原来那全是错的。
这时,他想起那个和自己一样被蒙蔽、也总是与自己并肩奋战的少年,于是急急抬起头问道:
“雷……雷呢?”
露娜玛丽亚不解地睁大了眼睛,但真顾不得这许多,只是一个劲儿的抓着她的肩膀。
“露娜,‘脉冲高达’还能动吗?”
“啊?嗯……等等!你要去哪!”
真兀地推开露娜玛丽亚,跳出座舱,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跃去。月球的重力让他高高跳起,不一会儿就跳到“脉冲高达”旁。他爬上驾驶舱,听见露娜玛丽亚追上来大喊:
“真!怎么了?怎么回事?”
真熟练地启动机体,同时低声答道:
“我得跟雷说清楚。”
“真……”
露娜玛丽亚显得惊异又忧心。真忍着不舍,道出自己的决定:
“我要告诉他,我们所做的事情……以为是对的,其实都错了。”
我们是错了。
所以,自己得去找雷,阻止他。就怕他还盲从于议长的话,试图结束这个世界。
默默地看着真凝重的面容,露娜玛丽亚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轻轻地把手覆在真紧握的拳头上,小声地说:
“我也去。”
“露娜……”
真不安地抬头看她,却见她温柔一笑。
“因为,这现在可是我的座机呀!”
“好慢呐!小兄弟!”
阿斯兰好不容易飞到“安魂曲”的发射口,等在那儿的却是尼奥的迎头一喝。
“抱歉!”
他反射性的应道,继续举着盾牌以原速俯冲直下,很快就感受到反射遮罩与机身相触时的那股推力。阿斯兰不顾一切地将推进器开到最大,看着反光束盾牌穿过微微发亮的反射层,机身跟着钻进遮罩内。全身镀有抗光束武器覆膜的“晓高达”则是轻而易举的穿过反射层,紧跟在后。
巨大的炮口就在眼前,看来深不可测,仿佛能通往阴曹地府似的。“正义高达”和“晓高达”笔直的飞进去,起初见炮身的底部一片寂静漆黑,再定睛看去时,那团黑影竟隐约开始变亮了。阿斯兰的脊背一寒,知道这座光束炮已在准备到达临界。
“小兄弟!”
尼奥的警告声响起。阿斯兰卸下“正义高达”背部的“命运01”,“晓高达”也同时射出龙骑兵炮筒。
“去啊——!”
白光已在炮管尽头隐隐棲宿。“命运01”的光束巨剑亮起,所有炮火齐发向前方冲去;为求保险,“晓高达”也发动如骤雨般的光束攻势。两机攻势一出,立刻掉转机身,以最大加速向外疾飞。正在蕴储光芒的炮塔深处忽然迸发出太阳诞生般的强光,爆炸声在他们身后紧追不舍,仿佛随时都会吞噬他们。“正义高达”和“晓高达”才从炮口跳出,令人目眩的光芒立刻从那儿喷发。
——成功了吗?还是……
任强光刺激着视线,阿斯兰只觉得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都凝结了,但见喷发出来的光芒登时四散,没有向上窜进高空。
注视着“安魂曲”的爆炸,阿斯兰长长叹了一口气。
奥布算是守住了。
草草收拾起那份欣慰,他转过机身面对另一个方向。高空中,移动要塞的周边仍闪动着光束和爆炸的烈焰。
“基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