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佛隆迪亚SIDE,太空殖民地之间的距离,从三百到四百公里不等。对太空小艇来说,这种距离算是相当远,这是因为航行中无法携带足够供给火箭推进器稼动的燃料,必须利用惯性飞行的缘故。在这段期间小艇内一面静肃,只有旁听通讯的无线电声音在密室中回响。
最强的电波来自目前直进的方向,佛隆迪亚I的空域,是从对佛隆迪亚Ⅳ张开防御线的舰艇传来的。当然其中大半都是假情报的通讯,实际的通讯是利用无法从旁接收的雷射发振传出的。
但是,有时也常常收到抗议为什么月球的联邦军没有派援军来的电波。
“怎么样了?”
西普克询问前座的两人,背后的骷髅尖兵的动向。
“不……是不是被发觉了呢……?”
西普克看得出,不肯说出姓名的青年,精悍的眼中有浓厚的不安之色。
“好像是。”
对雷兹利干涩的回答,青年也表示同意。
比起从Ⅳ的管制空域脱出的时候,现在连正面的I的殖民地上微小的标示都能看得清楚。
“怎么能在这种地方前功尽弃了……!”
“……104!太空小艇!104!要去什么地方!如果不回答,就视为反抗宇宙巴比伦的行为,将你击毁!104!”
突然,呼叫西普克他们小艇的无线电传进来。
“这里是骷髅尖兵。如果不回答,就视为未经许可航行,将就地阻止。”
“解释因为发生意外不就好了。”
“这怎么行。我们是装成无线电故障的状况下航行的。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一开始就必须一直发出SOS的信号才行。”
雷兹利苦涩的回答之后,还是问青年有无办法。
“可以发出请求援助的发光信号。”脸色苍白的青年开始操作仪器。然后对西普克说:“坐下吧。追踪的MS有两架。等接近之后,想办法甩开。”
“对方是德南吧?”
“右边的机械臂上还抓着炸药,就用这个。”
青年说出这种异想天开的主意,装出的笑脸僵硬得牵动脸部的肌肉。
“这种花招,会有什么用?”
西普克虽然怀疑这个青年说的话,但还是把背紧靠墙壁,拉住左右座席的安全带不让自己的身体漂起来。追踪的敌机,如果相信他们是发生意外的小艇的话,说不定会采取很轻率的救助行动。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能利用炸药解决掉一架德南也说不定。
“对手是两架MS的话,逃亡是不可能的……当然,这总比坐以待毙的好。只是坐着什么也不做,不会有任何转机。就算是破天荒的想法,不去做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会有什么结果……”
一面这样自己对自己说,西普克又有了别的更具魅力的想法。
被追踪的骷髅尖兵MS救助囚禁之后,和雪西莉联络上,由她来救助自己的想象。
这个的前提,必须是蒂丝面包店前碰到的伯母说的话是真的,如果她坐在贵宾席这件事,算是证明了伯母所说的话,她的立场应该是有能力救助自己。
“不……!这段联络,I的联邦军舰艇应该也接收到了,说不定也会来救我们,随便乱动如果死了的话,莉姿要怎么办?”
如果雷兹利和自己都在这里被杀的话,不知道莉姿能不能自己一个人活下去,这种沉重的现实让西普克非常害怕。
“爸爸!还是投降吧。死了的话,太不值得了。”
“有时候反而会是死了比较好。”
这么说的雷兹利的声音,非常坚决。西普克看到了,做为一个父亲的战士的矜持。
“莉姿变成孤伶伶一个人你也不在乎吗!”
“还有妈妈。总会有办法的。”
西普克被这么提醒才想到摩妮卡的名字。他又完全忘掉了。
“可是,也不知道妈妈现在是生还是死了啊。”
“Ⅳ被骷髅尖兵袭击的时候,听说I的沙纳利(海军战术研究所)的人员都逃走了,所以摩妮卡应该还活着。总会有办法的。”
“和沙纳利的人员一起逃到后方去的这种人,根本不能期待啊。”
“这种想法是错的。西普克。”
从雷兹利全面信赖摩妮卡的表情,看得出他根本听不进西普克的意见。
咚!船体剧烈摇晃。
圆眼珠的骷髅尖兵MS,德南从前窗玻璃接近过来,利用接触回路,在船舱内响起MS操纵者的声音。是女性的声音。
“出问题了吗?为什么?”
这个声音,催促雷兹利和青年下了决断。
“原因还查不出来。主发动机突然点火了。如果没有人曳航的话,就没办法回工作现场。”
这个MS开始向右移动。
这时,青年最后一次点燃主推进器。同时在船外,青年说的炸药好像也爆炸了。
这次的加速可就不像脱离殖民地时的那种。西普克的眼前急速转暗,身体也弹起来了。旁边发生了什么冲击撞过来,西普克被弹到天花板,然后被撞上去的反作用力又摔落在地板上。
前面好像看到闪光的感觉,从背后墙壁压来的冲击,让西普克一瞬间昏过去了。
他并没有昏迷很久。感觉到身体像弹簧似的上下弹来弹去时,清醒过来了。
周围是一片漆黑。
接下来马上感觉到无法呼吸,嘴被堵住似的感觉和眼球好像要飞出来的感觉,并且内脏好像要从口中被吸出来似的。
船舱内现在是真空状态。就算是普通用的便宜货标准服,一旦感知真空的话,防护镜罩应该会自动关闭,但现在这个动作好像太慢了。西普克拍拍头盔旁边的镜罩开关。
咻!随着这种声音,嘴和鼻孔充满了空气,快飞出来的内脏也被压回体内。然后感觉到差不多接近平常的气压,才终于能眨眨眼睛了。头脑清楚多了,意识也恢复正常:回想起前一秒,连进入视觉的东西是什么都无法思考的自己。
“好可怕……”
发觉驾驶舱的光景完全变样了,是在这个感想之后。
看到佛隆迪亚I从下往上流过,然后又从下方再往上流。小艇以相当快的速度向前翻筋斗。
“……?!爸爸!”
西普克为了不被小艇的惯性运动摔出去,小心的用手保持平衡,慢慢爬向驾驶席。
砰!
又有另外的振动摇撼船体,小艇的回转运动停下来了。
西普克好不容易爬到驾驶席附近,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青年那边的椅子已经不见了。雷兹利坐的这边还有椅子,标准服也还在。但是,在标准服上开了无数个洞,雷兹利是当场死亡。
被光束来福枪击中,太空小艇的前部被从斜后上方射击,青年的身体被蒸发,雷兹利的身体,被飞散的光束粒子开了无数的小孔。
“竟然……!竟然真的动手了!那些家伙……!”
只有这种语言能表达现在的感觉。
“……”
好像听到远处有女性的声音,激动的西普克,只是凝视着雷兹利的遗体呜咽不止。
“有什么人在吗?”
这次的,是不同刚才听到的女性声音,清楚的传进西普克的鼓膜。
西普克也不得不正视目前的现实状况。
自己还活着,这是怎么回事?好像并不想杀死我?这么想着然后抬起头来。
“……?!”
面前又有别的MS。这个头部的造型并不像是联邦军。
“……?”
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西普克只能凝视着这个MS的眼部闪过像电光似的细光。
泪水把视界弄得模糊不清,完全不听自己的使唤。
停在只剩下西普克一个人的太空小艇前的,是骷髅尖兵的侦察型MS,达基?伊鲁斯。
操纵者是安娜玛莉?布鲁卓。
她单独一架MS,推着受损的太空小艇朝佛隆迪亚I前进。
对打算投降的她来说,拖着受损的小艇,会是避免被误射的有效挡箭牌。
叛离骷髅尖兵,向地球联邦军投降的她,发现太空小艇引起的爆炸,随后排除了想阻止小艇行动的骷髅尖兵MS。
“到陨石的那一边,有同伴们在。”
“是吗……佛隆迪亚I的市民防御线已经这么强了吗……”
“实际上可能还是很脆弱,因为我不清楚战争的事……可是,我的父亲被杀死了,并且听说骷髅尖兵有什么凶恶的作战正在进行中,希望能得到战斗的力量。”
“凶恶的作战?”
“是的。听说是这样……骷髅尖兵要在佛隆迪亚I进行大量屠杀的实验,不是吗?”
“实验?在战争中,骷髅尖兵应该不会有这种余闲啊?”
这名侦察飞行员的女性,以非常平常的态度,这么说着有关战争的事。
“的确是不一样……”
西普克有这种感觉。
“这个人,头脑似乎很好,意志好像也很坚强,应该是优秀的战士吧?”
所以才会逃出骷髅尖兵,西普克自己这么断定。
在西普克有时间想这种事的时候,三架联邦军MS飞来,紧接着一艘小型舰也来接舷。
西普克就在这艘舰艇上看到安娜玛莉的真实面孔。有着浅黑色的皮肤,非常适合搽红色口红的女性。
“如果能在和平的时代认识你的话,我会非常高兴。”
西普克郑重的向她道谢,并转告自己在佛隆迪亚Ⅳ的住址,然后转向这艘舰的军官们,表示自己希望能回到有妹妹在等待的,柯兹姆前上校的宇宙方舟。
“送你去当然没问题,不过你真的是寄宿在那位大人物那里吗?”
“柯兹姆前上校……是个问题人物吗?”
“那家伙,自命自己是佛隆迪亚I防卫队的司令。总之,正规的军官太让人失望了,有人出面总比没有好。”舰长这么评论。
“她要怎么办?”
“安娜玛莉吗?虽然提出很冠冕堂皇的逃亡理由,不过据我观察,可能是男人的问题。”
“会只为了这种事,就带着骷髅尖兵的MS逃出来吗?”
“在这种时候,不用MS的话是逃不出来的。现在你的父亲死了,自己可要好好自立才行。女人的事千万要当心点。”
这么对他说完的舰长,将雷兹利的遗体还给西普克,用军用电动车送出去。
宇宙方舟从矿山斜坡移动到靠太阳这边的港口附近,在沙纳利园区内的劣质石炭山上着陆。
“为什么要停在那种废石炭堆上啊?”离开有一个星期以上的西普克,向开车的下级军官询问。
“就算是从脚下的宇宙射击过来,也能有效的发挥防护作用。”
“啊……!原来如此吗……”
到了废石炭山的宇宙方舟船底,在那里等着西普克的,是操作电梯的甲板要员南度?鲁斯的严厉表情,和代理舰长雷亚莉?艾多贝利神经质的脸孔。
“为什么还有脸回来?”南度甚至不走下电梯只是这么问道。
“希望能让莉姿和爸爸告别……”
“随便行动的人现在居然还一点也不惭愧……如果你是候补生的话,早就一拳过去了。”
“柯兹姆前上校打算让山姆担任F91的操纵者呢。有什么感觉?”雷亚莉代理舰长制止南度,这么问道。
“……!这个还是由我来。就照上校的命令,F91可能比较适合我。”西普克和送他来的下级军官一起把雷兹利的遗体搬上电梯一面这么说。
“你吗?由你来吗……”
“至少让我为父亲报仇。”
“只有这种动机吗?应该不对吧?”
雷亚莉好像是在这种方面非常严格的女性。西普克一瞬间把眼光转开,但又正好碰上南度望着自己的冷冷的视线,赶快再把眼光转开。
送他来的下级军官向雷亚莉问道:“宇宙方舟好像收容了相当多的难民,这是真的吗?”
“好像很多人认为与其逃进防空设施,还不如逃进这里会比较安心。像这种的,表面看上去就像十足的抵抗派,根本也分不出谁是真的谁是假的。”
“我想也是。就连你的同学们,也还留在舰上,不是吗?”
送西普克来的下级军官听了雷亚莉的话,笑着对西普克这么说完,就滑下废石炭山回去了。
雷亚莉、南度和西普克三个人,围着雷兹利的遗体,上升到弹射甲板,不过南度和雷亚莉都忘记把摩妮卡的事告诉西普克。
不过,当西普克看到母亲摩妮卡也在太空小艇中的时候,并不惊讶。
“莉姿!哥哥回来了呢!”
看到一面叫莉姿一面跑过来的摩妮卡,西普克不得不佩服雷兹利的断言。
“爸爸,正如你所说的。那个人也来了……”
西普克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父亲的遗体运来这里。
就是为了让雷兹利见到自己的配偶一面,西普克才把父亲运到这里来的。
“……幸、幸好你平安无事……”
摩妮卡怯生生的,但还是表现出非常高兴看到西普克回来的表情。所以,这反而让西普克不高兴。
“……为什么?”这么问道。
“……?啊……!我曾经和沙纳利的人员一起逃去月球,回到这里之后,听说宇宙方舟上有从Ⅳ逃来的小孩子们,所以才……”
“骗人的吧?其实只是担心F91而已吧?”
西普克嘴上说的和心里想的完全是南辕北辙。虽然也想坦率一些,但是完全不知道这种话该怎么说。
“不是的!是真的啊。回到这里,是因为原来打算要到佛隆迪亚Ⅳ去。很担心你们的事……可是,听说Ⅳ被骷髅尖兵占领了,所以才会来这里……也因为有F91的事,如果有很多难民都逃来这里的话,说不定你们也会……这是很合理的。”
西普克一面听着她像辩解的说词,心里越来越不高兴了。
“……!”
所以,他突然掀开罩着雷兹利遗体的布。
躺在推车上的雷兹利的遗体,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对摩妮卡来说还值得慰藉的事,是在雷兹利脸部,只有两个被光束粒子穿过的洞,被大片的OK绷贴住。
“……?!”
摩妮卡的视线要认出这个遗体是雷兹利,需要一些时间。但是,当她知道这个遗体是自己的丈夫时,她完全无法说话或思考了。
“……!!”
西普克心中,就只有“你看吧!”这种威胁的词句。
摩妮卡伸出的双手捧着雷兹利的脸,身体也靠近过来,最后把自己的脸靠上来。
西普克等于是越过摩妮卡的肩部俯视着雷兹利的脸。
“……?”
稍过一会儿,雷兹利的脸上有水滴啪哒啪哒的落下来,就像是帮雷兹利梳洗似的。但是却听不见摩妮卡的呜咽声和喘息声。
所以,西普克也是过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摩妮卡的眼泪。
就是这个时候。
西普克才明白,一直称呼“那个人”或“那个”的摩妮卡,果然还是爱着父亲,并且对她来说,雷兹利是很重要的人。
“这个人,还是我的母亲吗……”
这种想法,激烈的震动西普克的心。
“哥哥!”
莉姿从小艇前方的闭锁舱出来,跑到自己身边。
“爸爸死了。我把他一起带来了……!”
西昔克鼓着腹部的气,用力大叫。似乎不这么做的话,好像会被摩妮卡的泪压倒似的,但是这个声音,并不如自己想象中的有力。
“咦……?!”
莉姿加快脚步。
“呜、呜……!”
就像摩妮卡的哀叫似的声音,像猛揍一拳似的传进西普克的耳中。
西普克的脸上也挂着一行泪痕,他的视线,俯视着搂住雷兹利遗体的摩妮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