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机动战士高达0096独角兽高达》作者:[日]福井晴敏【06-10完结】 > 机动战士高达 UNICORN 0096.Sect6(机动战士钢弹 UC 6在重力井底).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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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福井晴敏 当前章节:15534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7:03

气温是摄氏四十二度。呼呼吹过的热风与阳光相乘在一起,逐步夺走了燥热肌肤里寥寥无几的水分。在太阳升到正上方的这个时刻,也很难找到可以成为蔽荫的东西。一面剥着脸上因日晒所造成的脱皮,斯贝洛亚.辛尼曼仰望起耸立于眼前的沙丘。在阳光反射下,从斜坡一端露出来的船首闪闪发着光,勉强能看出“葛兰雪”就埋在沙丘底下。

“埋得还真深。因为这样也能躲得掉监视卫星的眼睛,要说好的话当然是好……”

这么说着,把手伸到船只外壳的布拉特.史克尔叫出一声“好烫”,又立刻收回了手。偏离了预计的轨道,迫降在非洲的撒哈拉沙漠西侧已过二天。尝试以船腹着陆的结果,是让“葛兰雪”在沙漠上滑行数公里,一头栽进砂丘中,而这之后两度吹起的暴风沙,则使它完全埋进沙丘里头。露出在外的只有船首,以及横躺在地的一部分舷侧,船尾的后部舱门也被数十吨的沙子堵住了。尽管共计三具的主推进器中,有一具的喷嘴从沙丘顶端露出脸,但从远处望去,那看起来也只像是零星分布于沙漠中的其中一块岩石而已。只要没有针对这一带拍摄到的卫星图像进行集中分析,八成不会有人注意到被理进沙漠中的航宙货船的存在。

就好比从前发射升空的火箭,“葛兰雪”在重力之下同样采取了将船身竖立的垂直着陆形式。一翻倒在地面上,“葛兰雪”便无异于一只四脚朝天的乌龟,完全无法期待它能靠自力改变姿势,当然也不可能离陆升空。基本上,如果不先将这堆物量庞大的沙子挪开,根本就谈不上其他打算,而靠人力挖出来的,也只有人员出入的气闸而已,要是缺乏大型机械的助力,实在没办法拖出船后部的搬运用悬架。三角锥状的船体中,位于底面的后部舱门更是面积巨大,光一边的长度就超过二十公尺,如今则落得让沙子沿坡度风积在上头的下场。

终究是走投无路。再度体认到事态的身体变得沉重,辛尼曼重新将船长帽的帽缘戴至眼眶前。仰望着烫得能煎蛋的舷侧外壳,布拉特咕哝:“要是右舷可以朝上就好啰。”

“那样的话,至少还有侧面的卸货舱门能用。现在连后部舱门都被埋进沙子里,根本束手无策嘛。如果从里头用光束射穿船侧的话,MS是能出得来,可是……”

“到时‘葛兰雪’也就真的寿终正寝了。只能当成是最后的手段吧。”

仰头喝下水壶里的水,辛尼曼不愿意再提到这个话题。沙漠并不是个适合让人进行讨论的地方。流出的汗水随后便开始蒸发:只要有缝隙,粉末一般的细沙就会钻进所有的角落。让机械产生故障,并且侵蚀身心的沙漠地狱——它的可怕与麻烦,对于一年战争中曾在非洲存活下来的布拉特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在所有乘员都躲在倾斜船身内的大白天里,布拉特反而让自己暴露在炎热气候下,他肯定是想唤回自己当时的记忆。已经不容犹豫了,现在就是选择是否要拿出最后手段的时机。他心想。

放眼望去,只有沙子、沙子、沙子。占去非洲大陆百分之四十面积的撒哈拉沙漠,其总面积广达一千三百万平方公里,是世界上最大的沙漠。这里的年平均气温超过摄氏三十度,一年降雨量则不足两百毫米。要是因为炎热而脱去衣服,马上会被晒得红肿,引发皮肤方面的感染病。而在四月下旬,白天气温更会攀升至摄氏四十度以上,变成名副其实的炎热地狱,但这也是殖民卫星砸到地球上之后,几年以来的气象异常导致地球暖化加速、促使全球沙漠化的结果。尽管如此,在日落后便会直线下降的气温,却打从旧世纪起就没改变过,夜晚甚至还会吹起足以让人冻死的冷风。

最残酷的,则是堪称开阔的视野很容易诱使人产生“只要有意挑战,就可能徒步走出沙漠”的想法这点。沙漠的遇难者之中,便有许多人被这种错觉所迷惑,而落得在遇难地点周围绕来绕去,最后曝尸荒野的惨状。沙丘会随风势移动,让地形也跟着改变的沙漠,是个要人类自食其力地横越实在过于残酷的世界。待在这里,除了有敌人眼线不易遍及的优势之外,另一方面,被己方人马发现的可能性却也微乎其微。

因此,沙漠成了吉翁残党在地球上的隐密巢穴,至今仍有几支游击组织将据点设置于此,但他们要花上多少时间才会发现“葛兰雪”,就不得而知了。尽管通过大气层时有事先知会,当时预定的迫降地点却是大西洋。在对方察觉“葛兰雪”偏离了轨道,坠落在距离预定地点数千公里远的沙漠之前,不知还得费上几天工夫。

迫降的冲击使卫星无线装置故障了。剩下的只有船内MS配备的无线电,但发讯范围并没有办法超出地平线。虽说紧急求救讯号的发讯机也还安好,然而不实际放手尝试,也无法知道先一步探查到讯号的,到底会是敌方还是我方。

既然这艘船上载的是开启“拉普拉斯之盒”的钥匙,联邦军理应会倾全力进行搜索才对。相反地,对于物资经常处于匮乏状态的吉翁残党来说,压根就不会有大规模派出搜索队的余裕。“如果不换掉整套装置,要修复卫星无线几乎是绝望的。”如此说道的布拉特脸上,挂着的是确信已经没有时间再踌躇的表情。

“幸好水和粮食都还有剩,不过,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不趁早跟自己人联络上的话,会先被敌人发现。特姆拉刚才也说,他有听见飞机的声音。”

抬头望着飘在天空的薄薄云层,布拉特含了一口水壶的水。结束大西洋方面的搜索后,数量不算少的监视卫星也会将目标移转到沙漠。辛尼曼用鼻子喷了一口气代替回答。

“照地图看来,朝东前进六十公里左右之后,就会看到绿洲。那里是一个叫亚塔尔的小镇。在那边应该可以和我们的人取得联络才对。搭MS的话,飞一下就到了。”

“是这样没错……”

“库瓦尼的机体还需要修理,但艾邦的‘吉拉.祖鲁’可以用。即使得让船报废——”

“你忘了还有一架。”

辛尼曼开口打断。“咦?”地眨起眼睛后,布拉特马上露出了回想起来的表情,他苦笑着摇头回答道:“不能指望‘独角兽’吧。”

“我让整备人员检查过了。说是没办法解除驾驶员的生体认证哪。而它的驾驶员又是那副模样……”

布拉特伸出下巴,指向距离约五十公尺远的出入用气闸门口。在门口旁边堆起的沙丘后头,可以看见巴纳吉.林克斯盖着遮阳布缩成一团的身影。巴纳吉并未察觉到布拉特等人的视线,让浓密阴霾所笼罩的脸蛋,只是一直朝着什么也没有的沙地,要是不明讲,实在很难认出那是个活人。和被人从“独角兽钢弹”的驾驶舱拖出来的时候一样,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进去──

看起来虽然像是新兵容易罹患的血脱症状,但请看护长诊察过后,似也不是那回事。尽管精神陷入了过度的疲劳,身体却是完全健康的,在用餐及日常生活方面也无大碍。然而,巴纳吉并没有主动求生的意志,要是不准备餐点,他就不会进食;如果搁着不管,他就会整天茫茫然地一直坐着。与其说拒绝生存所须的行动,以有气无力来形容比较恰当的这种症状,与高龄者容易出现的自暴自弃是接近的。为了将心灵封闭,隔离对一切事物的关心,他本人正在不知不觉间让自己逐渐衰落。这算是无意识性的自暴自弃。

不管是威胁他或讨好他,都收不到效果,虽然说不会反抗,但他也完全不肯表达任何自发性的意志。一留神,才发现巴纳吉已经躲了起来,成天只是待在那里发着楞。从他在“工业七号”被卷入事件算起,已经过了两个礼拜多,或许是这段期间所累积的压力一直到现在才到达临界点,但在所有乘员被逼着要做出非生即死的决定时,让这种连俘虏都称不上的小鬼摆着无精打采的脸在身边游荡,只会倍感烦躁而已。布拉特似乎也有同感,他撇下了满满带刺的一句:“真是个累赘。”

“就算拉普拉斯程式提示出新的座标,若‘独角兽’没办法动,根本走不了下一步。是可以将小鬼绑在驾驶舱里,要其他MS搬着走啦。但那个座标却又是个麻烦极点的地方。”

从怀里拿出列印有新座标的纸,频频发牢骚的布拉特像是认为那已经没价值多瞧一眼,便开始摺了起来。辛尼曼没有提出异议。尽管NT-D上次启动之后,又解开了拉普拉斯程式的一道封印,但这次指定的座标仍是一处充满玩笑意味的地点。那里同样是个在半吊子的觉悟之下不可能随意闯进的地方,就这层意义而言,门槛之高绝非“拉普拉斯”的遗迹可以比拟。布拉特把列印纸摺成纸飞机的形状,并且用指尖将那拈在手上,咕哝着“什么跟什么啊,真是的”,将纸飞机射了出去。

“一直开一直开,在里面看到的却还是另一个新的盒子……我们不会是被卡帝亚斯.毕斯特耍了吧?”

就算只是句玩笑话,布拉特眼里却蕴含着强烈的愤怒。不管怎样,若不能让真相水落石出,那么奇波亚与其他死去的乘员也不会得到安息。是要等待不知有无指望的救援?还是要毁船进行求救?在心里认为还有一个选择的辛尼曼,正用眼睛追着布拉特射出的纸飞机的动向。没有搭上风势的那台飞机,在飞不到十公尺之后就失速坠落,摔到了热烫的沙子之上。

混在风声之中,纸片摩擦的些微声响震动了鼓膜。巴纳吉.林克斯稍稍抬起头,把目光投往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纸飞机。让红褐色的沙子掩去一半,机翼沙沙作响的那架飞机被风吹着,逐渐滚出视野之外。巴纳吉不久前才看过一样的东西。在沙尘满天的“帛琉”城镇里,提克威曾射出一架纸飞机……不对,那好像是滑翔机的样子。心不在焉地回想到的瞬间,一道尖锐的冲击猛然穿过全身,巴纳吉加强抱住腿的力道。

是你杀的。你杀了奇波亚,杀了提克威的父亲。对方明明没有攻击的意思,你却单方面开火。好可怜,提克威变成没有爸爸的孩子了。和你一样,都是没爸爸的孩子。是你杀的。除此之外,你还杀了好多人——化为冲击穿过心头的这些话语,和亚伯特说着“你正是催生出灾祸的种子”的声音重叠,让蜷缩在酷热气候中的身体阵阵冷了下来。天气这么热,身体里却是冷的。就像是被人灌进了铅一样,肚子底部紧绷着。我是在做什么?明明没有人需要我,就连我自己也不需要自己,我又为什么要一直缩在这里呢?

隔着披在额头上的遮阳布,巴纳吉将目光转向茫茫无际的沙漠。不知道是不是阳光太强让他花了眼,盖在褪色大地上的蓝天看起来是阴暗的。仅仅一处的光源,为什么能照耀得这么广呢?在殖民卫星长大的巴纳吉仰望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太阳,再把目光转回只觉得像是未知行星的沙漠上,然后他试着思考——只要跑进这片沙漠就行了。太阳光可以烤熟皮肤、让脑袋沸腾、将全身的体液晒干,变成粉末。就连肚子里的铅,以及受到诅咒的家族血统,一定也会烧得干干净净。只要这样做,“独角兽”就不会再动,“钢弹”也不会再觉醒。自己不用再杀人、也不会被杀,而“拉普拉斯之盒”也将永远遭受封印——

然后又怎样?冷淡异常的声音从旁干涉,为妄想的时间作结。涌上全身的冲动迅速萎缩,疲倦感袭向心头,使得巴纳吉连思考也嫌吃力,一无贡献地蜷缩着的身体,又变回了之前的石块。这里的确是重力井的井底,巴纳吉如此承认。他的身体与心灵都被绑在地底,沉重得动不了。宇宙是那么遥远,唯有心灵正从沙尘一般地缩着的身体逐渐溶解。这是个独一无二的零件,它可以自己做出决定——别把它弄丢了,塔克萨先生是这么说的。我也不想弄丢,我不是甘愿才把它弄丢的。但我已经撑不下去了。要是勉强将那带在身上,我的身体会被撕裂。我只能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地坐在这里。直到心完全溶解为止,我会一直等下去……

一道影子悄悄伸到面前,视野变暗了。被沙子弄脏的鞋尖出现在眼界一角,巴纳吉转动呆滞的眼球。

辛尼曼就站在那里。背光的高大体格怒气腾腾地站着,声音低沉地朝巴纳吉发出一句:“站起来。”巴纳吉则对来者失去兴趣,立刻垂下了目光。

“走个六十公里就会有城镇。我现在要徒步过去求助。你跟我一起过去。”

开什么玩笑?这么想着的脑袋闪过些微电流,巴纳吉再度抬起目光。将毫无笑意的蓄胡脸孔纳入视野后,慵懒的日光又垂了下去。忽然,巴纳吉遭辛尼曼伸来的手腕揪住胸口,重心放在身体后方的身体也立刻被拖离地面。

“你打算这样耗到什么畤候!”愤怒的一句话吼进巴纳吉耳里,沙子从他那瘫软摇晃的身体落了下来。巴纳吉的两只脚不听使唤,体重全靠揪在胸口上的一条胳臂来支撑,但辛尼曼承受着重量的那只手腕却像支铁钳一样,丝毫没有摇晃。

“太阳下山后就出发。马上给我进去船里。想要横越沙漠,得准备很多东西才行。”

突然让人推倒,巴纳吉一屁股摔到了地上。沙子意外坚硬的感触震撼脑袋,一句“为什么?”想要出口,却鲠在他的喉咙里,出不了声。回避着辛尼曼“啊?”的威吓视线,巴纳吉挤出沙哑的声音问道:“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看起来最闲。”

“太乱来了啦,怎么可能用走的横越沙漠。”

“战争时,我曾在非洲战线待过,多少还懂点沙漠的事。行得通。”

说完,辛尼曼再次揪住巴纳吉胸口喝道:“喂,给我站起来!”感觉到突然拉紧的肌肉抽筋产生剧痛,只顾把脸背向对方的巴纳吉说道:“请你住手……!”

“不要管我。我已经受够了。我不想再和别人扯上关系,也不想被利用。”

“想得美,如果你是驾驶员的话,就该尽自己的义务。”

“义务?我己经尽了义务啦。我坐上MS,把新吉翁的恐怖分子击坠了。这难道还不够吗?我还要再杀多少人才行?”

只有这时候,巴纳吉才正面看向辛尼曼的眼睛,朝着对方把话说出口。讲什么义务与责任?听了那那些话之后,结果就是这样。在巴纳吉想着自己这次绝不会再被骗,打算靠自己双脚站稳的瞬间,“砰”的一声沉沉地传进脑袋,世界炸了开来。

让人揍飞的身体摔到沙地上,热烫的沙子味扩散在口中。埋进沙子里的脸阵阵疼痛起来,趴倒在地的身体一边发抖,巴纳吉一边听见辛尼曼在头上说着:“你可以否定我们。”

“但是别自命为被害者,在这里跟我耍脾气。击坠奇波亚的如果是一名驾驶员,我还可以认命,换作是一个连觉悟也没有的小鬼,我就绝对饶不了。”

话语化作尖针撒下,使得撑在沙子上的手跟着发抖,但这还不足以让巴纳吉忘却被揍的疼痛。肚子里的铅掀起熊熊热潮,巴纳吉用力吐出口中变成泥水的沙粒,低喃着“我又不是自愿的……”,边擦去嘴角的血。

“是别人一厢情愿地要我坐上MS,等到回过神过来,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如果你饶不了我,就杀了我吧。不要绕着圈子把义务之类的字眼挂在嘴上,狠下心来杀了我,不就好了……!”

坚硬的拳头还紧紧握着,辛尼曼把气得发抖的眼皮当作是回答。看吧,讲着那些冠冕堂皇的话,结果这个男的和那些想要“盒子”的人还不是一丘之貉。“你根本就不敢嘛!”双唇破了的巴纳吉接着说,嘴角不逊地高高扬起。

“我要是死了,‘独角兽’就动不了。如果没办法取出‘盒子’的资料,你们把‘独角兽’留在身边也只是白搭。再怎么恨我,你也不可能杀——”

第二次的冲击袭向脸颊,被揍飞的身体这次撞到了后面的沙丘。感到阵阵麻痹的头盖骨里头,响起了对方“那些大人物可能是这样想的,但我们不一样”的低沉话语,巴纳吉把辛尼曼蓄胡的脸孔纳入自己摇晃的视野里。

“‘盒子’怎么样都无所谓。我的船没那个余裕来养活你这种没有求生意愿的家伙。”

形成阴影的高大身躯大步跨向巴纳吉,堵住了他的视野。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杀手般的目光在阴影深处闪烁,巴纳吉将双掌连沙子一起紧紧握起。

直直盯向对方不带光采的两颗黑眼珠,巴纳吉使力绷紧发着抖的膝盖。设法让摇晃不止的身体站起之后,他鼓足所有气力回瞪向辛尼曼。巴纳吉心想:做得到的话就来啊,被打趴的我,一定会把血吐在你身上。当巴纳吉受到一股来路不明的脾气唆使,摇摇晃晃的身体正要试着站直时,白色牙齿从辛尼曼蒙上阴影的脸孔露了出来。

理解到那是在笑之前,巴纳吉被对方轻轻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到地主。辛尼曼苦笑道:“你摆那什么眼神?”这个反应人出巴纳吉的意料,他回望对方。

“摆得出那种眼神的家伙,是不会简简单单就崩溃的。快去做准备,沙漠可听不进人类的藉口。”

语毕,辛尼曼迈步离去。你是认真的吗?想开口质疑的巴纳吉发不出声音,狂跳的心脏正将晚了一拍的恐惧传达至指尖——不被别人需要,也不被白己重视的身体,仍冥顽不灵地在鼓动出生命的声音。低吟出一句“可恶!”,巴纳吉猛踹脚边的沙子。冲上全身的血气让他回想起炎热,忽然间开始大量流出的汗水,在滴下之前就蒸发了。

当绽放白热光芒的太阳染上红晕,身影也半已隐没在砂丘另一端的时候,周遭的气温开始急速下降。这是所谓的辐射冷却效应。由于空气中几乎没有水分的缘故,使得温度无法稳定,沙漠在日夜会有摄氏三十度左右的温差。从白天的酷暑或许很难想像,但在沙漠中冻死似乎并不算新鲜事。

每个昼夜都重复着炽热与酷寒的循环,就这项性质而言,沙漠的环境也让巴纳吉回想起月球。把这里当成是只有适于生存的气压、而没有大气恩惠的地方,说不定会比较妥当。巴纳吉封紧工作外套的前襟,并且将头巾围到脖子上,试着审视周围连绵不绝的沙丘。只听见风沙呼啸而过,没有任何东西在动。等到星星在完全入夜的天空上闪烁时,四下应该就会寂静到即使佯称这里是月球,也能让人相信的程度。

对方真的要横越这样的土地吗?巴纳吉就地蹲下,一边确认着束在牛仔裤裤脚的简易绑腿是否稳固,一边也观察起聚在气闸周围的一群人。周遭已经开始为薄暮所笼罩,光源从气闸内照出,里头可以看见布拉特及其他乘员的背影。光是从背影,也能看出一群人不安的神情,而在他们的中心,则是打算以一件老旧皮夹克配船长帽装束的辛尼曼。“这张地图是游击部队的人做的,可以信得过。”他的声音,在风声中听来格外响亮。

“我们会专挑晚上赶路。只要有月光,五、六百公尺内的范围都还看得见。没有沙漠机型的GPS是比较不妥,但这一带要看星星也很清楚,和罗盘并用的话,总还有办法。”

面对摊开地图、语调装得一派轻松的船长,布拉特等人投以明显具有怀疑的目光。他果然不是开玩笑的吗?同样投以怀疑目光的巴纳吉适时打住,听从辛尼曼的话,开始检查背包里的行李。口粮、睡袋、手电筒、御寒衣物、抗紫外线的护唇膏、围巾、遮阳布,以及包含防虫喷雾的急救组全准备在里面,还有最重要的水——这可就重了。每日五公升的水装了四天份,背包总重将近有三十公斤。若想横越沙漠,这份重量可以直接换算成生命的重量……

“到亚特尔的距离大约是六十三公里。在通宵赶路的情况下,只要不出意外,四天后的早上就会抵达。到那边和友军取得联络之后,估计可以在当晚或第五天早上把救援部队带过来。我想阿德拉尔与提里斯.宰穆尔的游击部队应该会有行动。”

“我觉得这主意不是很理想……”

代表着表情不安的乘员们,布拉特说道。比起冒这样的危险,在场所有人肯定都觉得,打穿船腹让MS出来的作法会比较好。敷衍掉众人的疑虑,背着背包的辛尼曼在对布拉特交代道“我不在时,一切就交给你指挥了”之后,便离开了乘员的人阵。

“如果等了五天还是没有任何联络,你们要将船报废也无所谓。到时就把MS开出来跟友军联络吧……小鬼,要出发啰。”

被辛尼曼的视线所牵动,布拉特等人的视线集中到巴纳吉身上。不言自明地,他们反对辛尼曼横越沙漠的最大根据,就是出在巴纳吉这名同行者身上。一面承受着充满狐疑的视线,巴纳吉背起背包。他心想:谁理你们啊,有意见的话,去向你们的船长讲。沉甸甸地压在背脊上的重量让巴纳吉踩空脚步,慌忙取回平衡后,他装着平静的表情走近辛尼曼身边。

“那,我走了。帮我们祈祷不会吹起热风沙。”

对着众人轻轻举手道别,辛尼曼开始踏出脚步。用着莫可奈何的表情目送了自己的船长之后,布拉特朝巴纳吉投以颇有深意的目光。你最好要有自知之明——对方如此暗示着的凄厉目光让巴纳吉一瞬间感觉到寒意,但下一刻他便专注地看向前方,展开了只有两人的穿越沙漠之行。背对着像是熟透果实的夕阳,巴纳吉登上缓缓地绵延而去的坡面,迈向沙丘的另一端。就由它去吧!怀着这般心情踏出的脚步却被沙绊住,巴纳吉落得了才刚出发就扑倒在地的下场。

同日,四月二十一号,美国中部标准时间下午一点。

奥古斯塔下着雨。要当成春雨还嫌冰冷的雨水,正从乌云密布的天空洒下,让闲散的滑行跑道濡湿成淡墨色。背对着规模疑似在中型以下的机场管制塔,亚伯特.毕斯特将时间花在等待上。一边听着雨滴打在伞面的声音,他抬头凝视满满地低垂于天边的云朵。没过多久,一道黑色痕迹出现在天空的一点,喷射引擎的轰鸣声开始交杂进雨声,准时出现的太空船身影逐渐在眼前变大。

填有耐热材的机腹放下起落架,着陆在有着盏盏诱导灯闪烁的跑道上。机轮的摩擦热让雨水蒸发,在逆喷射装置的轰然巨响笼罩下,机体逐步减速。兼作MS实验场地的奥古斯塔研究所机场内并无其他机影。等待着太空船滑行至指定的停机坪,亚伯特搭上了部下驾驶的迎宾用电动车。运载机梯的扶梯车也同步开动,开始朝停机坪驶去。

抵达奥古斯塔的这艘太空船,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所拥有的小型地球往返机,在机体侧面喷印有“AE”的商标。虽然这是供干部紧急用的公务机,但会搭私人太空船往返地球与月球的干部人数并不多。在扶梯车让机梯靠向太空船气闸的这段期间,亚伯特下了电动车,耐心地站在被雨水淋湿的跑道上守候。而后,发出近似沉沉叹息声的气闸开启,早一步走下机梯的客舱乘务员在门口撑起了伞。

跟着是穿着酒红色套装的娇小女性走下机梯。尽管1G的重力使她的脚步有些蹒跚,那名女性端正姿势时,仍没有借助客舱乘务员的手,她从机梯上居高临下地对空旷的跑道审视了一瞬,然后便马上发觉到亚伯特的视线,微微眯起眼。

女性的年龄突破五十大关已久,但她对于活得像个“女人”一事并无任何踌躇。这位便是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董事长夫人,同时也是毕斯特财团的代理当家。慑服于玛莎.毕斯特.卡拜因一如以往的目光,亚伯特咽下一口唾液。松缓的嘴角突然闭紧,仰望了灰濛天空的玛莎从乘务员手中接过伞,开始走下机梯。

“下雨真讨厌。”

即使太空船的引擎仍持续在空转,亚伯特仍然看清对方如此说着的嘴型。他行了礼,毕恭毕敬地迎接降临于地球的月之女帝。

位在北美乔治亚州的奥古斯塔,地处于南卡罗莱纳与乔治亚州边界的克拉克希尔湖湖畔。当地的新人类研究所以奥古斯塔研究所的别名著称,就设置在邻接于湖泊的地段,这里在过去同时也用作MS的实验场地,拥有广大的腹地。

然而,新人类研究所的招牌如今已被卸下,此处从军方的设施一览中遭到剔除也历时已久。尽管土地是登记在联邦空军的名下,实际上设施内的机场也未供作航空基地来使用,只有乍看之下形同空屋的建筑物群被弃置在此处。用着才刚迎接玛莎的双脚,亚伯特走向设施内被称为A栋的最大建筑物。每边各长五十公尺的大楼共有六层,在阴天之下看来有如废弃医院般阴郁,等待着从电动车下来的亚伯特与玛莎。

“只剩对程式进行若干的修正,二号机在重力环境下的测试就能完成了。由于有一号机的实战资料做为回馈,空间机动性比最初完工时,有了大幅度的改善。”

没有空调的大厅显得寒冷。追在头也不回地走着的玛莎后头,亚伯特继续报告着这二天的状况。

“昨天参谋本部的马西亚斯上校来视察过。虽然只有让测试驾驶员实地进行操演而已,但他似乎很满意。他表示宇宙军的重编计划果然还是不能欠缺UC计划……”

话锋在这边突然顿住,亚伯特停下了脚步。因为他在通往电梯厅的转角处感觉到有人的动静。

在因节约电能而显阴暗的通路一角,有道黑色的人影从转角后伸出。那道影子轻灵地动起,凝缩成一具小小的人形之后,变成四、五岁小孩的影子从转角偷看起亚伯特。那令人熟悉的瞳孔颜色好似要烧烙在自己的视网膜,亚伯特不自觉地背过了脸。又来了吗?你也该闹够了吧?心里低喃着,亚伯特百般恐惧地睁开闭紧的眼皮。神似巴纳吉.林克斯的小孩身影突然消失,只看见摆在转角的观叶植物影子拖在地上。

呼地吐出一口气,亚伯特动起止住的双脚。同样停下脚步的玛莎,则一直对他投注着端详的眼光。亚伯特以咳嗽敷衍过去,在不与玛莎眼神交会的态势下继续开口报告:

“移民问题评议会似乎也有动作,但最高幕僚会议是坚决支持财团的。正如同代理宗主您的估算,只要能让二号机在完备的状态下交货——”

“你还放在心上吗?”

一边再度迈出脚步,玛莎一边开口打断亚伯特。听不懂对方话中所指为何,亚伯特望向眼前没有回头的背影。

“亚伯特,你还在放在心上吗?”

锐利的质疑声音又一次响起,这次是与好似能看穿所有事物的目光同时抛来。亚伯特的肩头猛然一颤,承受住隔着肩膀注视而来的冷酷视线后,答道“……不会”的他低下头。“那就好。”这么说道,玛莎又将视线转回正面。

“让‘带袖的’把‘独角兽’带走虽然是意料外的结果,但在当时选择废弃掉机体,的确是明智的决定。不执着于回收,而打算将其抹消的你,是正确的。”

随着牵引用钢索被切断,白色机体坠落至灼热的谷底──一边幻视到那瞬间的光景,亚伯特试着扪心自问:那算是判断吗?当时自己心里只有想将“独角兽”从眼前抹消的冲动,他不记得在那个瞬间有做过理性的判断。因为,他害怕而且憎恨,那名与卡帝亚斯有着相同瞳孔的“独角兽”驾驶员——让卡帝亚斯细心照料的机器所守护,数度在自己面前现身的巴纳吉.林克斯。相似得与镜子里的自己也能重叠在一起的那双眼睛,就像会永无止尽地告发出他所犯下的罪过……

“不要再把那件事放在心上了。从生物学上,他和你虽然是血脉相系的兄弟,但我们是人类啊。比起血缘,还有其他应该要优先守护的责任。身为毕斯特家的嫡男,你完成了该尽的责任。”

也不知道玛莎是否了解亚伯特心里的感慨,她继续出声细细道来。包括父亲与胞弟,一个不漏地对自己亲人下毒手的责任是吗?实际上,亚伯特认为自己被诅咒了,他低声回答:“是。”

“再说,他恐怕还活着。你应该会再度跟他面对面吧。虽说是血亲,‘盒子’的钥匙也不能让心没向着财团的人来保管。这你也懂吧?”

嗖地回头看来的视线,暗示着亚伯特下次不能再失手。亚伯特没自信能冷静回答对方,他加快脚步赶过了玛莎。拐过转角约走二十公尺,亚伯特来到通路尽头的铁门前,他拿ID卡刷过设置于门侧的读卡机。

开锁的灯号亮起,厚重的铁门朝左右开启。穿越门口,里头是个开有空调的明亮空间。通路墙上嵌有数面密闭的窗口,可以看见数名披白衣的人员正站着工作。对外宣称已经关闭的奥古斯塔研究所之中,不能对外张扬的就是这个区块。陪伴着脸上毫无怯色前进的玛莎,亚伯特踏进这个占去建筑物大部分的警备区域。

不知从哪儿传来了消毒水的气味。或许是从前曾经进行无视人伦的实验的缘故,内部明明没有实施电能节约,却也让人觉得阴暗。据传新人类研究所一方面打着军事应用研究的名号,一再对无依无靠的战争孤儿进行外科性、药剂性的实验,制造出大量的废人,才会遭勒令关闭。只因为这里是军方的委任机关,昔时的设备与研究员都还存留于此。当然,光是被承认为空军的一处设施,并不能够使这里获得足以营运的预算。军方发放的预算与实际营运资金的差额,是亚纳海姆公司透过数条第三方管道供应的。

尽管在抵达后已过了二天,亚伯特实在无法喜欢上这里。亚伯特甚至还陷入不具实体的幻觉过;他觉得总是有人在看着白己,回头一望,仿佛就能听见几名孩童逃离而去的脚步声。穿着沾有血迹的手术衣的少年,脑浆从剃掉头发的头壳上露了出来的少女。关于幽灵的怪谈不胜枚举,陪同的部下之中,更有人肆无忌惮地公开表示,自己也听见过小孩的笑声。刚才会看到无聊的幻觉,大概也是此类传言留在脑里的关系吧。看着沾附在墙上的阴郁痕迹,亚伯特又感到胆寒起来,然后他认出来到眼前的白衣男子,停下了脚步。

“我是所长班托拿。没能前去迎接您,真是失礼了。”

嘴里说着边将手伸出的班托拿,便是一副与人体实验室的头头再相称不过的德性吵驼背加秃头、骨瘦如柴的身上再披件白衣的模样,可以说是疯狂科学家的体现,也宛如中世纪的狱卒一样阴沉。冷淡回答道“你好”的玛莎面色不改,用手拨起了头发。伸出的手无处可去地缩回身边,班托拿年约六十的脸上,露出了只能以奴颜卑躬屈膝形容的笑容。

“您长途跋涉也累了吧,我们不如先——”

“虽然难得来一遭,我还是想珍惜时间。能请你直接告诉我进行的状况吗?”

玛莎的作风便是鄙视鞠躬哈腰之辈,对其极尽使唤之能事。朝着将犹疑目光瞥来的班托拿,亚伯特一声不吭地点了头。联邦军在过去曾打算粉饰太平,而将所有研究者一扫而空,他们认为如此便可尽除晦气,有能耐与其为敌,并且固守地位至今的班托拿自然也不会是个书蠹。“失礼了,请来这边。”似乎是立刻理解到董事长夫人过来这趟并非为了闲逛,收起笑容说道的他率先迈出脚步,展露了自己应变的能力。

“应该说真不愧是强化人吧,她的回复力十分惊人,几乎已经跟健康人没有两样了。再过三天,要让她操纵MS也是可能的。”

一边按下最近的电梯按钮,班托拿做出说明。玛莎只顾看着楼层显示,连搭腔也没有。

“她可以说是最适合驾驶‘报丧女妖’(Banshee)的人选,对我们来说也是千载难逢的实验对象,所以每个成员都鼓足了劲。虽说有亚纳海姆的支援,但在失去军方给的名分之后,要保有检体也变得难上加难。尽管如此,却还要我们将研究做下去,这实在……”

“她身上有什么问题?”

出声打断的玛莎,在电梯抵达之后率先走了进去。班托拿露出冷不防地被对方吓着的表情才一瞬,就立刻跟上玛莎身后。“问题在于,她是遗传基因受过先天性设计的类型。”他边接着说,边关上电梯门。

“如果是经过后天性调整的强化人,要再度进行调整并不难。只要使用药物辅助,就可以在保有能力的情况下,点状性地消去他们的记忆。但若换成先天性的强化人,那又得另当别论了。因为她和后天性的强化人不同,不常使用抑制排斥反应的药物,对于精神药会有的反应也和一般人没有太多差别。说得明白一点,就是她不习惯脑袋被动手脚。要是勉强逼她服从,有可能会破坏掉她的自我,变得不堪一用。”

电梯抵达了最高层的六楼。外面的雨势似乎正逐渐转为豪雨。一面听着远方的雷鸣,亚伯特来到有着武装警卫站哨的通路。沿通路并列着嵌有栅栏的铁门的这个区块,与其说是监狱,气氛倒还更像是收容着重度精神病患的隔离病房区。

“简单地说,就是心的问题。她拥有自己的灵魂,抗拒着再度接受调整,对吧?”

走在前头的玛莎表情不变地说道。一面为“她”这个人称词感到心惊,亚伯特停在名牌写着“12”的铁门之前。“是啊,这样讲也……”班拿托话说到一半,玛莎像是要逼退他似的,毫不犹豫地窥向铁栅之中。

在边长五公尺的正方形空间里,能看见一张床铺,以及一道不免也用栅栏框起的窗口。远方雷霆的闪光由那边照进,让坐在床铺上的人影浮现了一瞬。隔着玛莎后脑杓窥见阴暗房间内部的亚伯特,因为那张比自己想像得更为年幼的脸庞而咽下了一口气。之前看到的她有那么纤弱吗?感觉上,在“拟.阿卡马”遇到刺客袭击时,那具马上护住自己的身躯明明更壮才对啊。当亚伯特正尝着某种心绪纠结的痛楚时,玛莎若无其事地说着“有意思”的声音传来,他悚然地看向对方。

“我要和她谈谈看。”

目光没从铁栅的另一端挪开,玛莎让嘴角扭成了微笑的角度。感觉到背后的班托拿咽下了唾液,亚伯特再度将视线移向房间里的“检体”。

对于栅栏外的视线丝毫不以为意,玛莉妲.库鲁斯那人偶般的脸一动也不动,只是朝着窗外。然而被雷光照耀出来的那对眼睛,却好似蕴藏有生命的魄力,正在面对着外界。看到此情此景,亚伯特第二次尝到心绪纠结的滋味。

被风吹袭,时时刻刻变换着表情的沙丘,透露着一种宛如女性胴体般的艳丽。缓缓的棱线描绘出有如丰腴腰杆般的曲面,不禁让观者想像,要是伸手摸去,触感或许真的和人体一样柔软。

但实际上,绵延着和缓坡度的沙丘,正是绊住步行者双脚的难关。每踏一步,沙堆便跟着塌陷,让人所剩无几的体力一点一点地流失。出发后第二天的夜晚,到城镇的距离连三分之一都还没消化完。巴纳吉咬紧牙关,努力地跟着走在约十公尺前的辛尼曼背影。夜晚干燥的空气拭去汗水,使得肌肤冷冷地绷紧。气温是摄氏十度左右。要是有风吹过,身体感受到的温度应该还在这之下。

明明已经喝掉了一天份的水,理应变轻了的背包,巴纳吉却觉得比昨天还重。是因为白天没睡好的缘故。在意识快离开的时候,不知从何而来的大群苍蝇振翅声就会阻扰他入睡,而隔着遮阳布照进来的阳光也一直留滞在眼皮里,无法散去。休息的时间就在巴纳吉徜徉于白口梦之际告结,等到太阳下山,他再度踏上了旅程。昨天的疲劳还累积在身上,也提不起食欲。巴纳吉只是一直走,拖着自己如此疲倦的身体。

辛尼曼的状况又怎样呢?追着消失于棱线另一端的背影,巴纳吉总算登上沙丘顶部,在看见扩展于眼前的光景后,他哑然无语。

走下斜坡之后,紧跟着又是一道上坡,而沙丘的对面则接着另一座沙丘。起伏于地表的沙丘山脉中,大型的沙丘高达一百公尺,宽则可以横跨十几公里,自然界所呈现的层次感,精致得直叫人发楞。那里并没有任何让人类感性介入的余地。精致过头的景象,使得巴纳吉胸口涌上一阵恶心。留下点点足迹,先一步走下斜坡的辛尼曼的背影,则是破坏着层次感的一粒尘埃。

这就是自然吗?人类就是诞生自这种毫无慈悲的美丽,编织出数千年之久的历史吗?在名为殖民卫星的大筒中成长的身心吓得动弹不得,巴纳吉呆站在原地。

在月光照耀下的沙丘没有颜色,白色棱线与夜晚的漆黑鲜明地划分出界线,单色调的荒凉世界无边无际地绵延下去。这种事不可能办到。想横越这种地方的人,根本就不正常。在内心叫道的巴纳吉不自觉地往后退,被他这么一踩,脚边的沙子霎时间塌陷,巴纳吉的身子被猛然往沙丘下方拽去。一屁股跌在斜坡上,被背包重量拖得往后翻了个大跟斗的他,来不及重整体势就一路从沙丘滑落。

视野眼花撩乱地回转起来,粉末状的沙子钻进鼻与日。一面让肩膀与腹部撞在沙地上,在像个坏掉的人偶滚落到斜坡下之后,身体总算才停止翻滚。巴纳吉想吐掉嘴里的沙,却又分泌不出口水,也没力气撑起沾满沙子的身体,只听见踩着沙子的接近的脚步声。颤动了无力地搁在沙上的指头一下,巴纳吉设法睁开眼,在朦胧的视野中看到辛尼曼的鞋尖。

才觉得对方拉扯自己的手,巴纳吉趴在地上的上半身被整个拉起,不听话乱动的双脚想设法站直。没能靠着这股劲一口气站稳,巴纳吉弯下使不上力的膝盖,再度被背包的重量给压垮,趴倒在地上。跟着跌坐在沙地上的辛尼曼,一脸被这夸张状况吓呆的表情喃喃说道:“你这笨蛋是没有喝水吧!”

“我不是告诉过你,就算口不渴,也要定期喝水吗?”

巴纳吉的脸被一把抬起,水壶口则凑到了他的嘴边。反射性含入口的水流进气管,让巴纳吉狠狠地呛住。他弯下腰,将剩余的体力就这么一起咳出嘴里,脸颊也贴到冷透了的沙地上。“欸,振作点。”挥开了那么说着的辛尼曼的手,巴纳吉缩起连呼吸都显吃力的身体,干涩的嘴唇作出说“不用管我”的嘴型。

“不用管我……请把我留在这里。”

从像是要堵塞住的喉咙里,巴纳吉挤出了沙哑的声音。在沉默一会之后,辛尼曼回答道:“别讲这些不争气的话。”声音听起来似乎好远好远。

“就算走在一起,我也只会拖累你而已。请你先走吧,我会自己想办法的……”

“说什么傻话,连星座都不会看的家伙,一个人又能做些什么?你只会在同样的地方绕来绕去,最后曝尸荒野而已。”

“就算这样也没关系……你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把我带来的吧?”

“啥?”

“你想让我在沙漠变成人干……干脆一鼓作气把我杀了吧……”

巴纳吉感觉到蓄胡的那张脸孔在头上眨起眼,还深深地用鼻子呼出了一口气。“真伤脑筋,没想到你会抱着这种想法跟我走。”带着苦笑地这么说道,辛尼曼拍去屁股上的沙,一面站了起来。

“就跟我刚才说的一样,这一带是最大的难关。因为绕路得花上一个礼拜才能走完,只好直接穿越过去。只要能撑过这段,接下来就都是平地了。就差一把劲而已,再努力吧。”

再努力吧。这句话刺进胸口,让巴纳吉生出了一阵负面的热潮。我要为了什么努力?我有什么资格努力?抓起沙子,巴纳吉回瞪辛尼曼俯瞰的眼睛,震动就要堵住的喉咙说:“我有啊……!”

“我搭上了MS,也和人彼此残杀,现在还像这样拚命地走在沙漠上,你还要我做什么努力?你到底希望我怎么做……!每个人都在讲些只顾自己的话,把别人逼上绝路……太不负责任了……”

做你觉得该做的事、尽你的责任。卡帝亚斯与塔克萨的话在空荡荡的身体里回响,逐渐濡湿了巴纳吉的视野。就算我努力,也救不了任何人。没有人会得到回报,更没有人会给我回报。我什么都不想做了,也知道不管我做什么,都一样是白费的。就跟“哥哥”所说的一样,我是为周围带来不幸的灾祸种子。

即使受别人擅自赋予的期待,我也很困扰。我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回应你们。我只是一边感觉到自己与世界的“脱节感”,一边在工业卫星的角落活了下来。要是能回到那样的生活,我也想回去。我想回到那段不用彼此残杀、不用诅咒白己的血统,还可以被朦朦胧胧的温柔情感包围着的时光。如果我没有搭上“独角兽十也没有和奥黛莉相遇———流过脸颊上的水珠滴落在地上,一边听着那逐渐渗透进干燥沙地里的声音,巴纳吉握紧手掌中的沙子。辛尼曼“哼”地用鼻子呼出气来,拍了拍蒙上一层沙的船长帽,然后用唾弃的语调说:“你在对不相干的外人期待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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