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块黑色布料包覆住全身,来者纤瘦的身影在海市蜃楼中摇曳着。巴纳吉在电视上看过,那是阿拉伯的民族服饰……对方应该是当地人吧?巴纳吉凝视着静静走来的人影,辨识到从布料间露出的瞳孔颜色之后,他咽了一口气。因为和奥黛莉一样的翡翠色眼睛,就在自己眼前。
“您是斯贝洛亚.辛尼曼上尉吧?”
无视于一旁吞下唾液的巴纳吉,站在眼前的人影以澄澈的声音问道。面对回答“是我没错,你又是?”的辛尼曼,来者掀起了遮住自己面部鼻子以下的布
“我叫罗妮.贾维。我是代替父亲来见您的。”
褐色的脸上,与奥黛莉颜色相同的眼睛闪耀将、巴纳古认为对方是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女。反刍起罗妮这美丽的字音,巴纳吉怀着略受压迫的心情望向少女的侧脸,身旁的辛尼曼则双眼睁大:“父亲……这样啊,你是马哈地.贾维的女儿?”罗妮脸上忽然露出微笑,开口说道:
“我父亲想和您见面。请您和我一起过来。”
“这是不要紧,但马哈地他人在哪里?”
“他在达卡订了旅馆。”
听出话中的弦外之音,辛尼曼变了脸色。“……听来并不是为“谈生意哪!”面对如此说道的辛尼曼,罗妮也收敛眼中的笑意 察觉到一种不好的预感,巴纳吉微微缩起下巴。
“‘盒子’的情报也有传到我们耳里。拉普拉斯程式提示的下一个座标正是达卡……家父将地点约在那里,似乎也是为了和您商讨对策。”
这番话让巴纳古想起了从脑袋里被自己遗忘的事。做为通往“盒子”的道标,拉普拉斯程式已经提示出新的位置座标──没有与不自觉地转头的巴纳吉对上视线,辛尼曼绷紧的蓄胡脸孔朝向罗妮,他在留下一句“我了解了。你稍等,我去准备”之后,离开了现场。感觉到有某种东西脱离手中,找不出话和对方说的巴纳吉目送着辛尼曼,这时罗妮问道:“你就是‘裂角’的驾驶员?”巴纳吉闻言吓得肩膀发颤。
“‘裂角’?”
“那不是你驾驶的MS吗?我听说它的角会裂开,让机体变形成‘钢弹’呢。”
罗妮露出洁白的牙齿说道。孩子般的光芒蕴藏在她那具有大人样的眼神中,让巴纳吉又咽下一口唾液。
“和我听说的一样,你很年轻呢。可以的话,你也一起来吧 ”
“我也可以去吗……?”
“你是宇宙居民对吧?去看看达卡不会吃亏啦。毕竟那里就是我们的敌人……地球联邦政府的首都啊。”
不等巴纳吉回答,罗妮转身。巴纳吉想反驳自己的立场并非如对方所想,但声音却鲠在喉咙里,他只得目送罗妮瘦小的背影。拉普拉斯程式所提示的新座标——联邦政府首都,达卡。不解其中涵义的脑袋想不透原因,只知道事态正往下发展的巴纳吉,仰望耸立于眼前的“葛兰雪”。挟带沙尘的风吹过,捉弄着他苦思不出下一步的身体。
2.
让人从后头用力推上一把,差点跌跤的玛莉妲.库鲁斯才刚设法站稳脚步,门板关上的巨大声响随即从她背后传出。
四周一片黑暗。从声音回荡的状况来判断,她知道自己正位于一处相当开阔的空间。玛莉妲并没有鲁莽到会在此时轻举妄动,她先闭上眼、做了深呼吸,等待眼睛习惯黑暗之后,才将视线扫向左右。室内没有窗户一类的设施,可以在远远壁面上看到消防装置的灯光。尽管漆黑难辨,但天花板也是高得惊人。这里会是MS的机库吗?在玛莉妲思索的瞬间,反扣住双手的手铐发出些微声响,她感觉手铐从手腕上脱落。
‘普露十二号。’
遥控开锁的手铐掉落地板的同时,一阵女声响彻黑暗。玛莉妲的身体为之一颤,她用目光探索起声音的来源。
‘这是你的名字没错吧?回答我。你该听从MASTER的指示喔。’
周围回响的声音和黑暗混杂,袭向玛莉妲的身心。这也是新种类的实验吗?回顾起十天来的遭遇,别说身体,就连精神深处都曾受到粗暴的调查,玛莉妲握紧变得自由的拳头。连日使用药剂的实验让她觉得头痛,但玛莉妲认为自己体力已经恢复得能适应1G的重力了。虽然身上只单薄套着一件医疗用的贯头衣,活动起来倒也灵活。
倘若对方有意调查自己的体能,就当成是复健,尽可能地活动身体也不坏。玛莉妲在只要稍有松懈便可能会腿软的双脚使力,以冷静的声音回道:“你并不是我的MASTER。”霎时间,闪光仿佛带有声响地从正面冒出,她的视野被染成一片白茫。
一面不自觉地用手遮蔽,玛莉妲一面让眯起的眼睛望向光源。恢复速度倍于常人的视野里,映出两个背光的人影。背对着镶满无数灯源的照明器具,一道能辨别出是女性的身影,以及依偎其身旁的矮胖男性,正朝玛莉妲逐步走近。男方应是亚伯特.毕斯特吧?玛莉妲暗忖。注视着那两道没带手枪、也没带电磁棒,可说是毫无防备的人影,玛莉妲被对方用强烈上数倍的视线回敬,她僵住身子。
女性的金发在逆光中显得火亮耀眼,她目光锐利地直视玛莉妲。“这样很危险。”亚伯特边说边揪住那名女性的袖子,却被甩开,答以“没事的”;女性穿着高跟鞋的脚在玛莉妲前方三公尺左右的位置停下。
“如果没有MASTER的指示,这女孩是无法将力气用来保护白己的。”
和一开始听到的一样、那阵带着沉重压迫感的声音缠上玛莉妲。女性未将目光从玛莉妲身上挪开,搽有口红的嘴唇上扬:“没错吧?”
“要不是这样,她在身体被折磨得不成人样前,应该随时都能逃走吧?”
女性的视线刺在玛莉妲下腹部,苍白的瘦脸上全无怜悯之意。要是她确认过调查结果,自然也会知道白己身体机能不全的部分。瞬间,玛莉妲深深体会到让身体为之颤抖的屈辱,但她立刻将嘴唇扭成笑容的形状,并以收敛的声音朝女性说道:“我似乎是被误解了。”
“现在的我,已经是新吉翁的军官。做为一名军人,我有义务要保护自己。并不需要MASTER对我指示。”
我也可以选择将你挟为人质,逃离这令人作呕的实验室——以沉默补充了自己的句意后,玛莉妲挪动目光,探索着眼前酷似机库的黑暗空间。回道“真了不起”的女子,则是继续将毫无动摇的视线投注于玛莉妲身上。
“不过,想保护自己,却还必须特地找来这种理由,你真可怜呢。”
“可怜……?”
“因为你被男人们的逻辑给支配住了啊。你不觉得,我们女人应该活得更自由才对吗?”
试探他人斤两的目光悄悄地缓和下来后,女性微笑着朝玛莉妲走近一步。玛莉妲不自觉地退后了。
和玛莉妲以前在弥漫着酸腐臭味的红灯区里看到的分子一样──对于用那种方式露出笑容的大人,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他们会先让对方安心,再突然动粗。玛莉妲近乎本能地感到恐惧,在情绪驱使下,她将神经全部集中在女性的动作上,然而,说道“我是玛莎.毕斯特.卡拜因”的声音,却让她吃了一惊。
“我不是军人,也不是这里的研究人员。我只是有事想请你协助而已。”
女性说话的音色变得与上一刻截然不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味道,她朝身后伸出手。如影随形地守候在旁的亚伯特走近女性身边,将笔记型随身终端交给她,随后自称玛莎的女性便让玛莉姐看着她操作。某种机械的二面图显示于荧幕上,玛莉妲看得出那是架MS;在思考前,她的目光先凝视了荧幕。
那架MS具有地球联邦军传承下来的直线轮廓,以及形状颇具特征的头部,而机体上绝无仅有的特殊构造,更不可能让玛莉妲看错。“这是……?”如此说道的玛莉妲吞了一口气,玛莎的目光未从她身上挪开,并以严肃的声音接话:“我们叫它‘报丧女妖’。”
“我希望让你担任它的驾驶员。”
如此说道的脸孔与红灯区的居民完全无缘,看起来只像是大器已成的权力菁英。玛莉妲开始无法相信自己方才的直觉,她重新将讶异的目光朝向玛莎。
“我想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不是寻常驾驶员能操纵得来的机体。得要你这种趋于完美的强化人才能胜任。你一定可以百分之百……甚至更进一步地发挥出它的性能。”
关上终端,玛莎将那递给后头的亚伯特。冷酷的光芒蕴藏在她坚定眼神深处,使玛莉姐感到一股悚然的寒意。
“问题在于你太过完美的缘故,我们很难再度对你进行调整。但我认为这样才配担任‘报丧女妖’的驾驶员。简简单单就能置换记忆的人偶,根本没办法让我提起兴趣。我想要的是……”
权力菁英的表皮裂开,玛莎脸上再度渗出某种意图难辨的笑意。这女人究竟是怎么回事?看着骨瘦如柴的指尖逼近眼前,玛莉妲的脸颊感觉到一股寒意,她一股劲地挥开了玛莎的手。
“我说过,我是新吉翁的军官,没有理由要协助你们。”
“那是你对自己做的催眠。你的灵魂,其实更想飞翔在其他地方……”
“即使真是如此,我也不想在你提供的地方飞翔。要我协助你们,不如直接对我进行再度调整或拷问。”
这女人很危险。玛莉妲感觉得出来,她不只是身上充满令人生厌的毒素,还打算让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人受到感染。“你,你说话最好有点分寸……”无视于拉高嗓音如此说着的亚伯特,玛莉妲重新将看待敌人的目光朝向玛莎。就在这个刹那,笑意从玛莎身上云消雾散,她喝斥道:“你安静!”
逆光中,浮现亚伯特肩膀颤抖的身影。下个瞬间,玛莎强烈焦躁的表情又变成做作无比的笑容,她那说着“你该懂吧?”的视线则舔遍了亚伯特全身。
“这是女人间的谈话,不听听她的意见是不行的,你说对不对?”
与玛莎视线一同伸及亚伯特身上的手,则轻轻从他的腹部抚弄到下腹部。光是如此,亚伯特的气力似乎就被玛莎吸取,像只夹着尾巴的狗缩起身子:玛莉妲立刻将目光从这两人身上别开。
他们的关系并非上司与部下,亲密程度更不仅止于亲人,从中能嗅到男女间某种扭曲腐烂的臭气——像要将入射穿般,玛莎的险恶视线迅速转来,逼得玛莉妲心惊地再度将目光挪回正面。
“这女孩是连身为女人的直觉都被强化了吗?真是麻烦……!”
不过是个人造物,还敢如此猖狂——眼神中如此透露着弦外之音,玛莎将右手举至头上,玛莉姐则站稳了架势。举起的手并未朝她挥下,正面的照明熄灭后,光芒这次改从玛莉妲背后发出,照亮了阴暗的机库。之前隐没于黑暗的物体在玛莉妲眼前现出踪影,使她有几秒变得无法呼吸。
像是凝聚着黑暗的靛色机体无力地瘫着四肢,焦黑的头部则让人毁去了单眼,尽管那肯定是MS,但富含曲面的轮廓却明确显示它并不是联邦的机体。花朵般优美地凸出于两肩上的巨大荚舱及脚尖前端翘起的洗炼线条,皆为地球重力下孕育不出的文化的产物——象征着吉翁主义的匠气此时就在她的眼前。战后,流窜至小行星带的吉翁残党为了保留对祖国的记忆,便制造这架机体。依观看的角度,也可视其为吉翁徽章的具现。异形般的机械里,灌注的是偏执与乡愁……
“这是量产型‘丘贝雷’,在过去曾由‘你们’驾驶的机体。”
玛莎说道。猛跳的心脏撞击胸腔,玛莉妲呼吸困难地揪紧贯头衣的胸口。
没错,这就是我──“我们”所搭乘的机体,说得上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它应该已经与姊妹们一起遭到破坏了,为什么又会出现在这里?这是谁以前使用的机体?玛莉妲感到疑惑。标记在左胸的机体编号已经焦黑,无法辨识,腿部的编号则让脚尖的阴影遮住而看不见。双肩的荚舱无力地下垂,巨人倚靠墙际坐倒在地,玛丽妲端详巨人的目光在扫视到驾驶舱盖的时候,便紧盯在上头,一动也不动。尽管爆炸的能量已经让舱盖裂开,但逃生舱并无射出的迹象。机体也没有受过直击,开着阴暗孔穴的驾驶舱,看起来仍完好地保留着。除了我之外,说不定还有其他生还者——
玛莉妲突然冒起鸡皮疙瘩,胸口也涌上一股恶心感。不可能。如此叫道的身体开始狂乱地发抖,玛莉妲连忙将目光从眼前的机体挪开。这是为什么?身体出现的排斥反应,强烈到连她自己都无法相信。或许还有其他跟自己一模一样的生命存在于世上,也不知道为何,玛莉妲对此竟会从生理上感到厌恶。
简直就像恶梦成真一样。在令人窒息的恐惧感驱使下,玛莉妲半无意识地退了身子。不行,再待在这里的话,自己会没办法保持自我。得离得远远的才行。自己得尽快、尽可能地从这架机体旁边离开。她如此自觉到。
“你看仔细了。”
玛莉妲的胳臂被抓住,硬是让人拖去的身体则踏空了脚步。她直接被玛莎抱进怀里,下巴也让对方一把掐住,不由分说地被迫与机体面对面。
“那就是你本身的模样。你还待在那架机体的驾驶舱之中。即使想扮演名为玛莉妲.库鲁斯的人类,你的灵魂依旧被囚禁在那里头。”
驾驶舱的阴暗孔穴闯进了玛莉妲的视野,她闭不上眼睛。若有意挣脱,她明明可以甩开对方,但身体却完全使不出力气。住手!本身的意思无法化作声音,玛莉妲只能束手无策地继续与自己的分身面对面。
“为什么会这样,你知道吗?因为你是男性逻辑下的产物啊。只懂斗到头破血流的男人们把你当成战斗的道具而制造出来。明明生命是产自于女人的子宫,你不觉得这很不自然吗?.”
玛莉妲流下冷汗、心跳加速。没错,我是道具。要是失去战斗用途,我便只能用于满足男人的欲望──体内萌生的某股意念朝她细语,惊吓至极的玛莉妲开始扭身挣扎。玛莎的手丝毫不为所动。紧紧掐进玛莉妲脸颊的细细指头,正一阵阵把冰冷体温逐步散播到她身上。
“但是,不管出身如何都无所谓。因为你确实像这样存在着。你没必要配合男人们的逻辑去压抑自我,让我带你走出那架机械。”
玛莎冰冷的指头由脸颊滑到喉咙,然后抚过胸前的弧线。像是被人抽光了全身的力气,玛莉妲奋力站稳脚步。
“外面的世界很有意思喔。不会有任何束缚你的东西,可以自由使用自己的力量。要是有你这样的力量,要重新规划这个世界也是可能的。和我一起来吧!走出这种阴暗地方,和我一起拯救这因男性逻辑而走上死路的世界。”
裂成笑容形状的双唇上方,玛莎眼里透露出阴郁的怨念光芒。遭人毁去单眼的“丘贝雷”与她狰狞的脸孔重合在一起,让玛莉妲发出不成声的惨叫。
※
开球用的球杆奋力挥下,坚硬球体切过风中的独特声音,便高高地穿越天空。飞过球道之上,被击出的球逐步溶入蓝天,再也无法用眼睛追寻去向。
即使是在外行人眼中,这一杆仍然打得十分漂亮,周围传出稀疏的鼓掌。即使有想到这应该是礼仪,但布莱特.诺亚完全不懂高尔夫,也没有光在形式上入境随俗的意思。他沉默地注视着男子站在发球区的背影。罗南.马瑟纳斯自己拔起发球座,并将球杆交给杆弟保管:他似乎是在动作之间注意到了布莱特的视线。罗南与交替走上发球区的年迈男子谈上两三句,展露笑容之余,仍一直将锐利的视线抛向布莱特。
“这边请。”
像是察觉随罗南的意思,站在布莱特身旁的派崔克.马瑟纳斯低声说道。在参谋本部传来消息后过了不久,罗南的女婿便专程至佐世保的港口迎接对方,而他这时也不忘记摆出自己身为公家秘书的面孔,只以幕后人员的态度来为布莱特领路。布莱特明白派崔克对自己付出的敬意,而那也绝没有表面殷勤,实则轻蔑的味道,但罗南这种摆架子的手续仍先让他感到不快。撇开这层不谈,布莱特也没有非得跟罗南见面的理由,更没有要在高尔夫球场上等待对方的道理。
罗南从成群球友中抽身,以粉红色马球衫搭配遮阳帽的他,就坐在高尔夫球车上。背对着一丝不苟的派崔克的目光,布莱特走近罗南跟前。调正了打不惯的领带,他保持立正不动的姿势──有一半是为了惹恼罗南。望向球道那令人目眩的绿意,罗南首先出声道:“抱歉,把你叫来这种地方。”
“我也想直接将您请到家里招待,只可惜外界的目光实在盯得太紧。”
“不会……身为移民问题评议会议长的您,找我这样的军人有何贵干?”
尽管口气收敛,布莱特仍直率地表达了已意。微微挪动脸庞,罗南打量的目光俐落扫过对方身上,问道“你不打?”后,又将视线转回广阔的球场。
“这在宇宙不流行。”
虽然布莱特觉得自己的回答不近情意,但他也没有其他话可回。这时候,下一名球手将球击出的风声刚好传来,罗南一面应酬性质地鼓掌,一面带着苦笑地说道:“你真是个坦率的人哪!”
“很高兴能知道你是正如传闻的人物,但此时此地实在得请你稍加配合。我希望你装成熟人来打招呼般,和我把戏演下去。车子已在俱乐部等着了。”
锐利的一瞥,短短地显露出罗南身为重量级议员的威严,随后他摆着轻松的笑容,从高尔夫球车上起身。此时,罗南的肥硕躯体缓缓摇晃,险些跪到草皮上。布莱特不作多想地伸手搀扶,却见罗南肥厚的脸庞朝向自己,带有笑意地眨眼:了解到“戏码”已然上演,使他皱起脸。“您怎么了吗?”其他球手发出关切。
“没关系,不碍事。我从早上就有点不舒服。”
“这样不行哪,您要先回去吗?”
“既然我在上一场比赛里已经拉开比数了……也好。”
在杆弟搀扶下,罗南坐上球车。布莱特并未多看对方的背影,与派崔克交换过眼神,他没跟疑似地方权贵的其他球友对上脸,自己离开了发球区。
越过第七洞这片平缓连绵的绿色绒毯后,有栋建造得气派脱俗的俱乐部。对无望出人头地的军人来说,能走在地球自然中的机会不多,更遑论会员专用的高尔夫球场。拒绝了邀自己一同坐上车移动的派崔克,布莱特决定兼当散步地走到俱乐部。早一步回俱乐部的罗南多少也需花点时间整装。既然球场里也有“外界”的眼光观望,布莱特判断,他们还是别轻率地同进同出比较妥当。
布莱特在位于亚洲东半的佐世保工厂受邀搭上私人喷射机,直到抵达北美亚特兰大的高尔夫球场为止,共花了六小时余。这里灿烂洒下的场光及眩目恰人的绿意,在根本上都与远东温和湿润的空气相异。即使球场里的绿地与殖民卫星一样整顿得井井有条,似乎仍掩饰不去每处土地特有的气息。这种无法压抑的活力正是地球的特质,想到自己正处于其中,布莱特突然被叫来这种地方的不快,多少也得以平息了。回想起来,他发现自己从来到地球后就一直来回于阴暗的舰桥与港口问,都没在太阳底下好好走过。布莱特将这当成临时的短暂休憩;在顶级高尔夫球场里做个森林浴,倒也不坏。对年纪已经来到三十后半的身体而言,运动不足是个无法等闲视之的问题。
但只要离开这里一步,布莱特就得开始面对罗南把自己叫来的意图。做为独立机动舰队──隆德.贝尔的司令,政治家只会视他是一颗容易使唤的棋子。既然对方已经透过参谋次官安排了这场避人耳目的会谈,即将找上他的麻烦肯定也自有其分量。事态不只得对媒体保密,恐怕还必须避开政府内部的目光──无论如何,只求对方不会将自己塞进后车厢,硬是载到马瑟纳斯家就好。一面在心里把玩著称不上玩笑的想像,布莱特漫步于经过修剪而整齐得诡异的草皮。美国南方的强烈阳光,矖得他时差暂时还调适不过来的脑袋隐隐作痛。
在今日,搭载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的舰艇数目绝不算少。此种航宙引擎能在船体下方覆盖I力场──一种透过蓄积米诺夫斯基粒子而产生的力场,并利用其与导电物质的反作用力将船体抬起。搭载了这等米诺犬斯基物理学的结晶后,所有的航宙舰艇都可能在大气层内运用。换句话说,完全无视航空力学的“宇宙战舰”在地球天空飞翔的时代业已到来。
只是,除了一部分的例外,那些舰艇是欠缺往返地球的能力的。即使它们可利用大气层突破装置降落地球,却无法靠本身推进力脱离重力圈,再度回归宇宙。这全是因米诺夫斯基航舀引擎的出力不足.舰艇一旦降落地球,就必须装备喷射系统或利用质量投射装置,在外力辅助下回到宇宙。适逢地球轨道舰队重编之际,就战力弹性运用及经费观点来看,这都是公认须尽速改善的问题。
结果,开发低成本高出力的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就成了近程的目标,而这项目标在去年底也已大致完成。应会成为新时代基准的这具引擎,则是率先被装备在隆德.贝尔的旗舰“拉.凯拉姆”上,即将在重力下执行实地测试。舰长由兼任隆德.贝尔司令的布莱特.诺亚上校担任。军方指派人选时,或多或少都受到布莱特自身的经历影响。在一年战争时,有艘已搭载米诺夫斯基航宙引擎,并具备往返地球能力,“实属例外”的战舰——飞马级突击登陆舰“白色基地”。在战后,这艘战舰被捧成了联邦军的胜利象征,而布莱特则是在顺水推舟的情势下成为其舰长的男人。
一名将满二十的年轻人因战时特例而任官的后补军官,并受命指挥联邦军第一艘MS母舰,终至成为反攻作战的核心人物──这些英雄事迹点缀了大战末期的战史,但就当事人的说法,则纯粹只是巧合的累积罢了。在进港时受到吉翁军奇袭,含舰长以下的主要乘员全数战死,这是巧合。尽管率领的只有少数幸存的军人以及收容于舰内的避难民众,却能以单舰突破敌阵、还引来吉翁军注目,这也是巧合。才刚完成的试作型MS,RX-78-2“钢弹”能创下惊人战果,甚至让吉翁全军称其为“白色恶魔”,更是巧合中的巧合。要是没有这些偶然,联邦军首脑就不会将眼光放在“白色基地”上,布莱特应该也早被派至其他职位了。
若他不曾被迫带领该舰单枪匹马担任诱饵,也不会落得在最后决战成为核心的下场,如今扛在身上的职责,自然也该人有不同才对。
然而实际上,“白色基地”的名号却已传遍世上。与其具备同等性能的新型米诺夫斯基粒子航宙器量产计划既已着手进行,前舰长之名也被提为进行实验的人选。结果,像罗南这样的男人也把目光放在布莱特身上,更邀他至私人宅邸会谈——布莱特暗想,或许自己的人生,已经被十七年前的巧合给支配了。尽管没被人塞进后车厢,布莱特仍在装设雾面玻璃的礼车中屏息以待近一个小时。走进马瑟纳斯宅邸的大门后,他终于与罗南在午后阳光射入的办公室里对上面。派崔克短暂停留后便赶回选举事务所,在老管家端茶进来以后,就没有任何人敲过房门。承载着政治家一族的悠久历史,唯有两人独处的办公室显得空气沉重,阵阵压迫着布莱特与权势无缘的身心。
不过,隔着窗户窥见的群树绿意倒是令人惊艳,在罗南安坐至对面的沙发之前,布莱特只顾将日光摆在窗外。与高尔夫球场那种受尽呵护的绿意不同,簇拥于宅邸周围的苍郁森林,则是散发着一股只要搁置不管,好似就会吞没整片大地般的鲜活魅力。布莱特想起,自己的妻子曾提过阳光所具有的气味。即使有反射镜引进的阳光,照在殖民卫星的光却是不具气味的。相反地,在地球就能闻得到阳光独有的气味,正是因为有科学无法判明的这种感觉存在,地球才会成为孕育生命的摇篮吧——她如此说过。因为再怎么营建出近似地球的环境,就算等上一亿年,殖民卫星也不可能创造出生命——
“令公子在高中是专攻植物学,对吧?”
像是察觉到布莱特的心情,坐在办公室沙发上的罗南开口说道。布莱特有些心慌地将目光转回正面,略显语塞地答道:“是啊,您还真清楚。”
“我派人调查过。这一带还留着旧世纪以来的植被,若你有兴趣,也可以带他过来逛逛。如果他有意成为植物观察官,我也能帮忙介绍工作。”
虽然罗南的目光表明并无他意,但这些话语仍让听者无条件地意识到彼此的身分差异。“嗯……”察觉对方似乎是认真地打算拉拢自己,布莱特以慎重的声音回话。
“你家里还有一个女儿,太太则是‘白色基地’的前操舵手,听说是八洲重工会长的直系血亲。”
“这已经是以前的事了,因为她放弃了继承权。”
宛若要打断他人话锋的语气,似乎让罗南再度确认到对方在世间被评为有过度洁癖的风声。他微微苦笑继续说:“如果提及上校的事迹,则是年纪轻轻便担任‘白色基地’的舰长,而后又继任为军用舰艇的船长。于格利普斯战役时加入反地球联邦政府军(AEUG),与恶名昭彰的迪坦斯屡次交锋;而在两次的新吉翁战争中,同样是威名远播,现在则担任隆德.贝尔司令……有这么充分的本钱,没想到你却对政治毫无野心。”
“本钱?”
“凭上校的经历与人望,群众和企业都会抢着支持。只要有我们的政党在后面撑腰,不管是情势多么严苛的选区,你也一定能当选。”
咧嘴一笑之后,罗南闭嘴暂歇。由于没想到对方会夸赞自己,布莱特只是沉默地以红茶就口。
“虽然你这种反应也是值得赏识……哎,也罢。就因为你是这样的人,有件工作我想托付给你。”
罗南打开摆在身旁的资料夹,并将那递给布莱特。总算进入正题了,布莱特边想,边简略浏览不算厚的资料。
那似乎是商船管理局所管理的航宙货船资料,以及拥有货船的公司概要。内附的图像除了登记时缴交的照片以外,也包括几张疑似战场的照片,还有一张拍到了问题船只冲进大气层的模样。尽管不甚清楚,赤热化的船体上仍能看见一道类似MS的机影。
“这艘‘带袖的’伪装货船,大概是在十天前降落到地球上的。”
罗南说道。布莱特则重新让眼光落在被命名为“葛兰雪”的货船照片上。
“目前,陆海空军正倾全力在进行搜索。我希望你的战舰也能加入他们的搜索活动。”
虽然试航的“拉.凯拉姆”尚未接获出动的命令,但联邦军在地球轨道上与新吉翁发生的小规模冲突及“拉普拉斯”史迹遭到破坏的消息,布莱特也已透过参谋本部得知。布莱特不禁抬起头,一听见罗南续道“我有一项条件”的声音,他便噤了口。
“我希望你能比搜索中的各个部队先一步找到它,并且听从我的指示进行处理。当然,你在行动时的方便,我会尽可能地争取。情报也会优先给你。”
“换句话说,您是想将‘拉.凯拉姆’充作私用?”
不像话,这根本是军阀的作法。对于立刻产生的反感不做压抑,布莱特将阖起的资料夹搁置桌上。罗南随即眯着眼说道:“我听说,在地球面临危机之际,隆德.贝尔是可以自行做出判断并且行动的部队。”
“我希望你能理解,现在正是那样的时候。这是一项必须瞒着政府内部进行的作战,并不能托付给把军务误解为发达途径的将官来办。”
“您这么看得起我,也让我很困扰。我只是偶然踏上了偏离主流的道路,实际上——”
“因为你担任的是新人类部队的指挥官,身为一名军人,这个头衔断了你务实过目的途径。我有说错吗?”
这句话语穿透布莱特胸口的同时,罗南盯向他的目光也愈显锐利。无法立即回话,布莱特暗自握紧膝上的拳头。
“‘钢弹’与‘白色木马’的名字至今仍为人称道。在那之后,你又担当了历任钢弹型MS的母舰舰长,会被联邦视为是新人类部队的指挥官,也不会让人感到不可思议。虽然可靠,但就本质而言,你也可能是造成联邦威胁的双刃剑……参谋本部对于你的评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运用不当,就会祸及本身。从这层意义来讲,要说你跟核子武器一模一样,倒也不为过。”
“您说,核子武器是吗……?”
听见这般夸张的形容,让布莱特不禁苦笑出来。如果具有新人类特质的驾驶员被历代“钢弹”牵引可以视为是一种偶然,那么自己会照顾到那些驾驶员,也同样是出于偶然。即使再怎么解释,也无法让公诸于世的结果翻案,更不可能得到罗南的认同。这种经验,布莱特在以往已有深刻的体会。
但世间就是这样──根本说来,罗南游说时是希望对方能产生此种共鸣。“若太直率展露自己的才能,反招来祸端。你的情况也算一例。”从他接续说道的口气里,也能听出同情的味道,布莱特重新注视眼前这名政治家的脸。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也可以将你引荐至中央……但这种势利的话我就不多讲了。毕竟你大概不会这么希望。可是,这艘造成问题的伪装货船与‘工业七号’以及‘帛琉’的事件也有牵连。身为隆德.贝尔的司令、你也会在意‘拟.阿卡马’的安危吧?”
在布莱特正视对方的瞬间,朝他袭来的却是强烈的一击。提供给参谋本部执行直辖的任务后,“拟.阿卡马”本身的动向对原属部队隆德.贝尔亦遭隐瞒。即使布莱特对现状提出疑问,本部也只坚称相关细节皆为机密事项,不肯公开其行踪。最高幕僚会议同样噤口不提,想透过政界收集情报也全无成果。虽然事态已经可疑得让布莱特捕风捉影地想像,“拟.阿卡马”是否与先前的恐怖攻击事件扯上了关系,罗南却告诉他,那捕风捉影的想像正是现实。
原来如此,这就是对方的绝招。自觉本身完全上了钩,布莱特瞪向正前方。罗南不以为意,只是以平静的声音强调:“就先跟你摊牌吧,我并不想让你觉得自己有人质被人握在手上。”
“‘拟.阿卡马’在地球轨道上被拖住了,是毕斯特财团透过参谋本部使的手段。你听说过毕斯特财团的事吧?”
“是有听过传闻……”
“他们也在追寻伪装船的下落。要是我们能早一步确保这艘伪装船,面对毕斯特财团就能占于优势。这不仅可以让‘拟.阿卡马’回归原属部队,应该也能将参谋本部里倒向财团的幕僚一扫而空。只有你这样的军人才能这项工作,你了解我话里的意思了吧?”
“要说这是自己时来运转的机会,我是可以认同……这艘伪装船上有什么问题吗?”
“‘拉普拉斯之盒’。”
只有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罗南脸上失去了微笑。咽下那令人为之心惊的字汇后,布莱特回望眼前的脸孔。
“那艘伪装船上载着被人如此称呼的物品。若能确保该物当然最好,要是有困难,我希望你能把它破坏。为了这个目的而采取的行动,我一律容忍。”
罗南的目光望着布莱特,毫不闪烁上让人无法怀疑他说的是否是玩笑话。总之,隐约理解到这似乎不是单纯想将麻烦强加在自己身上后,布莱特把视线从罗南身上挪开了。
政府的保守派与毕斯特财团各自于参谋本部扎根,正为争夺“拉普拉斯之盒”掀起暗斗。要是涉足,只会让自己卷入政治恶斗。布莱特要以一句“另请高明”愤而离席并不难,但在回绝对方之下,又得如何将“拟.阿卡马”唤回?担任非主流部队的司令的他,在相当于自己雇主的国防议员中也有人脉。若动用这层关系——不,毕斯特财团应该会立刻得知,并在某个阶段拦阻他的行动。政治家是种成立于借贷关系上的职业,不会有没欠人人情的政治家存在。要是勉强介入,政坛便会开始清算人情,追究的管道自然也会遭封锁。当交易在一名军人无从干预的地方完成后,真相就永远石沉大海了。
简言之,“拟.阿卡马”已经蹚进这池浑水,别说是归建原队,就连乘员的安全也无法确认。是要依循难以指望的政界管道,或者带着一同蹚进浑水的觉悟,置身于事中?一面自觉到自己正拿不定主意,布莱特将视线转回罗南身上。对于彼此眼底的想法稍作揣测后,低着头说道“对了,我想介绍一个人让你认识”的罗南突然站起身。
拿起办公桌的电话,罗南朝话筒交代道:“叫他过来。”几秒后,一名青年随着敲门声走进室内,布莱特则微微吃了一惊。他在意的并非是对方穿的深灰色军官礼服,或是将帽子夹在腋下的站姿。而是不知为何,来者生硬的褐色瞳孔,竟和罗南给人的印象类似。
尚留孩子气的脸孔下,配发时日应不算久的少尉领章正闪闪发光。“我是利迪.马瑟纳斯少尉。”立正不动的青年行举手礼说道,听见对方所言,布莱特回神站了起来。一面回礼,布莱特微微朝罗南的方向瞥去。“如你所料,这是我不成材的儿子。”苦笑着说完,罗南没多看那名青年的脸迳自在沙发上重新坐下、
“要认为我在宠自己的小孩也无妨,可以让他搭上你的战舰吗?别看我儿子这副模样,其实他也是隆德.贝尔的驾驶员。”
紧绷着端正的五官,青年同样没有多看自己的父亲,眼光只注视着一点。这么一提,布莱特记得自己无心间听人事课说过,有个中央议员的儿子分派到隆德.贝尔队。摸索着当时的记忆,布莱特想起对方被分配到的部队名称,压抑住内心的动摇,他望向青年的脸孔。“利迪少尉……我记得,你是被分派至‘拟.阿卡马’没错吧?”一边开口问道,布莱特侧眼瞪向罗南。
无视于回答道“是的。目前我已被除队,正处于待命状态”的利迪少尉,罗南也将表情难辨的目光朝向布莱特。是要让亲生儿子来监督自己吗?先不论利迪一个人脱离“拟.阿卡马”的经过,布莱特重新体认到,一切事情未免都设计得太好了,忍住口中的叹息,他将视线转回眼前的少尉。褐色的眼睛里散发出某种别于紧张的僵硬,利迪也回望布莱特的脸。
“现在也同时在进行新型MS的评价测试,‘拉.凯拉姆’上可没有缺人驾驶的机体喔!”
“不要紧,参谋本部有分发试作机给我。如果甲板上还有空间,希望您能让我使用。”
就连MS都已张罗完毕了是吗?连佩服的气力也提不出,布莱特沉沉地坐回沙发上 。窥探向罗南笃定自己绝不会拒绝的脸色,布莱特忍不住发出叹息,然后仰望立正不动的利迪。利迪并未做出俯视长官的无理举动,依旧将绷紧的目光聚集在一点之上。
利迪面对的不是布莱特,也不是他的父亲。那看起来像是与其他事物对峙,正拚命想站稳脚步的表情。紧绷到好似要逼垮自己的目光,隐藏着他内心的脆弱——布莱特回忆到,没错,搭乘历代“钢弹”的年轻人,都具备这样的眼神。将令人不安的想像与冷掉的红茶一起吞进口,布莱特把目光转回罗南。柱钟远远响起,模糊的报时声缓慢地搅拌了房里的空气。
※
与来时相同,装设有液品雾面电动窗的礼车,让车上访客得以下露真面目地穿过正门。感觉到笼罩于房屋内的紧张感和缓下来,米妮瓦一边小小叹了气,一边离开窗边。
短时间之内,请您不要走出房门。从杜瓦雍满怀歉意地如此转告后,已经过了一个小时。尽管还未做到将门反锁的慎重程度,从若无其事地指派人员在走廊上看守来判断,证明这位访客必定有其来头。会是军人、警察,还是公安机构的官吏或政治家呢?不管如何,来访的肯定是某个可以认出米妮瓦的人,与她并非无缘的事态正逐步在运作。米妮瓦领悟到,当自己在此浪费时间时,这栋宅邸的人们已确实采取了行动——毫无意愿听取她的意见,只照着联邦的道理在盘算。
我想离开这里。不,我不离开这里不行。朦胧的焦躁感急遽成形,米妮瓦紧紧揪住了穿着女用衬衫的胸口。这种宅邸的警备状况,以及在屋外巡逻的人员动向,米妮瓦心理都大致有数。要脱逃并非全无可能,但离开之后又该怎么做?即使想投靠地球上的同志,米妮瓦也不知道该如何与他们接触。在这之前,回去新吉翁阵营是否妥当,也是她必须思考的问题。米妮瓦知道,自己只是招致了事态的混乱,却什么也不能做——可是,其他还有什么样的地方,能够接纳现在的她?
再着急也没用。只要待在这里,就有机会跟位居联邦中枢的人物会面。十天来一直阻碍着米妮瓦行动的逻辑涌上脑海,即使如此——当她在心里如此反驳时,敲门声摇荡了室内的空气,米妮瓦抬起头。
“请进。”打理完仪态,米妮瓦以平静的声音说道。她原本以为,是杜瓦雍来告知允许外出的消息,但站在房门外的却是张预料外的脸。为何你事到如今才露面?压抑不下的怨言浮上心头,米妮瓦立刻把脸背对来者。
“抱歉,我能进来吗?”
似乎是看懂米妮瓦的脸色,利迪摆出僵硬的笑容问道。瞧见这阵子没看到的灰色军官制服,让米妮瓦心里为之忐忑,回答道“这里是你家”后,她转而面对窗户的方向。压抑不住自己焦虑的心情,米妮瓦打开窗户,让外面的风吹进房里。毫不掩饰自己为难的脸色,利迪走进房间,随后反手带上房门。
“我得回去军中的岗位,明天就会离开家里。”
随风摇曳的蕾丝窗帘,遮住了利迪突然开口的脸。米妮瓦将沉默的视线投注到蕾丝的另一端。
“我被分发到隆德.贝尔的旗舰上,要去的地方大概是非洲。刚才和司令谈的就是这些……”
话说至此,利迪低下语气含糊的脸,垂在大腿旁的双拳则紧紧握起,他低声补足道:“我感到很抱歉。”感觉到对方呆站着的身体流露出“无力”两字,米妮瓦暗自叹息。
“说大话把你带来的明明是我,却又帮不上忙……但是,我现在只能这么做而已。”
用着意外强硬的声音把话说完后,利迪抬起头。感觉到房里的空气像是掀起一阵波涛,米妮瓦反问:“这是怎么回事?”
“马瑟纳斯家和毕斯特财团……就像是两张面对面的镜子。我在这几天才知道,自己的家族是靠着如此难堪的方式,长久生存下来的……”
“难堪……?”
“即使得将你当成人质,为了防止‘拉普拉斯之盒’外流,我的家族仍可能用上这种卑鄙的手段。”
一口气说完后,利迪背过脸去。感觉到模糊弥漫在四周的某种气息开始化作明确形体,并且压向自己的双肩,米妮瓦将说不出话的脸庞转向利迪。
那天夜晚,利迪抱住她时所发出的低喊。“我竟然把你带到这种糟透了的地方”,这句话的真意是——
“要避免那样的事发生,只能抢在财团或新吉翁之前,先将‘盒子’拿到手。或者破坏开启‘盒子’的钥匙。”
“钥匙……你是说‘独角兽’?”
险险将“巴纳吉”这个名字吞进嘴里,米妮瓦说道。像是在表达自己并不想思考这个问题,利迪别开脸,没有回答她的质疑。
“所以……你可以成为我们家族的一分子吗?”
相对地,脸没有转回来的利迪却说出这种话。米妮瓦不了解对方朝自己说了什么,她皱起眉头。
“将吉翁与萨比家都抛下,变成马瑟纳斯家的人好吗?这样子,我老爸他也——”
对利迪来说,或许后面这句也在他的预定之外。眼皮发着抖,利迪像是回神过来地收了口,他再次垂下一度与米妮瓦对上的目光。
“……即使只是形式也好。如此一来,这场无益的战争就会结束。你也能获得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