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排放着数具吊货用的台棒与桥式起重机,在那后头则有一间间附有顶篷的处理厂比邻而立。由于焚化设施在最近一个月停止运作的缘故,码头边只能看见贾维企业拥有的拖船而已。与马哈地一同离开办公栋之后,罗妮走进一座在外貌上与海运仓库并无二致的处理厂。那里与其他处理厂不同,在构造上可以让船只直接系留于附有顶篷的码头——令人联想到广大海蚀洞的无际昏暗中,有着“尚布罗”停泊于码头的巨大身影。
傍晚的阳光从正面的出入口射入,红红地照出大部分机体都沉在水中的MA。一脚踩上由码头伸出的舷梯后,忙于点检作业的阿巴斯与瓦里德便注意到来者,罗妮看见他们离开整备士的行列,一起跑了过来。两个哥哥的围巾都用额头上的绳子系着,以目光与他们互相知会之后,罗妮爬完剩下的阶梯,并踏上相当于“尚布罗”肩部的装甲。殿后的瓦里德爬上舷梯时,设置于顶篷的喇叭刚好启动,让听惯的阿拉伯语响彻于机库之内。
Allahu Akbar(伟大的阿拉)Allahu Akbar。听从着模糊的声音,罗妮等人当场跪下。他们每天应做五次礼拜,但今天为了为巴纳吉领路,罗妮漏掉了一次。待在码头的整备士们同样跪了下来,当所有人朝地中海遥遥的那端——圣地麦加叩头时,罗妮比平常更聚精会神地将额头贴向“尚布罗”的装甲。
机库里设置有港湾,由于方向背对大西洋的缘故,出口朝的是东方。可以在太阳底下朝圣的日子,今天说不定就是最后,明天以后能否继续,谁也不知道。细细体会了父亲这么说过的话,罗妮做着不知是第几次的祷告,此时,她发现有道奇妙的长影落在码头上。
整备士一律跪在地上,蜷伏的背影四散于各处,而保持站姿拖着长长影子的,则是“带袖的”一伙。与水中专用MS“杰.祖鲁”一起由伏朗托派来的几名新吉翁驾驶员,在这几天的共同生活中似乎已经停止表示困惑,他们俯视着将额头贴到地面上的整备士们,脸上则露出淡淡的取笑意味。尽管礼拜的仪式在近代逐渐变得徒具形骸,但也没有道理要受到不信神的人们嘲笑。罗妮恼火地瞪视着那些人,但她听见马哈地在旁说道“别在意”的声音。
“宇宙大可让给那些人,我们只要使穆斯林之子在这块大地上增加就好。罗妮,你要生许多可爱的孙子给我看哪,还有你们也是。”
持续进行礼拜的父亲并未回头,在出入口照进来的夕日余晖下,罗妮看见他的背影浮现于昏暗。“是的。”与哥哥们一同答道,罗妮再次将额头贴到了“尚布罗”的装甲上。
除阿拉以外再无真主,穆罕默德乃真主的使者。快来礼拜,快来获救。反刍着几乎已成为生理中一部分的祷词,罗妮又看了一次父亲的背影。小时候,与现已过世的母亲一起仰望的父亲背影就好似山峰,当年形影与眼前景象重叠,隐约让即将迎接圣战的身心暖了起来。
※
玛莉妲走在阴暗的夜路上。街灯照下昏黄不安定的光,让沿路无穷无尽地接连下去的行道树浮现在眼前。手跟脚,还有身体都好沉重。我要去哪里?我为什么在走着?玛莉妲用迟钝的脑袋思考,抬起头以后,她看见昏暗道路上到处是脚步沉重的身影。
所有人都穿着丧服。这么一想,玛莉妲自己的服装也是一身黑。这里是哪里?我又是谁?把手凑到脸上,不像自己脸蛋的触感让玛莉妲感到困惑,但她却无法停下脚步,只得持续在黑暗中迈步。行道树终于出现间断,开阔的草原一扩展于眼前,点状竖立的无数墓碑便进入了玛莉妲的视野。
那是块冷飕飕的墓地。围在棺木旁边一排人中,有玛莉妲在里头。所有人看起来都格外地高,棺木里明明有很重要的人的脸,玛莉妲却看不见,也完全无法靠近。再不快点,那就要被埋葬入土了。
尘归尘、土归土……牧师习用的悼词开始传来,由绳索支撑的棺木,也开始慢慢地降到墓穴里头。大声鼓动的心脏变得像别的生物一样,呼吸也急促起来,身体撕裂般的痛苦让玛莉妲扭着身子,她察觉到,精神与肉体在一瞬间之内分离了。抛下被弹出肉体的玛莉妲,先前与她合为一体的丧服少女钻进人墙之中。黑色的帽子被挤落,也不管绑在后头的金发已经散开,少女跳进墓穴,依偎在棺木之上。
“爸爸……!是谁让你变成这样的?是谁杀了你?我绝不会原谅那些人。不管是杀了你的家伙,还是摆着世故表情默许事情发生的家伙,我都不会原谅。若说这就是所谓的世间,我就要憎恨全世界。我要用自己的一切,来改变男人们创造的无聊世界……!”
站在墓穴底部,少女将双拳握得惨白,并朝俯视自己的大人们吐出诅咒的言语。注视着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女,玛莉妲口中低语:玛莎?下个瞬间,她从背后让人架住,当场被制服在地。
数只手按住玛莉姐的双手双脚,从上伸来的手则捂在她的嘴巴。穿在身上的贯头衣被剥下,玛莉妲连挣扎都来不及,就变成了全身赤裸,随后,朝着腹部侵入的沉重体温让她产生一阵绝望。
啊啊,又来了。那东西又进来了。男人污秽的东西进了她的身体。不撑过去不行,玛莉妲心中的声音如此说着。即使微微隆起的乳房被粗鲁地搓揉,大腿也被打开到极限,听从这些就是她的任务。但这又是为什么?是因为活下来的只有她一个人吗?玛莉姐自问。我明明不是为此被制造的,就算我与姊妹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复制品,也拥有会疼会痛的灵魂啊——
“你根本没必要忍耐。”
扑向自己的男人后头,有名神似玛莎的少女说道。在身体硬是被撑开的痛苦中,玛莉妲听进了那道声音。
“去抵抗他们吧,将这些男人的脖子全部折断。你有这样的力量。”
我没办法。我不可能做得到。被压住的手脚动也不能动,玛莉妲朝玛莎投以恳求的视线。救救我,叫他们住手。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玛莉妲变回了十岁左右的少女,受制的身体正挣扎扭动着,而玛莎则对她抛回冷酷的观察者目光。不行,你要自己想办法。我对自己逼自己屈服的软弱者才没有兴趣,那种女人只适合被男人当成道具。沉默地如此诉说的眼睛,正隔着男人的肩膀闪闪发亮,玛莉妲再度试着在手脚上用力。果然还是不行,动不了 如果勉强要动、关节就好像要碎掉了……
“有什么关系呢?与其屈服在他们面前,你还不如将自己毁掉。比起让无聊的规矩束缚住,毁掉一切还更好。为了破坏男人们订下的规矩,我想要的是力量。我要支配只懂斗得头破血流的男人,靠力量重建这个世界。我们有这种权利,而你则有我要的力量。去战斗吧,去跟压抑自己的人事物战斗,去跟从你身上夺走‘光’的世界战斗。让摧残生命的男人们,全都跪倒在孕育生命的女人面前。”
“光”──在身为人造物的身体里,所出现的唯一一道光芒。堕胎用具的冰冷光泽浮现于脑海,让玛莉妲鼓劲在四肢上使力。她将缠住自己的数只手扳开,并把自己抽回眼前的手掌伸到男人脖子上。压在玛莉妲腰部的力道变弱,当男人被逼得仰起身子,陷入喉头的拇指掌握到某种僵硬的感触。杀了他们、打倒他们,让夺走“光”的人们接受报应。受脑中响起的声音催促,玛莉妲掐碎那僵硬的感触。
“喀”的一声沉沉地传到指尖,男人的脖子无力地垂。在他嘴边的血与唾液流下之前,玛莉妲从男人底下挣脱了。肩膀因喘息而起伏着,玛莉妲一面以目光追寻其他男子的动向。制服住自己,并且对自己施暴的男人们,都不知不觉地消失了。地上尽是趴倒横躺的男人尸体,看不见玛莎的身影。
取而代之地,玛莉妲看到一名十岁左右的赤裸少女,正依偎在男子的尸首旁,伸手摇着不再动弹的背影。MASTER,你起来嘛。为什么你不动了?听见混有呜咽的声音这么说着,玛莉妲害怕地将目光落到自己掐死的男人身上。口里流着血,受压迫的眼球弹到了眼眶外头,那是斯贝洛亚.辛尼曼的脸。他披着平时那件旧皮革外套,手里紧握船长帽,脸上的瞳孔则在血泊中睁得老大。
“MASTER坏掉了。”
与自己同样长相的少女,抬起了让眼泪濡湿的脸孔。不可能,这一定是假的。抱头尖叫的玛莉妲忘我地狂奔。她拨开深沉的黑暗,没头没脑地在分不清天地的空间中奔跑。不管再怎么跑,黑暗都没有丝毫散去的迹象,唯有杀人的感触沾上指头,逐步让那份真实感加剧。
※
以浑身力气发出的尖叫声好似要冲破隔音玻璃,以铁环铐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掌使劲张开着。因恐惧而睁大的眼睛,以及痉挛的指尖,都反应剧烈得不像是单纯的生理反应。人的脑内有着唤醒恐惧与绝望的开关,若以电流持续刺激该处,就会出现这样极端的反应——不禁让人联想到某种机械装置。
心和灵魂这类字眼只能用以聊表慰藉,人类的喜怒哀乐,终究得靠脑内电流的些微差异来决定。洗脑装置会直接动摇存在的根本,就这层意义来看,其骇人程度或许不是活体解剖可以相比的。嵌有电极的头套被固定在玛莉妲头上,因苦痛而表情扭曲的双眸逐步变得眼神空洞,亚伯特忍不住将视线从封死的隔音玻璃挪开了。似乎没人料到玛莉妲会持续出现如此强烈的反应,就位于监控室管制器材旁的研究员们,也都显得脸色发青。显示各种生命迹象的荧幕正警报大作,唯独表情冷静地注视着手术室的检体,问道“状况怎样?”的,正是玛莎.毕斯特.卡拜因。
“体温、脉搏都已呈现危险值。对检体额外注射异丙醇,间隔一会再继续可能比较好。”
“事前催眠的效果比想像中的差呢!不得已,先停下吧。盯紧血浓度荧幕,强化人的药效半减期根本估不准。”
听到研究员的报告,班托拿所长貌似严肃地答话并靠近管制器材。尽管亚伯特暗自放了心,但这仅限于玛莎制止道“不行”前的短短一瞬。
“要是现在中止,之后又要从头再来吧?我没那种时间。让他们继续下去。”
“可是,这样恐怕会让检体的自我崩溃……”
“不打紧。这点程度的事就让她崩溃的话,表示她没有拿到手的价值。”
这么说道,玛莎仍望着溃不成声地持续呻吟的检体,没人对她发出反驳。毁去贵重检体的可能性,以及失去新人类研究所所长位子的危险性。将这两项摆在天平上,班托拿的目光一沉:“实验继续。”指示的声音在监控室沉重地响起。“可是……”研究员回头质疑,班托拿则朝对方驳斥道“你们继续就是了”,并且亲自操作起管制器材。
玛莉妲的四肢仍固定在椅子上,此时她的身体开始像遭通电般地猛然弓起。研究员用光笔照向她的眼睛,确认了瞳孔的反应,但却无意为玛莉妲擦拭嘴角涌出的唾沫。看见玛莎的表情丝毫不为所动,亚伯特张着嘴,结果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得低下脸。亚伯特直接转身,并朝监控室门口踏出脚步。
“你要去哪里?”
玛莎突然说道,望向玛莉妲的眼光则未有挪动。亚伯特颤然止步。
“不可以逃避喔,要好好看着她才行。这是对她应尽的礼仪。”
这句话出乎亚伯特的意料。“礼仪……?”亚伯特鹦鹉学话地在嘴里重复,没跟他对上目光的玛莎继续说:
“这是她与我的战斗。如果你有继承财团的意思,不好好看完这场战斗是不行的。你一定要实际看清楚,人变节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像是从对方身上找到了自己的另一半,望向手术室的脸孔浮现出自虐的笑容。在玛莎的提议下,促进洗脑的催眠内容设定得与她相关。他人的精神正在侵蚀自己的精神——如果玛莉妲是因为两者间冲突,才出现如此剧烈的排斥反应,那玛莎毫无疑问地是与玛莉妲在进行战斗,或许还可以视为两人赌上本身所有存在的较劲。亚伯特没有勇气甩头离去,他又望向手术室里头的玛莉妲。玛莉妲的肉体就像以电力控制的人偶一样,反覆出现痉挛,坚强直率的目光也逐渐失去光辉。那时为自己挺身而出的纤弱身体,即将变质为徒具外皮的另一个东西……
这种痛楚,这种像是自己把肉扒下来的疯狂痛楚是怎么回事?把手凑到阵阵搏动的胸口上,亚伯特迷惑的目光落向地板。他并不是不想观察人变质的过程,而是不想看到玛莉妲变质。这句话在心里忽然变得具体,一边对此感到困惑,亚伯特将目光挪回玻璃后头的玛莉妲。尽管痛苦至极,她那纤细的下巴线条仍只能用美丽形容,强度更胜方才的鼓动,传到亚伯特搁在胸口的手掌上。
3.
06:06
达卡港位于集政经中枢机能于一处的普拉托地区东北方。港区沿岸完全被港湾设施填满,灰色的防坡壁绵延不断地接续至相邻的贝尔.艾尔工业地带。若将构成港湾的人工码头计算在内,水际线总长达三十公里余,一天内航行于港内的船只则有二百多艘。尽管达卡港不算是令人眼界大开的大型港,但这块林立着瓦斯化工中心以及钢铁、化学工厂的海埔新生地,仍肯定是支撑达卡生产与能源供给的一大据点。对陆续有企业移进的当地来说,此处在物流机能方面亦为不可或缺的设施。
港内的平均水深深达五十公尺,不过这是由于一部分海底经人工深入挖凿的缘故,大部分的水深仍保持在二十五公尺前后。由码头垂直凿了一百公尺以上的区块,则是在大战中为了让联邦军的航宙舰艇停泊而设置的“避难壕”故迹——让与水上舰艇具备同等质量的宇宙战舰沉入海面下,藉此防范敌人轰炸的荒唐策略,当时就是实拖于此处。实际上,一度沉到海里的舰艇大多无法继续服役,是以避难壕在达卡港内并无启用的机会,但被凿空的一带至今仍保留着原样,通往港口的潜航水路也像大蛇般地蜿蜒在海底。之于首都的警备状况而言,现已毫无用处的这些设施全成了制造死角的负面遗产,只得让海中的雷达网——SOSUS集中设置于此。
五月一日,因SOSUS探查到异常的声音来源,时刻与格林威治标准时间同步的达卡于上午六点六分,让两架MS潜入达卡港的海底。在沿着码头壁面潜降一百公尺之后,所属于联邦海军达卡潜水队的两架RAG-79“水中型吉姆”,便一边清开堆积在海底的淤泥、一边着陆,并在各自全开感应器以后,动身前往海中的港口。
“水中型吉姆”的机体各处都装有水流喷射装置,兼可用作压载舱的双肩则高到头部,就以体型苗条为特色的吉姆型MS来说,“水中型吉姆”在轮廓上便显得有些粗线条。在大战中急就章地打造出来之后,几乎未受改良的机体在操作性上称不上良好,块状构造的躯体从外观来看亦是古色盎然,但联邦军也没有比这更出色的水陆两用机体。在搭载了米诺夫斯基航空引擎的航宙舰艇飞上空中、MS本身又获得名为辅助飞行系统的翅膀的现在,能由海底潜入敌阵的水陆两用机失去优势已有很长一段时光。若将不易运用的缺点也考虑进去,弱势化的吉翁残党自然难以张罗到潜水母舰为其代步,联邦军更是连其存在都忘记了一半。
但是,不管是什么样的机体,都会有人将心血倾注于开发与运用上。降落至达卡港的“水中型吉姆”之一,是由获得“鱼叉1”代号的费多上尉驾驶,他从一年战争时期以来,便一直是操纵水陆两用MS的驾驶员。吉翁的水陆两用MS曾履次对沿岸据点进行奇袭、或切断海洋补给线,肆虐于地球的大海,尽管它们现在已经消失踪影,海底依然是监视目光不易遍及的世界,那里充满名为“水”的天然米诺夫斯基粒子。即使有乘坐于气垫型登陆艇的“吉姆Ⅲ”在海面上戒备,有些事态仍旧得潜入海中才能应对。这方面的信心让费多回绝了换乘训练,并继续担任水陆两用机的驾驶员。对他来说,这次出动算是证明自己论调的难得机会。从联邦海军潜水舰“北梭鱼”遇难以后,突然变得具有现实味的大西洋妖魔“海底幽灵”,它在过去被视为SOSUS系统出现故障而了事,当时该处就连海域反潜哨戒也没有实施。这次的出击,则是由于据判为吉翁残党潜水艇的脚步声在距达卡极近的距离被侦测到。
离航行于近海的友军潜水舰抵达,还需要一些时间。若真有敌舰潜伏,能确实应付的除潜水队的MS之外,绝不做他想。一面看着LCAC来回于头顶的航迹,费多一口气推进至港口,并让“水中型古姆”的机体着陆在深度一百五十公尺的海底。在肉眼连伸出的手都无法瞧见的光量下,全景式荧幕的CG影像顶多能分辨出沉船与岩礁,他靠着夜视摄影机与声纳捕捉海里周围状况。等代号为鱼叉2的“水中型吉姆”着陆于后方之后,费多开启了光纤通讯频道。
开始散开,之后的通讯以主动声纳进行。回应护目镜闪烁发亮的费多机,鱼叉2的声波发讯器发出尖锐一声,随后便藉着背部与腿部的喷射水流蹬向海底。手持装备鱼雷的飞弹发射器,缓缓浮起的机体宛如潜水夫般地张手划水,朝着与“水中型吉姆”身影重重交错的岩礁群另一端游去。好似极光摇曳的海面,就连星光程度的光量都透不过,机体立刻溶入了海水厚厚的面纱之中。
海面上的声波发讯器也会定期发出声响,朝海底幽灵潜伏的海里撒下音波的罗网。除此之外,还能发现应为反潜哨戒机投下的声纳浮标。有艘运输轮在港口前朝左大幅切舵,肯定是巡逻中的气垫船要求其改变航向的缘故。尽管出入港口的船只数量还不算多,但出击若是在中午之后才能结束,就有必要与沿岸警备队配合,将港内的交通完全规制住才行。等到企业与媒体为了连带造成的经济损失等等大表不满时,首当其冲的肯定是海军。连出口咒骂的时间都舍不得花,费多让自机航向外海。
靠着压缩空气将压舱海水排出后,“水中型吉姆”的机体变得轻盈了些。留下喷射水流的余波,机体离开海底。战时挖凿的“退避壕”自后方远去,视野所及的海底才扩展于眼前,费多刹时目击黑色块状物体由沉船死角中冒出。
看来虽然像MS,但那并不是吉姆型机体。机身全体带有圆弧,头部则陷入在矮胖躯体之中。松弛垂下的两腕并未持有武器,基本上,那双手的形状根本不可能具备“握持”的机能。显得粗肥的腕部末端长着与前臂几乎一样长的巨大爪子,与甲壳类的螯唯妙唯肖的那副身形,简直就像——
“……不会吧。”
那道形影,让费多联想起吉翁公国军的水陆两用MS“兹卡克”。会是大战时的残骸吗?费多根本连自己所见是否为真都无法肯定,他凝视那道犹如幽鬼的形影。都这种年代了,不可能会出现这种东西才对。不知是不是确有其物的海底幽灵,以及理应消失殆尽的大战亡魂——这一切未免设计得太好了。就在费多逞强地想要苦笑时,突然间,某样物体从“水中型吉姆”的背后扑来,遭受冲击的驾驶舱剧烈震荡。
“什么东西……!?”
具有五根指头的机械手掌由背后伸来,遮住了主摄影机。全景式荧幕的视野被人掩去,费多立刻按下宣告情况紧急的声波发讯器按钮。
只要听见传导速度比空气中快四倍的音波,鱼叉2就会察觉到异状。即使在此被击沉,应该也能将往后的应对交给对方——费多如此盘算,但机体的主动声纳却保持沉默,声波发讯器并未产生效用。因为从背后压制住“水中型吉姆”的手,已经堵住了装备于面具部位的声波发讯器。
机体右臂也完全遭制服,无法射出装备于手中发射器的鱼雷。费多一股脑地让“水中型吉姆”左臂拔出腰部的光束镐。考虑到光束在水中会被抵销的特质,这种武器在接触到敌机装甲时才会发射光束,但没能来得及发挥本身的性能,那支光束镐便已掉落海底。才刚摧毁声波发讯器,敌机迅速举起的另一只手臂,已经用高热短刀穿透“水中型吉姆”的驾驶舱。
穿透过三层装甲,以陶瓷系的高分子化合物构成的刀刃伸入驾驶舱。费多的肉体先是被刀刃一刀两断,跟着荷电的刀锋便发出高热。连驾驶员一同被烤焦的驾驶舱产生小规模爆炸,装甲的裂缝冒出几丝气泡与传导液。僵硬的机体前倾倒下,抢在多余的声音发出前,由背后伸出的手臂撑住化作亡骸的“水中型吉姆”。让滴血般地流出传导液的机体横躺于海底,头部单眼一闪,那架机体——“杰.祖鲁”向僚机比出信号。
举着的手腕握起高热短刀,装备于前臂侧面的三道利爪正好与那成对,让机体显现出与螃蟹螯爪相仿的轮廓。接到信号而开始动作的黑色机影也具备相同结构,尽管轮廓酷似吉翁往年制造的水陆两用机,但那不过是“杰.祖鲁”所具备的一面罢了。
“杰.祖鲁”的基础形状与新吉翁的主力机体“吉拉.祖鲁”并无太大差异。然而,在上面装备格斗用爪刃,并配备全套背心状的潜水装置之后,便让“杰.祖鲁”有了与“吉拉.祖鲁”截然不同的样貌。套在脖子周围的压载舱让头部与躯体的边界变得模糊,两脚的蛙蹼则带来末端粗大的印象。具备人型又非人型,足可称为体现出海中妖魔的异色机体——这是架继承了浓厚吉翁基因的水陆两用MS。才从沉船死角中浮出,把岩礁当成掩蔽物的“杰.祖鲁”迅速欺近另一架“水中型吉姆”,并且在碰头的瞬间,便用弯曲成勾状的利爪直取敌机腹部。
鱼叉2的驾驶员并没来得及理解事态。转瞬间用钩爪贯穿驾驶舱,“杰.祖鲁”将驾驶舱连同驾驶员的肉块一同挖出,无视于准备采取下一项行动的僚机,它朝旁边打出声纳。混在从海上打出的大批声纳之中,波长与联邦机体有着微妙不同的音波传了数公里,由依附在SOSUS声纳收报器旁边的第三架“杰.祖鲁”所接收。
回以代表了解的声纳之后,第三架“杰.祖鲁”用高热短刀切断声纳收报器蜿蜒于海底的缆线,然后以装备蛙蹼的双脚蹬离海底。其机体开始朝港口移动后没过多久,耸立于身后的岩礁便发出震动,并且一边卷起大量的粉尘,一边缓缓浮上。巨大的黑块体积犹如一片浮起的地壳,透过蕴含于中心部单眼的光芒,人工物显露出真面目,并追着先行的“杰.祖鲁”朝达卡港接近。
航行于缆线遭切断而失去作用的声纳收报器之上,如今已现出明确实体的海底幽灵──“尚布罗”开始推进。海上的声纳浮标并不会探测到MHD推进装置的声响,沿着声纳收报器移动的机体更不可能被声纳的网目所困。为了不对声纳收报器的收音机能造成负担,从海上发出的声纳全限定在SOSUS的设置范围之外。
当然,SOSUS的操控台马上会发觉缆线遭切断的事实。但等海军了解事态并采取动作时,早就为时已晚。达卡港已经出现在“尚布罗”眼前。从主荧幕望着延续至“退避壕”的海沟,马哈地.贾维笑着。做为史上最庞大的权力机构——地球联邦政府首都的达卡,竟会如此轻易地让敌人入侵……
“时候就快到了。”
毋须多余的话语。将各自穿着驾驶装的三名儿女──阿巴斯、瓦里德、罗妮的背影纳入
眼底,马哈地戴上刻有贾维企业社徽的头盔。开展叶片的十七根棕榈枝为圆圈所围绕,社徽是以过去建造于杜拜近海的人工岛——棕榈岛的俯瞰图为蓝本设计出来,而在驾驶舱的操控台与座椅上,也印有同样的图案。由于“尚布罗”在建造时也受到吉翁后援者的资助,在名义上仍得将吉翁的徽章展露在表面,而这道小小的刻印,则暗暗显示“杜拜未裔”的本心。
跟在前导三架“杰.祖鲁”后头,变成巡航形态的“尚布罗”朝达卡阵阵逼近。对于在水面下蠢动的妖魔未有察觉,在早晨的日光照射下,达卡港反射在水波荡漾的海面上。
06:20
接纳核融合混合引擎的动力,装备于船尾的三具主推进器发出喷射轰鸣声。卷起漩涡的热风使沙尘喷涌,包覆住垂直屹立的一百一十二公尺船体后,“葛兰雪”便开始缓缓上升。
最初只是缓慢上升的船体,在数秒后就已脱离喷烟与沙尘的漩涡,特异的三角锥形状一口气升上了高空。宛如许久以前发射太空火箭那般,垂直上升的船体立刻融入蓝天,让微微倾斜的柱状喷烟耸立于撒哈拉沙漠一带。
未装备米诺夫斯基航空引擎的“葛兰雪”,并无本事在重力底下自由悬浮升空。与一般的航空机相同,它在离陆后就只能利用流线型的船体,在留意不要失速的同时进行滑翔。一举穿越云海后,“葛兰雪”描绘出广大的弧度上升至平流层,并徐徐地让船体进入水平飞行的态势。袭向船体的G力逐步失去劲道,被压在椅背上的身体渐渐取回了区分上下的感觉。辛尼曼呼地一叹,松弛下来的手则从船长席的扶手离开。坐在航术士席的布拉特与操舵席的亚雷克也都放松肩膀,露出转回各自操控台的迹象。
“现在高度,九千八百公尺。核融合引擎的状况良好。”
“全船解除加速防御。改为水平飞行。预定标准时间0800飞抵达卡。MS要员维持出击态势待命。甲板乘员开始船内总盘检,严格检查各零件、机具于重力下运作情形。”
接在布拉特之后,亚雷特声音生硬地利用麦克风进行船内广播。尽管这名男子的操舵技术货真价实,但不知道是不是放不开代奇波亚执行动务的意识,一举一动间都还透露着紧绷的情绪。别紧张,辛尼曼原想如此开口,不过在注意到自己口干舌燥后,他便收了声。将饮料水的吸管含进嘴里,辛尼曼在内心里嘀咕起来:自己也没办法说别人呢。要是不绷紧神经,根本干不了杀进地球联邦政府首都这种大事──
“还要一小时半多一点的时间才会抵达达卡……如果只是去的话,倒没什么困难。”
或许是察觉了辛尼曼的心情,布拉特吐出一句。从达卡回来经过两天,虽然忙于船只整备与补给的辛尼曼没跟对方好好讲上话,但布拉特对此次作战抱持的怀疑已是不用多问。
“你似乎有话想讲呢!”辛尼曼探起对方的口风,布拉特使隔着航术士席的椅背瞥来一眼,耸肩说道:“我没什么意见。”
“不过,攻打达卡是一件大事。与联邦间的妥协一旦破裂,若没处理好,就会引发第三次新吉翁战争。但照现在情况看来,与其说缺乏真实感,倒不如说是猜不透伏朗托肚子里的盘算……”
“这一次作战的主角是马哈地.贾维。我们只要在达卡的上空放出‘独角兽’,让它跟护卫机降落到议事堂就行了。剩下能做的也只是在附近待命,等拉普拉斯程式解除封印。”
当然也不是这样就能高枕无忧。边应付辛尼曼声音紧绷的话锋,布拉特回避对方视线地说道:“这我也明白。”
“为了不让援助吉翁的议员官僚受波及,刻意选在国会休会的时期动手,这种协调的考量也是可以理解。不过,马哈地大爷不是说要歼灭达卡的所有战力吗?就算有‘杜拜末裔’名号,那人毕竟是连军队伙食都没吃过的大人物,谁知道他干的事能不能信……”
“所以才要派护卫给‘独角兽’,也会让它带武器出击啊。若情势不妙,也可以不让机体降落,直接折返——”
“不对喔。敢讲那种大话,表示马哈地手中握有强力的王牌。要是让外行人来操控那种东西,搞不好会反过来被操控哪!”
就像反被“独角兽”支配住的巴纳吉一样。布拉特抛来带有弦外之音的视线上让内心担忧被说中的辛尼曼胸口一阵忐忑。察觉辛尼曼噤声不语的脸色,小小叹了气的布拉特继续说:“而且伏朗托并没有直接与马哈地见过面,不是吗?”语毕,他将脸转回操控台。
“也得考虑躲在背后的共和国意图吧?那些家伙愿意帮新吉翁帮到什么程度呢?我也不觉得面临解体前夕的共和国能有力量抑制住联邦的反弹……‘拉普拉斯之盒’的价值,值得用新吉翁整体去交换吗?”
以质疑来说,这段发言显得过于直接,就连旁边的亚雷克也将不安的目光投了过来。都这节骨眼了——不,就因为是这种节骨眼,才更该确认自己踏脚处安不安全,这种想法每个人都有。一直以来,为了避免面对某项局面,双方不断绕路迂回,因为一旦直接对上面,一切将告结,而到此时,局面终于逼到眼前。望向自己压抑隐瞒动摇的胸口,辛尼曼紧咬收起真心话的嘴唇,并以指挥官的厚颜回应:“我只能说,发生过的事实已经道出了‘盒子’的价值。”
“联邦与毕斯特财团都追红了眼。不管里头装的是什么,都值得拿一座或两座首都来换吧。比起这个,我们更得注意的是——”
“巴纳吉吗?”
眼中显露出被人敷衍的不满,布拉特抢先回道。“……没错。”如此回答的辛尼曼则是尴尬地别过了视线。
“虽然他现在还愿意听从指示,等目睹达卡遭受攻击后会变得如何,就难讲了。要是他认真加害于我方,光靠我们的战力也抑制不了他。”
讲完后,辛尼曼抱着过意不去的情绪沉默下来。会将巴纳吉带去沙漠,以及顺水推舟将他当成队员之一来对待,都是为了防范刚才提到的情况。这点布拉特也了解,主要乘员事先也都接获告知。这世界上没有无偿的善意存在。既然“独角兽”会感应心——也就是感应驾驶员的精神活动,藉此开启通往“盒子”的道路,那么拉拢驾驶员自然是再合理不过的想法……但是,自己所做的一切真的只为如此吗?辛尼曼心想。
他无法确定。原本就不纯粹的他承认了自己虚伪的处事方式,辛尼曼移动目光追寻窗外染上阴霾的蓝天。要是将对作战的疑虑说出口,就会没完没了,但自己心中也没有坚持反对立场的信念。被骗的不只是巴纳吉,所有搭乘这艘“葛兰雪”的人都一样。欺瞒着被怨念附身的灵肉,尽管复兴吉翁已无意义与目的,当自己为了逃避而投身战斗中时,第一个欺骗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本身。
而那个谎言,已快被围绕“盒子”的一连串事件所戳破。不管是辛尼曼自己,或是马哈地,恐怕就连伏朗托也是如此。所以全部的人才会显得一头热。“盒子”是否真的存在已经无关紧要,只要能制造契机就够了。就像马哈地所说的,我们这些人已经等得太久,对于等待已经感到疲倦。必须趁着自己还没忘记在等什么之前,先采取行动才行。即使那会促使自己与一直以来回避的丑恶争斗碰面,即使那条以血偿血的道路会通往破灭——
“哎,应该不必担心那家伙吧。”
布拉特突然发出悠哉的声音。辛尼曼则从沉思中回过神,抬起了目光。
“毕竟那家伙现在已经完全相信船长了嘛。”
与悠哉的口气相反,布拉特眼底蕴藏着直通心灵深处的耿直光芒。我们也都相信船长。无法承受住他如此诉说着的眼神,辛尼曼将视线别到窗外。对于睡眠不足的眼睛来说,才刚升起的白色太阳显得太过刺眼。
06:35
不管是人类或MS,横躺时看起来都会比较大。在采取水平飞行的“葛兰雪”内,MS甲板跟着旋转了九十度,格纳于其中的机体自然也全横倒在地二支拘束器固定,“独角兽”横躺在悬架上的威严容貌正适合以巨人一词相称。
“我将两挺光束格林机枪装上左臂的闩座了。因为是用特别订制的联结框架接在一起的,瞄准与射击的操作都能一元化。当然,对于盾牌的启动也不会有影响。”
从“独角兽”被回收以来,一直负责照顾的整备兵特姆拉说道。他似乎是只要能聊机械的话题,无论对方是谁都无所谓的类型,所以在对待巴纳吉时心理也不会有疙瘩。一面将那张三十来岁、长满粉刺的脸与拓也的形象重合在一起,巴纳吉一面仰望装备了光束格林机枪的“独角兽”。格林机枪原本是开发给“刹帝利”用的附属武器,现在则以双双包夹在“独角兽”前臂的形式固定上去,装备上两挺各为四连装的长枪身,让机体的轮廓显得粗犷。共计八门的炮口隔着盾牌伸出,将兵器的肃穆气息透露无遗,更令人无法不去想像使用时会有的惨状。
结果,在情势所逼下,巴纳吉仍被安排进作战的一环。为了解开拉普拉斯程式的封印,他将降落指定目标的达卡中央议事堂。镇压达卡是马哈地.贾维的工作,“独角兽”被卷入战斗的可能性并不高,但这些事不实际临场也无法知道。调松驾驶装的领口,巴纳吉掩饰着阵阵逼上心头的窒息感,“这样不会变重吗?”他将首要的忧虑问出口。
“照理说,应该可以靠着改变AMBAC的设定来应对才是。如果你不喜欢太重的武器,要用光束步……麦格农吗?那只剩下一发弹药,就算搁在这也无妨。不过,带在身上或许对机体的平衡也有帮助。哎,反正靠‘独角兽’的出力,使唤起来都轻轻松松啦。”
看向悬架另一端,被悬置在装备架上的专用光束步枪,巴纳吉感觉到心情变得沉重了些。麦格农弹匣一次能释放出相当于四发普通步枪弹的能源,虽说光束的威力在大气下多少会被抵销,但在城市中使用,又会造成何种后果——拍了拍咽下口水的巴纳吉肩膀,特姆拉带着苦笑说道:“别想得那么严重。”
“带去只是预防万一。为你担任护卫的艾邦跟库瓦尼都是老手,只要听他们的指示就没什么好担心的。再说,等到抵达达╞,战斗应该也已结束了。
漫不在乎的声音,让巴纳吉想起原本还有一名驾驶MS的老手──奇波亚的脸。至少在巴纳吉面前,特姆拉及其他乘员都不会露出怨叹奇波亚不在的言行。巴纳吉不知这是基于对他的体贴,或者是战争就会像这样让人们的感情逐渐麻痹。“我没有特别担心。”敷衍了一句,巴纳吉踏上通往驾驶舱的梯子。来到伸出于机体腹部的平台,他将放不下沉重心情的目光抛向“独角兽”。
“感觉真奇怪,新吉翁的武器在联邦军的MS身上竟然也合用。”
“因为两边用的都是通用规格嘛。基座也是有互换性的。”
“明明在这种部分可以取得协调,为什么就不能停止打仗呢?”
“在打仗的过程中,只有这部分的技术变得纯熟了啊。毕竟制造的来源都一样,将规格统一,效率也比较好。”
“所以,这只是为了亚纳海姆公司的方便吗?”
“也是为了现场方便。像现在就发挥了功用,不是吗?”
隔着平台的扶手回答,托姆拉脸上的表情显示:这种事想再多也没用。如果有靠着战争才能活络的经济存在,那用效率一以贯之也是当然吗?咀嚼着这层苦涩的理解,巴纳吉爬下位于脚边的驾驶舱。一头倒进朝上的座椅,巴纳吉将驾驶装的背包与扣具连接。预备电源已经开启,“独角兽”装备了光束格林机枪的CG图像显示在状态画面上。
搭乘新吉翁的船只,并且等待出击的自己──巴纳吉知道这很愚蠢。但是若想究明“盒子”的真面目,只得这么做才行。让指头游走于仪表板的触控式面板上,巴纳吉确认起久未坐上的驾驶舱配置,忽然他觉得闻到一股塔克萨的味道,便停下了手边的动作。
座席旁的辅助席仍收在全景式荧幕内侧,没有任何东西能表露塔克萨曾待过。如果战斗还没结束,落得和联邦军交战的下场要怎么办?不管再找藉口,这都是背叛塔克萨的行为,不是吗?即使自问也求不出答案,巴纳吉让双掌紧紧交握。大气隆隆地撼动着船体的声音,自耳边呼啸而过。这告诉巴纳吉,他与达卡的距离正确实在缩短──
06:40
在石油资源枯竭宣布已久的现在,尽管往来于大洋间的油轮几乎都已消失踪影,但这不表示运输轮本身已经失去了需要。虽然天然气几乎是与油田一同枯竭的,不过开采技术长久以来都尚未安定的天然气水合物矿脉依然健在,由该处分解抽取的天然气,仍继续做为化学工业或都市瓦斯的原料在利用。除了透过管线直接输送外,将瓦斯液化经海路输送的方法也自旧世纪沿用至今,而这项工作则是由液化天然气(LNG)运输轮来担任。在往来于达卡港的船只中,约具二十万立方公尺积载能力的LNG运输轮算是最大号的“客人”,远看易错认为航空母舰的巨大船只,时常会寄港于工业地带。
受到联邦海军所实施的海上交通管制影响,而绕了一大圈入港的“兹尤思Ⅸ”,也是这类LNG运输轮当中的一艘。运输轮惯有的扁平船体上,备有薄膜式的低温隔热槽,宛如巨大货柜的方形储存槽则在露天甲板露出一部分。尽管这是艘全长达三百五十公尺的运输轮,蒙一支着白动化的恩惠,乘员连船长加起来也不过十五人。船上满载的液化瓦斯,将会被送往贝尔.艾尔工业地带的LNG复合园区,这也是液化瓦斯运入瓦斯化工企业的储存槽时,在自动化工程中所需经过的程序之一。只要让运输船邻接至专用的海上停泊处,港口方面的收容设备就会进行所有的应对。
上午六点四十分,比预定时间晚二十分钟进入达卡港的“兹尤思Ⅸ”,已经来到本身在LNG复合园区分配到的二十二号停泊处眼前。在港湾管理事务所派来的引水人指示下,于船头安装有缓冲材的拖船一在“兹尤思Ⅸ”前后就位,排水量达二十万吨的巨船便静静地被推入停泊处。进行到这个阶段,入港作业已经等同完成。一面望着熟练做出指示的引水人背影,船长正打算安心地呼出一口气,但这些都是在脚下传来的振动让舰桥剧烈震荡前的事。
类似于开上岩礁时的感触,冲击由正下方穿透上来后,宛如船底被一阵一阵刨削的振动依旧持续传来。这一带原为航宙舰艇的“退避壕”,深度将近一百公尺深,吃水深度二十一公尺的“兹尤思Ⅸ”没道理在这种地方触礁。一边让持续不断的振动绊住脚步,船长赶往正面的窗户。确认到排列在露天甲板的储存槽没事,当船长正要指派人员进行安全检查的刹那,由舷外上浮的某样物体在他的视野边缘出现了。
切开冒泡的海面,流下大量海水的同时,举起的那样物体看起来像是“爪子”。上方两根与下方一根能彼此咬合的锐利“爪子”,令人联想到猛禽类的脚。无法以重工机械的尺寸来测量,完全张开后不下三十公尺长的巨大“爪子”直接劈在露天甲板上,让现场传出钢铁凹陷的巨响。不自觉地捂住耳朵的船长,看见那道“爪子”陷进舷侧,并刺穿甲板上储存槽的光景。舷侧的扶手扭曲变形,构成储存槽的镍铁合金像纸一般被撕裂,挥发性瓦斯随即从裂缝喷出,眼看着白色蒸气云笼罩了整块露天甲板。
保存于负一百六十度以下的LNG一旦挥发,会让空气中的水分冻结,并让比重较空气重的极低温瓦斯滞留在周遭。那样的低温也让深陷储存槽的“爪子”结冻,更让薄薄的冰层扩散于周围海面,但这点程度并不足以拖住“爪子”的动作。一面撒下海水冻结成的冰柱,“爪子”在储存槽中陷得更深,好似要连舷侧一起扒开地在储存槽开出大洞。瓦斯爆发性地泄出,随外界温度中和后,比重变轻的瓦斯变成白色的蒸气云,笼罩“兹尤思Ⅸ”的船体。
这样下去,舰桥与待在里头的人都会跟着冻结。警报大作中,船长命令舰桥里的所有人员退避,自己也离开早早开始结霜的窗口。其他乘员也打算立刻脱离舰桥,但他们并没有时间能逃到船外。
不知是遭撕裂的隔墙冒出火花,或是“爪子”的主人刻意引起。不管原因为何,被蒸气云笼罩的“兹尤思Ⅸ”在某处发出高热,使达到燃点的瓦斯转变为火焰。此类火焰的燃烧速度较石油瓦斯慢,但红莲般的炽焰仍在转瞬间包覆住船体,促使储存槽内的液化瓦斯跟着挥发点燃。液化瓦斯一口气全部气化,膨胀几百倍的气体体积撑破储存槽,更穿透包裹住储存槽的双层船壳。“兹尤思Ⅸ”从内部产生大规模爆炸,巨大的冲击让余波扩散至达卡港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