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机动战士高达0096独角兽高达》作者:[日]福井晴敏【01-05完结】 > 机动战士高达 UNICORN 0096.Sect2(机动战士钢弹 UC 2 独角兽之日(下).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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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日-福井晴敏 当前章节:1539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6

沾在皮衣上的刺鼻气味,与男人的体味一起飘来。是火药的味道──与光束的臭氧味不同,是更直接而鲜明的杀戮味道。会被杀掉的直觉窜过背脊,巴纳吉的身体退到墙边僵住不动了。

他不是联邦的军人。跟毕斯特财团雇用的男人也不同。看起来不过是有点疲惫,感觉不太拘谨的中年男性,可是被他盯上的身体却动弹不得。在他自觉这是恐惧感后没多久,巴纳吉的腰部以下失去感觉,只能像石头一样看着没有表情的胡子脸。刹那间,电梯的方向传来闪光与枪声,钢铁撞击的冲击音响彻通路。

巴纳吉反射性地闭上眼睛,再度睁开时,眼前的枪口已经消失了。胡子脸的男人早已踹了地板离开,眼前出现其他走出电梯的男性。是看来似乎受了伤的男性,与扶着他的金发男性。是胡子脸的部下吗?在他这么想的瞬间,比胡子脸更凶恶的金发男性视线触及巴纳吉,手上的无线电枪毫不犹豫地朝向这边。巴纳吉心想这次真的会被射杀,背部贴紧墙壁。

“不用管小孩子。”

胡子脸男介入,压下金发男的枪口说道。金发男一瞬间好像回过神般地看着胡子脸,随后便抓住负伤的同伴,随着胡子脸的浑厚背影抓住移动握把。男人们头也不回地离开电梯,接着拐过转角看不见了。爆炸的振动音低沉地回响着,他听到怒吼“还没跟玛莉妲取得连络吗”的声音逐渐远去。

玛莉妲,这个名字好像听过──不过这个念头也只在巴纳吉的意识外闪过,他把紧绷的脖子转向电梯的方向。入口爆出火花,喷出短路的声响。不须想起先前的枪声,便很明白那是被破坏的电梯管制盘喷出的火花。

这样子没办法下居住区。想到这点后,他的头脑才慢慢开始恢复思考,被恐惧所覆盖的身体才开始放松。抱紧颤抖攀爬而上的双臂,巴纳吉呆呆地漂荡在无重力之中。

映在荧幕上“拟.阿卡马”的白皑船体,看起来就像是过去的飞马级突击登陆舰。在一年战争之中,担任联邦军MS开发计划“V作战”核心的飞马级,其特异的形状,连当时已经退役的卡帝亚斯都留下深刻印象。那艘战舰,“白色基地”得到了超乎想像的战果,彻底改写了旧有的兵器体系,成为宣传MS时代来临的的先锋之一。

然后经过十七年的岁月,“拟.阿卡马”伴随着可变MS,要进入这艘“墨瓦腊泥加”的船坞。虽然他想对管制员大吼为什么开放太空间门,不过广大的司令部没有卡帝亚斯以外的人影。扇形配置的操作席每个都是空的,控制面板也坏了一大半。只剩下烧焦变色的记录晶片,以及空的文书夹漂在无重力之下,看得出有慌乱之下处理掉机密文书的痕迹,不过没有办法确认管制人员们是否平安逃出。设施内的监视器也一个个失去作用,与安全中心也早已失去连络。在名为特殊部队的毒物遍及全身,“墨瓦腊泥加”已陷入机能不全的现在,卡帝亚斯连门外的状况都无法知道。

似乎只剩下机库甲板还没被下手,有好几个荧幕捕捉到“拟.阿卡马”,从许多角度照出正在穿越第二闸门的舰体外貌。卡帝亚斯在肩膀的伤口喷上止血喷雾,看着那像马头一样的舰桥部,专心地调整无线电的频率。这里离机库甲板顶多三公里,但是跟“拟.阿卡马”的通讯状况却非常糟。荧幕上只有杂讯,自称奥特.米塔斯的舰长声音也因为杂音而濒临断讯。为了维持住好不容易保有的回线,必须要不断调整收发讯的频率。

“我说过我们愿意接受临检,所以希望你们现在将部队撤离。这样下去,受害只会继续扩大。”

‘战端已经开启了。我们也受了相当大的损害。不先让正面的敌人沉默的话,就算想退也退不了。’

对耐着性子再说一遍的卡帝亚斯,奥特也做出一样的答案。从声音听来,卡帝亚斯认为他不是刚毅型的舰长。不是很清楚状况却承接了秘密任务,现在因为事件往最坏的方向发展而困惑。是个太过专注在不失去自我,反而陷入短视,常见类型的指挥官。

就算隆德.贝尔与特殊部队的进攻是无法避免的,但要不是因为“她”的关系使得“带袖的”疑神疑鬼,“带袖的”的反应应该也不会这么激烈。在这意义上来说,对方跟我方都一样是偶然的受害者,不过现况不允许他从头说明。此刻“墨瓦腊泥加”的机组员仍然遭到杀害,殖民卫星的被害还在扩大。而且光听指挥官奥特的回答,就可以知道这被害不是因为“带袖的”的MS在到处捣乱,而是不熟悉实战的联邦驾驶员让战场扩大的结果。

“那么,至少让在‘墨瓦腊泥加’继续杀戮的特殊部队撤退。这里是UC计划的开发据点。别忘了有一大半都是民间的技师与研究员。”

‘可是,现在新吉翁……’

“舰长,我知道军事上来说这是正确的判断,不过这作战包含了高度的政府性问题。依应对不同,你很有可能要负起责任。请让我与同行的亚纳海姆人士说话。”

先接受对方的主张与立场,再以客观的看法稍以威胁,然后提出对方觉得接受也无妨的要求。这是初步的交涉技术,不过奥特上钩了。通讯板陷入沉默,卡帝亚斯接着问:“他在吧?”

“只要说卡帝亚斯.毕斯特想跟他说话就行了。这样事情便会有收拾的余地。”

如果这场作战背后有玛莎在操作的话,一定会有监视者同行。与她同一阵线的亚纳海姆电子公司干部是谁?在卡帝亚斯脑中浮现数人的脸孔与名字之际,他听到奥特舰长说‘可是,他们已经……’的声音,还来不及说完,通讯就断了。

不是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影响。而是电源中断,通讯板完全陷入沉默。来了吗。卡帝亚斯闭上眼睛深呼吸。他拿出放在裤袋里的自动手枪,让它浮在控制台上,然后慢慢地转身看向背后。他看到数名穿着太空衣,拿着无反后座力步枪的男人无声地滑过空中,一个个在司令席后方宽广的地板上着陆。

他们的身手就像是训练过的士兵,不过穿的太空衣却是作业用的。卡帝亚斯原以为来的会是特殊部队,有点意外地看着侵入者一行人的脸。所有人都盖着含滤镜的护罩,所以看不到长相。卡帝亚斯看着无机质的一群头盔,手偷偷地往后伸的同时,又有一个穿太空衣的人降落在一行人的中央。

他的腰部虽然挂着手枪,手上却没有拿步枪。在其他人的观看之下,那个人慢慢地走向卡帝亚斯,打开了头盔的护罩。一瞬间,卡帝亚斯明白了事情发展至此的原因,连浮在背后的手枪都忘了拿。

“是你吗……”

没有其他言语。眼前的太空衣一动也不动,视线盯着卡帝亚斯不放。

感觉到空气爆炸的同时,瞬间熔解并破碎的结构材发出沉重的冲击音。船坞全体像是触

电一样地颤抖,不知从何吹来的热风吹向巴纳吉。

被爆风吹飞的大量碎片打中钢骨架,连续发出像是车子追撞的声音。不知是否发生火灾,像火焰一样微暗的红色照出层叠的起重机影子,照亮错综的输送带,不过还是无法看清楚广大的工厂区域全貌。巴纳吉蹬向漂在脚边的铁板,往附近的钢骨架靠过去。闸口依然可能有流弹飞进来。要是随便漂在空中,会有被爆炸飞散的碎片割碎的危险。

他为了找寻可以用的电梯,在“蜗牛”里彷徨而误闯制造殖民卫星用资材的工业区块。把回收的宇宙垃圾精制、加工并送去“辘轳”的全自动化工厂,现在全部生产线都已停摆,只有一点一点的夜灯在黑暗中闪动。启动时立体架设的生产线会运送资材,而且有迷你MS或小型作业艇飞来飞去的工厂大得夸张,不管怎么走都碰不到隔墙。从这里看不到地板跟天花板,刚才发生的火源在远处晃动,照出重叠的钢骨架与输送带像幽灵般的影子。

如同恶梦中的景象。感受到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的恐惧感,巴纳吉抱住钢骨架的力量变强了。自从被胡子脸男用枪口指过之后,身体就抖个不停。在心底鼓动的冲动也消失了,开始升起会不会永远离不开这里的无益担忧。总之先靠近墙壁或地板吧,巴纳吉对自己说着。沿着墙壁前进一定会看到出口。只要一口气通过工厂区块,着火的隔墙后面应该就是港口区块。只要到那里就可以见到拓也跟米寇特了。一定也有下居住区的方法。

真的吗?他无视心中的软弱所提出的疑问,硬想转动缩起来的脖子时,一件白色的物体从他的视野中漂过。是作业用的太空衣,是人。他背对自己,与碎片一起在下方漂过。虽然他的脑中一瞬间想起胡子脸男的脸孔,不过巴纳吉还是踹了钢骨架往太空衣的方向漂去。

是什么人都好,巴纳吉想跟他见面、想跟他说话,想确认自己的精神是否正常。“那里的人!”巴纳吉大叫着,用几乎撞上去的气势抓住了太空衣。但是一看到太空衣的正面,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因为头盔的护罩裂开,黑色的液体从里面流出。

他的胸口开了一个像姆指尖一样大的小洞,从里面渗出来的血沾上满是灰烬的表皮。巴纳吉不小心看到碎得乱七八糟、积满血污的头盔内部,慌张地放开了太空衣。此时,从破掉的护罩喷出一团血块,“嗝”的一道有如踩到橡胶袋的声音震动了耳膜。

是呕吐的声音。那是从呈太空衣形的血袋,已经看不出嘴巴位置的肉块,所喷出的奇怪而鲜活的呕吐。巴纳吉发出惨叫,把太空衣踢飞。他手脚挥舞地移动顺势往后漂的身体,同时下意识地拉住碰到手的输送带框架,并用它当立足点让身体漂得更远。不能待在这里,必须离开这里。他连目的地都没想到,只是让汗毛竖起的身体在虚空中游动。

无数的漂流物,以及有可能混着肉块的碎片群从常夜灯下方漂过。焦臭味飘向鼻子,热气更剧烈地往脸上吹来。感觉到在闸口那股蒸熟的肉臭味以及呕吐的声音沾上五感、侵蚀着他仅存的理性,巴纳吉动着四肢,朝摇动的火光移动。他不想像那样死去,他不想让自己认为人的死是那种样子。母亲的死要来得更加庄严。至少,不会让其他人看到漂浮肉体变得像排泄物、流出累积在体内的瓦斯这种丑态。看到那样子让人无法吊念或感伤,只会有生理上的厌恶感。

人跟只靠本能重复着生死的动物不同。人类有遵循人类礼节的生死。以内含的可能性,将人之所以为人的力量与温柔示于世界。这是建筑起文明,进入宇宙的人类所该负起的责任。人类毕竟只是动物这种说法,是活在宇宙世纪的人类所不能容忍的藉口——在记忆的深处出现意料之外的话语,额头再次产生鼓动的刹那,他的视野中出现还留有余热的光束弹痕。在点燃的机油与漂动的电线后头,厚重的隔墙上有近五公尺大的破洞。行得通,虽然没有根据,巴纳吉却如此确信着。他屏住呼吸踢向扁掉的钢骨架。

同时他闭上眼睛,用两臂护住脸部。烧灼皮肤的高温瞬间被抛到后面,他的全身被冷空气包围。随之而来的是令耳朵疼痛的死寂。他感觉到空气变得不一样了,却没有勇气立刻张开眼睛。墙壁的后面应该是港口区块,但是这里太安静了。说不定他走到完全不同的方向,而被吸到真空中了。他连气息都不吐一口,在未知的空间飘了数秒。突然听到发动机低沉的运转声,一股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的闪光照射而来。

同样的声音与光芒连续发生,照亮被黑暗笼罩的空间。巴纳吉张开眼睛,透过指缝看向周围。极高的天花板上设着许多聚光灯,闪着白色的光芒。灯光也从地板照出,交错的光束集中在耸立于空间中央的构造体上。构造体高约二十公尺,宽约六公尺,长方体由露出的钢骨架与梁柱构成,使它看起来像是建设中的大楼。

周围没有人影,四面墙上连一面窗户也没有。其中一面墙上设有巨大的搬运用闸口,不过闸门闭锁中,闸口旁的气闸也全部显示着上锁中。是仓库,还是整备场?不,这种不自然的隔绝法,应该称为密室比较恰当。

边长三十公尺左右,几乎可以称为立方体的密闭空间里──放着有如大楼般的构造体,还有自己这个异物漂着。巴纳吉左右转动开始习惯光线的眼睛,转头看了他用来侵入此处的破洞,再次看向默然伫立的构造体。他拉住表面的钢骨架,转到聚光灯光集中的正面。看起来像六、七层楼大楼的构造物,内侧却是中空的,并且装有一台机械。

“这是……”

巴纳吉不自觉发出嘶哑的低吟,然后中断。沐浴在灯光下闪耀的纯白装甲,以MS来说过于接近人类比例的外型。还有覆盖住相当于眼睛位置的半透明护罩,以及从额头突出的那根长而坚挺的独角——

没有错,这是今天早上透过地下铁的窗户目击的白色MS。巴纳吉随势漂流的身体撞到窄道的扶手,依稀感觉背后传来轻微的冲击,不过他仍然呆呆地看着耸立眼前的巨人。这台有如今天一整天异常预兆的人型机器,固定在似乎是专属牢笼的构造体上,足以覆盖视野的巨体静静地立着。

仔细一看,会发现它纯白的表皮上有装甲板的接缝纵横交错,全身浮现有如电路板一般的纹路。钢缆卷在表皮上,样子看起来就像工厂出货时的捆包状态,不过最异常的是绑住四肢的巨大铁环。把双手手肘、手腕、膝盖与脚踝固定住的坚固铁环,要说是运输中用来固定的话实在太夸张了。这样的封印简直就像是怕它会突然失控,而将它绑在牢笼之中。

位于腹部的驾驶舱舱门开着,可以看到舱口开了一个弯下腰便可以进入的空间。被绑在密室的巨人——放在毕斯特家的无数雕像,还有古老织锦画上的传说之兽,与它的形象无条件地重叠、融会,有如碰到某种不祥物的感觉从脚底窜上来。巴纳吉咽下一口唾液,望向闸门旁的气闸。从方向看来,过了那道墙就是港口区块了。也许可以从内侧解除锁定。他一心想离开这里,正要把维修窄道的扶手当支点踹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一片用来密封MS的塑胶布,慢慢地从眼前漂过。

塑胶布被笼子卡住了一下,然后又被微弱的气流带走,吸进墙壁的破洞中。同时看到灯光中的细小尘埃往单方向流动的巴纳吉,害怕地看着四周。

“空气外漏了吗……?”

这不是换气装置所造成的气流。而是某处开了直达外壁的洞,让“蜗牛”内的空气流出去。不管是要去港口区还是要去居住区,接下来都必须先拿到太空衣。巴纳吉环顾广大的密室,确认设在墙上的警示灯种类。他看到许多代表消防用具的红色灯光,却没有看到任何一个代表紧急用简易太空衣所在处的绿色灯亮着。虽然消防用具的预备品包括氧气筒,不过以可能会曝露在真空中的现况来说,派不上用场。

虽然气闸的外面还有更衣室,不过没有人能保证门的后面不是真空状态。彷徨在密闭空间中的巴纳吉,很自然地被正面的黑暗洞穴吸过去了。通往巨人腹中的驾驶舱舱门——

“MS的驾驶舱应该会有备用的太空衣……”

虽然他不想接近机体,不过没办法。巴纳吉踹了一脚扶手,往巨人的腹部前进。他抓住驾驶舱舱门减少动能之后,钻进了球形的驾驶舱。

里面有些许油污味,以及加热后电线的味道。全景式荧幕没有起动,贴在球形内壁的多重荧幕沉浸在昏暗之中。座位由椅背后面的线性支臂支撑着,从正面看起来就像是浮在驾驶舱中央。与座椅一体化的踏板,还有位于扶手上的操纵杆,与工专实习时看到的“杰钢”差不多。看起来是标准型的线性座椅,唯一不同之处,是设置在椅背上方的装置。

那装置设置成宛如要包覆搭乘者的头部,在不妨碍视野的范围内从椅枕伸出,左右还有像是固定头盔用的支臂。形状看起来会让人联想到拷问用具,不过在狭窄的驾驶舱内也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坐。巴纳吉坐在线性座椅上,把用可动式支臂与座椅连结的显示板拉到正面。橘色的起动灯闪烁着,显示目前是待机状态。

“有动力……”

巴纳吉按下灯号下方的预备电源起动键。低频的闷响震动着驾驶舱内的空气,室内灯照亮球形的空间。全景式荧幕还没起动,不过三面显示板全部亮起,检查系统的二进位文件开始在画面上卷动。主发电机的起动开关闪着待机灯号的同时,左边的副荧幕显示出力的计量表,接着显示速度计与距离计。基本上与迷你MS的控制面板相同,不过能量、计量表的数值则是天差地远。

慢慢觉醒的巨人气息,转化为低沉的振动传到身上。与迷你MS那种民生用品不同,这东西是兵器。是他从未搭过的精密机器,真正的MS──这份理解随着一股无法形容的不安落在心中,让他坐在生硬座椅上的身体无法安稳。巴纳吉看向变亮的驾驶舱内部,找寻预备的太空衣。这型的驾驶舱备用品是放在显示面板后面的。他用手指去摸荧幕的接缝,想把手伸到座位后方。此时机内扬声器突然爆出碍耳的杂音。

右边的副荧幕出现通讯视窗,映出来的全是杂讯。视窗旁边写着“引擎部24号区块.通路3”。大概是自动连线,与“蜗牛”内的通讯荧幕连上线了。巴纳吉心想也许可以得到设施内的情报,试着用触控板改变频道。

物资搬入室、机库甲板、电脑室、餐厅。每一个地方显示出来的画面与声音都只有杂讯。是米诺夫斯基粒子的影响,还是中继装置被破坏了?放弃操作,目光从荧幕移开的巴纳吉,听到有人说:‘是玛莎在暗地操控……我还知道。’让他吓了一跳。

是男人的声音,而且曾经听过。确认荧幕上的地区显示为“司令部”,巴纳吉凝视着依然只有杂讯的通讯视窗,仔细地听着被杂音压过的声音。‘你们想……利用军方,不过被利用的是你们……’带着怒意的声音继续说着,这声音与那句傲然的‘你冒险玩过头了’的印象重叠在一起。

‘联邦才会想要得到“拉普拉斯之盒”。面对这个机会……你想他们会顾及财团的利益……’

听不到对话对象的声音。不过,这声音很明显是卡帝亚斯.毕斯特。“拉普拉斯……之盒?”巴纳吉下意识地复诵了一遍。他好像听过这个名字,却想不起来是在何时、在哪里听到的。

‘所以……思考不够周详……要是吉翁就这样消灭,联邦的天下持续下去,又会如何?人类的敌人只剩下真正的外星人,军方的存在价值……失去。这么一来亚纳海姆跟财团都会倾覆。’

他说话依然是用那种高压的态度。虽然不知道对象及说话内容,不过他能理解卡帝亚斯的口气正是把战争当买卖的人——也就是死亡商人的理论。而从语气中也可以想像到,毕斯特财团与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关系比传闻的更加复杂。

他们的对话很恐怖。奥黛莉那句“又会发生大规模战争”,以及急迫的眼神浮现眼前。巴纳吉下意识想调高通讯的音量时,‘是为此的供给。你……’卡帝亚斯的声音不自然地中断。过了一下子,又听到低沉的声音:‘住手,你会后悔的。’那让巴纳吉感到全身发凉。

从杂音底部渗出杀气。巴纳吉可以感觉到按捺住自身焦虑的卡帝亚斯的呼吸,以及打算做出某种决定性举动的对手的紧张感越来越高亢。‘你只是被玛莎利用了。你……’卡帝亚斯叫道,巴纳吉不自觉地挺出身子的一瞬间,饱和的杀气发出声音迸裂。

砰!砰!尖锐的破裂音连续响着。无线电传来某人大叫‘别让他跑了’的声音。僵硬的手依然抓着显示板,巴纳吉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通讯视窗的杂讯沙暴。卡帝亚斯的声音已经消失,只剩下杂音回荡在驾驶舱中。

发生闪光之后,沉重的冲击音从头上袭来,几乎把身体吹走的爆风吹袭在错综的管线之间。奥黛莉抓着一根支撑管线的柱子,让自己无重力下的身体不至于被吹跑。

穿过居住区的森林,搭着电梯离开工厂区块后已经过了快三十分。这段时间中,战斗的声音越来越激烈,连殖民卫星建造者内都听得到爆炸音了。不过刚才的爆炸不是因为流弹飞进来那么简单。睁开紧闭的双眼,隔着林立的精炼工厂设备,奥黛莉抬头看向上方。两百公尺远处的闸口喷出火球,滞留的黑烟散开后,她看到重MS的影子出现。

肥厚沉甸甸的人形加上四片荚舱的机体,踹了闸口,加速侵入工厂区块。那是“刹帝利”。虽然回转居住区的中心轴,也就是纵贯蜗牛壳中心的工厂区块非常宽广,纵横都有三百公尺以上的空间,不过对要飞行的MS来说,障碍物太多了。“刹帝利”马上被阻挡去路的输送带勾住,在昏暗中爆出接触的火花,不过几十吨机体前进的惯性没那么容易被抵消。它墨绿色的机体压溃像蜘蛛网一样布在空中的输送带,一边慢慢地飞在工厂区块的空中。头部的单眼监视器不断地左右晃动,望向被工厂淹没的内壁。

“玛莉妲……她在找我吗?”

不然的话,她没必要刻意突入难以行动的殖民卫星建造者。想到在驾驶舱聚精会神的玛莉妲侧脸,奥黛莉左右观望,思考告诉玛莉妲自己位置的方法。虽然在米诺夫斯基粒子下,不过两百公尺左右的距离还在感应器运作范围内,可是在精炼工厂林立的这一带,要从上空搜索相当困难。这种状况下,不能寄望玛莉妲可以“感应”到自己,奥黛莉正想往看起来像是办公室的建筑物漂去,但是突然出现的火线与巨响让她的身体停住了。

接着一阵强风吹过,联邦军的MS从二十公尺不到的低空飞过。“刹帝利”喷射动作控制推进器,很快地闪过从MS头部射出来的火神炮并拔出光剑。双方的光剑接触,正当两个巨人要进入剑击战之时,后续的联邦军机猛冲向“刹帝利”的背后。看到比较接近人形的联邦军机挥动光剑砍向“刹帝利”,奥黛莉尖叫了一声:“玛莉妲……!”

联邦军机用光剑砍向“刹帝利”,就在那一瞬间,“刹帝利”背后的两片荚舱上举,内藏的机械臂抽出光剑。从背后袭来的联邦军机,光剑被如同十手般交错的粒子束挡下,“刹帝利”同时挡下前后敌人的景象,映入奥黛莉眼帘。四溅的闪光照亮工厂区块,隐藏臂用眼睛看不清的速度斩断背后的敌人。从肩膀被砍下双手的联邦军机倒下,中蓝色(Medium Blue)的机身沉没在内壁的工厂群之中。

轰的一声,让殖民卫星全体震动的重低音响彻四周,爆炸的火焰隔着纵横交错的管线膨胀。爆风再次吹袭,奥黛莉还来不及抓住东西就被吹飞十几公尺。在视野即将被液体储存槽占满之前,奥黛莉拚命用手勾住三角构造的钢骨架,才总算免于撞上。突然有一个足球大小的球体从旁边飞过,背后传来撞上液体储存槽的声音。

球体弹回来后,它拍动看起来像耳朵的两片盘子,球形躯体里成对的光学感应器闪动着。“你是……!”会用叫人的口气叫它,是因为想起它那把它当朋友的主人的口气。以前曾经流行过的吉祥物机械人,记得是叫哈啰吧?奥黛莉蹬了一下钢骨架,用双手抱住漂在空中的哈啰。

看着它闪动的眼睛,没力的合成音效响起:‘哈啰,奥黛莉。’这让她心跳加速了一下。该不会是那个少年来了?想要看清楚周围,却被漂来的烟雾呛到的奥黛莉,听到有人对她说话:“不可以待在那种地方!”让她急忙抬起头来。

巴纳吉──她几乎叫出口,却又把话吞回去了。因为在烟雾中接近的人影,并不是这个哈啰的主人。年龄与打扮虽然很像,可是微卷的茶色头发,以及东洋血统浓厚的脸孔,都与巴纳吉不同。就在她确认时,又看到其他人影跟着过来,毫无防备地漂浮着的奥黛莉心中涌现危机感。

与少年一起躲在办公大楼的后面,看起来同年龄的黑发少女大叫着:“快点过来!”手中的哈啰拍动耳朵,眼睛一闪一闪地叫着:‘拓也、米寇特。’奥黛莉看着他们,手掌紧握住旁边的钢骨架。在十公尺远处挥手的两人,看起来不像是毕斯特财团的职员,也不像是军人,但是这里毕竟等同于敌阵。奥黛莉心想不能随便与人同行,想要找机会离开时,突然发生比刚才更强一倍的爆炸光芒与音量。

是另一架联邦军机被击毁了。冲来的热风吹袭在工厂的空隙间,奥黛莉把哈啰抱在胸前用力抓住钢骨架。飞散的碎片刺进液体储存槽,引爆的声音接连响起。火焰一瞬间延烧,奥黛莉看到着火的碎片成群往自己飞来。

没地方可以躲,也来不及躲。奥黛莉紧抱哈啰,眼神从飞来的碎片群移开。我会死——毫无实感的一句话让全身麻痹的一瞬间,她感觉到有巨大的物体从头上盖过来。

大量的碎片撞击金属弹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感觉到热浪变弱些许的奥黛莉,把缩起的脖子向后转。她看到了巨大的手掌。手掌具有类似人类关节机构的五根手指,以及连结携带兵器的装置。手掌与中蓝色的钢铁手臂连结,成为阻挡碎片与热风的防波堤横越在奥黛莉眼前。

头上是眼部盖着护目镜,MS无机质的脸。看到胸口的机体编号写着NAR-008,确认这是联邦军机体的奥黛莉,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身体便僵住了。她虽然想马上离开,不过机腹的驾驶舱舱门开启,驾驶员的一句“你有没有受伤!?”让她错失了离开的时机。

从舱门探出身体的驾驶员露出惊讶的表情缩起下颚。头盔的护罩打开,露出的是一张年轻人的面孔。“还是小孩嘛……!你在这里做什么!?”面对青年的怒斥,奥黛莉回看着他,没有回答。此时躲在办公室那栋建筑隐蔽处的少年与少女也漂过来了。“是因为殖民卫星破了洞,我们才会逃到这里来!”少女回叫。“这……这样啊?等等!”驾驶员回答之后又进入驾驶舱。从他的表情与举动看来,似乎是还不习惯实战的驾驶员。如此判断的奥黛莉隔着装备盾牌的MS手臂确认周遭状况。引爆还在持续着,火焰慢慢地扩及工厂区全体。空中没有看到“刹帝利”的机影,似乎是移动到别的区块了。烟雾的浓度不断上升,让眼睛与喉咙感到刺痛。

“是一般民众。有小孩子在船坞……了解。”听着驾驶员断断续续的声音,少年与少女用满是灰烬的脸看着驾驶舱。少年身上的深蓝色外套有亚纳海姆电子公司的标志,想到这与巴纳吉穿的外套一样,奥黛莉开口:“那个……”少年与少女听到她的声音同时转过头来,奥黛莉心想不妙时,黑发少女的视线已经盯着她全身看了。

“你该不会是……”少女说到一半,却被突然发出的关节机构起动音打断。之前充作防波堤的MS手臂动了起来,把掌心翻转向上。听到驾驶员说出“快上来”,奥黛莉抱住哈啰的力道变强了。

“这里很危险。我带你们去我们的母舰。”

少年与少女听到驾驶员这句后似乎松了一口气。少年先蹬了地板,漂到MS的手掌上。他碰触覆盖手指的装甲,说:“有点热,但不成问题,快。”少女听到少年这句话之后点了点头,在跨出步伐的同时从背后推着她。“那个,我……”“有话之后再说,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奥黛莉的话被少女说话快速地打断,就这样被带上MS的手中。

引爆声继续响着,热风吹袭满是灰烬的头发。由于在无重力下,空气不会因为温度差而有比重的不同,不会产生对流,火焰把周围的氧气耗尽之后就会自己熄灭,所以燃烧应该不会维持很久。不过现在因为隔墙崩坏让空气发生流动,“风”会促进延烧而不断产生恶循环。虽然自动灭火设备起动,到处都有洒水装置喷出水花,不过这样下去水花也只会被高热蒸发。在烧遍工厂,把工厂区块的氧气全部烧光之前,火焰都不会熄灭吧!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反刍着少女的话,奥黛莉压下心中那股即将踏出致命一步的感觉,靠向跟树干一样粗的MS手指。

留有机体热度的装甲比想像的要来得热。MS左手载着三名少年少女,机体从跪姿起身了。慢慢地发动推进器,背着推进机组的机体缓缓地离陆。我接受联邦军的MS庇护了──来不及思考其中的意义与重量,奥黛莉远离了眼前的火海。

“我没有意思否定您一代便建立起财团的才能。可是时代不一样了。”

父亲的声音,与强烈的夕阳一起从门缝里传出来。带着胭脂色,像血一样红的夕阳。没错,那时毕斯特家的豪宅还在地上……卡帝亚斯回想着。在真正的天空下,沐浴着真正的阳光,在主建筑西栋的办公室,祖父——虽然年老却仍然健壮的赛亚姆.毕斯特,常常用忧郁的表情看着窗外。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把‘拉普拉斯之盒’交给联邦。一落到他们手上,财团就会毁掉。有望成为下届领袖的男人,居然连这一点都不懂。”

赛亚姆用平静却带着怒气的声音回答。这是梦,虽然有自觉,不过卡帝亚斯还是仔细听着父亲与祖父的争吵,与想找机会进入办公室那十八岁的自己同化。难得回家的父亲,每次与祖父见面就是吵架,这样的情况已经持续好一段时间了。卡帝亚斯对财团及经营一点兴趣都没有,平常的他会早早离开,不过此时的他却有着必须尽早解决的问题。

从高中毕业后,他不想读大学而想离家。他想靠自己的力量环游世界,进而认清楚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从小就进入全体学生强制住宿的名校,被逼着走上安排好的道路,青年心中带着他的郁闷与气概,站在平常敬而远之的祖父办公室前。会挑父亲在的时间来访,是为了省去得说明两次的工夫,同时也是因为他的个性一向认为未解决的事最好一口气处理掉。而且他也期待与认真过头的父亲不同,拥有吃过苦头之人所特具的机智的祖父会站在自己这边。

“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财团就算没有‘盒子’也可以经营下去。甚至可以想成是‘盒子’的存在阻碍了财团发展。”

“谁的想法?移民问题评议会那些人吗?”

“是我的想法,爸爸。我也有头脑可以思考的。”

爸爸。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听到父亲这样称呼祖父。卡帝亚斯连身处梦境的自觉都变淡了,仔细听着两人的对话。父亲以及祖父两人都想跨出那不能跨出的一步。就算是亲人——不,正因为是亲人——所以才想跨出那无法回头的一步。十八岁的小鬼有这种预感,他害怕的同时,感觉到自己住习惯的家突然变得陌生而冷淡。

“这二十年来,我靠自己尽力去扩大财团的业绩,而且我自认为有成果。也许您会说这是有‘盒子’才能得到的成果……”

“我没那么说。你有掌握时机的才能。所以我才把你推上下届领袖的第一顺位。可是,那是维持财团经营所需要的才能,而不是白手起家的力量。”

“您如此寄望,我也屏除自我完成您的期待了。您还要什么?何时您才肯把一切交到我手上……!您想在那恶心的冷藏室冬眠,永远支配着财团吗!?”

“只要找到可以托付‘盒子’的对象,我随时可以死。不过,那对象不是你。”

虽然是对于指责的回嘴,不过连卡帝亚斯都听得出来这是决定性的一句话。一阵沉默之后,父亲的声音响起:“您说得真直接……”声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那么,我们的亲子关系到此结束了。您用偶然得到的‘盒子’建立财团;我也会学习您的生命力,用自己的力量得到需要的东西。”

“你说这些话有觉悟吗?”

“您认为这些话可以说来当玩笑吗?”

“不……身为你父亲,我遗憾你不是那种能不挂在嘴上而直接实践的男人。”

所谓会刺进心里的话语,指的就是这种话吧。绝望化作言语来表达,居然可以发挥挖心割肺的力量。让人难以想像听者的心境。

“……就算我这样子,还是一些人对我有期待。我与他们心目中的财团,同您心目中的财团不一样。请您别忘了这点。”

卡帝亚斯也觉得父亲说得太多。就算对当事者来说这是最低限的辩驳,可是他不加掩饰地说出太多东西了。要离开这里,明明只要说接下来的一句话就好了。

“您真是孤单的人。”

说完,父亲便离开祖父的办公室了。站在门口的卡帝亚斯没有躲起来的机会,只好僵在原地。两人互看一眼,父亲露出些许惊讶的表情,然后一言不发地从他身边走过。在没关上的门里,祖父被夕阳照出的影子往自己看着。他的眼神好像想说什么,可是卡帝亚斯没有走进房间的勇气。门随后便关上,卡帝亚斯的印象中只留下被夕阳照出的孤单身影。

那时候,父亲要是说句话——不,就算只是用手拍拍肩膀也好。要是他有余力可以顾及自己这个儿子,之后的发展就会不一样了吧;卡帝亚斯一直这么想。可是父亲什么都没说。到了晚上也没有跟家族的任何一个人见面,到了隔天像逃跑般地回到工作岗位上。是因为不想让妻子挂心……恐怕不是。父亲他的视野只看得到被祖父放弃,悲哀的自己。父亲的极限毕竟只到此为止,这恐怕也是祖父无法把一切托付给他的最大原因吧。

卡帝亚斯失去商讨出路的力气而回到学校。过了三个多月,他接到父亲的讣告。没有任何疑点,纯属意外的交通事故——警察如此发表,新闻也这么报导。可是与毕斯特财团有关的数人知道实情并非如此。卡帝亚斯当然也是其中之一。

事后卡帝亚斯得知,父亲被交往甚密的联邦政府议员煽动,很认真地进行着如同政变的财团夺取计划。当时进入宇宙世纪已经过了五十年,地球居民与宇宙居民的生活水准出现明显的落差,宇宙移民政策逐渐露出实为弃民政策的马脚。宇宙居民的不满理所当然地升高,许多殖民卫星出现要求自治权的运动。正因为处在这种时代,联邦政府非常害怕“拉普拉斯之盒”落入这些人——特别是标榜可称得上是宇宙国家主义的SIDE国家主义,一受到宇宙居民注目的政治思想家,吉翁.兹姆.戴昆一派──手上。父亲想必是在致力于财团发展的同时,被联邦政府这巨大的怪物所吞没,身陷其中无法脱身。

父亲的死亡要闹是可以闹大的,但是造成这种局面的人们全部保持沉默。他们只不过是把父亲当作可以说服祖父的人材,而将父亲拱起来。看到祖父毫不留情地把父亲排除掉的现实,他们还能做出什么干涉?卡帝亚斯憎恨带着奇怪的表情出席父亲丧礼的这些人。要是他也一样恨祖父,事情就简单了,但是看到父亲死后,祖父急速老去的样子,卡帝亚斯无法恨他、也无法轻易地原谅他,结果卡帝亚斯擅自实行了当初与家中保持距离的计划。为了追求能够将冻结的心灵粉碎的严峻,以及能够与残酷的世界对抗的坚强,结果联邦宇宙军便成了他眼前的去处。

在那里,卡帝亚斯知道了所谓勤奋诚恳的努力者还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为了得到某些人认同,而想做某些事的人;另一种是有某些事他必须去做,结果得到周围认同的人。前者因为以周围的评价为前提,所以面对重要局面时,决策能力会变钝。后者时常把目标设定在前方,不会被眼前的情感或良心影响而在做出必要的决策时犹豫。

父亲是前者,而祖父是后者吧。先不论对祖父的感情,卡帝亚斯努力让自己成为后者。父亲的目的是得到祖父的认同,所以他到死都只是祖父的附属品。甚至可以说他永远都是小孩。我不会变成那样。这个世界没有宽容到让人可以一辈子当小孩。不求回报,理解到能报答自己的只有自己,做该做的事。如果无法成为完全自立的个体,只会走上被利用、被舍弃的末路。然后得不到值得献身的爱情与赞扬而愤恨终生,落得诅咒世界而死的下场。

要当个大人。十八岁的青年基于这理念,硬是扒下孩提时代的面孔,让还没风干的外表朝向世界。十几年后,他被祖父看上而回到毕斯特财团。之后的三十多年一转眼就过去了。他失去了很多东西,也守护了很多东西。就算其他人不知道,他自己也了解一切。

这样活着也许很寂寞,也许这人生只是不断地虚张声势。被亲人——而且是最亲近的亲人射穿腹部,亲身证实了自己只不过是被诅咒的家系的一部分,卡帝亚斯在冻结的心里自言自语:引发父亲背叛的祖父,是粗心的吧。他是个以自己的坚强为基准,缺乏对弱者的顾虑的男人吧。他被不这么做就会崩溃的强迫观念所压迫,就这一点来说,他也是本质很纤细而脆弱的人吧。

所以他才会作着梦。作着“拉普拉斯之盒”可以交给足以托付之人,并取回应有的未来这样遥不可及的梦,并为了这个梦赌上人生。然后,问着走上同样人生的自己:“你能原谅我吗?”

绝不追求别人认同的赛亚姆.毕斯特。人生逐渐迎向末期的自己,现在能够了解他的心理了。为了填补不管怎么活都不会满足的人生,人类生儿育女,并托付后事。虽然承受了杀子这最大的痛苦,但是却得到自己这个孙子的认同,祖父可说是幸福之人。

但是卡帝亚斯却没有。没有可以乞求原谅的亲人,没有可以赎回舍弃的事物,托付后事的对象。我是孤独的,卡帝亚斯想。孤独,无可救药地孤独……

在半蒙眬的意识中脱口而出的话语,从腹部的伤口流出,成为漂在无重力下的血流。依稀地感受到烧灼肌肤的火焰热度,映在网膜上的火焰,对现在的卡帝亚斯来说有如幻影。

火势延烧到精炼工厂全体,把工厂区块内壁染成胭脂色的火海,有如在梦中所看到的夕阳。包覆着父亲与祖父,如同一族业障般燃烧的胭脂红。火势从“墨瓦腊泥加”的内部窜烧,连同躺在火中的MS残骸,将一切烧去。

自己与无数漂流物混在一起的身体,马上也会被火势吞没。在司令部中枪,来到这里已流失了许多血液的身体,像枯木一般干涸。一旦着火,火势应该会相当旺盛,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事要做。卡帝亚斯用快失去知觉的脚踹墙壁,身体漂向机库甲板深处的安全管制区。

他抓住气闸,用沾满血液的手掌碰触掌纹认证面板。接着看向虹膜辨识装置,锁定随之解除,闸门打开了。从系统正常运作看来,特殊部队的人还没来到这里。看到委托贾尔的机密处理没有做,卡帝亚斯心中感受到与肉体痛楚不同的痛。贾尔没能抵达这里吗……

那么,只好自己亲手处理了。卡帝亚斯穿越气闸,进入位于气密室后方的安全管制区。他看到“独角兽”巨大的白色躯体,平安无事地伫立在有如巨大仓库般完全密闭的空间。

这MS是联邦宇宙军重编计划的一环,UC计划造出来的产物,却同时背负有指引前往“拉普拉斯之盒”之路的任务。仰望象征可能性之兽的机体,感觉眼前雾茫茫而用手揉眼的卡帝亚斯,闻到刺激鼻子的味道而皱起眉头。不是错觉,这个安全管制区现在烟雾弥漫。应该是隔墙的某处开了洞,浓烟从工厂区块飘进来。看向周围,感觉到烟雾越来越浓而感到不妙的卡帝亚斯,踹了地板前往“独角兽”的驾驶舱。

既然已经开了侵入口,特殊部队的人随时有可能会闯进来。必须要消去机体的OS──拉普拉斯程式,并且把连动的NT-D电子零件尽可能地破坏掉。虽然破坏没有活跃过任何一次的机体让他于心不忍,不过不能让开启“拉普拉斯之盒”的钥匙落到联邦手上。看著作为N-D感应器的独角,接着将目光移到腹部的驾驶舱时,背后响起爆炸声,吹来的热风包围了卡帝亚斯全身。

从气闻喷出的火焰爬上墙壁,熔化而且支离破碎的铁片冲了进来。撞上墙壁后,卡帝亚斯正面看着逼近的碎片群咬住了嘴唇,他感受到的不是恐惧,而是遗憾,该做的事还没有做。“独角兽”的机密处理还没完成却变成这样。没想到他竟然只能让一族的宿愿就这样曝露在外便死去。

没有可以乞求原谅的亲人,也没有能够追求救赎的神祇,只能带着愤怒与后悔死去——看着袭来的碎片群,在他口中即将发出诅咒的惨叫声那一刹那,有东西从旁边撞过来,摇撼卡帝亚斯的身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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