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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作者:日-恩田陆 当前章节:148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5:36

应该是个比较满意的回答

关谷仁、弘范、还有潮见兄弟的约会地点被选在猿谷耕太郎的画室里。

因为潮见兄弟希望:可能的话,想在如月山上碰头。理由是两个人在谷津市里聚在一起的话太显眼了,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相聚的消息就会传到双方家长那里,所以,关谷仁和弘范拜托了猿谷,借用他的画室。

猿谷少见地照顾起别人,专门为四个人煮了咖啡,在略显肮脏凌乱的工作室里面,充满了芳香扑鼻的咖啡香味,气氛也变得十分轻松。

板着脸的西泽久子带着潮见兄弟出现了,把两个人向关谷仁和弘范介绍后,扔下一句“拜托了”,就迅速离开了。

猿谷也走到画室外。

“喂,别这么急着回去呀,喝杯咖啡怎么样?”

他叫住了久子,久子依然保持着僵硬的表情犹豫了一下,很不情愿地和猿谷并肩坐到了露天弃在画室前面的木头长凳上。

“你和那两个兄弟很熟吗?”

耕太郎瓮声瓮气地问道。

“还行吧,家住得很近。”

久子接过咖啡,冷冷地回答,直直盯着耕太郎从光溜溜的裤腿里伸出的骨瘦如柴的脚,像是要扑上去咬住一样。

“最近呀,在我的课上,正用‘海’这个主题创作一些作品,有个学生的画让我很在意呀。…一在黑暗的海底,沉落着许多奇怪的贝壳,有的像人脸,有的在流血,不仅绘画技巧高超,对色彩和构图的感悟也很深。但是,不足之处是,非常地阴暗。画那幅画的家伙,在美术课上,目不转睛地作画,像是抱着课桌那样全神贯注地不停地画着。要是一直盯着他看的话,会有鬼气逼人的感觉哟。原本想去和他搭话的,可对方过于热心地在创作,很难接近。不过,他一直低着头作画,能看到他耳朵后面有块很大的紫色痦子。”

久子抬眼扫了一下耕太郎。

“是现在来的两个人中的一个。”

耕太郎像是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久子沉默不语。

“哎呀,我们的视线稍微离开一会儿,我们家的忠彦就要受伤。”红色的唇膏,红色的指甲。

受伤的总是忠彦。孝彦的表情显得很困惑。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呀?在我生日宴会的时候,和朋友一起玩“猜猜谁是哥哥谁是弟弟”的游戏,朋友们一个个地猜错,忠彦和孝彦得意洋洋地冷笑着,我突然生起气来,两个人有时特别会装出大人的表情,让人觉得他们是在嘲笑自己。我大叫起来,神气什么呀,只要看看他们的脖子后面,就能很轻易地区分两个人。忠彦的右耳朵后面有块痦子哟!我在很久以前就注意到这一点了。

“久子!”

现在还记得那个时候母亲那可怕的语调。刹那间,忠彦和孝彦的脸色变得像蜡一样的白。我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一紧张就低声哭了起来,生日派对也就此结束了。

“那能怎么办呢?久子又没有恶意。”

“应该知道的呀——看到那两兄弟变得呆滞的表情,不由得……”

那天晚上略微听到了一点父母的交谈,在此之前,觉得非常奇怪,为什么等到诊疗时间过后,阿姨才带着忠彦到家里来?阿姨不是白天就在家的吗?为什么忠彦那么痛,阿姨还会有认真打扮自己的时间?“真是的,这个年龄的男孩子,眼睛真是一分钟都不能离开呀,这个孩子真是毛毛躁躁的……真是不长眼睛……又被烫伤了……”

那种唱歌一般的声音,仪表大方,从容不迫的充满女人味的声音。又想起了别的声音。

“我呀,决定跟妈妈走。”

他们进入高中后,父母的协议离婚终于成立了。久子知道为了把两个孩子都判给双胞胎的父亲一方,自己的爸爸暗地里花了不少精力。久子吃惊地看着忠彦的面孔。久子的目光里充满了疑问。为什么遭到那样的虐待还要选择母亲?忠彦知道久子那强烈的无言质问的含义,却爽快地笑着:

“对于新的丈夫,真是非常体贴呀,我那自尊心很强的母亲!对待对方的孩子也是低三下四的。那些家伙,完全是把我母亲当成了新的保姆一样,你说这样,我能够离开她吗?”

久子无言以对。他们的不幸,归根到底只是他们的不幸,不是我的。久子神情恍惚地看着咖啡升腾起的缕缕热气。

弘范坐在两人面前,体验到了一种奇特的气氛。

潮见忠彦和潮见孝彦真是长得一模一样。不胖不瘦,修剪利落的黑发,曲线分明的眉毛下一双机灵的黑眼睛,完全可以胜任总务厅的注有“日本少年”标题的公益广告的模特儿,是两个让人感到神情爽朗的“正统”少年。回答问题很干脆,如果一方开了口,拥有同样声调的另一方会接着说,配合默契——应该说,原本就是一个人,只是被一分为二而已。他们不时互望一眼,对话进行着。

记得参加关谷仁祖父的葬礼的时候,虽然搞不清是哪个宗派的,但是看着两位僧侣面面相对,一边交替击打着铜锣,一边大声诵经的场面,体验到宛如看着两面镜子对照着那样的奇异气氛,现在眼前的这对双胞胎兄弟,似乎让人又回到了那个葬礼上。

关谷仁一边观察着双胞胎,一边回想着久子说的“会让自己感到惭愧的好少年”。没错,这两个人确实有不寻常的地方,“异常”,不对,感觉他们特别清爽,带着同龄人中少有的面容。应该怎样来比喻呢?像是完成了苦行的僧侣,经过长时间的流浪生活后回归故国的难民那样。关谷在记忆里到处搜寻着和他们相似的东西。

“我们也很惊讶呢,那个谣传会变成事实。”

忠彦坦率地说。

“哎呀,忠彦君,你是从弟弟那里听说的吗?”

弘范问。

“没错。”

忠彦看了一眼孝彦,两人四目相交,像是在无言地互相说着什么。

“其实,那是写在长篠学生宿舍墙壁上的词句。”

孝彦接着话茬儿回答道。

“长篠的学生宿舍——在什么地方来着?”

“在站南,就在那个鬼怪工厂和教堂的旁边。”

关谷仁感到脑子里面灵光一闪。原来如此!那个地方是长篠的学生宿舍呀。那张用红色大头针扎刺的地图,红色大头针钉的地方是以长篠学生宿舍为中心的呀。如果判断那个谣传是从长篠的学生宿舍散发的话,是合乎逻辑的。这两位知道谣传背后的真相吗?关谷努力想读取双胞胎的表情里是否有撒谎的成分。

弘范却总有种被对方巧妙甩掉了的感觉。按照孝彦的回答,四月二十七日的早晨,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到在宿舍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很大的纸,上面写着那个预言,可是等再一次起来的时候,它被撕掉了。这尽管成为查明谣传出处的依据,可是线索也因此而突然中断。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还有谁看过。那张纸出现的时间很短,要是询问其他学生,一定得不到满意的回答——说到这个地步,之后也就很难提问了。

“喂,两位,经常去‘露易丝’吗?”

弘范慢慢地改变了话题。是自己神经过敏吗,感到两个人一瞬间受到了震动。

“……是呀,偶尔会去,怎么啦?”

忠彦小心谨慎地问答。

“因为那里的老板说,曾经把唱片借给过孝彦。”

弘范也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挑着字眼继续询问。

两个人又开始面面相对,孝彦带着茫然若失的表情张开了嘴。

“啊啊——我呀,和忠彦一样选修了美术,恰巧那个时候的课题是唱片套的创作,为此,借了一点可以作为参考的唱片,也仅仅只是看了看唱片套上的设计图。我因为不听那种音乐,所以也没有把唱片拿出来过。”

又让你们抢先了一步呀,弘范在心里嘀咕着。他扬言说没有看过唱片碟,也就意味着他不知道唱片碟上写着“五月十七日 如月山 远藤 做了个梦”的内容。既然对方都说了没有看到,自己就有点不便启齿再追问具体的内容了。

对话不得不到此结束,弘范向两个人表示了感谢,并添上一句,如果知道是谁贴那张纸的,请告知。

“明白。”两个人异口同声,直率地回答道,并要好地肩并着肩走出了画室。

“……你认为那两位,说真话了吗?”

黄昏了,在混乱拥挤的大街上,弘范边走边间关谷。

“不知道。双胞胎真是不可思议呀,我真的想象不出来,要是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的场景。”

关谷和弘范两个人留在了猿谷的画室里,摊开地图,不管怎么说,好歹得出了这个谣传的出处是长篠学生宿舍的结论。猿谷拿出自己腌制的“五年陈”的梅子酒,推荐给两人,在三个人慢慢小酌的过程中,太阳下山了。猿谷在外面等待的时候从久子那里听说的一点关于潮见兄弟家庭的故事和忠彦绘制的黑暗画的故事,让仁和弘范感到有点醉后的不适感。为了醒酒,两个人带着心情压抑的余味,在谷津的街上无言地游荡着。

“啊。”

就在此刻,两人同时注意到了两个身影。

“是西泽。”

“是藤田晋。”

两个人面面相觑。在前面很远的地方,藤田晋和西泽久子紧挨着的身影映入了他俩的眼帘,仁和弘范偷偷地改变了路线。在谷津,不向成对的男女打招呼,双方假装不知对方存在的样子,无意中变成了高中生们的礼仪。

“哎呀,他是谁呀?是长绦的家伙嘛。”

远处的两个人根本就不可能听到,但是,弘范还是压低声音询问关谷。

“他是我孩提时代的朋友,就是我的‘发小’啦,我没对你说过他吗?藤田晋。”

“噢,就是到盛冈上中学的那位——第一次看到。哈,很帅呀,看不出和你一样是间加部的出身哟。”

“你小子说话真损。不过,真让人吃惊,那个木头人竟然会对女孩产生兴趣——而且,对方竟是那个两泽。咳,这个世界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他们是在什么地方认识的呀?晋这家伙,竟然瞒着我和二高的女生幽会……”

弘范斜眼看着受到强烈震撼的关谷,自己的内心更加被久子的变化所震撼,她总是板着个脸,就在刚才还挂着不高兴的表情,没有一丝微笑带着潮见兄弟来的久子,现在却露出羞答答的带着女人味的笑容,这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哎呀,那么倔强的女孩,在喜欢的男孩面前,表情竟会有这样的变化。弘范不由得感到孤独起来。

今年,谷津提前进入了梅雨季节,往年都是在六月下旬入梅的,可是六月九日,天气预报就宣布梅雨进入了东北地区。痛苦翻滚着的沉重的乌云,醒来后潮湿的感觉,面包上的霉点,爬在墙上的鼻涕虫,这一切都婉转地提醒人们不要忘记,这个国家是个潮润的水国。

像是进入雨季的宣告一般,从那天开始,每天带着阴惨模样的雨连绵不断地下着,谷津市里被闷热的雨水淋透了,四所高中也一同迎来了期中考试,类似苏醒了的无机质的气氛在如月山上飘荡着。

远藤志穗回来了,引起了市里的轰动。她憔悴不堪,没受一点伤,始终处于失魂落魄的状态。到底去了什么地方,从警察到所有见到她的人都这么询问,她只是呆杲地重复着,我,只是在谷津东游西逛地散了一会儿步。她一口咬定自己没有离开过谷津。自己还觉得只是在很短的时间里散了会儿步而已,没想到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那么久。周围的人都被她的话搞得目瞪口呆。这位少女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撒谎的样子。虽说就结果而言,不知去向的少女平安无事地回来了,可喜可贺,但是,这总是个让人心情不爽的结局。

这段日子,一之濑裕美身体欠佳,那股味道一成不变地继续飘散着,嗅觉完全被麻痹了,甚至品尝不出食物的味道,因此,她丧失了食欲,原本就不胖的身材越变越瘦,看着她日益消瘦,周围的人都开始担心她是否得了厌食症。

堤坝上,那阿贤身后石头里蹦出的人的手指,随后立刻缩了回去,阿贤突然转身回家,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不过,裕美千真万确地看到了,并努力克制自己不再想起那个画面。

那是期中考试的最后一天,裕美正在参加“现代国语”的考试。坐在靠窗座位的她无意中瞟了一眼窗外,吓了一大跳。

在窗外楼下的银杏树下,那个少女正站在那里抬眼望着这边。

裕美一瞬间怀疑自己是否在做梦,为什么她会站在那里?

——她是来找我的,裕美立刻明白了。

少女的手里拿着一枝白花,她看到裕美注意到了自己,便慢慢地把花举到自己面前,是白色的大丁草,在阴郁的梅雨天空下,举在少女黑发前的白色花瓣,让人感觉那么的光彩耀目。少女莞尔一笑,迅速离开了那里,从裕美的视野中消失了,

这是什么意思?少女的笑容和白色花朵定格在了裕美的脑海里,怎么也摆脱不掉,不能集中精力考试,这可愁坏了裕美。

一听到铃声,裕美就飞奔出了教室,跑到少女曾经站过的银杏树下。当然,少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裕美四下观望,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

在大门边,散落着白色发光的小东西。裕美吃惊地跑了过去。没有被污染的白色花瓣,是大丁草的花瓣。裕美抬起头,把目光投向大门外的道路。

被雨淋湿的黑色柏油路的前方,散落着灿烂的花瓣——那真像是从花的内部散发出来的。裕美领会了少女的意图。

裕美像是中了邪一样,沿着点点散落的大丁草的白色花瓣追踪而去。

一朵花,会有那么多的花瓣吗?——裕美的脑海一角思考着这样的问题,自己却身不由己地顺着花瓣移动。在脑海的另一角,不停地回荡着“不能去,不能去”的声音。

走了很长一段距离,从学校出来,已经不知道来到了什么地方,过了多少时间。过了河,穿越了公路,跨越了铁道线,裕美继续追寻着白色花瓣。

等缓过神来,突然意识到,自己停在了站南古老的教堂前。

教堂屋顶的塔尖直刺向低沉混浊的天空,像是在生什么东西的气似的。连缠绕在墙壁上的常春藤也是枯萎干瘪,在植物们本应该郁郁青青生长茂盛的这个季节里,显得异常凋零。

就在这时,好像正赶上某一个礼拜结束,入口处高大的木门吱地打开,老妇人、孩子和消瘦的年轻人等络绎不绝地从里面出来,呈现出微微的热闹气氛,等他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裕美的面前飘过远去后,最终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了教堂前。

裕美畏畏缩缩地靠近大门,在大门前的石阶上,躺着一片被出来的信徒们踩踏过的白色花瓣。

裕美悄悄地推开了大门,原以为会很沉重的大门,却意外的轻盈。

里面充满着干燥静谧的空气,缓慢地通向高耸屋顶的纵向曲线,让人产生了自己的身体要向上飘浮的错觉。

两列长椅子整齐地排列着,在中间过道的正面讲台上,那个少女正站在那里。

“等着你呢。”

少女冷静的声音在礼拜堂中回荡着。

裕美不知道该怎样回答,在那里踟蹰不前,停住了脚步。

“一直想着什么时候告诉你呢。本来,我想只要这么面对面,不说什么你也会明白一切的。”

少女从讲台上下来,朝着裕美的方向径直走来。

“你是?”

“丹野。丹野静。和你一样大。”

裕美在寻找搭话的词。

“你是真正的基督徒吗?”

突然,没有经过大脑思考的话脱口而出。

“是呀。”

少女稍稍地歪了一下头,像是在揣度裕美询问的意图似的。

“相信吗?”

裕美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地盯着少女的脸。裕美怎么也理解不了那些对宗教感兴趣,实际上又相信宗教的人。特别是和自己一样,具有和普通人不同的特异功能,能够看到不同世界的丹野,竟然会相信由人类创造出来的思想体系,裕美觉得很奇妙。丹野似乎理解了裕美的疑问。

“嗯,我想相信。”

“我对宗教不是很理解。”

裕美像是滑倒了那样,哗啦一T跌坐到了长椅上。隔着中间过道,丹野也面对着裕美坐到了另一侧的椅子上。丹野带着冷冰冰的笑容反问:

“那,你都明白什么呢?”

裕美的心一下子被堵上了。不确切的现实。自己比谁都更加深有体会,这个世界的东西是没有任何确证的,是不安定的,单纯地用“理解,不理解”来区分,这会让丹野嘲笑自己。

“是呀……没有任何可以明白的事情呀。”

听到裕美自言自语似的回答,丹野莞尔一笑。

“我知道宗教是未完成品,是充满着矛盾的。但是,在这个没有什么可以让人得到满意回答的世界里,它倒是一个相对漂亮的回答。”

丹野的这个回答也很自然地在这个充满着与世隔绝气氛的礼拜堂中回荡着。裕美明白了,丹野的这个想法是在长期不断的摸索中得到的。裕美突然感到了不可思议:这个女孩,她的成长背景是怎样的呀?

“我——我,我怎么就不知道你的事情呢。你具有那么强的感应力,不管在什么地方碰到,应该绝对会被注意到的呀。”

两个人之间开始飘荡起亲密的气氛,虽说今天是第一次交谈,但是确信相互之间都拥有共通的东西之后,继而产生了她们像是多年老友的错觉。

“我呀,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的这种感应能力是后天取得的。你真厉害呀,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吓了一大跳哟,你背后闪射着光芒。”

“怎么会呢。”

裕美苦笑道。

“不过,我有点儿不明白——你,尽管人在谷津,但是还没有看到那个呀……”

“啊?”

裕美看着丹野的脸。

“在你的直系亲属里有很多具有超能力的人,那些人为了防止你看到它,做了很多干扰工作。”

“它是什么?”

“嗯,你不久就会知道的。”

少女一瞬间犹豫了一下,语言变得有点暖昧,但是,像是重新想好似的看着裕美的脸。

“那,我们去看一下吧?”

“去?”

“伸出手来。”

裕美依照她所说的,把手伸了过去,丹野用冰冷、纤细、美丽的手握住了裕美的,刹那间,裕美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

“久子有男朋友?”

美野里吃了一惊,抬起头来。

“嘘,能不能小声点呀。”

六月十五日,星期六。放学后,美野里以准备地历研的预先调查为名,仁和弘范则以复习考试为名,来到了市里的图书馆,在这些成员之间,交换信息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什么,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咳,照久子的性格来说,是不会那么招摇的呀——嗯,我有点被她伤害了,她还老是嘲笑谷津的男孩,事到如今,她自己一定感到惭愧,不好意思对我说……”

美野里唠唠叨叨着,虽然都以互相不干涉对方的朋友关系为目标,但是最亲密的女朋友向自己隐瞒了恋爱的事,还是让美野里感到孤独。

“对方,是个什么样的家伙呀?”

美野里怄气地问。

“是仁的发小哟。非常帅,身材棒极了。”

“不会是关谷你介绍的吧?”

“怎么可能呢?”

仁拼命地摇头否认。

“就连我当时看到那两个人在一起走的时候都吃了一惊呢,据我所知,虽然有很多女孩喜欢他,但是从没有看他对哪个女孩表示过兴趣。”

“真想看他一眼呀。”

美野里一副充满好奇的样子。

“今年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了藤田。”

关谷突然想起,在自家后面的公园里遇到藤田晋的情景。那家伙,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呀,是什么来着?

昨晚上,我家的松树着火了。

“啊,对了,是那棵松树的事情呀。”

关谷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叫,让美野里和弘范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仁。”

“什么松树呀?”

关谷道出了在早春见到久别的藤田晋时,晋对他说的话,美野里和弘范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傻在那里,只有关谷一个人明白。

“嗯,是呀,想起来了,一直把它忘了。是这么回事,他家是间加部首屈一指的大地主,住在被称为‘松树公馆’的大屋子里,在庭院中,有棵古老巨大的松树,那松树枝像这样扭扭曲曲蜿蜒起伏着,让人感到震撼。那就是在间加部被俗称为‘神降松’的松树呀。”

“那有什么神奇之处吗?”

弘范把目光投向了远方。

“嗯,据说,当村子里发生什么变故的时候,那松树的树枝就会碰到地面,或者会折断流出血来,这意味着神灵降临松树,给人们以警示。”

“说什么呢,你住的村子真是神秘莫测啊。”

美野里笑了起来。

“你肯定以为我是在骗你吧,不过,我和藤田在小学的时候,还真的见过一次那棵松树着起火来。”

“起火?是什么样子?”

“在树枝尖头上,冒出圆乎乎的火团,有好几个,发着朦胧的光,摸着都感到有点冷的光。”

“这不正是磷呀小虫子什么的引起的自然现象吗?”

弘范露出“我可不信这种迷信”的表情。

“咳,先别去管那是什么原因造成的,那并不重要,只是,那时村子里面真的发生了怪事呢。”

“什么事?”

“发出火光的第二天,发生了那件事。那天在外海上发生了地震,宫城县也受到了影响,间加部有个人被压在了仙台的水泥围墙下死了。”

“哇!”

美野里发出一声惨叫。

“别说了,在白天就开始讨论鬼怪,哎呀,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有什么好害怕的呀。”

尽管弘范带着嘲讽的口吻说美野里,自己的表情却也带着恐惧,仁不再理睬感到恐怖的两个友人,而是独自陷入了回忆中。

当时,两人还是小学生,那时,两个人在藤田的房间里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事情,是什么话题来着……

……是跳跃。

……嗯?什么?

在脑子里回响起藤田的声音。跳跃。觉得他说了好多遍这个单词,哎呀,那以后还说了什么?这家伙。

……从远古开始一点一点的,甚至经过了几万年,植物和动物都发生了进化,羽毛的形状改变了,指头的数量也改变了,其速度真是缓慢得让人发晕。

对了对了,是关于生命进化的话题,还看了图谱,没错。

……不过,某一天,突然,发生了本来需要几百万年时间的进化。不论怎么想,必须按照一步一个脚印或者顺序的过程来进化。就在一个晚上,发生一下子飞跃了过去的变化。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到目前为止,这样的进化已经发生了好几次。我们就托了它的福,生活在这个世界上。尽管人和猴子之间,在生物学上几乎没有什么差异,可在某一天,突然,我们的祖先“飞跃”了。喂,我们或许在什么时候也可能“飞跃”。……喂,仁,快看!

此时,藤田把手慢慢地指向窗外,于是,两个人看到了那团诡异的、似灭非灭的神降松的火。

那团火又出现了?

关谷的思绪又回到了现实中,特别是最近,在间加部没有什么奇特的事情,那天,藤田是来传达什么样的信息呢?为什么特地来对我说那样的事情呢?

关谷的脑海里像是不断地回放胶片那样,一直浮现出坐在秋千上、沐浴着夕阳的藤田的背影。

第1O章

那片向日葵立刻沙沙地伸展开了叶片

六月二十六日,星期三,一个在梅雨季节中放晴的日子。

那天突然变得很热,强烈的日光使游泳池的水面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前两天都因为气温太低而不能下池游泳,如此大的转变让人不敢置信。

菅井启一郎,在节奏快捷、响亮回荡着的哨声和水声中,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出场。

长篠的游泳实习课,由于能够下水的周期很短,就集中在一个星期里,取消年级的差别,光凭“游泳”来作为体育的一个学分。

在游泳池旁,虽然有很多学生,显得拥挤不堪,但是这一堂课,安静得有些异常。原因不言自明,是因为站在水池边、吹着哨子、手持竹刀的结城贞之的缘故。

这天,看到结城的一刹那,启一郎由于过度绝望,眼前突然一片漆黑。因为开始的时候,听说在这段时期结城由于成人剑道大会的缘故,完全不会来监督游泳实习,启一郎还在暗地里偷乐。他乐观地设想过,学生人数众多,就算是实习,每个人的游泳时间也很少,想方设法胡乱狗爬几下,休息休息,一点一点地游,也许能够蒙混过关。

但是,在今年的剑道大会上,对阵的年轻选手身手不凡,尽管结城成了第二号种子选手,但在第一回合的比赛中,就被对方轻而易举地打败了,所以,本来他不会出现的游泳课上,就多了这个瘟神的影子。学生们一看就知道,他“很不正常”,结城因为始料不及的败退气疯了。

这个男人不是一年到头都这么凶暴的,尽管在市里有几个有权有势的亲戚,但要是经常让学生受伤的话,人们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这个男人平时根本不把周围的事情放在眼里,因为他只对自己的锻炼感兴趣,平时他是只把全部课程的教学计划过场般解决掉的老师。

他有点像一只带开关的电动木偶玩具,平时总是处于“关闭”状态,由于某种契机,他会切入“启动”状态。让人感到为难的是,因为他没有表情,感情不外露,所以只稍微看一眼,是分辨不清他的内心现在到底处于哪种状态的。

不过,这一天,当结城拎着一把发黑的竹刀出现在游泳池旁的那个瞬间,一看便知开关正处于“启动”状态。

学生们都尽量不让自己引人注意,只是默默地拼命游着。

随着噼的一声哨响,大家像是逃跑一样拼命地游起来。启一郎每当听到噼、扑通的声音时,就会感到心脏砰砰的跳动声变大。

这一天,结城一出现,便说:“好,大家按照顺序把规定的三百米完成。”扔下这句话后,就站在游泳池旁不动了。学生们看到从站立着的结城身边升腾起什么,那东西与其说是杀气,不如说是更加接近妖气的烟雾。对游泳自信的家伙来说,都盼望着尽快结束这个苦行,从站着的这个怪物身边逃走,于是争先恐后地跳入水中游起来。启一郎由于绝望和恐惧,额头一下子热了起来,肩膀上太用力以致变得非常僵硬,感到越来越不舒服。站在角落的队列的最后,感到照射在脖颈后的灼热太阳正不停地追逐着自己。

怎么办呀,这绝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我也不会什么泳姿不泳姿的,只是啪哒啪哒地乱扑腾,那一定会引起他的注意的,真想逃走呀!

启一郎预测着距离,偷偷地环视着游泳池的四周,进出口只有一个,而且,是在离他最远的那个角落。游泳池边上的水泥地显得格外宽阔,好像前方正不断地离他远去。在围绕着游泳池的铁丝网的外边,种植着许多向日葵,如同包围着的看守一般,如果自己跑着翻过铁丝网的话,那些向日葵不会立刻沙沙地伸展开它们的叶片缠绕上来?

噼!

启一郎吓了一大跳。终于轮到自己了。扑通!扑通!旁边的学生们一个个跳入水中,溅起很大的水花,不一会儿便远离自己游向了对岸。启一郎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在跳水台上,感到脚底烫得钻心。太阳毫不留情地把这个泳池和学生们当成嘲笑的对象,水面上闪闪发光,如玻璃一般,要是有人想踩踏进来的话,就会像蓝色玻璃发出叭呤呤的声响,碎得四分五裂。

“那边的小子,傻站着发什么呆呀!快跳!”

启一郎吓得一个哆嗦,当他注意到结城把竹刀指向了自己,周围的同学都把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后,便像要逃跑一般慌忙跳入水中。

啪地遭到水面强烈的撞击,接下来,他已经和疼痛一起待在了水里,疯子一般胡乱地拍打着沉重的池水,不顾死活地朝前挺进。但是,对水的恐惧使他全身变得僵硬无比,不一会儿工夫就用完了力气,身体里面的氧气也没有了,各个脏器开始同时要求大量的供氧。全身被按压在那里,像被巨大沉重的石头压扁了一般难受。启一郎为了寻求援助,身体开始扭曲,朝着游泳池旁伸出了手。手触摸到了坚硬的水泥地,贴着池边,像是要断了气般呼哧呼哧地喘着,当他意识到自己才游了不到三分之一,还剩下那么长的距离时,真想绝望地大叫一声。但是,脊背上充满了对水的恐惧,身子一点也动弹不得,他无论如何也没有重返水中继续游下去的勇气了。

“喂,你小子,干什么呐!”

野兽一般的咆哮声越过游泳池直刺启一郎的背脊。启一郎绝望地想死,因为他明白自己非常幸运地中了“头奖”。

游泳池里已经没有人在游了。在启一郎视野的角落里,能够看到结城正朝着自己跑过来,游泳池边上的学生们都唰地闪到一边。

快逃呀!

启一郎拼命地爬上了游泳池,试着从那边逃走,可是好不容易直起过度紧张和疲劳的身体,一只脚刚站到水泥地上的瞬间,啪,跑过来的结城就用竹刀重重地劈到了他的肩上,像火一样的疼痛感在肩上炸裂开来,他重新被打翻到了沉重的水里。看到眼前咕嘟咕嘟的细小水泡在上升,肩膀上爆炸一般的刺痛,和一下子流进鼻子里、冲得脑袋产生贯穿性疼痛感的池水,一瞬间他的神志变得模糊起来,即使如此,他还是下意识地死命扑腾着,可怜的水沫吧唧吧唧地飞溅,但结城的骂声还是毫不客气地在他头顶上炸开:

“你小子,想逃跑呀!怎么出了你这么个不要脸的家伙,游!死了心地给我游!至今为止的练习时间里,你都在干什么?你不游吗!”

身体里面的细胞绝望地叫喊着。水在汩汩地往喉咙里灌,启一郎死命地摸索着可以抓到的地方,太阳的光线非常地晃眼,加上水的颜色一起断断续续地刺入眼睛的深处。好不容易触摸到了游泳池边上水泥地的瞬间,沉甸甸的硬物以可怕的力量压到了那只小手上。这个疼痛使全身发生了痉挛,在身子往后倒下去的一瞬间,他的目光对上了正踩着他的手、横立在游泳池边上的结城那非同寻常的瞳孔。他看到的结城是一个出奇庞大的怪物。

从用力踩踏的脚下抽出了手,刺骨的疼痛感像是碎裂了一般。身不由己地离开池边后,身体失去了支撑点,又开始沉入水中。泳池中央很深,踮起脚来也够不着水面。启一郎还出现了强烈的恐慌,引起巨大的痛苦和恐惧,他快要被淹死了,耳边响起了巨大的咕嘟咕嘟、咕嘟咕嘟的声音。

“怎么这么不成体统!这还像是我校的学生吗!就是像你这样的家伙让我校变得软弱!要知道羞耻,游,快给我游!”

令人难以置信,结城像疯了一样,拿着竹刀去捅在水中的启一郎。开始,启一郎由于恐惧,感觉不到疼痛,只是觉得额头上、脖子上,空气被撕开,受到像是激烈的光点闪灭般的强烈冲击,他觉得肺里流进了比自己能够喝的多得多的水量,这使他很吃惊。

这家伙很不幸呀。

启一郎在朦胧的意识中这样思考着,在刚才那一瞬间四目相对的时候,他明确地感悟到结城的某一面。

绝对没错,就是这样的家伙去参加战争,幸灾乐祸地杀了很多很多人。一定是他们叫喊着“是命令,为了祖国”,乐此不疲地大开杀戒。在战争中,有很多这样幸运的家伙。这家伙现在非常地不幸,生活在这样无聊、这样和平的年代,他在怜悯自己没有合法杀人的机会呀。对着无处发泄的能量,每天发出绝望……

咕嘟咕嘟、哗哗哗哗的声音在身体里面到处吱吱嘎嘎地乱响,已经看不到一点东西了,只有太阳在眼睛里发白地闪耀着。

难以置信,有谁能够相信呢?在大白天的游泳池旁,有这么多人,我却在接近死亡,在这样的地方,在众目睽睽之下,难以置信,难以置信……

“会杀死他的。”

此时,像是砰地甩过来的球一样,响起了洪亮的声音。

结城突然身体僵硬起来,像要躲开似的转过身来,有个人影迅速地靠了过来,大手朝着启一郎的方向伸了过去。这只长着漂亮纤长手指的手,有难以言状的值得信赖的力量,在无意识中,启一郎伸出了手。当这只手牢牢地抓紧了启一郎的手后,一用劲就把他拎出了水面,他的脸终于接触到了空气,意识到自己还能够呼吸。颤抖的双手抓住了游泳池边上的水泥地,启一郎用全身呼吸着,从鼻子和嘴巴里面咕嘟咕嘟地涌出温腾腾的水,眼泪从发烫灼热的眼睛里冒了出来,他剧烈咳嗽着,不停地呕吐着水。

“你这家伙是谁?”

响起了结城那像是从肠子深处挤出来似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启一郎一边继续吐着身体里面的水,一边判断出事态迎来了新的局面,他中的“头奖”,好像转到了漂亮大手的主人那里。

“我是三年级八班的藤田。”

穿着白色T恤的苗条少年,和结城面对面地站着,犹如西部影片的决斗场面,烈日正当空照耀。学生们都躲在角落里,提心吊胆地注视着事态的发展。

“你怎么这副打扮?去游!”

响起了结城野兽一般狂叫的声音,指向游泳池的握着竹刀的手直哆嗦。

“我只是来旁听的,在练习前就提交了医院的诊断书。”

宛如水一般安静的声音回应道。

“诊断书?看不出你有什么毛病的样子嘛,什么地方不对劲啊?”

结城怒目而视,发出了饱含愤怒的质问。

“心脏有问题。”

“开什么玩笑!”

啪的一声,震得那里的空气发抖。

伴随微微的呻吟声,少年打了一个趔趄,被竹刀击打后的大腿上立刻浮现出红色的竹刀形状,周围的学生都往后退去。

“骗人!你长得这么高大,心脏怎么会有病?你和这个小矮子一样也不会游吧?心脏有问题是娇纵自己引起的偷懒病!让我来替你治好它,游,快游!替这个矮子给我游完三百米,我就饶了你!”

唾沫星从嘴里四溅而出,双眼充满了血丝,结城用竹刀顶着少年的喉管绝望地叫着。他完全失控了,脖颈的血管突起,变成可怕的模样。

用手捂着大腿、低着头的少年慢慢地抬起了脑袋,结城和学生们全都吃了一惊,一瞬间全身震颤了一下,他们可能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忘不了少年当时的那双眼睛。结城的全身像是喷射出火焰一般,而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少年的一对瞳孔则像是冰块。带着冰冷、锋利的眼神,少年镇静地说:

“老师,这可不是开玩笑哟。至今为止,您都仅仅是被‘教导’一下,之后事件也许就了结了。我要是游了很可能真的会死,如果您现在知道了我的情况,还真的要逼我游吗?”

“你小子,想威胁我吗?”

结城的脸色眼看着就因为怒气而胀成了紫黑色。

“啊啊,我是认真的。你这家伙要是死了都算你活该,这下满意了吧?别废话,快给我游!”

结城扔下了狠话。

少年一下就脱去了T恤衫,雪白身体的左边胸部上,手术后的痕迹还鲜红地留在那里,周围的人又一次大吃一惊,少年没有一丝表情,目不斜视地飞快上了起跳台。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在拍什么电视连续剧吗?这样残忍的事情绝不可能在现实中发生。

好不容易爬上了地面的启一郎,一边蹲着调整呼吸、朦朦胧胧地思考,一边感受到从自己身体里排出的水被灼热的水泥地烫得温热。

眼睛变得越来越肿还带着热度,脑袋里的疼痛嗡嗡地回响着。少年站在空无一人的游泳池起跳台的正中央,那么多人,全都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

少年一直盯着水面,突然转过身来。

“真是不公平呀。我也许会因此牺牲自己的生命。如果,我游完还活着的话,那时候,我就会要你的命,没问题吧?”

“呵。”

结城被少年用不由分说的冰冷语气抛出的带着极大压力的问话所吸引,条件反射地点了点头。

在结城重新思考少年问话的工夫,少年像优美的野兽一样跃入了水中。

“快停下!”

启一郎用嘶哑的声音叫起来。不是真的吧,这个噩梦怎么还在继续呢?这一次不是自己,而是某个人代替自己去送死的噩梦。他一定会在我的面前死去,在众人面前替我死去,从今往后,我一辈子都要被他的死纠缠着生活下去。

太阳刺得他生疼,睁不开眼睛,又有泪珠从启一郎的眼睛里面溢了出来。

那个瞬间似乎要永远地继续下去,游泳池边上一点风都没有,一排排的向日葵一动不动地伫立着,学生们像变成了石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独占泳池不停游泳的少年。

少年用完美的自由泳式,以强有力的速度挺进,眼看着就完成了第一圈,启一郎一瞬间忘记了少年的心脏和危险的赌博,着迷似的看着少年的泳姿,少年游泳的样子像鱼那样优美。

结城目瞪口杲,但是,不一会儿,他的脸色慢慢地开始变得煞白。

一百米。眼里开始出现了不安的神色,嘴角的肌肉微微地抽搐起来,嘴巴渐渐无力地耷拉下来。两百米。少年游泳的速度还是没有减弱,规则整齐的水花声还是那么让人心醉。但是,完成最后回转的刹那间,突然,速度降了下来,水花也变得不稳定,眼看着手腕也抬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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