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是他的哥哥春川司。我们预定在他的公寓见面。」
「对不起!」
羽田千岁深深地低下头。
「我真是太失礼数了。」
礼数?没想到她会用这么古典的字眼。
「居然比要借钱给我们的人更晚到,太失礼了。」
看来她已经知道聚会的目的了。羽田千岁说了声:「我先走一步!」便慌慌张张地打算冲出车站。
「等一下。」
司叫住她缩着肩膀的娇小背影。
「我没带伞,可不可和你共用?」
羽田千岁战战兢兢地回过头来。
「我不会为了这种小事改变主意,而不借钱给你们。——或者该说,要不要借,决定权反而是在你们手上。」
羽田千岁微微举起了朝外撑开的雨伞,看来应该是同意了吧。
司从打算帮自己撑伞的千岁手中抢过雨伞。
「或许你觉得无所谓,不过请顾虑一下社会的观感问题。」
让身高只到他眼睛的女孩替他撑伞,十之八九会被归类成烂男人吧!
「请问……」
千岁支支吾吾了好几次,总算开口问道:
「刚才你为什么要我不用害怕……」
「因为你看起来像在害怕。我说错了吗?」
千岁含糊地说了个「不」字,又喃喃说道:
「你怎么知道?」
「一般人都会怕吧?路过的陌生人居然认识自己。」
如果是艺人,别人认得自己是理所当然;但声优这个行业的定位却很尴尬,狂热的粉丝或许认得出,但在对动画没兴趣的人眼里,却只是没没无闻的普通人。声优在心态上不像艺人那样放得开,碰上认得自己的人,当然会吓一跳了。
「资讯不对等,的确是种恐怖的状态,等于被人掌握了主导权。我在谈生意时,如果对方认得我,我却不认得对方,我也会焦急。不知道对方是怎么认识我的,心里难免有疙瘩。」
司突然发现千岁正瞪大眼睛看着自己。
「……抱歉,我扯太远了?」
「不是的。」千岁又喃喃说道:
「不过,以我的情况而言,我马上就能联想到是认识我的观众朋友,所以不要紧。」
观众朋友。——如果不是卖人气的行业,是不会用这种字眼的。她显然深谙拉拢观众之道,这正是走红的人才有的言行举止。
这样的人加入了旗子剧团,司至今仍觉得难以置信。
「呃,我可以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请。」
司猜得出她要问什么。果不其然——
「你为什么要援助旗子剧团?我听说你不太赞成巧继续做舞台剧。」
「岂止不太赞成,是大力反对。我一直希望他快点转行,找份正当工作来做。」
「……说得也是。」
司还以为千岁会反弹,没想到她点头赞同。让他略感错愕。
「如果好友的男朋友是小剧团的演员,我一定会非常替她担心。假如只是当作平时的兴趣,那倒还好……」
「没想到你挺实际的嘛!」
「毕竟能够靠演戏吃饭的只有少部分人,这是不争的事实。而且,演员越是投入工作,就越为戏剧而活;连把所爱的人摆在第一位这种理所当然的事都办不到。」
无法把伴侣摆在第一位的演员最后的下场是什么,司也知道。岂止伴侣,连自己在人生中都只能排老二。
「我和巧的爸爸就是无名演员。我们是妈妈养大的,我爸虽然穷,却还是紧抓着演员的身份不放。我以前就常想,他八成会落魄而死,没想到真被我料中了。」
父亲因为没钱,身体不适也无法就医,导致罹患了重大疾病却未能及时发现,还不到五十岁就过世了。这是司还是大学生时候的事了。
他没向母亲求助,大概是因为当时母亲已经和现在的再婚对象交往,男人的自尊心作崇让他开不了口之故吧!
至于母亲,则是等到巧大学毕业之后——换句话说,把前一个男人的孩子都安顿好之后才再婚。她和再婚对象一起搬到乡下去住,母子见面的机会也跟着变少了。总之,是个极有男子气概的女人。
离开东京的时候,她最担心的就是巧。用担心这个字眼,司会觉得浑身不对劲;但说实话,司也一直未巧忧心。
巧的人生宛若一路追随父亲似的,该不会连末路都要重蹈父亲的覆辙吧?
千岁听了司的一番话,头完全垂了下来。
「所以我完全没有援助旗子剧团的打算。我甚至希望剧团趁这个机会解散算了。」
「那你为什么……」
「你知道人对一件事彻底死心的必要条件是什么吗?」
司对着等待答案揭晓的千岁一笑。他猜自己的表情一定显得非常邪恶。
「就是全力以赴却以失败收场。」
*
巧住的是二十八年的老公寓,没有浴室,但有两个房间和厨房。之所以不讲究设备及屋龄而以房间数目为优先考量,是因为巧的住处往往会在不知不觉之间变成剧团办公室所致。
当司和千岁抵达公寓时,其他团员已经都到齐了。加上巧和千岁,总共有十个人,男的比女的多两个。
「千岁,你和司一起来啊?」
「嗯,我在车站把司错认成巧叫住他,他认得我,所以我们就一起来了。」
「巧怎么可能穿西装啊!」
「我以为巧为了谈借钱的事儿盛装打扮嘛。」
看千岁和先到的团员说话的样子,似乎已经融入剧团了。
出来千岁以外的演员司都认识。他们都是些健谈又豪爽的人,正因为如此,司也刻意和他们保持距离。
若是混熟了,免不了又要为他们担心将来。现在光是巧一个人就已经够让司头痛了。
「司,你真的肯借三百万给我们吗?」
开口询问的是黑川胜人。他的人如其名,个性好胜又开朗,但今天却一反常态,神情显得相当凝重。
基本上,演舞台剧的人大多靠打工或当派遣职员为生;因为一到公演时期,就得连续请假好几天,很难从事固定的工作。对于收入不稳定的人而言,三百万是笔大钱;就算从事固定工作,这笔钱也不是小数目。
「反正我们也还不出钱,算了啦!如果在这时候倒了,那也是旗子剧团的命运。」
这自暴自弃的口吻,是出自于伸出狭窄房间之中更显得占空间的秦泉寺太志。他个头虽然大,却很神经质,对事情吹毛求疵。
「不要说那种赌气话,秦!」
黑川毫不掩饰自己的焦虑,对着秦泉寺怒吼。
其他人则是申请凝重,正襟危坐哥,呃……
巧战战兢兢地开口发问,司趁这个时机找个空位坐下来,从公事包中拿出了几束钞票。每束一百万,一共三束。
众人倒抽了一口气。
「呃……你说的借钱条件是……」
司笔直地凝视开口发问的巧。
「你们先决定要不要借钱,我再说条件。一旦决定了就不能反悔,好好考虑。当然你们也可以平均分摊债务,每人负担三十万。」
若不先提示些其他方法的话,会显得不公平。
「如果你们需要时间讨论的话,我先到外面去。」
「……不用。」
巧摆出「我说了算」的表情。
「旗子剧团是由我做主。」
「好,你说的喔!」
说着,司将钞票砸向巧的跟前。
「从今天起,我就是债权人,而旗子剧团是债务团体。从现在起算,两年内你们得把钱还清,只准用剧团的收益还钱。——如果还不出来,就把旗子剧团收了。」
众人倒抽了一口气。司露出邪恶的笑容。
「你不是说要让旗子剧团变成一个赚钱的剧团吗?两年之内还不出区区三百万,是不可能变成职业剧团的。」
司知道千岁正睁着一双大眼凝视着他。——看吧!
我不是来帮你们的。
人只有在全力以赴却以失败收场的时候,才会彻底死心,也才会认清那是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实现的梦想。
「债务期间内,资金由我管理,所有预算也都由我来审核。你们别意外可以像以前那样随领随花。」
「——司,你从一开始就想弄垮旗子剧团吧!」
黑川责难,司则反口驳斥。
「借钱当然得承担风险!」
黑川一时语塞,司又乘胜追击:
「这笔从天而降的债务是三百万,你们平均分摊也不过才一人三十万!一群人长这么大了,却连这点小钱也凑不出来,该引以为耻才对!没有利息却在两年内还无法还清,就代表你们没有才能!这两年给我拼命地去做!认清自己有多无力!最好为了借款忙得昏头转向,把梦想和希望都耗光!」
「混账,你这个守财奴!」
黑川说来也厉害,居然能坐着跺脚。司嗤之以鼻:
「守财奴有什么不好!钱才是正义!」
——之后被称为「旗子剧团铁血宰相」的春川司制作人,就在这一瞬间诞生了。
act.2
「再见,接下来请各位尽情抱怨吧!」
春川司留下神清气爽的笑容,走出房间。
众人听着司走下廉价钢筋楼梯的脚步声,默默无语地望着他留下的钞票。
「——妈的!」
黑川突然起身,粗鲁地抓起钞票。
「喂,黑川!」
「你要干嘛?」
黑川并未回答,冲出房间。毛毛细雨中,司没撑伞的背影仍在可见范围之内。
黑川冲下楼梯,追了上去。
「司!」
他朝着回过头来的司递出钞票。
「还你!」
司并未接过,而是直视着黑川。
「我们是因为喜欢巧的剧本,所以才会一起搞剧团!才不要被你用这种拿钞票打脸似的方式硬逼着解散!」
「那就别来求我,自己想办法解决啊!」
司的声音比以往更加冰冷。
「你们以为到了最后关头,只要哭着求我就能解决,对吧?以为我会像过去一样,虽然嘴上嘀咕,还是在你们有困难的时候借钱给你们?老是要别人替你们擦屁股,还敢谈什么喜欢不喜欢?拜托你们别再说这种天真的话了。只有自己能替自己擦屁股的人才有资格说这种话。」
一阵踩着积木的啪沙声传来:
「黑川!哥!」
巧一追上来,劈头就对司说道:
「我没有要还!我要借!」
接着他从黑川手上抢过钞票。
「不要大刺刺地抓着这种东西跑出来,很危险耶!」
巧一面埋怨,一面将钞票塞进衬衫,抱在怀里。
「哥,这个给你。」
巧递出自己的伞。
「千岁说你没带伞。」
司默默地接过伞。黑川一直看着地面,直到司离去。
「好了,黑川,回去吧!」
「……你无所谓吗?」
黑川责难似地喃喃说道:
「收下这笔钱,要是两年内还不出来,旗子剧团就完了耶!」
他用下巴指了指巧的怀中,而巧则泰然自若地说道:
「没问题啦!只要成功还钱就没事啦!再说……」
巧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要是连这点钱都还不出来,再继续下去也没用。」
啊,巧已经走上另一条路了——黑川如此想道。
黑川、秦泉寺和巧读的是同一所大学,也是旗子剧团成立时的元老。
因为热爱戏剧才搞社团,只要开心就好,不必在乎外人的眼光。黑川一直抱着这种心态随心所欲地演习,以为以后也能这么随心所欲地演下去。
「我本来也这么想,可是,我们不能永远停留在二十几岁。像这样漫无目标地继续下去,要是十年后什么都不剩,该怎么办?」
十年后、二十年后,等到年纪大了以后。——这个念头时常闪过脑海,但巧总是想:「那么久以后的事,现在想有什么用?」然后不断逃避问题。
「如果旗子剧团能做出一些成绩,纵使有一天做不下去解散,我们还可以引以为傲地说:『这就是我们当年的心血』。可是现在的旗子剧团,只能说是『漫无目标地在做,最后撑不下去只好收掉』。」
「……既然你有这种想法,干嘛不说出来?」
黑川这句话颇有怨怼之意。巧听了,腼腆地抓了抓头。
「其实我也是最近才开始这么想的。」
「因为得到了千岁的认可。」他小声说道。
「连她这个行家都认同我们的戏,或许我们可以做得更好啊!」
从那腼腆的声音,可以知道千岁带给巧多大的震撼。
撼动他的不是同在旗子剧团一起演了十年戏的战机,而是刚加入的千岁。
就因为千岁的一句话,巧决心赌上旗子剧团过去的这十年。
那你和千岁两个人去奋斗不就得了?正当黑川心中忿忿不平之际,巧说:
「一起奋斗嘛!黑川。虽然成败还是未知数,但既然要全力以赴,少了你怎么行呢?」
巧是彻头彻尾的老么性格,一碰到问题,就会拿出最高明的撒娇手段。
司大概也是败在巧这一点上,黑川不由得稍微同情起司来了。
回到房里,团员们正在传阅一份文件。
「你们在看什么啊?」
巧一面将怀中的钞票收进书桌,一面问道。早濑牧子回答:「你的宝物。」她是旗子剧团的当家花旦。
「宝物……啊!你们不要随便拿出来啦!」
巧慌慌张张地伸手去抢,却被牧子躲开了。
写满了铅笔字的文件,是公演时发的问卷。这些全都是司填写的问卷。
司在公演时填写的问卷,巧总是特别挑出来慎重地收藏着——这件事巧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其实除了入团时日尚浅的千岁以外,所有团员都知道。文件就藏在摆放笔电的书桌最下面那排的抽屉里。
「司的问卷每次都写得满满的。」
牧子喃喃说道。嘴角带着笑意。
「他每次都弓着背,盯着一张臭脸写;但他一定会提及所有人的表现,比如某局台词很好,某一幕的某个动作很棒。」
「挑起毛病来也最狠。」
常演帅哥角色的小宫山了太露出苦笑。
「那个,同一次公演的问卷有两张耶……」
千岁开口询问,同龄的清水铃替她解答。
「就算是同一次公演,司每看一场就会写一次问卷。」
「卖不出去的票也是,他嘴上虽然埋怨,还是会买下来。」
「哦……」
千岁对巧微微一笑。
「好棒的宝物。」
「那不是宝物啦!」
巧嘟起嘴来,黑川戳了戳他的后脑勺。
「现在才想掩饰,已经来不及啦!恋兄癖。」
「不过,我觉得司的恋弟情结也很严重。」
小宫山一面念问卷,一面吃吃笑。
「故事写得很差,编剧根本没拿出全力来。……这个人到底有多喜欢巧啊!」
「别看了啦!真是的!」
巧从团员手中逐一抢过问卷。虽然动作很粗鲁,但一看就知道是可以装出来的。
「结果,其实司才是咱们的头号戏迷。虽然嘴上嫌东嫌西,但咱们有困难的时候,他一定会帮忙……」
大野由香里用关西腔喃喃说道。她来东京已经十年了,说话却还是保有口音,说关西腔的登场人物通常由她来演。
「就是因为他老是帮我们,我们太过依赖他了。」
说着,牧子环顾所有团员。
「我的感觉是:这回终于被打屁股了。你们觉得呢?」
「牧子都这么说了,绝对错不了!」
举手的是因为疯狂迷恋牧子而在三年前入团的石丸翼。旗子剧团分裂时,他也说:「我要和牧子同进退!」就某种意义而言,可说是坚定不移。
和他一样坚定不移的是入团五年的茅原尚比古。
「我的看法和一开始说过的一样。」
如果旗子剧团倒了,我就去其他剧团,无所谓。他打一开始就采取静观其变的态度。
「两年三百万,正好用来测试我们的实力啊!」
「……那两年后的今天,就是旗子剧团消灭的日子了。」
秦泉寺用消极的口吻泼冷水。
「你干嘛说丧气话啊,秦!」
黑川责难道,秦泉寺则反驳:「我有说错吗?」
「司不准我们用剧团收益以外的钱还债耶!但我们的公演根本没盈余啊!每次都是勉强收支打平。」
但那是前制作人垫钱填补亏损,制造收支打平的假象,所以旗子剧团这几年来完全没靠公演赚过钱。认清了这个事实,众人不禁倍感挫折。
「说什么司是来打屁股的,想得未免太美了。站在司的立场,他当然希望巧别再搞剧团啊!对他而言,我们只是带坏弟弟的猪朋狗友。这次他借钱给我们,说穿了就是『这次我替你们擦屁股,以后你们别再和我弟弟来往了』吧?」
黑川对着嘀嘀咕咕的秦泉寺怒吼:
「两年以后的事,不做怎么知道结果如何?不要龟龟缩缩地说那些烦死人的话!」
「要是做了却失败,不是很悲哀吗?」
秦泉寺突然激动起来,黑川以及周围的众人都倒抽了一口气。秦泉寺因为性格的缘故,平时就常说些悲观的话语,一天到晚都被黑川骂,但他是头一次这样厉声反击。
「要是认真做了还是失败,梦想不久破灭了吗?司提出的目标那么严苛,如果我们做不到,就得承认自己没有才能!」
追根究底——秦泉寺对千岁怒目相视。
「本来大家都已经有共识了!为了做自己喜欢的事
,穷也没办法!我一直认为,就算以后不能靠舞台剧生活,只要能定期和志同道合的伙伴一起公演就好;都是因为你来了,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千岁一震,缩起了身子。「秦!」巧高声制止,但秦泉寺只是把矛头转向巧,并未停止。
「如果千岁没来,你也不会做这种春秋大梦!旗子剧团分裂,我们为了借款搞得焦头烂额,全都是因为……」
「秦!」
巧怒吼,秦像是吓到似地倒抽了一口气,巧见状后声音也放软了,活像是哀求一般地说道:
「……感觉很不好,别再说了啦!」
在一片鸦雀无声之中,牧子开口了。
「亏损的问题迟早会发现的。现在发现,伤口还不深,反而比较好,不是吗?压实等到积欠更多的时候才发现,就真的没救了。」
秦泉寺露出小孩赌气的表情,沉默片刻之后,说了声:「我要回去了。」便起身离去。
没有人开口挽留,而当时的气氛看来也无法留住他。
秦泉寺回去之后,其他人也先后告辞离去。
千岁和牧子路线一样,所以一起回家。
雨已经停了。
「我还以为秦会哭出来呢!」
牧子一面苦笑,一面喃喃说道。千岁不自在地动了动身体。
「呃,牧子……」
「羽田千岁来了以后,旗子剧团整个变了。」
牧子一派轻松地说道,千岁不知如何回答。——刚才自己想问什么?
又希望牧子说些什么话来安慰自己?
旗子剧团变成这样,是我害的吗?
秦讨厌我吗?
旗子剧团的团员都觉得我入团是种麻烦吗?
这些可能冲口而出的问题每个都很窝囊,如果牧子好言安慰「没这回事」,就显得自己更加可悲了。
旗子剧团因为我来而改变了?
牧子先发制人,使得没问成的问题变成了这种内容。牧子向来善解人意,旗子剧团资历最长的是黑川和秦泉寺,但剧团的中心却是牧子;如果牧子选择离开旗子剧团,旗子剧团应该就分崩离析了。
千岁不禁暗自感谢她留下来。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牧子在旗子剧团瓦解前一刻力挽狂澜,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千岁刚入团,还没机会和牧子同台。
「我想秦大概也受伤了。」
也。——这么说来,牧子和其他人也受伤了?
「黑川和秦入团十年,我入团八年。我们和巧在一起的时间这么长,但巧从来不曾为了我们拿出全力。」
「——我并不是被随随便便的戏吸引而入团的。」
千岁含蓄睇反驳,牧子则露出困扰的笑容。
「我们当然不是随便做做,但我们从没想过要靠公演赚钱。大家都觉得开心就好,一直原地踏步。如果能赚钱才配成为职业剧团,那我们打一开始就放弃成为职业剧团了。观众和同行们一直以来所指摘的缺点,我们也从来没想过要改。」登场人物过多,剧情松散。这确实是千岁当观众时也无法忽视的缺点。
「要提升质感,这是头一个该改善的部分。以巧的本事,随时都可以改善;但他没这么做。当然,他是在包含这个缺点的前提之下努力做出最好的戏,但从来没试过克服这个缺点。」
关凭这一点,牧子说巧从未拿出全力,可说是形容得十分贴切。换句话说,春川巧从来没对观众展现过真本领。
「我们无法让巧拿出真本事,无法让巧下决心割舍那些一旦分配不到角色就逃走的演员,提升质感。」
曾有演员为此和巧谈判,但巧一直以剧团的和谐为优先考量,有些人受不了他这种作风,便选择离开。
「羽田千岁出现,让春川巧认真起来了。」
千岁没必要道歉。但如果立场相反,她不知道会多么不甘心,以及多么受伤?
牧子自嘲的笑容闪过嘴角。
「认真起来的春川巧对我们来说,就像是一颗酸葡萄。」
本来大家都已经有共识了!为了做自己喜欢的事,穷也没办法!——在哪嘶吼的声音和愤懑心态背后的想法。
反正葡萄一定是算的,我才不要咧——明明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想的。
但你为何这么轻易就把葡萄摘下来?
「你别跟秦计较。——其实我也希望巧能为我拿出真本事来。」
无法像秦一样找人出气的牧子只能默默地伤心,而她想必比秦伤得更深。千岁无言以对,低下了头。
她觉得想从牧子身上寻求安慰的自己窝囊极了。
*
司的三百万解决了旗子剧团的借款问题,不久后巧搬离独居的公寓,回到了老家。
「回家住就不用付房租了,还可以把押金拿回来。虽然借款在我哥的资助之下还清了,但公演还是要花钱啊!」
剧团的收入主要来自于公演的门票钱,但要拿到钱,得等到公演结束之后。
然而公演经费原则上都是事先付清或当场付款。莫说剧场费和排练场地费,就连舞台美术、小道具、服装等材料费及传单印刷费、公演中的外送伙食都不能赊欠。
为了公演,必须多留一点资金备用,直到收入实际进账为止。
「公演的费用一向都是大家平均分摊,又没人要你一个人出。」
黑川一面说话,一面将行李塞进从超市搜刮来的纸箱中。巧没钱雇用搬家公司,只好找有空的团员帮忙搬家。
「当然也得靠你们,但团长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嘛!」
巧在黑川的指示之下乖乖地折衣服。他一开始打包便摸东摸西,完全没进展。由于效率太差,黑川看不下去,便说:「除了我指示的工作以外,你什么都别做。」然后只分配单纯的工作给他做。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找不到人手啊!和巧两个人打包行李,就像要一面照顾小孩一面工作一样。」
「辛苦你啦,黑川。」
「不要说得好像事不关己一样。」
巧无视于他,看了看手表,离中午只剩一个小时左右。
「秦差不多该来了吧?」
秦泉寺和他们约好中午过后要开着家里的小货车来会合。
「他也一样,嘴上嫌东嫌西,但最后还是会帮忙。」
「秦太爱操心了。……啊,电话。」
是秦吗?巧从牛仔裤袋中拉出手机,但手机上显示的却不是秦泉寺太志。
见了这个意外的名字,巧歪了歪头,接起电话来。
「千岁?有事吗?」
「你是今天搬家吧?我在傍晚之前都有空,想去帮你的忙。」
「咦……可是……」
巧忍不住结巴,但他又想不到适当的说词,只好照实说了。
「秦也会来耶!」
前几天,秦才在这个房间里头指责千岁;要让这件事不了了之,时间似乎还不够长。
但千岁的声音之中并无胆怯之色。
「我知道,所以我才要去。」
带着决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看来千岁也不是完全不觉得尴尬。
我在傍晚之前都有空。——正确说来,应该是她特地挪出空档来的吧!
「我知道了,谢谢。」
千岁说她已经到了车站前。一挂断电话,在一旁看着的黑川便轻轻敲了巧的头一下。
「你这个天生的老么总是全方位滴水不漏地撒娇,竟然要千岁多费这些心思。」
至少该帮忙打打圆场,消除他们之间的尴尬啊!黑川说完,再度开始打包。
秦泉寺似乎也为指责千岁之事感到愧疚,和千岁碰面时,显得颇为尴尬;但多亏千岁积极地和他交谈,和解顺水推舟地成立了。
只不过他吹毛求疵又悲观的老毛病依然没变。
「节省房租根本是杯水车薪,自我满足而已。不过既然巧爱搞这一套,就尽量搞吧!」
「你真的很让人火大耶!把车留下,滚回去!」
「货车是我家的,你凭什么指挥我啊?」
他大致上已经恢复常态了。
过了没多久,行李全搬上小货车了。他们分成小货车组及电车组,分别朝位于府中市的春川家出发。
「我可以搭小货车吗?」
千岁主动提议,而当司机的秦泉寺露出疲倦的表情。
「你的心意我知道了,拜托你饶了我吧!」
千岁的和好攻势似乎让他相当疲累。黑川坐到举手投降的秦泉寺身旁。
「千岁,你还是搭电车,顺便记路吧!以后的聚会地点就变成司他家了。」
「什么叫司他家啊!」巧对着黑川嘟起嘴巴:
「那也是我家耶!」
「再怎么想,户长都是司吧!」
黑川一点也没理会巧,说了声:「我们先走啦!」便搭着小货车出发了。巧和千岁自动纳入电车组。
「抱歉,千岁。」
「为什么要道歉?」
「黑川训了我一顿,说我居然让你多费心思。本来遇上这种情况,应该由我出面调停的。」
「我真没用啊。」巧喃喃说着这些话,千岁听了,则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想大家喜欢的应该就是没用的巧吧!」
「啊,好过分!这是应该要说『不会啦』才对吧?」
「能够引发别人的保护欲,也是一种才能啊。」
「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
「如果大家都觉得你没问题,有时候反而很寂寞。」
平淡的语气激发了巧的想象力。——千岁有时候会感到很寂寞吗?
在旗子剧团里,石丸翼及清水铃和千岁同龄,但千岁感觉上比他们成熟多了,尤其是在与地位辈分高于自己的人之间的距离感上,更是掌握得比一般人好上许多。她平时虽然平易近人,但该守的分际绝不马虎。说来可怜,相较之下,翼与铃显得极不牢靠。
巧的身边也有这种人。他一想到,便脱口而出:
「——你或许和我哥挺像的。」
千岁不解地歪了歪头,这个举动引得巧继续说下去。
「我哥也一样,从小就很懂事,所以常被放牛吃草。尤其我又是那种让人操心的小孩。我以前常被欺负。」
那个仿佛全被涂抹成黑色般的孩提时代。当时的巧只有在家里才能喘口气。一到外面,光是看到同龄小孩的影子就会感到害怕。他的朋友只有软胶制成的英雄玩偶,能够正常交谈的小孩除了哥哥以外一个也没有。
光是要逃离霸凌,就已经耗尽了他所有气力;受家人保护,对他而言是理所当然的事。正确说来,他连察觉自己受到保护的余力都没有。
在父亲的穿针引线之下开始学习戏剧以后,他才开始觉得世上或许还有些许乐趣,或许还有被霸凌以外的命运。
当他和其他小孩一起玩平时用软胶玩偶玩的游戏以后,才知道玩偶只是替代品。其实他一直想和真人玩。
他的世界重新涂上了鲜艳的色彩。起先他只觉得眩目。渐渐地,眼睛习惯了,他才终于看见身处黑暗当中时看不见的事物。
巧好厉害,真是天才!——得意洋洋地称赞自己的爸爸,被称赞的自己。
还有望着父亲和自己,总是带着心死般表情的哥哥。
他一直以为哥哥司什么都有。不被霸凌的命运,走在外头时不用屏住呼吸的坚强,母亲及周遭大人的信赖。大人总是夸赞司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但正因为司懂事——因为有巧这样一个弟弟,有些事情是司一开始就注定得不到的。
让人操心的孩子和不用操心的孩子,让人操心的孩子脆弱得快被世界压垮,身旁的大人自然时时以脆弱的孩子为优先。无条件得到庇护与关心的永远是巧,司只能当老二。
到工作坊学演戏时
,父亲也只顾着巧,不关心「不用操心」的司。而其他的孩子是客人,多少得照顾一下;相较之下,司得到的关心搞不好比其他小孩还少。
司并不会因此闹脾气。岂止如此,他连落寞的神情都没展现过,只是带着心死的表情退到一旁。他早已习惯当老二了。
「当时我哥去工作坊,也是为了陪我,我有哥一起陪我,很安心,也很开心……但我哥受我妈之托来作陪,已经当了一次老二;来到教室,又被老爸露骨地晾在一旁,或许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
巧笑了一笑,但鼻腔却发酸,心里不由得慌了一下。搭电车时,千岁问他:「怎么了?」看来是流露到表情上了。
「或许他一点也不觉得开心。」这句话是无心之言,但当自己的声音传进耳里,却令巧十分痛心。
「……不知道我哥当时开不开心?如果他觉得无聊,我会很难过。」
巧不喜欢司叨念他:「又不能当饭吃,别再搞舞台剧了!」所以鲜少回家;但每到公演,还是会上门推销门票。这不是因为他希望司掏钱买票。
而是因为他希望司来看戏。
巧还在玩战队玩偶的时候,司是唯一的共演者,也是唯一的观众。对巧而言,司是第一个伙伴,也是无可取代的人。
千岁困扰地仰望着巧。
「……他的问卷总是写得密密麻麻的呢。」
说太多显得空泛,所以千岁只说了这一句话。这正是「懂事」的千岁的作风——谨守分际的的安慰法。
不说好听话惯坏对方,这种严格的作风也和司很像。
小货车经已先到了。
待巧合千岁一到,众人便使用人还战术搬卸行李。男团员在公演时帮忙布置及拆卸舞台,早做惯了粗活,所以动作很快。
「巧,全都放到你二楼的房间就行了吗?」
「行李我自己拆,你们放着就好!」
「废话!自己的窝自己筑!」
众人一面喧闹一面工作,花了半小时就把行李全部安置好了。
「巧,赏点饮料吧!」
黑川和秦泉寺在学生时代就来过好几次,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他们自行走到厨房,打开冰箱,和因为过于客气,连走路都变得蹑手蹑脚的千岁截然不同。
「瓶装饮料有开的只有矿泉水,可以开茶来喝吗?」
「你们去客厅等,我拿杯子。」
「……怎么这里好像变成你们家?」
巧歪了歪头,却还是把饮料交给两人准备,带着千岁到客厅去了。
「哇!」
「你白痴喔,黑川!」
背后一阵巨响,巧回过头一看,原来是茶洒到桌子上了。他奔向大呼小叫的两人。
「哇,惨了,有些文件泡水了。」
「都是黑川啦!偷懒用单手倒茶。」
「别说了,快擦干净啦!到时候挨我哥骂的是我耶!」
巧连忙拿起抹布,丢给他们。秦泉寺接下抹布,擦拭桌面;黑川则拿起湿透的纸叠,不知如何是好。
「惨了,要是重要文件该怎么办啊?巧,你来看看。」
「我哪看得懂我哥的文件啊!」
说归说,巧还是接过来检查。「不要紧吧?」千岁从一旁窥视,巧一时答不上话。
「这个是……」
他翻阅了几张湿透的文件,黑川和秦泉寺也跟着探头。
那是用电脑打成的收支表,但费用项目却和一般收支表不太一样。入场费收入、会场费、舞台费、礼金、宣传费——这些都是巧再熟悉不过的费用项目,表格的格式也很眼熟。
「这不是我们公演的收支表吗?申请补助金用的。」
黑川喃喃说道,秦泉寺从巧手中抢了几张过来。
「嗯,没错。你看,这是去年在荻漥综合文化中心上演的,这是新宿音乐厅的。」
申请舞台剧补助金时必须附上收支预算表,这些收支表使用的便是规定格式,上头的数字则是旗子剧团过去公演的数据。
「咦?司怎么又这个……巧,你给他的?」
「等等,连很久以前的都有耶!这不可能是我们做的。」
他们是从前几次公演才开始申请补助金,应该不会有之前的收支表。
巧总算回答了。
「我想应该是哥做的。前一阵子他要我把旗子剧团的所有票据都给他,我就给了。」
前制作人记的账簿和备忘录差不多,并不详实;或许是因此觉得不安,各种票据她都留着。她辞职的时候,把这些东西一起塞还给巧,分量有一个纸箱之多。
从司做好的收支表来看,那些账簿和票据大约有五、六年左右。
「你是什么时候给他的?」
千岁询问,巧回溯自己最近的记忆。
「五、六天前……」
「短短五、六天就做了这么多?光是把票据分类就不知道要花上几天耶!」
依司的个性,想必连那些繁杂的票据都整理好了。
「一般人哪会这么卖力?如果不是……」
千岁说到这儿就没再说下去了,但巧知道下文是什么。——如果不是很重视对方。
哼!秦泉寺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想得太美了,千岁。司打算全力弄垮旗子剧团,所以才要先把账目摸清楚,好把我们逼上绝路。」
「——嗯。」
巧一面笑,一面点头。
「我这个独立自主又优秀至极的哥哥是不会留情的。我想他是真的想把我们逼上绝路,让我们连藉口都找不到。——不过……」
秦泉寺嘴上那么说,其实心里应该也明白。
「不过,哥一旦插手,绝对不会搞小动作。」
司会好好管账,光明正大地将旗子剧团逼上绝路。然后说出「我帮你们管账还这样,你们不过如此而已嘛!」之类的话。
有司来管理资金,却还连区区三百万都还不起的话,就代表旗子剧团只有这点斤两,永远也成不了气候。
黑川晃了晃湿透的纸张。
「连账目都做了,已经等于是制作人了嘛!」
「制作人?说他是铁血宰相比较贴切吧!」
秦泉寺讽刺道,黑川拍了拍膝盖。
「很合适啊!铁血宰相·春川司。反正他本来就是个守财奴。」
巧合千岁四目相交,耸了耸肩来掩饰自己的难为情。——他刚才在路上不该说丧气话的。
可是唯一的共演者既唯一的观众,是第一个伙伴,也是无可取代的人。
或许现在又能和他一起制作戏剧了。
*
午休时间,司正在看旗子剧团的收支表时,经理从背后探头窥视。
「你工作认真啊,春川。」
「不,这是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