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回答,经理看了收支表的标题,说道:
「旗子剧团……舞台剧啊?」
「我有个朋友在小剧团,托我替他看看财务状态。」
收支表上满江红,他实在不好意思说是家人开的剧团。此时,经理突然高声说道:「挺厉害的嘛!」
「……哪里厉害?」
这种让他制表制到头疼的财务状态,究竟是有哪一点可以用厉害来形容?司诧异地歪了歪头。
然而上司看的似乎并不是整体数字。
「观众有一千五百人,规模挺大的嘛!」
表格左列最先映入眼帘的位置上,是入场费收入的栏位,分为预售票及现场票等种类,并统计了入场观众人次。这张表上的是一四五六人,公演场数是五天七场。
「这个数字很厉害吗?」
「很厉害,很厉害。别看我这样,年轻的时候我也是个舞台剧青年呢。」
经理开心地谈起往事。爱提当年勇,是中年人的通病。
「我以前公演,入场人数没有一次达到一千人的。」
「……这不是因为经理的剧团不红吗?」
「你怎么踩我的痛脚?没错,的确不红。不过在小剧团的世界,能够吸引到一千个观众,就算得上是小众中的主流啦!我已经很久没搞剧团了,不清楚最近的情况是怎么样,但我想这个剧团应该小有名气才对。」
「哦?是吗?」
虽然过世的父亲是无名演员,弟弟又是赤字剧团的团长,但司对舞台剧了解并不多。有父亲这个前车之鉴,无名演员的生态他很清楚;但他碍于不赞成巧搞剧团的表面立场,总是刻意避免接触相关资讯。
「听我朋友说,每回公演人数都有这么多;这样规模大概有说大?」
经理略微思考过后,说道:
「如果年轻时的我是在街上自弹自唱的等级,那这个剧团大概就是独立制作发片的等级吧!能卖多少另当别论。」
这个比喻相当切实,司可以意会。
「原来舞台剧的市场这么小啊!」
「我还在搞剧团的时代,入场观众三千人是小众和主流的界线。」
「……好迷你的世界。」
「哈,外人看了就是这种感觉吧!但其实挺好玩的。」
司完全无法了解其中的乐趣。落魄而死的父亲,以及步上父亲后尘的弟弟。对家属而言,舞台剧只是种麻烦的嗜好。不过——
弟弟却因此脱离淘汰的命运,重新找回了天真无邪的笑容。就这一点之上,他不得不认同舞台剧的价值。
「这个剧团的戏好看吗?」
「嗯,还不错。」
「我可以买票捧场,需要的时候随时来找我。」
经理留下这句话后,便开开心心地离去了。望着他的背影,司犹豫着该不该替旗子剧团拉客。他并没有帮助旗子剧团营运的意思。但他既然防滑要团员全力以赴,彻底死心,自己当然也该在两年期限之内全力支援他们——想到这里,他忍不住皱起眉头来。
「妈的!」
司发现自己活像在向谁辩解一样,觉得浑身不自在,粗鲁地抓了抓脑袋。
话说回来——
「没想到旗子剧团的规模还算大的。」
倘若观众三千人是主流的界线,能够固定招徕一千五百个观众的旗子剧团的确是小众中的主流,大约是中坚等级的规模。
他知道旗子剧团的作陪品种虽然不甚稳定,但向来维持轻松逗趣的风格;只是他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观众支持。
「这样还赚不了钱……」
他无法理解中坚等级的团体为何无法获利。是舞台剧业界的结构缺陷?再不然就是——
「……乱花钱造成的。」
司将收支表收好,结束了午休。
回家时,家里的灯是亮着的。
这么一提,家里的灯是亮着的。
这么一提,巧说过他今天要搬回来。司打开玄关大门,发现厨房里似乎有人。
「回来啦!」
巧从厨房里探出头来。
「我用现成的东西随便煮了些吃的,马上就好了。哥,你要一起吃吗?」
司和巧生长在单亲家庭,基本的家事都会做。
「用我买的材料煮成的东西,我岂有不吃的道理?」
「煮好了叫我一声。」司留下这句话,回到他位于二楼的房间。他看了看巧的房间,行李似乎才整理到一半。
巧离家应该有五、六年之久了吧?巧在大学毕业之前就搬出去住了,母亲也在同一个时期再婚,搬到夫家去住。从那时候起,司边一个人住在这栋屋子里。
纵使没听见声响,也能感觉到家里有人。这是种睽违已久的感觉。
不知道巧什么时候又会搬出去住?司换上家居服,打开电脑。
他用惯用的搜寻引擎输入关键字「旗子剧团」。过去他一直刻意不去搜寻相关资讯。
在小剧团的世界,能够吸引到一千个观众,就算得上是小众中的主流了。如果白天经理所言属实,那么搜寻结果笔数应该不少。
他将滑鼠游标移到搜寻键上,略微迟疑,不知该不该点下去。——一旦点下去,就会接触到旗子剧团的现实;一直以来,他不去看、不去解除的事实。
舞台剧只是种消遣,不能做一辈子,现在正是转换跑道的时候——他打一开始就如此认定。
我到底期望哪种结果?看吧!你们果然只有这点斤两,乖乖死心收掉吧!照理说,能够这么说的结果才是司所期望的。
那么手指又为何犹豫?混账!
司对于自己迟疑的手感到相当气愤。他用力按下滑鼠。不过一瞬间,结果就显示出来了。
呼!他将屏住的气吐了出来。——六位数。如果四舍五入,还可以再增加一位数。这真是让人没想到——
他松了口气,不知道是因为期待落空而感到失望之故,还是因为放下心来之故。事实上,和这两种感觉都很类似。
头一笔搜寻结果是旗子剧团的官方网站。令司意外的事,官网做得还挺精美的,尤其是页面设计上保有主流感这点最好。内容有剧团公演经历,下回公演介绍及演员介绍等,该有的一样都没少。
下回公演的剧名还没定,但日期和会场已经决定好了。日期是四个月后的十月,还有一季的时间;会场则是旗子剧团过去也曾使用的荻漥综合文化中心。这是区公所经营的多功能表演厅。里头除了大小两厅堂以外,还有各种教室,举办着各式各样的活动。
网站是谁架的?司的脑中浮现了旗子剧团的团员。可以确定不是巧,依他的个性,根本无法好好管理网站。
司又点选官网以外的搜寻结果,发现个人感想占压倒性多数。他看了几个感想,大多给予极高的评价。这时候司才知道旗子剧团小有名气。
「这是什么?模特儿……?」
司对演艺界不熟,完全不认得;如果个人档案的内容属实,就连平面模特儿及年轻艺人也在部落格上提及旗子剧团。
「表现方式不搞怪,很直接,是个让人很有好感的剧团。最近我很支持这个剧团。」
「我去看了许多网友推荐的『旗子剧团』舞台剧,是部有笑有泪、让人安心的温馨好戏☆」
这些评语全都充满了某种即将爆发开来般的期待感。旗子剧团在相关论坛上屡屡登上推荐榜前几名,可见这些评语并非偶然。
没想到他们挺厉害的嘛!该承认的事实还是得承认。不过这么一来,司就更不明白旗子剧团的财务为何如此糟糕,平均每次公演都会亏损几十万。
「舞台剧是一个支出必然会大于收入的世界吗?」
依常理判断,绝不可能。所有企划案都是以获利为目标编列预算;不是从预估收入来倒推预算,就是以回收预算以上金额为方针推动企划。无论用哪一种方法,绝不可能从一开始就编列有赔无赚的预算。
舞台剧的公演场数和表演厅的座位数都是固定的,预估收入的上限自然也跟着固定。更何况旗子剧团的观众人数向来维持在一千几百人水准,预算应该很好编才对啊!以一千个观众为基准来编列预算的话,就会有几百人份的盈余。
舞台剧的作为数目有限,不能和一般商品一样,卖得好就增产,卖越多赚越多;但即使范围有限,还是可以设定利润。
至少打平收支不难吧?正当司百思不解之时,巧在楼下通知他晚饭做好了。
「……你干嘛煮红豆饭啊?」
碗里的米饭是红色的。会煮红豆饭的二十八岁男性相当少见,这也是拜单亲家庭所赐。
「因为我很开心啊!」
「开心什么?」
「这个!」
巧扭扭捏捏地递出了几张纸。那些纸张上似乎沾到茶水,染成了淡褐色,上头的印刷字体也变得模模糊糊。仔细一看,原来是旗子剧团的收支表。司做完表格列印出来看过以后,就搁到一旁去了。
「哥在短短几天内就替我们做好这些表格,可见是真心在替旗子剧团着想……」
「收起来。」
「不用害羞嘛!哥果然是个大好人。」
「我教你别把那种倒人胃口的烂财务表拿到餐桌上来!你是存心要我吃不下饭吗?」
「咦?有那么烂吗?」
「如果你要问烂还是不烂,那就是烂;要问烂还是烂透了,那就是烂透了!」
司不耐烦地指着巧的鼻尖。
「你要是再继续拿着那个东西乱晃,接下来就直接进入说教时间,知道饭菜冷掉为止。你没异议吧?」
还悠哉傻笑着的巧连忙收起收支表。
「因为大家都很高兴嘛!」
「……大家是谁?」
「黑川、秦和千岁。他们今天来帮我搬家。」
司忍不住皱起眉头来。如果众人都做了和巧一样幸福美满的解读回家,他可就尴尬了。
「羽田千岁很闲啊?」
司对着餐桌合掌一拜,转移话题。巧也对着餐桌合掌一拜,开始动筷。
「不,我猜她是勉强挪出空当来帮忙的。她说过晚上还有工作。」
「你搬家也不是什么需要人家面前抽空帮忙的事吧?」
「她的主要目的不是帮我搬家。她之前和秦起了争执,应该是为了和好才来的。」
司歪了歪头。前几天见面时,千岁和其他演员明明处得不错,似乎已经确保了自己的一席之地,司还以为是因为她自小就在大人的社会里工作,善于交际——
「上次你回去以后,秦变得有点竭斯底里,拿千岁出气。」
都是因为千岁,巧才会作春秋大梦。如果千岁没来,旗子剧团就不会分裂,也不用向司借钱应急——秦泉寺有着和高达身材格格不入的神经质性格,的确是会说出这种话的人。
虽然这番话分明是迁怒,但听在入团不久的千岁耳里,想必很难受。
司逼迫他们收掉剧团是这件事的导火线,他难免有点罪恶感。
「……她和秦和好了吗?」
「千岁棋高一着,一直秦啊秦地跟前跟后地叫,硬是化解了尴尬的气氛。」
「哦!」
司故作平静地附和,内心却是松了口气。
晚餐的菜色是红豆饭加韭菜炒猪肝,实在是种令人难以高兴的组合;司饭吃到一半决定把韭菜炒猪肝拿来当下酒菜,便起身去拿发泡酒。
「啊,好耶!我也可以喝吗?」
懂得征求赞助商同意,还算识相。看在这个份上,司递了一罐发泡酒给巧。
「你干嘛煮韭菜炒猪肝来配红豆饭啊?一般应该是炖鱼之类的吧!」
「冰箱里没有于啊!买了红豆和糯米以后就没钱了。」
两人份的鱼也不过几百元而已,连这点钱都没有?司瞪着巧。
「我话说在前头,伙食费你也得出。」
「别担心,周末就能收到稿费了。」
不是打工钱也不是薪水,而是稿费?听了这个一般人不常用的名词,司露出讶异之色。
「什么稿费?」
「我接了电台和电视台的节目文案工作……有时候也有剧本工作上门喔!」
司一直以为巧全靠打工为生,大感意外。
「稿源稳定吗?」
「最近还不错。」
「所以能像羽田千岁那样,当成职业咯?」
巧一面苦笑,一面摆手。
「还不到千岁那种等级啦!能够挂我名字的工作近乎于零,工作少的时候,还是得靠打工。像我这样的人,业界到处都是。」
千岁的等级真的不一样!巧的眼神之中带有崇拜之色。
「用自己的名字赚钱,是件很了不起的事。像我,做的都是些别人也能做的工作;只要一次没做好,就会被人取代。但是千岁做的却是非她不可的工作,真厉害。平时说话的时候,明明是个很普通的女孩啊!」
这司也知道。他还清楚记得千岁被陌生人叫出名字时的惊慌模样。
「在我们面前就和普通女孩没两样。」
「——用自己的名字赚钱应该是件很恐怖的事吧!」
听了司脱口而出的话语,巧歪了歪头。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名字成为成为招牌公开晾在社会大众面前,感觉应该很恐怖。」
「怎么说?」
司这才想起这小子也不是一般的社会人士。
「以上班族为例,就算捅娄子,受到舆论非议的也是公司的招牌。」
见巧依旧一头雾水,司又进一步举例。
「比方家电大厂的产品有瑕疵,必须全面回收,这时候舆论批判的是公司,并不会把每个员工都点名骂过一遍。被丢石头的是公司的招牌,不是员工。但是羽田千岁如果工作出了错,石头却是直接朝她飞过去,对吧?」
巧终于露出了理解之色。
「她待的是个可怕的世界。要是我,一定怕得待不下去。」
「——所以我得变得更坚强,石头砸也杂不倒,对吧?」
没想到你挺有野心的嘛!司虽然没说出口,心里却对巧另眼相看。
吃完饭后,他们谈起至今调度问题。
「有哪些预算是无法删减的?」
「首先是剧场费。」
那倒是。
「再来是工作人员的酬劳。」
「工作人员是指谁?不是剧团团员吗?」
「不是不是,是外包的人。舞台总监、美术、照明、音响之类的。」
「你们明明是赤字团体,居然还雇外包人员?」
司瞪大了眼,重新审视收支表上的费用项目。
「而且还很贵!舞台总监一个人就三十万!」
若是连机器、材料的费用一起计算,光是外包费用就近百万。
「不,可是外包不雇不行啊!再说他们已经用很低的价码在接案了!」
「只要教团员轮流做外包的工作就行了吧!」
「不行啦!那是专业工作耶!」
「别的不说,舞台总监是干嘛的啊?既然叫总监,就是负责人吧?你自己当就好啦!」
「哥,你好歹也是演员的儿子,怎么什么都不懂啊?」
「老爸除了播种以外,从来没照顾到我!这种对我的人生没半点助益的东西,我连一位元的脑容量都不想花在上头!」
两人在舞台剧价值观上的鸿沟倏然显现出来了。同样有个演员老爸,却成长为完全相反的;两个人,说起来也挺稀奇的。
继续争吵也不是办法。因此他们共同努力填补价值观的鸿沟。
「……也就是说,比方某个场景要下雪,是由我这个导演来决定;但让舞台上下出我要的雪的,却是舞台总监。」
「把纸片从上空撒下来,不就是下雪了?」
「如果我指定的是『斜飞的雪』呢?」
司被将了一军,沉默下来。这种状况在平时鲜少发生。
「舞台总监知道各种下雪的方式,其他工作人员也有他们的专业。虽然有的灯光师是无师自通,但终究比不上专业的。要制作高品质的舞台剧,专家是不可或缺的。」
走进剧场之前,导演是最有权力的人;但从走进剧场的那一瞬间起,权力便转移到舞台总监手中去了。
「话说回来,舞台剧真是个奇妙的世界啊!」
司歪了歪头。
剧团团员除了少数例外以外,都是无给职;但协助剧团制作戏剧的外包人员居然有酬劳,而且这还是一门行业。舞台总监、美术、照明、音响,全都是没有剧团便无法成立的行业;但雇用他们的剧团却三餐不继。
三餐不继的人花钱养业界的技术人员——这种公式对于一般人而言,实在太诡异了。
代换成司任职的建筑公司,就等于在赚不了钱的前提之下雇用各种业界来兴建房屋。
「一般人早被吃垮了……部,该说这种经济活动根本不可能成立啊!」
「经你这么一说,的确满奇怪的……不过舞台剧就是这样。我也一样,在旗子剧团写剧本、当导演,一毛钱都拿不到;但其他剧团找我跨刀的时候,或多或少可以拿点酬劳。演员也是,在自己的剧团演戏没钱领,但客串演出的时候可以拿到一点钱。」
「我不懂,无法理解。」
「唉,这一行是个单靠工作乐趣在旋转的世界。」
简单地说,小剧团的世界并不是一种完全成立的经济活动。
「所以付酬劳给自己的演员,是每个团长的梦想。」
「你先还钱给我再说吧!」
司毫不容情地泼了巧一盆冷水,又将视线移回收支表。现在已经知道哪些费用项目不能删减,接下来司便可以自行裁量,大刀阔斧地整顿一番了。
「对了,你们的官网是谁架的啊?」
「是茅原,他很会做网页,平时也有接网页设计工作。」
「原来是他啊!」
光论长相,茅原并不逊于常演帅哥角色的小宫山了太;但他丝毫不怕破坏形象,与善于运用体型的秦泉寺一样,较常扮演甘草人物。
茅原说话的时候给人洒脱不羁、难以捉摸的印象,但却是是个灵巧型的人。
「我看了你们的网站,原来下次公演的日期和会场都已经决定了?」
「嗯,一、二年前就已经决定好了。不早点订,会订不到剧场。」
下下次的公演也已经订好剧场,付了订金。
对剧团而言,最大的宣传机会就是公演;而观众对剧团最感兴趣的时刻,就是刚看完舞台剧以后。在这个时候能够发布下回公演的预定日程,将大幅左右下次公演的票房。
「马上就得着手进行下回公演的票券管理了。」
司根本不懂何谓票券管理。更加巧充满感性的说明,门票销售及各项相关管理工作全都统称为票券管理;订定票价和管理空位也包含在其中。
再过一个月,旗子剧团就会透过大型售票代理处或者网路售票系统开始售票,演员也会开始亲手卖票。
「这些事以前都是制作人在做的,但是她辞职了……」
见到巧因为失去卖票司令塔而不安的神情,司心里极不痛快。
难道我会比不上那个搞出三百万亏损的小女孩吗?
「总之就是得类整资讯,指挥大局,对吧?这么一点小事我还办得到。」
他狠狠地瞪了巧一眼。
「我可不希望事后听你找藉口,说什么因为制作人不干了,所以票才卖不出去。」
司觉得自己是在放狠话,但巧似乎又误会了,露出一脸感动的表情。
act.3
「哥,我洗完澡了!」
当巧扬声说这句话的时候,此时司正在客厅里重新检视收支表。
他叫住了在厨房喝过麦茶、正准备上二楼的巧。
「旗子剧团团长春川巧先生,我有个重大消息要通知你。」
巧一脸错愕地回过头来,司朝着他竖起食指。
「奇幻。」
接着又竖起中指。
「科幻。」
再竖起无名指。
「时代剧。」
竖起三根手指之后,司宣布道:
「旗子剧团的剧本暂时禁止加入这三种元素。」
「咦?为什么?」
司没回答,只是把一张收支表递给巧。那是两年前的公演收支表。
那场公演演的是科幻故事,内容是现实世界中的玩家闯进了架空的奇幻RPG世界。
「看了这个,就该知道理由了吧!」
「咦?可是这次公演的风评很好,入场观众人数也是历代公演中数一数二,很成功啊!」
「——你坐下,给我正座。」
司用下巴指了指自己的正对面,巧胆战心惊地靠过来坐下。司瞥了他一眼,他连忙并拢膝盖坐好。
「就算有一百万人起立鼓掌,只要亏钱,就不能叫成功!这是社会的常识,你给我好好刻在脑子里!」
巧像只小乌龟似地缩了缩头,司又继续骂道:
「这个舞台美术费和服装费是怎么回事!两个加起来都快花了一百万!你带亏损最多的公演,还敢说很成功,笑死人了!消息我把你吊起来!」
由于故事是奇幻世界与现实世界交错,那场公演的服装有战士的铠甲,也有贵妇的洋装,件件精雕细琢,以求表现出真实的质感;而舞台机关也精心设计,以求能够迅速地在游戏世界和现实世界间切换。
身为观众,只须观赏赞叹即可;但身为财务监督者,可就另当别论了。旗子剧团的累积亏损中有四成都是这场公演造成的。
「这种非日常的设定很花钱,懂了吗?」
奇幻、科幻、东西洋时代剧,从「现代」开看都是非日常。就算只是一段小插曲,只要牵涉到这些元素,就得花大钱才能达到视觉效果。
「只要别花钱,要演什么随便你。所以如果只是在于故事上的诠释的话,不管你要搞科幻、奇幻都没关系。」
「……等等,我怎么觉得限制越来越多了?」
这回巧还算灵光。
「当然,就算是现代剧,也不准采用花钱的设定。」
有些设定意外地花钱,校园剧就是其中一例。一般服装费的上限是五万元,但演校园剧得准备好几件同样款式的制服,光是学生的服装就得花上近两倍的钱。要打造出教室场景,也得花上不少小道具费。
「以此类推,穿制服的职业剧也不准演,而打从服装、穿戴到发妆都得花钱的正统和服也不适合出现在戏里。尽量写些可以用免费物品制作服装和道具的剧本。」
「你不要把门槛越拉越高行不行啊!」
「还有……」
「还有啊?」巧大声惨叫,司说出了最关键的条件。
「剧本要在公演前三个月写好。」
巧反射性地仰望墙上的月历,顿了一顿,大概是在倒推时间吧。
「……只剩两个礼拜耶!公演是十月,时间还很充裕——」
「充裕的只有你!」
司不让巧把话说完,便打断了他,滔滔不绝地说道:
「我问过旗子剧团的人了。听说你常常到了登台三天前,剧本还是一片空白!现在我就告诉你剧本延误会对公演产生多大的影相,耳朵给我掏干净仔细听!」
「我……我知道这样会减少排练时间,造成演员的负担……」
「演员的负担干我屁事!」
司大喝,巧哑然无语。
「剧本越晚出来,钱就花得越多!」
对于管理财务的司而言,这个才是重点。
「你给我好好记住,时间和金钱是成反比的。越花时间就越省钱,越花钱就越省时间,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构成的。为什么特快车比普快车贵?那是因为票价中还多了购买时间的费用。」
公演准备也一样。剧本一片空白,就无法正式开始准备;光靠编剧的印象,能准备的东西有限。要在短时间内制好所有道具及服装,唯有砸钱一途。
布景只要半天就可以搭好,但要业者赶工设计制作,就得另谈价码。就算提前做好,一有变动或追加,剧团又得掏腰包加钱。
如果是单纯的布景,用不着专家也能做出像样的;但旗子剧团为了让演员的动线呈现高低之别,常在舞台上设置夹层,为了安全起见,只能委托业者制作。
有些物品如果花时间去找,花费并不高;但要在短时间内调度,只能用定价购买。再加上演员得全新排练,因此得雇用外人来进行准备工作。就算拜托熟人帮忙,临时请人当救火队,总不好意思要求别人免费服务。
搞不好连一些剧团本来可以自行备妥的小道具都必须丢给业界统一采购,届时经费就更是水涨船高了。
「你一个人把时间浪费光了,恶果却由整个剧团来承担,还得财务状况变成这副德性。」
——处于满江红状态的收支表。
「可、可是我听说剧作家井上仁大师曾到了公演当天都还没写出剧本……」
巧情急之下使了条推托之计,却被司迎头反击。
「那我问你,你是井上仁吗?」
「不是,对不起!」
巧立刻察觉自己用错了计,几乎要伏地磕头了;但这么做完全无助于闪避司的狮子吼。
「亏你有脸拿业界的顶尖人物来替自己开脱!如果人家是神,你就是个连脊椎都还没开始长的昆虫!」
「至少说哺乳类吧!」
「给我闭嘴!你找的藉口肤浅得和虫一样!如果旗子剧团在公演首日无法开演,退票的钱是要由谁来出……!」
栩栩如生的想象闪过脑海之中,反而让司说不下去了。
旗子剧团一天至少有两百个观众入场,如果首日退票——即使以预售票价格换算,也得花五十万元以上。羽田千岁姑且不论,那些穷困潦倒的演员怎么可能当天就拿得出这笔钱?到时又得由司代垫。
司的脑海中甚至浮现了自己跑向银行ATM的身影。那是个有害心脏的画面。
巧趁着怒吼声停止,又战战兢兢地提出了另一套藉口。
「可是,有时候剧本不是想写就写得出来的……」
「这个藉口也没用。」
司狠狠地瞪着巧。
「听说你帮外人写剧本时速度挺快的嘛!牧子都跟我说了。为什么帮外人的时候写得出来,帮自己的剧团就写不出来?」
「那是因为……自己的剧团最能自由发挥,点子也最多,教人难以选择……」
「别说那种小孩般的藉口。」
再说,司要求巧提前写好剧本,并不光是为了节省经费。
「要增加营收,也得提早写好剧本。」
见巧一脸大惑不解,司忍不住皱起眉头。为什么这家伙永远不懂得站在消费者的立场思考?
「如果你是观众,会想看那种知道公演前一颗才知道要演什么的戏吗?」
司使用网路售票系统查询舞台剧公演后,发现许多新上架的公演公布的资讯都只有日期、会场和暂定剧名而已;莫说是剧情简介,有些连票价都未定。
从网路售票系统可以连结到剧团的官网,司原以为能在官网上看到详细资讯,谁知连过去一看,不是只写了句「详细内容待决定后再行公布」,就是直接连到首页,根本找不到刊载公演详细资讯的页面。
站在一般人的角度,这种公演资讯根本无法激发看戏的意愿。除非相当支持该剧团,否则一般人也不会定期确认有无新资讯,到最后就是忘得一干二净。
要在大型售票代理处争取曝光焦点并不容易,但网路售票系统不同,只要一登陆,无论再弱小的团体,都能以最新资讯之姿登上首页最醒目的位置。
既然要利用这些系统,不趁登录的时候附上激发观众观赏意愿的资讯,手续费就有一半算是白付了。
「团员亲手卖票也是一样,内容未定的票应该不好卖吧?」
巧口中嘀嘀咕咕,但并未反驳;看来他也知道自己太混了。
「还有,你似乎还不了解自己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债权人要你这个月写出来,你就得写。给我写一套必要经费无限趋于零的剧本出来。」
虽然加上了无限趋于零的限制,但司容许必要经费存在,已经是充分让步了。
「又不是夏洛克(注2:夏洛克,莎士比亚作品《威尼斯商人》中的登场角色,是一名以放高利贷致富的犹太人。),满嘴都是钱……」
巧故意用司听得见的音量说了这句话,以做为最后的反击,但司根本不痛不痒。
「比起把三百万借款扔给我处理的不肖弟弟,我还比较认同夏洛克。只要我还是债权人的一天,旗子剧团花一毛钱就等于流一滴血,这点你给我好好记住!」
巧正想爬着开溜,司又说道:「对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我忘了说。」巧的肩膀猛然一震,缩了起来。
「记得把羽田千岁写成主要角色。她的初次登台是旗子剧团最大的卖点。」
巧显然松了口气。看来就这个方针上,他们的意见是一致的。
*
「牧子,你不要跟我哥多嘴啦!」
巧对来访的早濑牧子发脾气。
团员有事没事就会到巧的住处集合,是从巧仍在公寓时就有的惯例。表面上说是开讨论会,其实真正的目的是刺探巧的剧本进度并加以鞭策。
巧回到老家之后,这个惯例依然持续着。住处变成了独栋透天厝,开讨论会时不用担心吵到邻居。而说来教人意外,一家之主司对于他们来访并无微词,所以反而更方便他们聚会了。
当天是周末前的夜晚,来访的除了牧子以外,还有小宫山了太、大野由香里以及迷恋牧子的石丸翼。
「我多嘴什么了?」
「你跟他说我帮外人写剧本时写得很快!」
哦!牧子恍然大悟,接着朝着楼下——
「司!巧不检讨自己,还怪我跟你打小报告!」
「不要不要不要!」
巧像女生一样尖声大叫,慌慌张张地冲去把房门关上。
「你好过分,牧子!」
「不,牧子是对的!」
「就算牧子拿刀刺我,你也会帮她说话吧?」
「那当然啊!」
石丸挺起胸膛来说道:
「如果发生这种事,铁定是因为巧做了什么天理不容的事!我会挺身而出,在法庭上做出有利于牧子的伪证!」
「翼,假如你以为这么说能替你加分,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挨了牧子的冷眼,翼大为惊慌:「咦!为什么?」
「在法庭做伪证能加分才有鬼!」
小宫山吐槽,由香里骂了句「呆瓜」,吃吃笑了起来。
「不过我也觉得牧子是对的。巧,你的剧本真的太慢了。」
听了小宫山的话,牧子点头赞同。
「如果巧在司的鞭策之下能够早些写好剧本,那么搬回老家就是正确的选择。剧本到了最后一刻才出炉,根本无法好好排练。过去有很多公演都让我觉得很懊悔。」
旗子剧团排练向来以四十天为目标,大约在公演两个月前开始进行,但剧本从来不曾赶上排练首日。
如果巧心中已经有了故事的雏形,团员就会采用即兴剧形式排练,延伸故事;但有时延伸到一半,又要重新来过,效率很差。好不容易记住的台词不是有所变动,就是整段删除。
平均四十天的排练日大多消耗在基础练习及即兴剧上,剧本知道即将公演时才完成,公演一周前能完成已属万幸,最糟的记录是公演前一天。根据元老黑川及秦的遣词,剧团刚成立时曾有过公演一个月前完成的记录;但对其他演员而言,那根本有如都市传说。
「排练时间不够,一定会影响到品质。」
时间紧迫,只能以赶上公演为最优先事项,有些地方便草草带过。要制作一部高品质的舞台剧,最理想的状态时排练首日剧本已经完成。
巧也自知理亏,一提到这方面,他就浑身不自在。
「可是,哥并不是为了提早排练才催我写快点。他还说演员的负担干他屁事。」
他想把司拖下水,但计策并未成功。
「怕花钱而催你快写,很符合司的作风啊!要是司要求你为了咱们快点写,反而很诡异。」
由香里若无其事地说道,其他团员也没有异议。
「我喜欢懂得理财的人。」
「咦?」小宫山叫出声来。
「由香里,你喜欢司那一型的啊?」
「不是,我是说我欣赏具有这种特质的人。毕竟钱很重要啊!」
由香里吐了吐舌头。
「老实说,我有想过该不该离开旗子剧团。」
「咦?是吗?」
石丸瞪大了眼睛。由香里在女演员中资历仅次于牧子,在剧团分裂风波时并没有露出赞成反弹组的态度。
「我喜欢演戏,但不喜欢贫穷。一听到别人说什么『为了做自己喜欢的事,穷也没办法』就觉得火大。所以秦前一阵子对千岁发脾气的时候,我也很生气。」
秦泉寺正是拿这套理论来责难千岁,说大家都已经有这种共识。
「我的确很穷,但我可没这种共识,干嘛把我扯进去啊?我可是希望能靠演戏赚钱的。」
由香里一直很积极参加连续剧配角或临时演员的试镜。
「由香里,秦是……」
牧子想替秦缓颊,由香里说了句「我知道」,制止了她。
「秦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爱唱反调的。再说这次秦也留下来了。」
为了吸引观众,必须提升质感;为了提升质感,必须重新检讨全员演出型的剧本——反对这个方针的演员已经全部离开了。
「我早就在想,如果那些人不走,就换我走。我才不想和那些把和气演戏看得比转亏为盈重要的人一起搞舞台剧。如果没发生这次的事,我大概在下次公演前就会离开了。」
「抱歉。」巧微微地耸了耸肩,由香里故作怒态。
「就是说啊!你太小看自己了。明明有才能,却老是看周围的脸色办事,畏畏缩缩的。」
「有话直说就是由香里厉害的地方。」
小宫山面露苦笑,牧子则拍了拍巧的肩膀。
「有空垂头丧气,不如把时间拿来写剧本吧!再说,下回公演,你打算让千岁登台亮相吧?她还不习惯舞台剧,没给她充足的时间排练,演起来一定很吃力。」
「我知道,可是有铁血宰相的限制……」
巧抱头呻吟。比起必须演时代剧,「别花钱」这道限制更难。
「他要我写可以用免费物品制作服装和布景的剧本。」
「春川巧办得到的。」
牧子若无其事地说道,笑了一笑。
「我带了有醒脑功用的茶叶来,替你泡一杯吧!接一下厨房。」
牧子从包包中拿出一个纸包,站了起来。石丸立即说:「我来帮你!」有如忠犬一般跟在牧子身后。
待他们两人下楼之后,由香里轻轻耸了耸肩。
「真可怜,人家根本不理他。」
「牧子不喜欢年纪比自己小的男生啊?」
巧问道,小宫山则冷淡地吐槽:「不是那个问题吧。」
「巧那是天生的吗?」
由香里喃喃地说,小宫山回答:
「不是天生的回事什么?」
离开春川家后,他们来到了一家便宜的居酒屋。
「为什么他这么没用,却那么有女人缘啊?离开的团员里也有个女生喜欢他吧?」
「DNA的关系吧?」
老交情的团员都知道巧的家庭环境。春川兄弟的父亲是无名演员,毫无谋生能力,但说来不可思议,却很有女人缘。而他们的母亲则是个被无名演员激发了母性本能的女强人。
「司就没继承到这种没用却有女人缘的DNA。」
「司继承到妈妈的DNA吧?很明显啊!再说,司也不是没女人缘,虽然他现在好像没对象,打他以前也带过疑似女友的女孩来看公演啊!只不过对象一直换而已。」
「原来哥哥两方的基因都继承了啊!真是对惹人厌的兄弟。」
由香里一面戳着凉拌豆腐,一面说道:
「你也很有女人缘啊!帅哥演员。你的粉丝可多着呢!」
「我并不想受不特定多数女孩喜爱,只要有一个女孩真心爱我就好。」
「你也很惹人厌。」
大家都知道忠犬石丸的露骨恋情不会有开花结果的一天,除了他本人不知道以外。
「说真的,我还以为牧子会因为这回的事而离开。」
而大家也都知道牧子芳心所属。——石丸和巧除外。
「嗯,就算千岁是行家,这个打击也够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