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巧也是一样,心里明明替他加油,却死不承认。」
「还能说话讽刺人,应该没问题吧,我先走啦。」
眼看司就要起身离去,千岁连忙伸出手来。她原本想抓住司的袖子留住他,却又及时克制自己,停下了手。司再度坐下。
「好,请说吧!我在听。」
千岁一面犹豫,一面开口:
「在你看来,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自量力地找人斗嘴,结果自爆收场的可笑女孩。」
「我不是说这个!」
千岁叫道,随即又垂下双眼。
「……我在旗子剧团里有容身之地吗?」
「现在的旗子剧团有很多地方仰赖你耶!」
「但那只是我的附加条件。在最重要的演戏方面,我老是给大家添麻烦。」
千岁的脸因懊恼而扭曲。
「不能每天来排练,又只会出声音,演得一点也不好……我做的事是不是很不伦不类?」
「不伦不类?」
「我已经有一份工作,却还想找寻另一块天地,这种想法是不是错的?」
排练的速度如何,司并不明白;但可以确定的是,千岁并不满意自己目前的水准。焦虑让她的思考变得消极。
司略微思考过后,回答:
「如果有工作就不能找寻另一块天地的话,那我不就只能待在公司里?」
「咦?」千岁歪了歪头。
「只有工作的人生早就过时了。除了工作以外没有任何心灵寄托的人士很脆弱的,一旦退休,就只能成为湿落叶族(注6:湿落叶族(濡れ落ち叶族),意指没有工作、嗜好及朋友,像湿掉的落叶紧贴着地面一样,事事都依附老婆的退休男子。)」
「……为什么变成这种话题了?咦?」
千岁认真地烦恼起来。她天生就是一板一眼的个性。
「我知道你喜欢工作,乐在其中;不过喜欢工作不代表只能工作。我反而很羡慕你,除了工作以外,还有能够让你全新投入到掉泪的事物。」
「……我又没哭。」
刚才明明就快哭了。还嘴硬?司嗤之以鼻。
「再说,你不就是为了进修才加入旗子剧团的吗?那还烦恼扯不扯后腿干嘛?你也只能虚心求教啦!」
对吧?司朝着背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来的果然是巧。
「对不起。」千岁垂下头。
「你已经提醒我要注意动作好几次了,我却……」
「没办法啦!毕竟这是要你做和工作完全相反的事啊!」
巧笑着摆了摆手。听说配音时必须待在麦克风前,不能乱动;因为声优只能用用声音表演,如果动作太大,会分散表演的力道。
在舞台剧,边动边说是理所当然的行为;但对千岁而言,却是得违反十几年来的禁忌才能达成的行为。
「排练本来就是修正调整的阶段。你不用那么自责,动作和习惯差不多,得花时间养成;我们以公演为目标,一步一步慢慢来吧!」
说着,巧在千岁身旁坐下。
「你的动作虽然慢半拍,但该做的动作绝对不会忘。」
千岁只要一集中在台词之上,动作就会跟不上,但巧指示的动作她从未遗漏过。
「而且还会深入解读剧本。对我来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
还不够。千岁带着这个意思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技术,是心态。」
巧一本正经地说着,千岁也一本正经地听着。
啊,这是创作者才懂的语言——司恍然大悟,用手势致意后,便离开现场了。
真亏巧能一本正经地说那种恶心巴拉的话。这是非创作者的观感,但对于创作者而言,这番话并不是恶心巴拉的空谈,而是切身体会的事实。
即使待在同一个地方,听着同一番话,也绝对无法领略。「他们」拥有这样的领域;巧、千岁、旗子剧团的每个团员——以及死去的父亲都有。
但我不是拥有这种领域的人种——司偶尔会想起这个事实。他是在孩提时代和巧一起到工作坊学戏时发现这个事实的。
司不懂巧合父亲在说什么,他只能硬生生地吞下那股无法言语的疏离感,度过上课时光。他唯一懂得的,就是无论自己功课再好、运动再强、再怎么乖巧懂事,父亲对巧露出的笑容永远不会对着自己展露。
司回到排练场时,牧子正好走出来。
「司,他们两个呢?」
司指了指楼梯。
「千岁不要紧吧?」
「应该不要紧吧!那么担心的话,不如自己去看看她吧?」
司催促道,牧子垂下眼睛。
「巧已经去了……或许没有我介入的余地。」
司讶异地歪了歪头。
「我不懂你的意思。你们是同一边的人吧!」
所谓的「无法介入」,是指司这种立场的人。
「既然这么担心就去看看啊!女人的感受应该是女人比较懂吧?再说羽田小姐平时似乎也很亲近你。」
千岁在排练场遇到困难时,最常求助的对象就是牧子。有时巧忙得分不开身,牧子便会教她演戏。牧子常看巧指导演技,帮千岁复习还不成问题。
想必牧子也全力回复了巧的情书。
「……也是。不闹脾气了,多难看啊!」
牧子跑向楼梯。
「谢谢你,司。」
司不明白牧子为何向他道谢,一面诧异,一面走进排练场。
*
司抵达离当天的排练场最近的车站时,天空开始下起了无声的细雨。
他觉得用不着买伞,正要迈开脚步——
「叔叔,要不要一起撑?」
背后有道童音传来,他回头一看,递出伞的竟是千岁。
「哈哈!被骗了吧?」
见了得意洋洋的千岁,司又是佩服,又是苦笑。他完全被骗了。听声音,他以为是个幼小的男孩,所以当时他的脸上浮现的是不知该为了突然被叫成叔叔而不高兴,还是该为了从天而降的善意感动的复杂表情。
他想起初次和千岁见面时,也曾借用她的伞。
这时候排练已经开始了,千岁事先报备过她会晚点到。
「能在这里碰见你,太好了。今天我有事想快点跟你报告。」
千岁兴奋地说道:
「我卖掉广告了,一个四万元的和两个两万元的。」
「干得好!」
虽然广告一直有陆续卖出,但能卖掉三份高额广告,功劳非同小可。
「有些工作上认识的单位肯买高额广告,比如我参与的节目……等于是靠关系卖出去的。」
「靠关系又有何妨?钱不分贵贱。」
「你真是一路走来,始终如一耶!」千岁忍不住扑哧一笑。
「不过先前牧子也这么说过。」
就在她担忧自己没有容身之地的那一天。
「她说:有空自怨自艾,不如好好招揽观众。如果你觉得扯了大家的后腿,就用你才有的东西来弥补。」
千岁的表情显得神清气爽,似乎已经抛开了迷惘。业界的关系及独特的知名度确实是千岁才有的东西。
看来牧子用对了激励方法。
他们讨论着广告档案要如何传送,千岁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问道:
「节目手册由谁制作?」
上一次制作节目手册的团员已经因为分裂风波而离开了。
「我来做。我在公司也做过好几次手册。」
虽然司的工作是业务,但中小企业向来是能者多劳,有人丢工作过来,司就得做;日积月累之下,他也无师自通地学会不少技术。
「那你要写报导罗?好期待!」
「我一个人哪能填满所有页数啊?你们也得写些感言当材料。」
「咦?」千岁露出了明显的逃避之色。
「我都已经在写部落格了,还要写感言啊?我真的不会写文章……」
「你太谦虚了。你的部落格不是写得很好吗?」
司每天都会去逛千岁的部落格。千岁谨守司时常更新的指示,更新的间隔顶多一、两天。
「怎么样?我写的文章还算有趣吗?」
司对着那张半是不安、半是期待的表情点了点头。
「那种有事没事装High的生硬感挺可爱的,显然写得很勉强。」
千岁突然一把抢过雨伞跑开。
「怎么啦?」
「我不借你撑了。先走一步!」
「我已经追上了。」
「别过来,老不修!」
「你在生什么气啊?六年后的老女人。」
司觉得他使用可爱两字,当然是称赞之意,完全不懂千岁为何不高兴。
他们就这样一路斗嘴斗到了排练场;司一面被骂老不修,一面走进排练场里。
「我有个好消息和坏消息,你们要先听哪一个?」
休息时间,司突然说出这番话,引起众人一阵狐疑;最后由牧子代表回答:
「照惯例,先听坏消息。」
「那我就先宣布坏消息。」
司睥睨着紧张不安的众团员,宣布。
「小道具的塑胶垃圾出现了蟑螂,心里有数的人往前站一步。」
没有人往前站一步,倒有人退了一步。
「原来是你——!」
司给了黑川的脑门一记手刀。
为了在舞台上制造狗窝,团员分头收集垃圾及一些零星的家用品,送到春川家来;谁知堆放垃圾的仓库中竟出现了大量蟑螂。调查之下,发现蟑螂是来自于装着塑胶盘的袋子。
「抱歉,我以为用水冲过就行了。」
「你希望我把你吊起来是吧!那种装了菜肴的油腻盘子,怎么可能用水冲一冲就变干净!你想把我家变成真正的狗窝吗?」
「哥很讨厌蟑螂。」
「世上有谁喜欢那种东西啊!」
司回想起一面怒骂巧一面驱除蟑螂的光景,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他那么怕蟑螂啊?」小宫山询问,巧一脸得意地点了点头。
「哥从小就是个会读书、会运动、乖巧懂事、面面俱到的好孩子,唯独拿蟑螂没辙。他读大学的时候,还因此被男朋友甩了。」
「咦?为什么?」
「女朋友的房间出现蟑螂的时候,他丢下女朋友逃走了。」
「太糟糕了。」由香里在一旁点头。
「不要在那边说些有的没的,小心我连你一起吊起来!」
巧缩了缩脖子,闭上嘴巴;司瞪了胆颤心惊的黑川一眼。
「驱除用品费五千元,我会向你请款!」
「你买了多少啊?」
黑川惊讶地问道,同时,有个人忍不住扑哧一笑,原来是千岁。铃也跟着笑了起来。
「铁血宰相反差超大的!好萌喔~!」
「铃,你觉得这样很萌?丢下女朋友逃走耶?」
接着众人便开始谈论起反差萌的定义,留下司独自摆着苦瓜脸。
他没想到狗窝设定居然会带有这种风险。
「……总之以后送来这里的垃圾全都要用洗碗精洗过!」
他硬生生地打断话题,宣布另一个消息。
「接着是好消息。」
众人刚才拿司当话题开怀畅谈,场子整个暖了起来。司心有不甘,故意冷淡地说道:
「周六夜间公演的票卖完了。」
一瞬间,整个房间鸦雀无声。接着——
一阵刺耳的欢呼声爆开来。
司甚至感受到物理上的冲击力,忍不住地往后仰。
这阵狂吼声巨大得让司根本没想到该厉声要求他们安静。
团员抓着彼此,又抱又跳——所有表达喜悦的方式全出笼了。
哦——原来开心过了头真的会掉泪啊?独自旁观的司如此想道。他在电视上看过这种光景,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这种光景是虚构的,是因为在电视上看过才知道。
有多少人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曾经体验过众人一起惊喜、狂欢、哭泣的事?
而在这一刻,司又重新体认到:无论再怎么从旁相助,自己仍是个外人。
当天排练完后,所有团员一起喝酒庆祝;有几个人坐末班电车时坐过了头,最后全挤到春川家过夜。
act.5
「请问你是怎么知道旗子剧团的?」
听了这一本正经的口吻,千岁不禁发笑,又硬生生地将笑意吞下去。
在排练场角落进行采访的是司。节目手册中将刊登信任介绍专栏,因此千岁得接受采访。
「喜欢看舞台剧的朋友告诉我的?」
「为什么用疑问句啊?」
司吐槽,千岁不自在地扭动身子。
「我不习惯嘛!」
接受采访时家常便饭,但熟人当采访员,可就是从未有过的经验了。
「这个采访时用来赚钱的,你认真一点。」
至于司呢?只要牵涉到金钱,再怎么匪夷所思的任务,他都能一本正经地达成。打从刚才起,他便泰然自若地进行采访。
「是朋友邀你一起来看戏,所以才知道的?」
「不,是我在找有趣的剧团……主动去问熟悉舞台剧的人。」
咦?司意外地歪了歪头。
「真稀奇。」
「是吗?」
「嗯,舞台剧不是一种贴近生活的娱乐,除非亲朋好友中有人当演员,或是朋友相邀,否则很难有机会自发性地对舞台剧产生兴趣。声优业界和舞台剧的关系果然比较密切吗?」
这个问题看似单纯,却意外地犀利。
「不一定,也有很多声优和舞台剧没有任何交集。我是碰巧对舞台剧产生兴趣的。」
「哦?为什么?」
司只说他在公司制作过手册,没想到他也如此擅长带动话题。
「因为我亲眼见识了某个拥有舞台剧经历的声优展现出惊人功力。」
声优和演员虽然相似,但性质完全不同。
在舞台剧的世界里,有为演员量身打造的故事;但在动画世界里,主角永远是影片,不是声音。声音既不能妨碍影片,也不能比不上影片。替影片配音,就和拼上最后一块拼图一样,是种相当精密的作业。
声优并不参与制作影片的过程。制作主角——影片的,是另一个领域的专业人士;或许正因为如此,动画世界的分工性质特别强烈。动画师、声优、音响、剪接、各个阶段各有专家发挥他们的专业。
然而,千岁曾看过一次声音超越影片的状况。那是在替某部改编动画配音的时候,一名资深声优居然脱稿演出。
那个声优在预演时硬加上了一句因时间缘故而删除的原作台词。事后大家都说听见那句台词时,鸡皮疙瘩全冒出来了。剧本上没有的那句台词点出了原作中的重大命题,有没有那句台词,甚至会影响该角色的解读,十分重要。
硬加入的台词最后被采用了。影片制作者改变了;听了他的声音,他们认同那是句不能删除的台词。
这句台词怎么能删除呢?温和的他如此笑道。他刚接到剧本,便发现少了那句台词;于是他计算影片秒数,对照原作流程,在预演时全力诠释那句台词。他相信制作者只要听了,一定会变更影片——而他成功了。声音改变了现实。
对于认定影片即是绝对的千岁而言,这是个莫大的震撼。无关紧要的即兴演出获得采用,是常有的事;但她从没想过声优居然能以一己之力挽救故事的根基。
「而且他并不是口头说明,而是用他的演技说服大家。」
他在无预警的状态下硬加了句剧本上没有的台词,当然引起了周围的混乱;但大家虽然混乱,依然跟着他演下去——大家都觉得必须跟着他演下去。他的声音有着如此强烈的牵引力。
这件事让千岁对舞台剧产生兴趣,因为那个声优年轻时演过舞台剧。他在紧要关头展现的果决与胆量,应该是出自于他的舞台剧经验。
于是乎,在喜欢观赏舞台剧的朋友推荐之下,千岁看了生平第一部舞台剧,而那正是旗子剧团的舞台剧。
「看了以后,我觉得很震撼……」
一群人齐心合力、从无到有创造一部作品的力量震撼了她。未知的世界就在眼前。
当时她正为了自己名不副实的资历感到不安,因此,这股力量显得十分耀眼。
那个声优就是因为曾经体验过这种世界,曾经「创造」过,才有勇气以声优的立场指摘剧本的缺陷。
「提升自我的方法有很多,我会选择舞台剧,一方面是因为那个声优带给我的震撼太大,另一方面则是因为我尊敬的声优之中,有很多人在演舞台剧。而且,我以前从没尝试过『合力创作』……旗子剧团的人看起来既快乐又有趣,我很希望能够和他们一起创作。」
「哇!这边在说感人的小故事耶!」
大野由香里突然跑来搅合。
「大家快过来!」
「不要啦!好丢脸!」
然而强势的由香里并不停千岁的恳求,对靠拢过来的团员们巨细靡遗地重现了采访内容。
「嘿!真让人不好意思!」
黑川一个劲儿地害羞,牧子则调侃道:「好感人的一番话啊!羽田千岁。」
「现在正在采访!」
千岁试图驱散团员,但司却打断了她。
「让这样的羽田千岁入团的旗子剧团又有什么感想呢?团长春川巧先生。」
突然被指名的巧「咦?」了一声,愣在原地,接着才一脸困扰地说道:
「起先我吓了一跳,因为她的声音很厉害。」
接着,巧谈起了千岁入团时的情况。接受入团考试时,千岁为了制造冲击性,将自己能用的声音全用上了。
「老实说,她的演技还是未知数……但如果声音能够得到发挥,一定很惊人。我很想看看她琢磨成器之后的样子。」
千岁觉得胸口痒痒的,和快哭出来时的感觉一样。
她本来以为自己是仗着一点小聪明撑到现在,原来在日积月累之下,她所培养的实力已经足以成为跨足其他领域时的武器。
「千岁来了以后,我才知道我们的舞台剧也得到了行家的认同,非常高兴;我希望能做出更好的舞台剧,让随不会后悔加入我们……可以了吗?怪难为情的。」
巧可怜兮兮地恳求司,采访便在这里打住了。
啊,糟了。
由香里偷偷瞄了牧子一眼。她觉得好玩才去搅和,没想到司居然把话题扯到巧身上。司只是为了替采访内容增添色彩,才转换方向,但是——
「抱歉……」
她忍不住对着身边的牧子喃喃说道。牧子听了,带着满面笑容狠狠地踩了由香里一脚。
「……!」
由香里吞下哀嚎声,痛得猛翻白眼;牧子笑着邀她:「我们一起去上厕所吧!」平时牧子根本不是会结伴上厕所的人。
我踩到大地雷了。由香里胆颤心惊地跟着牧子到厕所去。
一进厕所,牧子立刻回过头来。她已久笑容满面,反而教人害怕。
「对不起!牧子,饶了我吧!」
「别道歉。」
牧子依然带着笑容打断由香里。
「难道以后只要发生类似的情况,我都得被你同情吗?少瞧不起人啦!」
由香里缩了缩脖子。她总算明白自己踩到哪一种地雷了。
「是我错了……」
「知道就好。」
恋情不顺遂而被同情,对女人而言是种莫大的屈辱。
「都已经单相思八年了,我才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灰心呢!偶尔会难过就是了。再说,我已经转换心情了。」
「咦?你死心啦?」
「不,我转换心情,打算报仇。」
由香里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但牧子的神色却很正经。
「不行啦牧子!千岁是无辜的,你不能堕落到那种地步啊!」
由香里忍不住抓住牧子,却被狠狠地揍了一拳:「我是那种人吗!」
「我是要向巧报仇!」
「——怎么做?」
巧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啊——由香里硬生生地吞下这句会是暴力加剧的吐槽。正确说来,不止牧子,巧过去从没把任何女人放在眼里。由香里甚至曾怀疑过巧是不是同性恋。
「我要把千岁抢过来。」
牧子露出豪气万丈的笑容,如此宣言:
「如果千岁光顾着追逐我,连看也不看巧一眼,多痛快啊!巧那么迷恋千岁,却被晾在一旁,身为团长的面子肯定挂不住。我就是要让他颜面扫地!」
这番话应该是在逞强,但这种逞强法却极符合牧子的本色,爽快利落。由香里微微地笑了。
「……旗子剧团的招牌女演员果然是牧子。」
「那当然!这块招牌我暂时不会让给任何人。」
「千岁一定会追逐你的。」
因为我也一样——由香里在心中喃喃说道。
*
经纪人打了通电话来,通知千岁有人上门采访。
「《娱乐月刊》?」
千岁反问,女性经纪人问道:「你应该知道吧?」
那是本拥有广大读者群的大众文化资讯刊物,杂志中也有动画专栏,因此千岁过去也曾受访过几次。
「是要访问哪个作品?」
现在受瞩目的是哪个作品?千岁的脑中浮现了几个她参与配音的作品名称。
「这次不是动画,是舞台剧专栏要采访你。听说旗子剧团有发公关稿给他们。」
「咦?」千岁忍不住叫道。说来遗憾,司的公关稿完全没有获得舞台剧杂志的回应;但他锁定《娱乐月刊》这类大众刊物,倒是个很好的着眼点。当然,千岁的存在也在他的计算之内。
「采访得透过经纪公司,所以他们直接找上门了。」
「你要接受采访吗?」经纪人问道。经纪人很支持千岁演舞台剧,贩卖《垃圾堆宝藏》节目手册上的广告时也帮了不少忙。
千岁二话不说,立刻拜托经纪人替她挪出行程。她雀跃不已地朝着下一个配音现场出发。
——不愧是铁血宰相。
公然宣称「钱才是正义」,毫不忌惮;就算只是一张邮票,若没说明用途,决不允许使用经费购买;不止如此,为人暴躁易怒,既可怕又坏心。虽然司老拿着借款当令箭,目中无人,独裁专断,但他不是光说不练的人,所以大家都信赖他。
而且司在重要的地方绝不省钱,发公关稿就是一例。用一般信函,只要花八十元邮费;但他为了避免折叠A4纸面,采用小包寄送,多花了一笔钱。
团员平时老被逼着撙节经费,这回逮到机会,爱耍嘴皮的黑川便见猎心喜地挑司的语病:「这就不算浪费喔?」却被司严词反驳。
你知道负责人一天会收到多少公关稿吗?几十、几百封耶!像那种还得摊开才能看到公关稿,铁定是看也不看就被丢掉。——听了这番说教,众人大为震撼。
他们一定以为只要寄到公关稿窗口,就一定有人会看。
只要能提升让人过目的几率,多付一笔小包邮资不叫浪费。——出言调侃的黑川只能摸摸鼻子退回去。
明确地判断什么钱该花、什么钱不该花,也是一种能力。许多剧团成立时不带商业目的,缺乏获得这种能力的机会。司担任制作人,让旗子剧团毫不费力地获得了这种能力。
不过司似乎不是制作人。
司曾说过:「我什么时候变成制作人了?」如果不是制作人,那是什么?想来想去,还是秦泉寺所说的铁血宰相最为贴切。
采访当天,千岁和记者约好傍晚配音工作结束后,在录音室附近的咖啡店碰面。
在经纪人陪同之下,双方先进行自我介绍,接着记者递了张名片给千岁。上了杂志名称《娱乐月刊》字样的名片之上,印着仁志正巳四字。
「今天请多指教。」
才打了句老套的招呼,千岁的心情便莫名其妙地烦乱起来。不详的预感成真了。
这个记者一直用粗鲁无礼的方式问话,为了得到具有话题性的答案,不惜激怒采访对象。
「你从儿童剧团转行当声优,为什么现在又回头去演舞台剧?」
「这是跨足演员界的战略吗?」
「要兼顾声优和舞台剧是件难事,你有多少自信?」
无礼的问题接二连三,但在经纪人的帮腔之下,其实平安无事地过了关。《娱乐月刊》是个大媒体,如果得罪了他,日后可就糟了。曾有声优和某个杂志的记者吵架,后来该杂志永不刊登那个声音的资讯。
「对手经纪公司的○○○也在挑战演员之路,你是为了和她互别苗头吗?」
听了这个问题,其实总算明白记者的目的了。仁志提及的声优和千岁同年,又常争取同一个角色,周遭常把她们拱成敌手。
「不,我没有这种意思……」
千岁和那个声优的志向根本不同。那个声优是在经纪公司的安排之下,朝艺人之路发展;但其实加入剧团确实私人活动,经纪公司并未插手。
「但是○○○似乎把你当敌手。」
「……我想应该是有什么误会吧。」
其实没有明白点出记者说话。那个声优走的是全方位发展路线,但其千岁却没有打算将重心移开声优界,两人的目标根本不同,自然不把对方当敌手。
仁志听出了千岁指他胡说的言下之意,露骨地表现出不快之色。
「要不要多谈点舞台剧和剧团的事?」
经纪人扯开话题,让千岁松了口气。这下子应该能谈些正经的话题了吧?
然而仁志却因此获得灵感,改从另一个角度进攻。
「为什么要选择旗子剧团这种无名剧团?这代表你只把舞台剧当兴趣吗?」
千岁不明白他的意思。对《娱乐月刊》的记者而言,旗子剧团的确没没无闻,但他为何能因此导出只把舞台剧当兴趣的结论?
「假如你想累积经验,应该可以选择更有名的剧团。还是因为考不上有名的剧团?」
「因为我喜欢旗子剧团。」
答案脱口而出,抢先了正要插嘴的经纪人一步。
「我在朋友的推荐之下看的第一部舞台剧,就是旗子剧团的戏。我觉得很震撼,原来可以靠着自己的力量从无到有,完全一部作品。」
前几天,司也问过千岁如何得知旗子剧团,当时的回答成了如今让她悬崖勒马的缰绳。
她一生气,便会落人口实。现在在这一瞬间,旗子剧团的评价全落在她的双肩上,她一发怒就完了。
「他们看起来很有趣、很快乐,我很希望和他们一起创作。」
「很有趣、很快乐啊……你因为工作忙碌,学生时代大概没什么玩乐到吧,趁现在找回清楚也不错。」
千岁深深地体会到何谓徒劳无功。
她这才知道,面对存心曲解的人,再怎么真诚都没有用;就像拍打着隔音玻璃说话一般,无法沟通。
千岁好不容易捱到采访结束。见千岁始终没有失态,仁志流露出不满之色。
经纪人一再叮咛采访稿完成之后得让她确认一次,仁志一脸不耐,起身就要离去。
此时,千岁突然灵机一动,打开包包,拿出《垃圾袋宝藏》的公关票。那是司交给她自由运用的,她一直随身携带,以防错过赠票的机会。——拜托。
拜托,帮帮我。
「如果你不嫌弃,请收下。希望你来观赏我们制作的舞台剧。」
仁志一脸困惑地接过公关票,临走前还不忘泼了盆冷水:「我不见得有空去看。」
经纪人暴跳如雷,但千岁已经耗尽气力,连气都生不起来了。她在最生气的瞬间硬生生地吞下了怒意,现在只觉得疲累万分。
「千岁,我差不多该回公司了……」
你不要紧吧?经纪人窥探千岁的脸色,千岁对她笑着点了点头。旗子剧团是千岁的私人活动,公司的协助完全是出于好意,她不能过分依赖。
「我待会儿也得去排练,在这里休息一下就走。」
今天要接受采访,所以千岁事前已经向剧团报备过会晚到。目送经纪人离去后,她又加点了一杯咖啡。
她一面想着喝完就出发,一面啜饮咖啡;喝着喝着,含进嘴里的量却越来越少,才喝到一半,咖啡就变得又冷又涩。
大家知道有采访,都非常开心;到了排练场后,一定会问起结果如何。——但那个记者显然不会写正面报导。
千岁拿出手机,犹豫片刻,终于从电话簿中选择了司的号码。司一直维持着与旗子剧团相隔一线的立场。
即使如此,她还是提不起勇气直接通话,而是选择发简讯。
「对不起,今天我要请假。」
发完简讯,肩上的重担总算卸下了。——过了一晚,我一定可以冷静下来,一定可以委婉地传达今天的事,避免团员受到打击。
她正要将手机收入包包里时,有人打电话来。液晶荧幕上现实的名字是【春川司】。第一次,她没有理睬;然而手机随即又响起,她忽视了三次以后,终于认输了。
对不起,我刚刚在搭电车。她一面在脑中演练着藉口,一面接起电话。
「——喂?」
「你在哪里?」
询问的声音有着不容分说的魄力。
「呃……」
「你在哪里?」
司不容千岁辩解,再度问道。千岁被他的其实压过,照实回答,正要说明缘由的时候,司又说了句:「我三十分钟后再听。」便挂断了电话。真是我行我素啊!
千岁点了第三杯咖啡,还没喝完。铁血宰相便现身了。他不容分说地在千岁对面坐下,一口气喝光了女服务生送来的水,点了杯饮料之后,转向千岁。
千岁的喉咙就像被人用看不见的绳子绑住一般,一阵绞痛。司静待千岁开口说话。
千岁冷静下来之后,说了句:「对不起。」抬起头来。司回答:「没关系。」啜了口送来的红茶。
「有巧在,我早就习惯了。」
巧在旗子剧团中是公认的爱哭撒娇鬼,他最常使出哭功的对象想必就是司。
千岁娓娓道来。当她说到自己送公关票给记者时,司唤了声:「羽田小姐。」她以为司要责怪她多此一举。
「太帅了。」
千岁的喉咙又一阵紧缩。
「可是,我或许给大家添麻烦了……我想那个记者应该不会写什么好话。」
「能登上版面就是好事。就算他写得再怎么尖酸刻薄,总比没人知道旗子剧团好。」
「别说这个了。」司抬起头来对千岁说道:
「以后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千岁大惑不解,司举起茶杯,却又放了下来。茶杯似乎已经空了。
「公关稿。以后还要继续寄给《娱乐月刊》吗?」
「为什么问我?」
「我寄公关稿,靠的是你的名气,所以你有权利决定要寄给哪些地方。我不会寄给你不想寄的单位。」
——哥有点插手,绝对不会搞小动作。
巧搬家时曾这么说过:他看到司制作的收支表时,又是高兴,又是感动。
「就算他写得尖酸刻薄,对我们也有帮助?」
「有帮助。」
「那就寄吧!」
司说了声「好」,拿起账单,站了起来。
「我要直接去排练场。我会向他们说明经过,如果你想参加排练,晚一点再过来。」
待千岁一吐为快之后,司立刻结束话题,快得教人错愕。他并没有温言安慰千岁,但他说要做的事,却是千岁最希望他替自己做的。
所以大家才喜欢这个人。千岁如此想道。
喝了三杯咖啡,整个肚子里全是液体。千岁看着带来的剧本杀时间。正当她犹豫着该不该参加排练之时,手机连续发出了声响。是简讯,一封封接连不断地传来。
「我刚才听司说了!我以后再也不买娱乐月刊!」——由香里。
「别放在心上,加油!」——石丸。
「谢谢你忍辱负重接受采访。」——小宫山。
「辛苦了,今天好好休息吧!」——铃。
「我们等你。」——黑川。
「别太勉强自己。」——茅原。
「不用担心我们。」——秦泉寺。
「如果你能来排练的话就来吧!」——巧。
有的人要千岁去排练,有的人要千岁休息;其中有句话格外强势。
「现在立刻过来!要对戏了!」
是牧子。团长巧用的是能来的时候再来的消极邀请法,但牧子却像在斥责她——别为了那种人沮丧!
啊,原来如此。如果我因此沮丧请假就输了。
距离公演首日只剩一个月。强势宛如被驱赶追赶一般,急急忙忙地收拾物品,起身离开。
*
「三万?」
司等着报价单,皱起眉头。那是巧战战兢兢地拿到房里来的。
「舞台总监希望门能用真的。他说门常常开开关关,如果不够坚固,怕出问题。」
考量耐久性与质感,花的材料费就和一般建材的门板差不多。
司暗忖:三万元的价格,应该是合板门,后门常用的那一种。舞台背景是廉价公寓,朴素型的就够用了。
「那就用我们公司的……」
透过工作上的管道,司可以买到较为便宜的建材。他正在思索该找哪家业者,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不是全新的也没关系吧?」
「我们是打算把新品弄脏,搭配舞台。因为这次的背景设定是老公寓。」
「我会指定日期,到时你带舞台总监到练马来。有间屋子要打掉重建,会有好几扇门清出来丢掉,就用那些门。」
那是之前表示想盖地炉的客户。房子要整个打掉重建,他们夫妇俩对于住家又很讲究,花了不少时间设计,所以知道入秋之际才开始拆除房屋。
「可以吗?」
「反正最后也是拿去丢掉。我会事先征求客户的许可。你可别打扰人家施工啊!」
之前司替客户免除了废弃物品清理费,所以他猜想客户应该不会拒绝;果不其然,客户一口就答应了。
客户还说如果有其他能用的东西,尽管拿走无妨;因此搬货当天,舞台总监便开了台两吨的卡车来。
巧和舞台总监一面讨论,一面挑选废材;已经收工的工人们兴味盎然地看着他们。司是在废材已经同意堆放在庭院里面等待回收的状态之下叫巧合舞台总监来的,用不着工人们帮忙,所以他们其实可以回家了;但他们听了缘由之后,觉得好玩,便留下来了。
「对不起,突然来打扰。」
「没关系。不过废材可以拿来做舞台吗?」
「好像可以。」
打掉的非常活脱是座产业垃圾山,舞台却给人光鲜亮丽的印象;用废材制作舞台,对于工人而言似乎是件无法理解的事。
「可以去看戏吗?我很想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其实客户也提出了同样的请求。人似乎都这样,一旦牵涉到自己,就算是一以前毫无兴趣的事也会产生兴趣。司给了客户公关票,至于工人,这是给予预售票价格的优惠。
「那我要周四晚上七点的。」
工头订了一张,其余的工人也争先订购,结果所有工人都订了票。
「六日的场次还有空位,你们要平日的吗?」
「不,六日要陪家人,平日比较好。当作是去喝酒,就不觉得麻烦了。」
哦?司听了工头这句话,满心意外。不想耗掉假日——这是他过去从未发现的观点。
这么一提,虽然同是假日,周日夜间的票却卖得不太好。的确,将心比心一想,明天得工作,今晚自然懒得外出了。看电影也是同样的道理,语气看周日晚场,不如干脆看平日晚场。
看来我还不到家啊!司暗自反省。要抓住对舞台剧没兴趣的顾客群,平日的夜晚意外地有效。以下班时间估算,七点开演或许早了一点,下回得重新检讨。
如果改成八点,下班后前往剧场,时间上绰绰有余;但是散场时间太晚,心理上会有负担。不如折衷取七点半吧?正当司如此思索之时,工头略带惊叹地说道:
「要用到三片门板啊?」
「咦?」
司可没听说过要用这么多。
「喂,你们拿那么多门板干嘛?」
司跑上前去询问,已经见过许多次面的舞台总监尴尬地抓了抓脑袋。巧在一旁帮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