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可恶!?」
比赛才刚开始,上野就皱眉咂嘴。
比赛开始的同时,黄金骑士号就将两臂举起呈水平状态。体积庞大的黄金骑士号若是张开手臂,就会大幅压迫到擂台的面积。若想闪过它绕至背后,自己反倒有可能会踏出擂台外。
池谷不断左右操纵机体故意做假动作,黄金骑士号却一动也不动。恐怕是在第一回合战时学到了教训吧。一旦对方站在擂台中央,无论从哪个方向进攻,小悟1号都会被捉住。
偶尔对方会挥来手臂试图捉住小悟1号,池谷都是往后闪躲退开,同时用扫堂腿攻击对方下盘,但是——
「不行,那些小技巧根本动不了它!」
上野随即认清这点。重心较低的黄金骑士号,不会因这点程度的撞击就失去平衡。虽然不甘心,但敌人的机体确实打造得相当稳固。
「臼井!」
池谷一边操作一边呼唤臼井。
「如果利用助跑冲撞的话,有办法推倒对方嘛?」
「不晓得……对方目前完全呈现前倾姿态,若是从背后,只要轻推一下就能一举得胜,但如果从正面冲撞,能不能撞到3kg的机体就不敢肯定了。说实在的,我们的电动机并没有对方那么强大的输出功率。」
「程式方面的话,倒是使得出打倒对方的速度,因为限制器已经拆除了。」
入枝补充说道,但臼井表示反对:「这样支撑不了多久的!」
「如果利用入枝那个无限制器的软体程式向前冲,电动机烧毁的可能性极高。加入对方没被撞到撑到最后,我们就完蛋了,然后第三回合只能派出一个根本动惮不得的机器人迎战……」
「既然那些不安要素只是一种可能性,就要设法突破啊,这才是男子汉!」
上野满不在乎地宣告。
「擂台的面积不大,而且又不是要跑一大段距离,也有可能支撑得住吧!池谷,拉开助跑距离!」
上野的决定是绝对的。臼井也不再多说什么。
池谷佯装不知该如何进攻,一边让机器人缓缓退向后方。
「好,上吧!」
上野低声喊道,池谷服从命令,让机器人以最快速度起脚狂奔。机体甚至响起了某种对电动机造成过度负荷的运转声。
多半是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黄金骑士号也往前冲。
「不好了,助跑距离不够!」
臼井大叫,但事到如今也停不下来。池谷继续往前猛冲。
外装机壳互相碰撞的巨响在擂台上回荡——会场内一片鸦雀无声。
小悟1号站在几乎逼近擂台边缘的位置上,与黄金骑士号纠缠在一起。
擂台上,黄金骑士号正用力挥来两臂,小悟1号也将双手举至头顶挡下对方。池谷完全是反射性地进行操作。双方扭打在一起后,反而形成一种无法以力量技能破坏的平衡状态。
然而,黄金骑士号持续慢慢往前逼近。对方恐怕是打算直接将他们推出场外,改变比赛的情势吧!
「撑住啊!」
上野无比严肃地高喊,而池谷在上野喊出指示的同时,或者是更早了一步,就展开动作。
「噢噢,这是!?」
支持人大叫,会场也一阵沸腾。
在池谷的操作之下,小悟1号小腿肚部位的一块机壳板往外揭起,并往后倒去。原本缓慢被推向后方的小悟1号当场定在原地。
「终于祭出这个小机关了吗~」
坐在观众席上的元山一边录影一边低喃。身旁的大神也一脸无奈地双手抱胸。
自小腿肚部位剥落的机壳板与地表接触的那一面具有止滑功能。这项构造虽然单纯,但如果要成功组装这种精密的小机关,硬体与软体皆需进行相当麻烦的作业。
「停下来了!方才从两脚中掉出的板子似乎是止滑装置!『机研』这项设计实在是太精致了!充满了挑战的精神!」
与会场热烈的气氛相比之下,大神的神色却不怎么好看。
「只是不晓得会用到多少小机关就是了。」
「是啊。」
「随便啦,只要有出场比赛,我们的任务也算是完成了。对于最一开始,要求我们炒热大会气氛的这个请求,也算贡献良多啦!」
学弟们的附和完全显得一副不干己事。
「不晓得这样子能不能让曾我部教授满意呢……」
但大神也只是轻歪过头,果然到最后,他已经不想管这么多了。
「反正上野学长根本不是会瞻前顾后的人嘛。」
同时,两台机体依然在擂台上陷入僵持,互相动也不动。
只要坚持过三十秒,裁判就会要求双方重新比过。然而,就在仅剩十秒之际——
「糟了!」
臼井大叫出声,所有社员也立即明白原因。因为小悟1号的下半身机体响起了让人冷汗直流的碎裂声,身体也略微往右方倾斜。
在上野下达指示之前,池谷已早一步收起止滑板并且后退,主动跌出场外。
「抱歉,因为我认为再继续下去,也只会白白让敌人得到剩下的两胜而已。」
上野面色僵硬地点头,方才他们在黄金骑士号相准时机正要施加压力之前逃开,否则若是被抓住,不只已受伤的驱动系统会损坏得更加严重,而且还会让对方得到一胜。
「差一点他们就赢了。正确的判断。」
上野拍了拍池谷的肩膀,转头看向臼井。跌出场外后,他和入枝两人立即冲上前察看机体的情形。
「臼井,怎么样?」
「我希望要求暂停。」
倘若比赛途中机体出现损伤或故障,可以要求暂停五分钟,但仅限一次。
「要求暂停!」
上野举起单手提出要求后,裁判朗声复述,主持人则大喊:
「『机研』,机器人的损伤很严重吗!?」
臼井拿起小悟1号走到敞开的工具箱旁蹲下,确认损害的情况。这方面的问题只能交给臼井处理了。
「怎么样?」
上野询问,「情况不太好。」臼井即答。
「右膝的关节几近报废。我会尽量修复,但是就算四处逃窜,比赛时也维持不了多久。而且电动机也快要烧毁了,正时皮带(timing belt)也可能即将断裂。」
「无论如何,不断逃窜守住剩下半分的战术根本不能用。」
假使机器人没有对战意思,裁判就会提出一次警告。届时再加上跌出场外的失分,对方就会得一胜。第三局若再动惮不得,又会让对方得到一胜。
「这种比赛发展太无趣了吧~?」
上野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入枝也堆起相同的笑脸,臼井与池谷的表情则是有些微妙。
「臼井,随便修理一下就可以了。总之,让它可以再运转一分钟就行。入枝,所有限制器你都关了吧?」
「当然。」
「池谷!」
最后上野转向池谷。
「你明白我们队伍的抱负吧?」
「我明白。」
池谷心不甘情不愿地点头。
接着,比赛再度开始。
铃声响起的同时,池谷就让机器人往前冲去。
速度明显减慢了不少,不仅如此,机体紧急处理过后,右膝附近仍然不断传出诡异的运作声响。
「看来在五分钟的暂停期间当中,『机研』无法回复到最完美的状态!这下子情势明显不利!而且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勇敢往前猛冲,是打算采取与刚才相同的作战方式吗——!?」
「机械次元号」似乎也是相同的看法,操控者一脸游刃有余地让黄金骑士号往前跨出步伐。
「纠缠在一起了——!在这种不利的状况下,『机研』主动自正面与对方交锋!难道他们决定奋战至最后一刻,并且轰轰烈烈地陨落牺牲吗!?」
嗯,就某方面说来是这样没错。
池谷边在心底暗暗赞同主持人的实况转播,同时在改造为遥控器的笔电上输入指令。
Ctrl+Alt+Delete。——强行终止。
「啊~真的动手了呢!」
负责录影的元山喃喃自语。
会场内所有人目瞪口呆,一片死寂。
在池谷按下强行终止的按键时,小悟1号轰然爆炸。
同时,在极近距离下的黄金骑士号根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此刻正缓缓地,如同巨木一般——但这回跟第一局截然相反——往后倒去。
黄金骑士号再度倒地。
然而获得第二胜的小悟1号,却也破碎得认不出原形。裁判也不知该如何判决,一时之间没有举起旗帜。
过了好几秒之后,主持人胆颤心惊地询问上野:
「请问『机研队』各位队员,这究竟是……?」
上野一派悠哉地答道:
「这是利用压缩空气制成的自爆装置,也是一种打成平手的小机关哦!」
「呃……可是小悟1号也碎成片片了耶……」
「这是自爆装置嘛,如果它没坏掉的话,这就是失败作品啦!」
「嗯……」
连主持人一时间也不晓得该如何答腔。
上野得意洋洋地扬起下颚:
「这就是所谓的『就算不赢也不输』!」
原本悄然无声的会场,霎时响起哄堂的大笑声。
在擂台的另一边,「机械次元队」正向裁判表示抗议。
「他们犯规!这样子的比赛根本不算数!」
「『机研』犯规,是他们输了!」
——于是决赛进入了长长的审议程序。
「呃~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现在宣布审议的结果。」
大会的营运理事长手持麦克风准备公布结果。
「查证过规则之后,这回的大会并没有禁止自爆这条规定。因此,确实可解释为黄金骑士号输了两回合。」
「机械次元队」所有人都从等待区里站起来,准备进行抗议。
但是营运理事长又接着说道:
「然而,有一条关于获胜条件的规定当中写道,优胜队伍的机器人必须原形完整,且是能够站立的状态。但小悟1号并没有符合这项规定。因此……」
营运理事长申请悲痛地叹气:
「因此这回的决赛比赛结束,判定是双方平手,无人获胜。」
没有冠军也没有亚军,仅有季军。第一届大会就在这样异常的比赛结果下落幕了。
但是,整座会场却因为这个结果而爆出震耳欲聋的大笑声。——除了「机械次元队」和主办单位以外。
「好~耶!比完啦比完啦!我们回去吧!」
上野一派神清气爽地站起身,领着三名学弟与同伴会合。审议期间他们就已收拾完毕,但是大批观众络绎不绝地向他们攀谈,导致他们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走出会场。
*
「池谷人呢~?」
大会翌日,依然窝在社办里的上野漫不经心地询问。
「他已经回家了,接下来好一阵子不会过来。」
「是吗~?本来我还在想他又过来一趟的话,要给他土产带回家呢。」
「咦,你有准备东西给他吗?」
「例如这个。」
上野高举在手中摇晃的,是先前买来囤积的饼干零食。
暴君!果然是暴君啊!学弟们悄声交头接耳。
「有意见的话就大声说出来啊!」
「不不,这不是抱怨,是客观性的事实喔。一般而言,哪有人会要求学弟让冠上自己名字的机器人自爆啊?暴君根本就是你的代名词啊!」
「餐厅第二代,你很敢说嘛?」
正当他们一如往常互相斗嘴时,社办的大门忽然「磅!」地打开。
如同雕像般伫在房门外头的正是曾我部教授。
「上野~~~~~~~~~!」
从他的愤怒语气就可以想见,在他手上按照惯例又提着那把竹刀。
「哇,惨了!」上野喃喃喊道,连忙比手势暗示入口附近的学弟丢鞋进来。接着,鞋子便以精湛的接力动作传至上野手中。
「干嘛啦!你又有什么事!」
「你还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已经听说昨天决赛时的情况了!」
「我们可是有好~好地炒热气氛了喔!而且还拿到了最优秀技术奖,也很老实地遵守了比赛规则啊!」
「居然在县政府举办的第一届大赛里,让决赛结果出现平手甚至是自爆……这可是成南大学创校一来最大的耻辱!给我待在原地站好!」
曾我部恶狠狠瞪着上野,多半是气得失去理智,只见他穿着鞋子就要踏入室内,学弟们连忙拦住他。
「教授,请等一下!请把鞋子脱下来啊!」
「你要教训人的话,请只找上野学长一人就好!」
曾我部沉着脸,急忙想脱下鞋子。这时上野早已毫不迟疑地跑向窗户。
接着,他迅雷不及掩耳地在窗边穿好鞋子。
「感谢各位的妨碍工作,大家辛苦啦!」
上野朝学弟们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后,就跳到窗外消失无踪。社办虽然位在二楼,但上野的身手极为轻巧;发生这种情况时,他常常都会将窗户当作逃生口。
「别想逃!」
曾我部又穿回脱到一半的鞋子,冲出走廊。
两人如台风过境般消失之后,大一社员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那个人实在是……」
「你们有资格说他吗?」
正在看书写报告的大神丢出这个问题。
「我看你们早就习惯了那家伙的言行举止嘛。」
这句一针见血的话语,让大半大一社员的精神都受到了莫大的打击。
的确,如果是刚入社那时候,面对这一连串的事件,他们受到的打击应该会更加剧烈。制作机器人途中,当上野决定加入自爆装置时,他们也应该会厉声反对才对,结果却只是说了句:「好的。」非常干脆就接受了。
「嗯,看来新学期之后,可靠的大二社员们就会诞生啦。」
大神语带调侃地说完后,却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反驳。
尔后,听说县政府举办的机器人相扑大会规则当中,多加了一条「禁止自爆」的项目。
*
「嗯,不过那个大会因为规定太过松散,还有众多其他原因,结果大概办了五次之后就停办了。」
第一届比赛以自爆做结尾后,结果每届大会都演变成参赛者在拼命钻规定的漏洞。他笑着说完后,他的妻子早已倒在沙发上,笑得几乎要无法呼吸。
「上野学长真的很喜欢自爆耶!」
「你跟他没那么熟吧!」
「哎呀~因为总觉得——」
妻子拭去眼角涌出的泪水,坐起身子。
「听着听着,他的性格特征就愈来愈鲜明啊,没有办法再当作他是陌生人呢。大神学长和其他同届的社员也是。」
他凝视着妻子半响之后,伸出手拨拢她的秀发。
「干嘛啦~」
有一个能够如此开心地听我诉说快乐的回忆,还会笑到在沙发上打滚的妻子,真是太好了——但依他的个性,这些话实在难以化作言语表达出口。
最终话 安定下来吧,现在的我们
*
春假结束后,新学期正式到来。
「机研」所有人皆平安无事晋级,大二生变作了大三,大一生则升为大二。
上野为社长,大神为副社长这点依然没有改变。
不过,大二社员对于上野的耐性与抵抗力也提升不少。今年的招生活动不再像去年一样惊天动地,他们在不触犯法律的情况下炒热了社团说明会的气氛后,顺利招到了七名新入社员。
这回的招生活动由大二社员负责策划,并取得了上野的同意,内容是县政府机器人相扑大会的摘要介绍再加上影像播映。
他们透过展现决赛时自爆装置所需的超高技术,以及上野极度执着的「挑战精神」,藉以宣传「机研」的特色。如此一来,本想大闹一场的上野才终于与大二社员们达成协议。
另外,曾经参加过全国规模的机器人竞技类大会并取得优异成绩、自县内高工毕业的重点学生也会入学,这项招生活动也是为了吸引他们入社的手段之一。大二社员先是不断派人去拉拢他们,再透过社团说明会的活动介绍攫住他们的目光。
结果,他们招手到了想要的学生,暂时入社期间过后,也没有任何人退出。因此对于今年的招生活动,上野做出这番评语:「虽然少了点趣味性,但还算成功啦。」在大二社员看来,如何封住上野的行动可是胜负的一大关键,因此内心皆很想反驳:「社内最大的问题儿童没资格说这句话!」
不过,新生欢迎会也平安结束,时间来到了五月中旬。
有时候,偶尔会只剩自己一人留在社办里。
他躺在地板上看着杂志,四处散落着细小的螺丝。
啊~啊,一定又是上野学长把东西乱丢吧。
这个想法掠过脑袋后,他的视线再次落在杂志上——时至今日,元山依然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何会想尝试那么做。
平时发生状况,元山总是肩负起吐槽或是制止的角色,每当上野暴走时,率先跳出来阻止的也都是元山。虽说周遭众人早已死心放弃,认为说了也没用,但是形式上若不表现一下抗议,上野不晓得会暴走至何种程度。倘若真的触及危险边缘,大神也会出面制止吧,但大神经常是不动如山,他心目中「危险」的界线想必比一般基准超出了不少。
或许是因为,默默地被众人认定为自己是扮演刹车的角色一事,让他觉得不怎么有趣吧。
也或许他是想主张,他偶尔也是个会恶作剧的人。
元山拉过书包,拿出笔盒。
制作时间为三十分钟。
他将原子笔拆解之后,将塑胶笔管当作是枪身,完成了一个类似于临时空气枪的成品。
他在枪身的前端装上螺丝。他已削过笔尖,让笔尖的圆孔与螺丝的轴径同等大小后,再用力塞进螺丝,使两者紧密贴合。
由于没有扳机,他拿来脚踏车的打气筒的尾端注入空气。透过指尖,他可以感觉到对准水泥墙壁的塑胶笔管微微涨起。
接着,不断送进枪身里的空气突破临界点。
空气遭到压缩后,唯一的宣泄出口就是以螺丝堵起的枪口。因为构造单纯,也没有其他结构上的接缝。
于是螺丝以惊人的高速飞出笔尖。
在水泥墙壁上激起了强烈的碰撞声响。
「哇!」
元山迅速护住脸部。螺丝反弹回来的速度也相当吓人。
最后,螺丝撞在他护着头部的手臂上,那股冲击就像是有人那粗橡皮筋弹向自己一般。
同时,墙壁上出现了一个颇深的凹洞。那是螺丝的弹痕。
「噢噢~……」
他不禁感到些许得意。临时制成的完成品,威力还蛮强的嘛。
元山在工作台上拿起一张便条纸。
『↑大二社员元山留』
他用置于一旁的笔草草写下这句后,贴在弹痕下方。
接着他又将塑胶笔管制的枪身、螺丝(在附近随意翻找就能发现好几个)和打气筒放在墙边的矮桌上。再于便条纸上写下「材料」两字。
他得意洋洋地看向墙壁上的弹痕,拿起书包走出社办。
正要关上社办的大门时,数名新入社员恰巧结伴走来。
「啊,元山学长你好!」
「你今天要回去了吗?」
听到别人称呼自己时多加了「学长」两字,他还有些不习惯。升上大二后才刚过一个月,还没有成为学长的真实感。
「啊,既然你们来了,我就不用关门了吧。」
「对啊。」
学弟们都已拿到社办的备份钥匙。也已经体验过了大神那种可以让人感受到有形压力的大魔神模式。
「拜拜啦。」
元山轻轻向学弟们挥手后,在走廊上迈开步伐。
学弟们擦身而过地进入社办,不久他们的大喊声传出走廊。
「咦,这张纸条……呜哇!」
「是元山学长!」
「呜哇~元山学长明明看起来是最正经的人耶!」
听着这阵骚动,元山心情颇为愉快地走向阶梯。
*
翌日,元山碰巧遇见空堂时间相同的池谷,一同走向社办。
元山和昨天一样最先抵达社办,一踏进社办后失声大叫。
「啊!」
墙壁上增加了一张便条纸。冲上前去后,只见上头留有比元山还深的弹痕。此外便条上的留言是——
『我们赢了!森下等全体大一社员』
森下是今年「机研」拼命拉拢招收到的新生。
「可恶~!」
「怎么了?」
池谷开口询问,元山边咂嘴边答道:
「我昨天一个人待在社办的时候,为了消磨时间,就用原子笔管当作枪身,做了一个笔管空气枪。附近又都是上野学长散落一地的螺丝,于是我就拿来当作子弹了。而这边是我制造的弹痕,那群家伙居然比我的还深。」
「喔~」
池谷兴致勃勃地来回审视两个弹痕,伸手用指尖抚摸后点点头。
「的确,是大一社员的比较深呢。」
「可恶,怎么能输给他们!」
元山将书包丢至一旁。
「池谷,来帮忙!」
「嗯。」
「昨天我只是好玩试作而已,真正认真起来的话可是另当别论喔!」
于是在重复进行试验之后——
「好耶~!」
中途加入的臼井与入枝,以及其他大二社员们也参上一脚后,最终螺丝有大半身子都没入了墙壁里,呈现嵌在其中的状态。
「总算赶在放学前完成了呢!」
臼井挺起胸膛。
「大一们来的话,看到这个一定会很吃惊吧~」
「我们先一句话都不说,观察他们的反应吧!」
「元山,快写下胜利宣言!」
在同届社员的催促之下,元山拿起便条纸和笔。
「嗯,所谓姜是老的辣?元山等全体大二社员。」
看见元山写下的留言,众人一同捧腹大笑。
「元山,你还真敢说耶~!」
「太幼稚啦~!」
这时某人略显担心地开口:
「可是……大神学长知道的话,会不会生气啊?毕竟我们打穿了墙壁。」
「唔!」当场所有人僵在原地。
「可、可是,上野学长也常常拿着空气枪在社办里头胡乱扫射啊。」
「但至少不会让子弹嵌进墙壁里吧。」
「趁现在取出陷进去的子弹,再用补土等材料掩盖弹痕毕竟好吧?」甚至有人提出了这种意见。
最后元山做出结论:
「大神学长就快来了吧,我再问他吧。」
「元山,你一到关键时刻,胆子就会变大呢。」
「不,毕竟起头的人是我。面对大神学长,与其随便敷衍带过,倒不如正面进攻吧?」
就在这时,正巧社办的房门打开了——走进屋内的人是大神。
「我是无所谓啦。」
听完元山的说明,大神干脆地抛下这句。
「况且你们在社办里做这种东西的时候,我们的社办也老早就满是坑坑洞洞的了。」
大神说道指向上方的阁楼。
「无论哪个社团,在社办当中都享有治外法权。不过真的贯穿墙壁的话还是不太好,但既然你们只是玩票性质,应该不会那么夸张吧。」
反正子弹是建筑用的螺丝,应该不会对隔壁的社团造成麻烦——说完这句后,大神不再发表任何意见。
这一世确切无疑的许可宣言。
既然如此,就只剩等候大一社员们的反应。
不久之后到来的大一生们,假装若无其事地轮流上前察看墙壁上新增的便条纸。尽管表面上佯装冷静,却仍是流露出了不甘心,显然他们还不够成熟。
于是,大二生VS大一生的静谧战火,悄悄地愈演愈烈。
*
「最近那些家伙好像在玩一些有趣的游戏喔~?」
趁着众学弟不在社办之际,上野百般无聊地咕囔着。倾听者当然还是大神。
「喂~我们大三的要不要也参战呀?」
「你不行。」
大神斩钉截铁地当场回答,如同以往般在工作台前继续画着报告的设计图。
「他们顶多只是好玩罢了。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像你这种会做炸弹、现今在自家屋子里还被隔离在组装小屋的男人,让你参加的话还得了。」
「你怎么每次都这么缺乏挑战精神啊!」
「你以为自从『那次』之后,一直都是谁在帮你把这种只要走错一步就会变成犯罪的挑战精神,控制在真的只算是挑战精神的范围里头的啊?」
大神停下手上动作转向上野。
「倘若社办墙壁真的变成断垣残壁,铁定免不了废社的处分喔。」
「你以为我会是那种人吗?我不可能会做到那种地步吧!」
「你要是认真起来,绝对会做到那种地步。」
语毕后,大神再次画起设计图。
「而且,如果他们真的越界,我也会狠狠骂他们一顿。现在社办里头只是变得坑坑疤疤,这倒没有关系。」
「可是你没有告诉他们界线在哪里吧?看样子,你的本性果然还是魔鬼军曹哪。那群大二社员也是,可能是成为学长之后,一时太过得意忘形吧。」
「风纪是需要经常整顿的。」
「嗯,算啦。偶尔像个学长一样守护年轻学弟们,也是挺有趣的吧。」
上野捡起身边的一本杂志,跑上阁楼。
*
「……总觉得我们已经到达所谓的极限了呢。」「是啊。」
大二社员与大一社员一同望着墙壁上的弹痕。
用以较劲的两颗螺丝,有三分之二的体积都没入了水泥墙之中。
其中一发是大二生,另一发则是大一社员的杰作。
「若是继续利用塑胶笔管做枪身,不会再有进步空间了吧。」
为了提升螺丝的发射速度,笔管空气枪的构造也愈来愈复杂,最终走到了这一步,但是双方也都就此碰上瓶颈。
因为原子笔的笔管再也承受不了施加的空气压力,彻底变作碎片。
「就此双方打平也未尝不可啦……」
他们渐渐一头栽入每天的开发竞争。这时反而停不下来。
于是新生森下举起手来:
「我有个提议。」
「是什么呀?菜鸟。」
「别叫我菜鸟啦!」
森下皱着脸继续说道:
「接下来我们干脆一起联手开发如何?」
「好主意!」
场面的气氛顿时热闹沸腾。
他们能够孜孜不倦地比赛至今,也是因为自中途开始,他们的敌人早已不再是彼此的年级差距,而是那片承受子弹的墙壁。
所有人都在想:真想让这些螺丝完全没入那片水泥墙里!仅是没入三分之二就已是界限,这点反而点燃了理工科男子的挑战之魂。
「首先要换掉枪身才行呢。」
「铁管怎么样?」
「为了加强强度,在枪身上缠上铁丝吧!」
「一直用打气筒也有点腻了,去捡台压缩机回来吧!」
大二生与大一生互相出起主意,最后演变成气氛热络的研讨会。
某日当大神第一个进入社办,发现学弟们最近「玩耍」的桌子上,放置着不同于以往的材料。
材料变作是数根直径不长的铁管、铁丝和压缩机等等。
大神微微拧眉,拿起铁管举至光线下察看内部。
他重复这个动作,确认在场的每一根铁管之后,不发一语地坐在制图桌前。
「学长好!」
学弟们三三两两地陆续到来,聚集在先前那张桌子旁。
一如往常,大神写报告时完全不会答腔。
「完……成了。」
大二与大一社员共同制作的仿制空气枪,在那一天首都让螺丝完全陷进了水泥墙当中。
「好厉害,太完美了!」
「你们看,摸过去完全是平的耶!」
夜色已深,社办里也没有学长的踪影,众人毫不顾忌地大声欢呼。
欢呼声逐渐平息之际,某个人忽然说道:
「不过,准确度很低呢……」
的确,每次试射后分布于墙上的螺丝弹痕,凌乱至令人吃惊的地步。弹道偏移导致螺丝无法顺利嵌入墙壁里的情况也不少。
另外,当下反弹回来的子弹威力也是不可小觑,一不小心就有可能会直接射中眼睛,因此一行人早已练就成光听声音就晓得子弹有无陷入墙壁或是弹了开来,一有状况便会反射性地采取防御动作。
「基本上,我们一直都是瞄准同一点吧?」
入枝问向负责发射的大一生们,后者用力点头。
「在发射的那一瞬间,我们也都尽量稳住以免手臂晃动了……」
嗯~臼井发出沉吟。
「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了,弹道的精准度也很想改良一下呢~」
会有这种想法,是机械爱好者的本能吧。「对啊!」菜鸟森下也激动地点头。森下与臼井一样,擅长硬体机构方面的作业。
「要提升准确度的话,果然只有切削膛线这个方法了吧。」
「最起码需要钻孔机跟车床呢~社团活动可以申请借用工作室吗?」
望着理所当然般开始热烈讨论的臼井和森下,周遭众人打了个冷颤。
「等等,膛线可以用钻孔机和车床刻出来吗?」
「就理论而言是可以的。只是没有试过而已,所以才有尝试的价值啊。不过现在和森下讨论,我想届时必须试验过很多次才行吧。」
既然臼井会说出这番话,就表示切削膛线确实需要非常高水准的技术。
「但是,就算刻了膛线,也不晓得旋转数够不够螺丝直线前进,毕竟枪身并不长。」
臼井提出问题点后,某个大二社员说道:
「那么,要不要加长枪身,再试着自制子弹?」
这个发言一出,众人顿时如同水库溃堤般滔滔不绝:
「那么必须做个更加稳固的枪管才行呢!」
「可是靠着捡来的压缩机,能够施加到足以没入墙壁里的压力吗?」
「不然试着用火药,而非用空气来发射?况且我们有上野学长啊。」
「等一下!」
元山冷不防大声喝斥。
全员一同转头看向元山。元山在众人的注射之下,比着手势要他们冷静。
「大家冷静一点。我们现在差一步,就会成为犯罪者了。」
元山看着偏头表示不解的众人。起头的人是自己,一开始他只是抱持着「我也会恶作剧呀」的心理,但如今掀起热潮后,适时踩住刹车也是自己的指责。
「听好了,现在我们打算做的东西,是枪。」
所有人的表情都像是出其不意被打了一拳。就连向来冷静自持的池谷也是。
「私造枪支可是犯罪行为喔。恐怕我们今天做好的这把仿造空气枪,也是一拿出社办就算越界。这把仿造空气枪对于人类已有十足的杀伤力,也是一把足以触犯枪械管制条例的空气枪。」
所有大一大二生皆是恍然惊醒。
「……把它拆了吧?」
「是啊。」
正当众人庄严肃穆地开始收拾残局时——
忽然从阁楼里传来了捧腹哈哈大笑的声音。
「上野学长!?」
「原来你在吗!?」
听见学弟的惊呼,上野拖着身子爬到阁楼的栏杆旁。
「听到你们刚刚的欢呼声就醒啦。」
上野的头发确实是睡得蓬松乱翘。如果有人在阁楼呼呼大睡,大伙经常会在不知不觉间忘却他的存在。而且学弟们始终在一楼热中地进行实验,谁也没有心思去注意阁楼的情形。
「然后醒来之后,我就一直暗地里观察你们的情况。你们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呢~」
上野靠在栏杆上,嘻嘻贼笑低头看向学弟们。
「真的是好险啊~」
「……什么好险?」
某人吞了口口水询问后,上野神气活现地答道:
「哎呀~毕竟我们的社团活动跟机械有关呀,多少做点恶作剧的话都还能接受。不管是在墙壁上制造弹痕,还是让螺丝潜入墙壁里,不过是社办的门面不太好看而已,是不会受罚的。但是呢,这个世界上有一条绝对不能跨越的界线。说白一点,在我们社内那条线就是大神。」
所有人的身子全都变得有些僵硬,内心喊着:「果然吗!」
「他曾说过你们若是真的制造枪支,就会罚你们全体跪坐。至于我的界线,就是有无切削膛线这一点。如果你们真的做出了威力足以使金属螺丝没入水泥墙里,又能正确瞄准目标的东西,那千真万确可称为武器了。自制子弹更是罪加一等。哎呀~搞不好不只是罚跪,他还会赏你们几拳呢~!」
「嗯,不过至今做的东西拿出去也算是犯法了啦。」上野又笑道。
「射击的准确度还只在不得不警戒弹道的程度时,在我们社办内部还算是恶作剧的范围吧。你们懂得自我克制,真是太好了呢。」
上野这番话语告一段落后,一行人一同转向元山跪拜。
「元山感谢你!」「真是捡回了一条命啊!」
「谢谢你~~」
但元山却觉得坐立难安。
「不,毕竟起因都得怪我的恶作剧。」
「就是啊,居然还在最后一刻恢复理智,真是太精明了!」
上野反倒开始抱怨。
「真希望你们也被打呢~!」
「……上野学长,你曾经被打过吗?」
元山询问后,上野不知为何得意洋洋地盘腿坐好挺起胸膛。
「就在大一的时候!」
「毕竟上野学长至今总是做些炸弹等危险的东西……」
「听说与PC研决斗时,还拿着冲天炮装填式的改造空气枪呢。」
其他学弟们也满脸诧异地连忙问清楚。
其实上野至今做了许多足以触犯法律的行为,只是没有曝光罢了。但事到如今也不需感到惊讶。
「那家伙的界线很简单喔。关键就是菜鸟森下。」
遭到点名的森下顿时惊慌失措。
「咦,我、我怎么了吗……」
「你刚才问大家,能不能借到工作室吧?我以前也为了切削膛线,随便找了个名目申请借用工作室喔~」
一听这话,全员不禁倒抽了一口冷气。换言之,上野也曾经试图自制枪支,而且依上野的能力技术,再加上又是使用大学的作业用机床,想必做出的成品相当逼真吧——
「说实在话,假如我想卖给黑道,那东西绝对卖得出去呢。当然,我做的是火药枪,子弹也是自制,距离十公尺以内的话,都能准确击中。哎呀~就连我也觉得堪称杰作哩!」
一如往常,上野在自吹自擂的功力上毋庸置疑地异于常人。
「不过,我拿给大神看之后呢……」
你在哪里做的?——大神只是问了这一句。
「我才刚说完『在学校』,他的拳头就立刻挥过来了。因为社办里的工具根本做不出那种等级的枪,所以马上就被他发现我用了工作室。」
听到这里,学弟们也终于得以理解。
简而言之,无论是在社办内或是在各自家中做什么,都能通过大神这一关。就算上野在自家中制造炸弹、冲天炮装填式的改造空气枪等火药类的玩意,也都只是运用社办或家中设备做出的等级吧;如果是上野的话,这样的举动可说再理所当然不过了。
然而,一旦利用学校机台做出「一拿出去就算违法」的物品,即是越界。
「在他的要求下,当天我又一次申请工作室的使用许可,将那把枪拆解到根本看不出原形。甚至每隔一公分就切断枪身。大神就像雕像一样站在我背后,我完全不敢敷衍了事呢。处理完毕之后,接着就是长长的恐怖说教。」
只有你一个人的话,要做什么都任你高兴!可是绝对不能利用大学的设备做这种危险至极的东西!要是你私造枪支被人发现,我们铁定会被废社!这已经不只是你退社就好的问题了,倘若真的废社,你打算怎么跟学长们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