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社长·名为上野直也的男子.2

「很好，你们的鞋带没有松掉吧？」

听见这个奇妙的问题后，两名学弟低头确认起自己的运动鞋。

「那么，现在开始动作要迅速确实！快挖，直到挖到最底部！」

下令的同时，上野已开始在玩沙场中央用力拨开沙子。小时候我也玩过沙子呢~元山陷入感慨的回忆里。他以前一直以为，不断在玩沙场往下挖的话，就会到底地球的内部。他是真的如此深信着，还和朋友不断挖沙直到日落时分。当天色渐暗，乌鸦开始啼叫，他们挖到了铺有砖瓦的底部之际，内心里有个欢欣雀跃的梦想就此破碎了。一个心想着也许能够挖出通往某个地方的隧道的梦想幻灭了。一同挖沙的朋友们都不发一语，默默地埋好大洞。

当初那种略微苦涩的滋味，他还记得。

「我以前也曾经像这样把整座玩沙场挖开哦，甚至还想要挖个隧道通往巴西呢！」

元山的陈年回忆却被上野严厉的话声一脚踢开：

「少说废话快点挖！这座玩沙场虽然位于死角，但偶尔会有人过来巡逻喔！」

「等一下，上野学长你根本彻底进入犯罪模式了嘛！？」

孩提时代，元山都要从放学后直到黄昏才能挖到底部。

见到依然是铺有砖瓦的底部后，上野在上头铺了一层沙子当作软垫，再轻轻地将转蛋蛋壳（但是装满了火药）放上去。

然后，他一边拉开缠在蛋壳上的导火线一边下令：

「把洞埋起来！快点！」

两人慌慌张张埋好洞穴后，导火线正好留了一截露在沙子外头。

接着上野毫不犹豫地点燃导火线。

「快后退！」

上野迅速跑向跑向公园里的众多入口之一。

「好好看着啊~」

他们遵照上野的指令，聚精会神地望着夜晚的玩沙场，但是玩沙场好一阵子都没有任何动静。

「……是未爆弹吗？」

就在池谷盯着玩沙场低喃的那一瞬间——

「咚！」地面——不，是地基一阵晃动。虽只是局部地区，但已经是地震仪确切能侦测到的规模了。

紧接着，两名学弟看见了难以置信的光景。

大量的沙子维持着四角形玩沙场的形状直接往上浮起一段距离，随即又保持着同样的形状再次「唰！」地落入场内。

「快逃啊！」

原来要我们确认鞋带是这个原因吗！

见到上野第一个拔腿狂奔，元山和池谷也大惊失色地紧跟在后。

上野似乎对附近的逃生路线和小径相当熟悉，一路上都没有遇到巡逻员警便平安到家。

仿佛是火药之王在组合式城堡里见到自己的恶作剧成功，他像个孩子般得意大笑：

「很有一看的价值啊！」

「话说回来……对于上野学长为何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变成罪犯这点，我反而开始感到不可思议。」

「怎么可能嘛！要是被警察逮到留下前科，不能为所欲为的话，我才不要哩。」

嗯~说合理倒也算合理啦……元山抱头苦思。但要是哪天上野得出了变成罪犯比较「有趣」这种合理判断的话，好像更容易变成犯罪者……

总之，他算是一个喜欢火药的疯狂科学家吧？

「不过~小时候的上野学长真的是捡回了一条命呢。」

听见池谷冷静的感谢后，上野笑道：

「对吧？因为我根本作梦也没想到，光是烟火拆出来的火药，分量还只有转蛋的容器大小，居然会有那么大规模的爆炸能量啊。毕竟在那之前我都只看过火药『沙~』地烧完的景象，所以小看了它的威力。我如果不小心在玩扮家家酒的那个年纪完成炸弹，又装在自己背上进行炸弹表演的话，也会变成一具胸口被炸了个大洞的尸体吧！」

方才那副大量沙子维持着玩沙场的形状浮至半空中的光景，实在让人难以忘怀。还有那股撼动地基的震动。要是把那种东西装在自己身上，根本和自杀炸弹客没有两样。

「哎呀~我当时可是汗如雨下呢。因为我完全没想到威力这么惊人，就慌忙逃回家了。隔天早晨街坊邻居还在议论纷纷：『昨晚是不是有地震啊？』」

但结果真相无从得知。那也是当然的吧，谁会想到半夜发生的神秘地震，竟然是来自于小学四年级生所做的炸弹呢。

「所以自那时候起，我变得对火药很有兴趣；还花时间做了实验，测试多少的火药量会引发多大规模的爆炸。然后也渐渐搞懂火药方面的知识，好比说，如果要让炸弹安全爆炸，就必须要有远距离操控式的点火装置。」

「难……难不成你已经做出来实验过了……？」

元山忐忑不安地问，上野咧嘴笑道：

「既然是外行人等级的自制炸弹，当然要用无线远距离操控的电子点火系统比较安全确实啊。」

「你那根本不算是外行人等级的自制炸弹吧！」

「咦~可是像这次这样，在旁边点火后才逃跑远离的话，未免太危险了吧？要是导火线的火在中途熄灭变成未爆弹的话，就非得回收不可呢。为了方便回收，我还将导火线设定成容易拔除的样式喔！」

才小学四年级就能考虑到这么多，果然非常有犯罪者的潜质。虽说疯狂，但基本上还是惊险万分地踩在常规边缘，能这样成长至今也堪称是奇迹了。

「暑假的自由研究课题根本不能用这个呢。」

池谷一派悠哉地表达这则感想后，又问：

「那么，让我们看这些的理由是什么？」

「嗯，原因之一算是适应性调查？」

上野打开冰箱拿出事先买好的罐装低酒精饮料，分别丢给两人。二十岁以上才能饮酒——这段警语大伙就当作没看见。

「如果看了爆破场面后会害怕发抖，那种胆小鬼我想不适合入社吧。」

表面上装得亲切，但上野相当善于煽动人心。在亲眼目睹那副光景后，又被人当面说退社就是胆小鬼的话，哪还有男人敢说：「那么我还是退社吧」？

而且还是在这种与同时入社的同学相对而坐的情况下？

元山与池谷面面相觑。池谷的表情看来一点退社的打算也没有，自己的反应在池谷眼中也是一样的吗？

「另外一个原因，就是我之后要用那个的进化型进行筛选，所以想先让你们看一下。」

不过吐槽角色确定是元山了，池谷只是静静倾听。池谷虽然擅长亲近不认识的陌生人，但相对地，也很常在同伴（他们应该算是同伴了吧？）面前毫不顾忌地陷入沉思。

「你是要在哪里用啊！该不会想用爆破实验喷出传单……」

元山紧张逼问后，上野哈哈大笑：

「就算是我，也不可能那么做啦，而且学校方面也不会答应啊！」

「难道你要擅自强制执行！？」

「你那种事先设想好一切的常识型观点很贵重呢。不过，这种恶作剧就是要在对方松懈的那一刹那进攻才最有趣啊。」

想必是刚才跑得口干舌燥，上野一口气喝光罐装低酒精饮料。

「X—Day就订在一个星期后的社团说明会。既然你们已经正式入社了，就麻烦你们早一步成为正式社员帮忙说明会罗，工作可多着呢。」

　*

尔后，一个星期转眼间就过去了。

下午起将在大讲堂举办社团说明会，体育性社团与文化性社团的比例为2:8。

在为时两小时的说明会中，「机研」的社团说明会是最后压轴。上野与大神似乎是透过无形的施压与交涉手段取得了这个顺序。

在讲堂的讲台上，各社团正说明着社团的活动内容，或是展示过去所做的机械成品。

在各社别出心裁的宣传下，目标新生们也都显得跃跃欲试。

但是，在两个小时快要结束之际，新生们开始倦怠懒散。

「果然还是该在一开始就进攻比较好吧？」

在讲台边，池谷难得地向上野表示不安的意见。但上野回道「没问题没问题」，全然不放在心上。大神似乎也是相同的看法，只听他附和道：

「因为我们的目的是淘汰啊。表演内容都已经够华丽了，要是第一个就表演的话，会完全盖过其他社团的说明。我们可不想招来不必要的怨恨。」

「那就好……」

元山担心的重点和池谷完全不一样。

最后究竟会剩下几个人呢？而收拾善后的工作又是谁要负责？

「接下来的社团说明是『机械管理研究社』！」

这个广播响起后，上野仿佛只是临时有人呼喊自己般，一派轻松地走上数百人注视着的舞台。连说一声「我上罗」也没有。

见到上野两手空空地走出来，新生们显得有些扫兴，但上野老神在在地站在讲台上：

「各位新生，欢迎加入成南电机工科大学！——大家都喜欢机械吗！？」

在上野的兴奋呐喊带领之下，原本有些懒洋洋的新生们也跟着鼓噪起来。

「喜欢制作道具吗、喜欢电子线路吗、爱不爱远距离操控啊！？」

噢噢噢噢噢——莫名其妙的欢呼声接连响起。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发出欢呼声，恐怕连新生们自己也不太晓得吧。他们只是被上野鲜明的个性牵着鼻子走而已——已经成为正式社员的元山和池谷都明白这一点。

「那么大家，你们喜欢爆破场面吗——————————！」

呼唤声几乎沸腾至了最高点。

「很~好！那么，我们『机械管理研究社』，略称『机研』为了庆祝各位同学入学，要为大家带来一场组合了上述要素的表演！请大家起立走到户外！最先站在可以看到操场的位置的人最有眼福喔~！」

整座操场由高大的围篱团团围起，「机研」以要在社团说明时公开表演为名义，取得了校方的使用许可。

在围篱最远的另一边，还能隐约看见外侧贴了好几道禁止进入胶带，每个重要句点都站有戴着警卫臂章的高年级学长。虽说是警卫臂章，但其实只是在附近大卖场里随便买来充数的东西。戴着臂章的是「机研」大四生。由于人手不足，上野与大神便请求他们出动帮忙。

顿时，新生们一窝蜂地冲出讲堂。

跃入他们眼帘的，是在操场中心组装完成的营火用巨型木架。

上野将麦克风换成手持麦克风后也来到户外。

「那么，在那个营火木架里头装有无线点火装置哦！机械、道具、远距离操控、爆破场面，刚才跟你们说好的，现在一次打包通通送给你们！」

上野说道，从怀中拿出明显是手制的无线引爆装置，举高展示。

「按下开关十秒后，营火架就会起火！等我按下开关之后，麻烦各位一起倒数吧~！」

在掌声的簇拥之下，上野又接着呐喊：

「那么点火装置，启动！」

新生们异口同声地开始从十倒数。

如此欢欣雀跃的欢呼声在十秒后会有什么转变——

只有「机研」才晓得了。

　*

窜起的火柱高达校舍三楼。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穿破耳膜，反而在众人的耳中达到一种无声的境界，相对地，地震般的波动袭向四周。

至于营火架呢——先前由元山和池谷组装完成的营火架，底部装上了上野自制的「远距离操控式爆破实验装置」，这时早已彻底化作碎片四散开来，完全无法辨别出原形。操场上到处都有着火的木头碎片。

原先放置着营火架的位置上，此刻这时多了一个火山口。

新生们目瞪口呆，现场一片鸦雀无声。

这时校内广播响起。

「上野，『又是』你这个臭小鬼吗————————————！」

低沉的怒吼声来自于一位以上课严谨且个性恐怖而闻名的教授。

「那哪是什么营火！你给我待在原地别动！我这次一定要揍扁你……」

看样子，教授讲到一半就抛下麦克风杀过来了。

「哪有笨蛋会乖乖听别人的话，待在原地等啊！」

上野将手持麦克风丢给大神，火速拔腿狂奔。

大神负责接下来的宣传活动：

「以上，『机研』的新生欢迎实验至此结束。意欲加入『机研』的同学们，请之后马上来到『机研』社办报到。另外，未在今天之内办理再次入社手续的同学，我们会取消你们先前的入社及暂时入社资格。」

最后，剩下的新社员包括元山和池谷在内共有九人。其余三十多位暂时入社员们，似乎都惧于「机研」社团无法等闲视之的危险性，最终不敢入社。

「又是一个不吉利的数字呢~偏偏刚好是九……」

元山低声咕哝，池谷则以一句「所谓迷信是信的人就输了喔」驳回。

「比起大神原先预订的目标还多了一个人，这样算是大成功吧？」

「话虽如此，我们这一个星期来的辛苦全白费了……」

他们透过上野的人脉借到了轻型卡车，前往市内各个锯木厂及木工厂，请厂方分给他们废弃的木材，又等到上野的炸弹（「远距离操控式爆破实验装置」不过是个夸示用的名称，简而言之就是炸弹）完成之后，才一气呵成地在炸弹上组装好营火架。幸亏池谷擅长处理木材，真是帮了不少忙。

「这个营火架根本不是用来烧的，而是拿来爆炸用的呢。」

池谷对此也露出苦笑。

于是新入社员们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清理操场。上野仍在校园里到处逃窜，尚未回来。

在大神的指示之下，新入社员们互相自我介绍之后，默默地开始动手清理操场。

有人捡木架燃烧后的残渣，有人拆除禁止进入的胶带，最多人则是在负责掩埋操场正中央被炸出来的新生火山口。掩埋用的土是专门修补操场的泥土，平常都保管于校内用地。根据推手推车的人的说法，必须堆满手推车后再搬运十几次，才足以填平这个坑洞。

「喂~有没有人可以去体育用品室拿个滚轮啊~！」

「好~」

除了元山与池谷之外，其他人都是初次见面，合作起来却颇为团结。

这些都是亲眼目睹了上野无谓的爆破实验后，仍然敢于再次前来办理入社手续的家伙；他们的性格铁定各自有着奇特之处，才会如此合作无间吧！

「清理完毕之后，大四生已经给了我欢迎会费要请大家，好好加油吧！」

大神开口鼓励之后，有个人立即气势大增地呐喊：

「好耶~！我要在开冷气的社办里喝酒喝到饱！」

「基本上你们还有年龄限制的原则要顾，别喊那么大声！」

大神立刻纠正，果然他生起气来分外有魄力。

一行人通宵在社办里举办欢迎会，上野则是十点过后才回来与众人会合，还相当不懂得反省地抱怨道：「啊~那个老头真是烦死人了，明明年纪都一大把了……」

关于这回的爆炸声响，校方对外的说法是学生实验失败，解释得相当狼狈。

然后自这年开始，以上野·大神为主轴的「机械管理研究社」，通称「机研」，开启了长达三年的黄金时代。

　*

「咦~上野先生是那么危险的人物吗？就是在婚礼上负责带领大家敬酒的那个人吧？我只觉得他是个很一般的帅气男性啊，只是有点男公关的感觉啦。」

她翻开结婚相簿，在放有上野照片的那一页停了下来。

「我记得他结婚了吧？」

「这阵子结婚的。」

「可是令人有点难以置信吧？那么危险的人居然会平凡地结婚……」

「当时的上野学长完全是个脑袋不正常的人啊。那个人居然没有步入歧途还正常地进入公司上班，最后还正常地结了婚，很多学弟都呐喊着人生真是不公平呢。」

不过讲起「机研」时，你看起来很开心呢——已经自女友变作妻子好几年的她笑道。

这天不知为何心血来潮，他们一边看着结婚典礼的照片，一边说起以往他与朋友及学弟之间的陈年往事。

「再多说一点给我听吧~」

在她的央求之下，他再次回忆起大学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