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乘以三倍（前篇）

　*

面对大学特有的较长暑假，「机研」一行人就在集训与全国性机器人竞技大赛中度过了。

然后在这阵手忙脚乱的日子里，大神的失恋创伤也算是慢慢愈合了。

正当「机研」所有社员围成一圈坐在社办里时，有一叠万元大钞就放在圆圈里的中央位置上。

而且不只是一、两张，厚度相当有可看性。以学生层级的资产来看，很少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厚度。

放下那叠钞票的人正是上野。

「上、上野学长……」

经过了长长的沉默之后，元山以沙哑的嗓音率先开口。

「嗯？」

上野以反常肃穆的视线看向元山，这次变成反方向的池谷出声：

「……你终于，下手了吗？」

「啥？」

望着一脸纳闷的上野，其他同年级生几乎都噙着泪目嚷道：

「你到底炸掉了哪里的金库啊！？如果是校内的话，现在快点去自首，搞不好校方自行决定处分就能解决了喔！」

「天呐~你们这群白痴！」

上野立起一边膝盖怒吼。

「看到我拿出一大把钱，就直接联想到我犯罪了吗！？在你们心目中我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啊！」

「就是上野啊。」

大神迅速插嘴吐槽。

「因为你是个看来随时都会受到蛊惑或走上歪道的男人啊！」

「别瞧不起人了！我如果走上歪道的话，这点小钱能满足我吗！」

面对生气的点与常人有着决定性差异的上野，学弟们更是一脸凝重。

「我可以摸一下吗？」

元山边说边拿起那叠纸钞，以老练利落的动作数了起来。由于他常在老家帮忙算账，数钱一事已是家常便饭。

「喂，元山！戴个手套比较好吧！？要是沾上了指纹，连你也会遭殃喔！」

「我就说了~这不是犯罪得来的钱啦！」

上野用力敲向喊着别沾上指纹的学弟脑袋。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三十万！？」

元山数完后惊声大叫，周围的人也是一阵骚动。

「上野学长，暑假期间你都在集训，不然就是待在社办里唠唠叨叨，应该没有时间去做什么可以赚到这么一大笔钱的优渥打工吧！？」

「大神！不要笑了，快点帮忙说明！」

努力不让自己大笑出声的大神终于说出真相：

「大家不用担心，这是社费。」

「社费！？三十万耶！？」

这点金额用不着这么惊讶——大神开始说明社费的明细。

「首先，学校每年都会拨给文化性社团三十万元的经费。嗯，不过那是社团一整年的活动费用，所以不列入这三十万元里头，但我们还有社员缴交的社费。」

「机研」的社费是每人每月五百元。

「你们九个人乘以四月起的七个月，总计三万一千五百元。我和上野一整年是一万两千元。另外，大四生在毕业之前也有义务得赞助社费，所以八人乘以一年份，又有四万八千元。」

「总计……九万一千五百元吗？」

「噢，真不愧是餐厅第二代，计算真快呐，元山。」

上野粗鲁地拨弄元山的头发。

「可是，剩下的二十多万元是……」

上野回答池谷的发问：

「是去年学园祭营业额的余额。」

咦咦咦~！！这回学弟们又基于其他原因而鼓噪哗然。

「大学的学园祭可以赚那么多钱吗！？」

「不，等一下。」

元山扬起手，制止众人兴奋的喧哗。

「光是净利就剩下这么多钱的话，那表示原本营业额的数目更加惊人。」

「噢~果真不愧是餐厅第二代！」

上野看向大神嘿嘿一笑，大神也满意地点头，难得地向元山投出变化球：

「每年我们一定会留下三十万作为学园祭摆摊的经费，剩下的营业额则是用在一整年的活动费用上。如果说经费为三十万元的小吃店，你能想象我们的摊位有多大规模吗？」

「人事费用当然是零吧……这么多人力却不用给付薪水，学园祭的场地虽然有分好坏，但当然也不可能不要租金，不过也用不着向税务局申请，然后贩卖的商品是食物的话……」

元山算到一半满脸惊愕。

「如果每年真的都投入三十万元的话，比我家店里一个月的营业额还要多出很多耶！」

「元山，那到底是多少！？」

在同年级生们的追问之下，元山含蓄地说出计算后的数字：

「至少……总营业额也有五十或六十万元吧……」

「哈哈哈！太天真了！」

上野「啧啧啧」摇着手指，再往前立起三根指头。

「是三倍！」

他带着不可一世的笑容补充宣告：

「我们要用这三十万在五天的学园祭里变作三倍！这就是我们『机研』的摆摊！」

「咦咦————————！」

对于都还没习惯以十万为单位计算金钱，而且又是住自家里的大一生们而言，这颗震撼弹可说是非同小可。

「你，你说三倍，那将近是一百万元了嘛！」

「怎么做才办得到啊！变作三倍，难不成是只要把这三十万涂成红色就行了吗！？」（注10：典出动画《机动战士钢弹》里的一句台词：「有台萨克以平常的三倍速接近中！」此萨克指的是「红色彗星」夏亚少校的专用机体萨克。由于机体为红色，尔后便广泛引申为「只要是红色就有三倍速度」的笑话。）

仅有元山与池谷提出正经的问题。

「摊位要卖什么？还有商品的定价呢？」

「地点已经决定了吗？」

前者是元山，后者为池谷。上野回答了元山的发问：

「摊位就是我们每年的传统，拉面店。而且是从汤头开始亲自做起的正统拉面。由于只有我们社团卖拉面，所以每年都大受欢迎喔。基本拉面是四百元，配料有玉米、海带、叉烧肉和豆芽菜，额外加配料样要多收五十元。最贵的是叉烧拉面五百元。」

「不愧是零人事费用零租金的好处哪~」

元山认真地沉吟。在他母亲经营的餐厅中，四百元能买到的东西只有几种饮料和蛋糕而已。

大神则回答池谷的问题：

「学园祭十天前才会决定地点，不过我们社团一定能争取到可以引水，又是正门前主要摊贩区的好位置。」

「为什么一定可以？」

「因为地点会反映出去年的营业额啊。有不少社团只是形式性地占个地方摆摊，再当作是自己人玩耍的基地。『机研』在这十年来，从来没有将营业额第一的宝座让出去。而且……」

大神有些困窘地皱起脸，瞟了一眼上野。

「……多少也是因为上野的幕后斡旋。」

上野耳尖听见，插嘴说道：

「因为最后决定场地分配的人是总务处长啊，我跟总务处长算是有点交情，他还借我总务处的保险箱，保管我们社费的存折呢！」

「……难不成是总务处长被上野学长抓到了什么把柄？」

池谷偷偷询问后，大神一脸沉痛地重重点头。

还是别问是什么把柄好了——于是众学弟们赶紧将话题打住。

　*

成南大学的学园祭没有取任何谐音异字，就直接唤作「成南祭」。

每年的成南祭趁着十一月上旬的连休，再加上准备日这一天，直到后夜祭（注11：学园祭最后一天晚上的营火晚会。）共会一连举行六天。也许是几乎全由男性构成的学校特有的狂野热情传染该了街坊邻居，每年皆会出现学校足以自豪的空前盛况。基本上也会邀请全国性的偶像艺人参加活动，因此学园祭执行部的尽心尽力也是幕后功臣之一。另外，据说也有很多毕业生会像鲑鱼（注12：鲑鱼有着会回游至出生地交配产卵的习性。）一样回来学园祭露脸。

就在学园祭准备日到来之前，校方终于宣布了摊位地点分配图。

「……什么————————————————！？」

见到摊位分配表后，上野怒声咆哮：

「总务处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臭老头，是想要我现在就去分发你外遇的照片吗！？」

唉呀，果然把柄是那一方面的啊。学弟一同无奈叹息。

接过分配表的大神连忙制止火冒三丈的上野。

「等一下，这不是总务处长的错。」

「那不然这个场地分配是谁搞的鬼啊！」

在图表当中，在最优等地点的主要大道中央，「机研」确实保住了两个摊位的空间。摊贩内容当然是拉面店，「拉面机研」。

问题是在同一条大道的斜对面，竟又登记了另一间名称未定的拉面店。对方虽只有一个摊位的空间，但是居然将两间拉面店分配在几近是正对面，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情况。直至去年拉面店就只有「机研」一间，因此上野自然认为今年理所当然也是如此，然而……

大神答出缘由：

「是PC研干的好事。」

「PC研！？那帮家伙还没学乖吗！」

上野猛烈的炮火不再对准总务处长。

「PC研是什么啊？」

一名学弟发问。在大一生的认知当中，只晓得那是一个活动教室位于社团大楼一楼的社团。

上野忿忿然说道：

「是个打着程式研究的名号，实际上却是自行制作一些色情游戏，在网路上大发横财的恶质社团。向学校方面提出的研究发表呢，都是盗用某处的免费软体再稍微加以修改的程式罢了。」

虽然上野使用恶质这个比喻，会让人觉得是五十步笑百步，但平时很少见到上野如此气愤，学弟们也不敢任意吐槽。

「对方和我们社团有点过节。」

大神补充说明：

「不管他们要做色情游戏还是藉此赚钱，都跟我们没有关系，只是他们很不懂规矩，老是占用社团大楼的公共空间。像是装有那些游戏库存的纸箱放不进社办里了，就堆积在走廊上，还堆得愈来愈外面。还有，说什么动画的限定海报没有地方可贴，就贴在走廊的墙壁上……当然，其他社团里多少也有一些御宅族，我们偶尔也会看个A片或动画，但是私人喜好应该要在社办里头鉴赏管理啊，这是规定！」

「不，同样身为御宅族，我不能原谅他们如此恶质的行为！」

举手发言的，是个常常会带成套动画DVD来社办开鉴赏大会的社员。无论新作旧作，有时一些作品都会让「机研」全员深深着迷：「大有趣了！」因此他的眼光有着一定的说服力。

「就是因为有这些家伙存在，阿宅们才会受到世间众人的唾弃！还有服装仪容！不要盛夏期间满身汗臭地走来走去，要保持干净清爽啊，至少喷个除臭剂吧！不爱干净的人就不要留长头发啦~！」

「知道了，我们都明白你的主张啦！」

周围的大一生联合安抚才让他安静下来。

于是大神再次开始说明：

「然后我们社团呢~嗯，虽然上野算是比较另类，不过历任社长都是强硬派作风，所以就代表所有社团率先跑去抗议，要求他们别再折磨做。好像就是从那时候起，对方就一直单方面地找我们麻烦。我和上野一年级的时候，对方的大三社员还闯进来，强迫我们交换社办呢。你们看，我们社办里阁楼等等什么都有，收纳空间又很多，至今都很努力充实『舒适空间』这个卖点，所以……」

大神的视线瞥向上野。

学弟们一同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

「最终兵器·上野发动了吗……」

「嗯，当时现在的大四生还是三年级，所以原本交由他们去处理就好了。可是，毕竟当时大二生都是幽灵社员，总有一天铁定只剩我跟大神要挺身面对PC研，而对方也确实是趁着只有我和大神在的时候才闯进来。」

于是上野天花乱涂地提议决斗，由「机研」两名大一生对战PC研共十二名社员。「机研」若是获胜，就别再对他们的社办出手，但PC研若是赢了，他们就答应交换社办。

「……这样子，不仅条件超级不平等，就算『机研』赢了，也从PC研那里捞不到任何好处吧？」

池谷难得地皱起脸庞，但上野满不在乎地答道：

「你说打赢他们的好处？难不成要扣押他们的自制色情游戏吗？蠢弊啦。对我们来说，只要这群烦人的家伙不要再来吵我们就好了。况且，对手可是能够操控现代兵器的我，还有武斗派大神唷！像PC研那种缺乏运动的家伙们，就算多出我们六倍也根本不成问题啦！」

「顺便问一声，武斗派大神是……」

元山发问后，大神有些难以启齿，上野倒是很干脆睇泄底：

「他从小时候起就在学空手道，虽然现在停了，但可是黑带等级喔。」

「……别说啦！要是被我爸知道我打了外行人，肯定会把我修理得很惨。」

原来连大魔神也会有害怕的事情。这个出乎意料的引人发笑弱点曝光后，场面的火爆气氛顿时缓和不少。

「虽是外行人，但他们还拿着球棒冲过来咧，根本算是暴力分子了吧！我们可是正当防卫耶！」

「嗯，不过你做的冲天炮装填用改造空气枪，也很恐怖吓人啊。」

看样子，还是不要了解决斗的概略情形比较好。

「不不，现在不是沉浸于胜利过往的时候了！」

上野恍然回神地拽过场地分配表。

「PC研到底搞了什么鬼！？」

「一开始他们是登记卖炸鸡，但是因为调不到油锅，所以就要求总务处让他们改为卖拉面。反正一定是在看到场地分配表之后，临时想到这个惹人厌的主意吧。」

「不过，在直到去年为止都是一人独大的项目上突然出现竞争对手，真的很让人头疼呢。」

元山加入话题。

「我们是不晓得『机研』的风评有多好，但若是出现两家店，客群一定会分散。『机研』的拉面味道怎么样呢？」

元山发问后，上野与大神尴尬地面面相觑。上野皱眉搔头：

「怎么样……其实你这个问题，我也很难回答~」

「基本上是有固定的制作程序，但坦白说，若不实际做出来我们也不知道。我想可以维持在一般民众对于学园祭外行人做的拉面的接受程度吧，毕竟价格很低廉。」

大神老实回答。

「只是不晓得为什么，学园祭期间里会有一、两天出现『奇迹的味道』。这时的味道，甚至比一般外头卖的拉面还要好吃。这点颇为让人津津乐道，所以只要『奇迹之味』一出现，校内广播就会中途插播大肆宣传，那时的营业额就还挺惊人的。」

「不过，终究只是靠偶然而已吧。」

元山冷静地指出重点，同年级生们一阵哗然。

「没错。」大神则是惭愧地低下头去。大神使学弟们惭愧低头的次数多不胜数，但学弟让大神惭愧低头的话，这还是第一次。

「那样是不行的。仅是倚靠偶然，现在又有竞争对手，本金是无法赚到三倍的。必须从第一天起就卖出『不错的味道』，若能再出现『奇迹之味』的话，就更加完美了。」

「能请你们告诉我食谱吗？」

元山询问后，依然又是大神回答：

「口味有酱油及豚骨两种，两种酱汁是透过管道请职业拉面店分给我们的，面条则是向制面工厂每天买断一天份，只有稀释酱汁的汤头是自己熬煮的鸡骨汤头。」

「材料呢？」

「除了鸡骨之外还要其他的吗？」

元山以犀利的目光瞪向上野。

「不久前是谁说过，我们社团是从汤头开始做起的正统拉面派啊？」

「咦~我们可是让鸡骨熬煮了很久耶，还不算正统派？」

「幸好你们是向专家要酱汁，要不然就连『还可以』的味道都弄不出来啦！里头根本没有放任何蔬菜不是吗！」

「咦~拉面的汤头里要放蔬菜吗？」

「常用的熬汤蔬菜有好几种吧！洋葱姜蒜、青葱、高丽菜、红萝卜都是基本啊！海鲜汤头我想可能要先依味道而定，但至少会放昆布吧！大概！」

「噢~真不愧是餐厅第二代！」

他们将获得的物资放置在社团大楼旁的围墙，再将两台车上锁扣在一起后贴上标示：

「此为『机研』物品，禁止移动。」

若是违逆「机研」，「机研」就会回以相对等的报复——这件事情在校内广为人知，更何况东西又是几近报废的淑女车，更是不会有人出手吧。毕竟，那绝对不是什么不惜与大学炸弹客以及大魔神为敌，也非得到手不可的物品。

接着，翌日开始，社团分为两队人马，各自负责制作附有外送提盒的脚踏车，以及试煮拉面汤头。

　*

「说什么分成两队人马，结果是一个人对十个人吗！」

站在圆形深底大锅前方，元山独自一人大声抱怨。

翌日，上野确实遵守他的诺言，带来了尚未开封的专家等级拉面酱汁，但是问题在于烹饪环境。元山经常跑去池谷的租屋处玩，所以明白池谷所谓的自行开伙是：

·用电锅煮饭后加入罐头类食品、

·煮泡面后再加鸡蛋搅拌，顶多再加点想吃的蔬菜。

主要为这两种炊煮方式，剩下的就只是用现成的平底锅炒些东西而已。虽然能够借用厨房他很感激，但是首先根本没有锅碗瓢盆。至于厨具方面，就元山所知，仅有一把他觉得这世上没有其他刀比这把更不好切的超级钝菜刀、汤勺和平底锅，甚至没有长筷。

因此，他便将「机研」里的厨房用具带来池谷的租屋处使用。

各社团与研究会有个共用的大仓库，「机研」学园祭的相关物品都保管于仓库当中。在那间几乎等同于小型体育馆的仓库里头，「机研」的位置上放有三个真正煮汤用的深底大锅和瓦斯炉，元山这才蒐集到能够让他满意的厨具。

他拿了一个深底大锅，几个大碗、菜刀、磨刀石和其他烹饪用具后装进纸箱里，代为管理的两种拉面酱汁则是放在大锅里头。

由于元山的脚踏车是「连后座也没装的不中用脚踏车」（从昨天到现在元山还在记恨），因此他是徒步搬运纸箱。幸好池谷的租屋处很近。

他用向池谷借来的备份钥匙打开房门后，将东西放在玄关，接着出门采购。

自租屋处走几分钟的路程就有一处商店街，但对于几乎不会煮饭的池谷而言也是毫无用武之地。元山走向商店街。

他不晓得试煮时需要多少食材，总之每样东西都估了个量之后，先买了约一箱的蔬菜。

接着他又回到池谷的房间，放下买好的食材，第二趟出门去肉铺买了五副鸡骨，又在干货店买了昆布和小鱼干。他之所以不买柴鱼干，是因为听了学长们的描述后，认为要在相当忙碌的摊位现场熬煮出柴鱼汤头，堪称是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买高汤粉的话，无论是昆布汤头、小鱼干汤头或柴鱼汤头，都任君挑选，但既然他现在被迫站在必须对味道负起责任的立场，「餐厅第二代」的自尊心就绝不容许他走取巧捷径。

用于试煮汤头方面的费用，他打算之后再详细计算，因此每到一间店家，他都必定会索取收据。于是肉铺的大叔调侃他道：

「噢，小弟你是『机研』的吗？今年『奇迹之味』会在第几天出现啊？快点告诉我吧！」

这件事说有名还真的是有名。

「鸡骨马上就会熬出汤汁 ，你要注意一点喔！」

他收下了和蔼可亲大叔的建议后，再度返回租屋处。

元山打开窗户，让抽风机喀啷喀啷地运转，独自一人寂寥地开始动工。

现在学校那里，大家一定准备得很开心吧~一想象到那个那个画面后，他的内心又更加寂寞，于是他将大锅当作是说话的对象，偶尔空虚地自吹自捧：「现今这种时代，像我这种还会用磨刀石菜刀的男子大学生可不多了喔！」

试煮时总不可能特地煮一整锅汤，因此他先在锅子里煮沸半锅的热水，但是——

「这些鸡骨看起来完全像是血腥恐怖片里的道具嘛……」

他盯着堆放在大碗里的鸡骨小山。上野曾经说过，要直接将鸡骨丢进汤里，再一边去渣一边熬煮，但是——

这个需要预先处理过吧？他略微感到迟疑的同时，仍是先将一副鸡骨放入锅中。

「哇，汤头也太快就变混浊了吧！」

涌出的浮沫也相当惊人。他赶紧捞掉涌起的浮沫，告一段落后再丢进蔬菜。接着将熬煮期间使用的食材分量抄下来。上野之前的学长们并没有食谱这种概念，总之就是将切碎的鸡骨一一丢进热水里，这种制作方式让人不禁为之咋舌，关于汤头甚至没有基本的食谱。

元山想到的方法，是先以一副鸡骨为基础，再分配其他食材的分量一一加入试煮。至于分量的分配，就依他「餐厅第二代」的直觉来进行。

于是做出来的第一锅汤头……

「完全不行哪……」

鸡骨的腥臭味太重了。

「豚骨口味还可以，可是酱油拉面的味道却不太对呢~」

元山回想起上野曾说过的这句话，暗暗表示赞同。元山所做的汤头中，使用了较有除臭用途的香味蔬菜。因此应该确实比去年以前的汤头好上些许。但话虽如此，跟酱油酱汁调在一起后也不会太好喝吧。元山还没打开寄放的酱汁封口，就将汤底倒掉。

简单来说，豚骨酱汁的味道浓郁，又有着豚骨特有的气味，因此汤头还能勉强骗过不懂拉面的客人。「奇迹之味」，恐怕是指鸡骨熬煮多时后，腥臭味忽然消失的那一瞬间吧。随后若又适时适量地加入鸡骨，又会错过那个腥味消失的瞬间。

「果然还是需要预先处理吧。」

可疑的食材还是先煮沸过一次吧！一思及此，他猛然想起肉铺老板的建议。

「鸡骨马上就会熬出汤汁，你要注意一点喔！」

这么说来，只能稍微川烫一下子。若是为了去除腥味而煮沸过久，最后就会变成是在熬煮精华早已流失掉的碎骨头吧。

元山略为川烫过第二副鸡骨，其他材料则保持原来的分量，又煮出了第二锅汤头。

「……稍微好一点？」

可是，还是有腥臭味。第二锅也不及格。然而，假使相信肉铺老板说的话，继续川烫鸡骨，精华就会流失掉。

「是要调整蔬菜的量吗~？」

若是如此，食材可是十分宝贵，因此煮第三锅时，他仅是多加了看似可以去除腥臭味的蔬菜，但也没有出现戏剧性的变化。

结果他用完了当天买来的五副鸡骨，却没有一次能煮出满意的味道。

翌日，尽管蔬菜和干货还剩下不少，但元山为了购买用完的鸡骨，再度前往昨天光顾过的肉铺。

「噢，你又来啦？」

看来肉铺老板还认得元山。元山就是期待这一点。

「那个……可以向你请教一些问题吗？」

「嗯？」

老板边在收据上写下「机研」，一边点头。

「鸡骨就算烫过了一次，还是会有腥臭味。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去除掉鸡骨的腥味呢？」

「烫过一次之后，你有把血渣挑掉吗？」

老板没有多作思索就回答，元山不由得抬高音量：

「是吗！原来是血渣啊！」

血渣若是残留，料理和汤头就会有腥味，这点和鱼一样。

「可是，鸡的血渣部分是在哪里呢？」

「像是在肋骨之间，内脏也算吧。烫过一次之后，要把残留的红色部分都挑掉，也可以去除掉多余的油脂。」

「非常谢谢你！」

元山低头大声致谢，接着便快速奔回池谷的房间。

的确，他看向川烫过一次的鸡骨，以胸部为主四处残留着大量的血迹。若将这幅鸡骨直接丢进锅里熬煮的话，难怪腥味会那么重。

挑掉血渣后，他将鸡骨丢进重新滚开的热水里，再放入蔬菜。

接着他仔细地过滤去渣，第二天的第一锅汤头完成后——

没有腥味，也没有昨天那么不好喝。

但是——

「……不难喝，但也不好喝？」

不难喝，这点毋庸置疑。但若是有人问「好喝吗？」，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换言之，就是一种不会让人留下任何印象的味道。

　*

「汤头的部分进行得如何啦？」

上野询问池谷。两台甚至还上了色的附外送提盒脚踏车皆已大功告成，距离学园祭首日还有三天；另外，距离元山提议的开张日（准备日）则只剩两天。

「好像试煮得不太顺利呢。」

池谷也还未曾试喝过汤头的味道，因为元山说：「还不是能让人喝的阶段。」

「酱汁的封口都还没拆哦，他说要是拆了就不能保存太久，那就浪费了。」

「真是个老实正经的家伙哪~！反正不管怎么做，一定都会比我们那种只是随随便便熬煮鸡骨的汤头好上许多的嘛！」

「都是因为你指定他为店长吧！」

大神从旁插嘴。

「居然对从来没有参与过学园祭的学弟，做出这种残酷的事情！」

「哎呀，因为那家伙莫名的纤细敏感嘛。这种时候就要下猛药，让他扛个重担藉机成长啊……」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把社员分成一个人跟十个人吧！」

池谷斜眼看向两位开始咕哝抱怨的学长，站起身子。

他已经意会到对方想表达的要求了。也就是说——

「我去看看元山的情况。学园祭也快到了，搞不好他自己一个人已经快完成汤头了。」

时间才刚过四点，大多时候直到八点池谷自「机研」返家时，元山都还在奋斗不懈。

池谷回到租屋处后，元山吃惊大叫：

「『机研』已经准备完毕了吗！？」

「不，只有我提早回来而已，其他人正在制作外送的无线联络系统。」

倘若让元山误会「机研」方面的工作一块要宣告完工，有可能会让元山更加焦虑紧张吧。其实「机研」那边也正因为繁复琐碎的工作而乱成一团。

「你在干嘛？」

池谷发问后，元山满脸疲惫地笑道：

「呃~我想身为『餐厅第二代』，应该算是做出了勉强及格的汤头……但还是遇到了瓶颈，所以想回去请我老妈试喝汤头，再给我建议。不过我妈的领域不同，也不晓得能不能帮上忙呢……」

元山将看似是今天煮的汤头装进矿泉水宝特瓶里，然后倒掉剩余的汤。

见元山打算动手收拾厨具，池谷开口表示：

「不用了，今天就让我来整理吧。」

平时元山也是自己整理完厨房后才会回去。即便池谷比他晚回家，他也一定会自己收拾。「机研」的吐槽大师，果然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很循规蹈矩。

「是吗？那不好意思啊。」

元山顺从地接下他的好意便回家了。（看样子真的很累呢……）池谷一边收拾，一边为他担心。

尔后翌日——也就是学园祭准备日=「机研」开张首日的前一天，池谷的手机一大早就铃声大作。是元山打来的。

「我现在方便去你那里吗？我想煮汤再请你试喝。」

餐厅第二代，你终于突破瓶颈了吗——

他暗暗心想，并在电话中答应对方。于是元山大概在过了三十分钟后，便抵达池谷的租屋处。

元山动作迅速利落地开始准备，现实在大锅里烧水，再川烫鸡骨。

「我昨天请我妈试喝汤头后，结果她说着根本不算是鸡骨高汤，只是有鸡骨味道的蔬菜高汤而已。」

元山明显比昨天健谈了许多。

「我一开始放鸡骨的时候，被汤的腥味吓到了，所以之后都战战兢兢地不敢放太多，反而多放了许多蔬菜与和风酱汁，因此煮出来的味道若要当作拉面汤底，都总觉得少了些什么。还有，即便是熬煮鸡骨口味的拉面汤头，也得加入猪肉才行。我妈建议我们丢猪绞肉就好了，也比较省时省力。」

「哇~好厉害的妈妈哦，不愧是专家级的。」

「早知道早带你问她就好了，都怪我先前一直以为，领域不同就算问她也没有用。」

元山将剩余的三副鸡骨在沸腾的热水中轻轻川烫一会儿后，开始进行处理。

「……你在干嘛？」

「我在挑血渣，例如内脏之类的。这些东西如果没有去掉，汤头就会很腥。我一开始遵照上野学长的指示，没有预先处理就直接把鸡骨丢进汤里，结果实在是太可怕了，导致后来才会不敢丢太多。」

「三副鸡骨够吗？」

「现在肉铺还没开始营业，就先用这三副鸡骨煮吧。当然加的蔬菜及和风酱汁也会减量。」绞肉呢？

「我从家里带来了。」

接着，元山在重新装满水的锅子里放进鸡骨和其他材料，不消多久浮沫便开始涌出，元山极有耐心地一一捞起，连同昆布也一起拿了出来。

「这么快就拿出来没关系吗？」

「家政课的时候应该有教过，昆布与小鱼干放入水中之后，一待沸腾就要马上捞出来吧。」

「你好像没有放小鱼干吧。」

「小鱼干吗……我也有考虑过，可是体积太小，很容易捞不干净。而且它跟昆布一样，煮久了都会有苦味，所以我就放弃了。况且要是在锅底烧焦的话，一切全都白费啦。」

两人交谈的同时，元山可能长达三十分钟都在捞取浮沫吧。渐渐地，浮沫不再冒出，然后不知为何竟然开始散发出拉面店的香气。

「完成了吗？」

「还没呢！接下来要一边加水，一边用大火熬煮至少两个钟头。」

「……被分配到负责煮汤组的我们也煮得出来吗？」

「只要有耐心的话。」

尔后两个小时，池谷几乎是一边睡回笼觉一边等待。

「完成了！」等到元山发出欢呼声，时间已是将近正午。

「噢噢~完全是拉面店里会有的味道耶！」

池谷从卷成一团的棉被当中起身。

「不好意思哦，我已经把窗户和抽风机开到最大了。」

「不，没关系啦，反正平常也很乱。」

他们决定等上野及大神两人到来后再进行试喝。上野与大神都知道池谷的租屋处地点，打电话通知后，他们都回答「马上就到」。正巧业者也送来了预定要在学园祭时使用的三千个保丽龙附盖汤碗，因此也请他们两人直接带两个试吃用的汤碗过来。

「唷，店长，辛苦啦~」

不久之后抵达的上野一派趾高气昂地慰劳元山。昨天池谷才见到他与大神两人颇为担心元山，因此对于上野现在展现出的这副模样，内心着实有些不解。

「总之，我想请喝过『奇迹之味』的两位学长一起进行第一次的试喝。」

元山边说边打开至今一直未曾开封的酱汁封口。

首先是酱油口味。他舀了一勺酱汁倒入汤碗后，再用汤头稀释。

率先试喝的上野难得地陷入沉默，尔后试喝的大神发出沉吟：

「……太了不起，比『奇迹之味』还好喝。」

「呜喔，真的很好喝耶。实在是太惊人了！」

池谷也发表感想，最后自己试喝的元山也「嗯嗯」点头。看来这次的味道他很满意。

「那么，接下来是豚骨。」

接着又适合豚骨口味后，上野终于开口：

「汤头可以一直保持在这种水准吗？」

「啊，可以。」元山点头：

「我会写下食谱，只要遵照每个步骤，谁都可以煮出这个汤头。不过，有一些小问题……」

「这你等会再告诉我，总之煮得出来就对了？」

「是的。」

元山回答后，上野猛然转身拿出手机。

「喂，浅木吗？」

他火速打给负责技术工作的一名大一生。

「现在马上开始做看板！我要说宣传标语了，快点记下来！——货真价实！『奇迹之味』，今年将为你全程呈现！以上！」

元山和池谷不由得面面相觑。上野挂断电话后又转身面向元山。

「很好！那么说说你的问题吧。」

无论如何就是不肯老实称赞别人这一点，确实很像上野的作风。大神也在上野身后露出苦笑。

「我刚才盛汤时，都会避免舀到那些用以熬煮汤头的食材，但其实这个汤头必须滤过一次才能使用，所以我们还需要一个锅子。目前有三个锅子吧？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煮汤用的锅子要两个，负责煮面的锅子要一个。所以我们并没有过滤用的锅子。另外，可以的话我希望能买个滤网杓，用纱网太耗费时间了。」

「只有这样吗？」

「还有两个问题。鸡骨必须预先处理过，也就是川烫后去掉血渣。假设所有的事情都要在一大早处理好，那么处理的地点在哪里？另外食材量若是增加，成本也会增加。」

上野环抱手臂说着：

「厨具的话可以用备用经费购买，至于鸡骨的预先处理，我们就趁着一大早，用人海战术霸占住学园祭的洗碗处就好了吧，而且我们也申请到了能够引水的位置。成本增加了多少？」

「啊，大约是这样。」

浏览过元山写在笔记本上的食谱后。

「没问题。」上野毫不犹豫地当场做出回应。

「这份食谱完成后，就能确实地复制照做，每天的汤头都会是一样的水准。光是一般的营业额就能轻松抵销掉这点程度的成本增加，很快就能转为黑字。」

上野将笔记本塞回给元山。

「这些汤明天能用，别丢了啊。那什么时候要过滤？」

「啊，我想差不多该准备了。」

「那么，你们现在立刻用最快速度去买齐用具，过滤汤头，然后带到社办来，保存在社办的冰箱里。也别忘了拿会用到的用具喔。」

上野与大神先行离开返回大学。走到玄关时，上野转头看向元山：

「元山，写食谱的笔记借我，我要写东西。」

元山递出笔记本后，上野没有知会一声就直接从后面撕下了一张纸。这种程度的无礼行为若套用在上野身上，根本称不上是暴行，所以元山也不为所动。

然后上野将元山的食谱抄在撕下的纸张上。

「增加的食材部分就由我向业者调货吧。还有，这份食谱是重要机密，当天也别贴在客人看得到的地方。届时我们会把冰箱搬到外面来，就把食谱放在冰箱里头吧。」

两名学长走出房间后，池谷抓了抓头发依然蓬松翘起的脑袋。

「……结果上野学长一次也没说过好喝呢。」

「嗯，因为是上野学长嘛。以他的个性来说，这已经算是最高等级的坦率了，我很满足啦。」

紧接着，两名学弟也出门走向商店街。

　*

终于准备日到来，对于「机研」的「机研拉面」而言也是开张日。

所有社员早上六点就在社办集合完毕。由于直到学园祭结束前都得住在学校里，因此每个人各自带来了过夜用的行李。只有租屋地点在几分钟路程外的池谷和其他几人例外。

大神开始宣布全体注意事项：

「首先，卫生方面一定要严加管控。洗碗区随时都备有杀菌肥皂，记得定期洗手。上厕所、外送、吃饭等等离开摊位时当然也要洗手，若是有其他不慎弄脏双手的情况，也一定要将手彻底洗干净；扫地清洁也必须定期进行。还有，每天洗澡是各位的义务。就算再怎么忙碌，但一个满身汗臭味的男人出去接待客人，实在太破坏整体的形象了。澡堂若是已经关门，就由租屋组的人员各自提供浴室给社员洗澡。轮班时间一定要严格遵守轮班班表，也要定期打扫摊位周遭环境。只要遵守以上这几件事，其他的就随便你们高兴。」

「喂~大神！厂商差不多要到正门了哦。」

上野插嘴后，大神跟着起身：「时间已经到了吗？」

瓦斯桶与生鲜食品会由厂商每天早上送达，干货食材则是在第一天全部送来。

虽说是准备日，但其他社团都还没开始准备，「机研」的社员便一大早就成群结队前往正门。

不消多久，小卡车陆续抵达。

最先抵达的是瓦斯行，对方卸下了两桶瓦斯。

「今年又到了学园祭的季节呢！」

「真是麻烦你了，那么明天我们订三桶，费用一样在学园祭之后会一次支付给你。」

学弟们瞪大双眼，盯着足足有小孩子身高的两桶瓦斯，听见大神的下定后更是一阵喧哗。

居然能在一天内用完两、三桶这种大瓦斯，营业情况到底有多么惊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