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爸爸醒转过来，是晚上8点了。
茫茫然的看了会儿天花板，大概没料到自己还活着。
沈离喊了他三四遍，他才像是缓过神来，看向沈离，一下红了眼睛。
“小离，你回来了？”
“嗯，爸，我回来了。”
“还走吗？”沈爸爸努力撑起身子，一脸期盼的看着沈离。
“走”这个字，让沈离如何说出口。
“爸，你饿了吗？”沈离没法回答，只能岔开话题。
他爸似乎明白什么，倒回床上，别开头去，一副抵御厌世的模样：“不饿，你要走就现在走吧，我没事，不给你添麻烦了。”
这样的生分，明显是在赌气。
一时间，病房里的空气，显得过分安静。
许久，沈离坐了下来。
有些事情，他知道不是岔开话题就能逃避得了的。
他想，他和他爸爸有必要好好谈谈了。
“爸，跟我去A市吧。”
“去那干嘛？我的家就在这，我哪也不去。”
“冷墨白为了我放弃了很多，我不可能离开他的，而且他现在很难，我什么都不能为他做，唯一能做的，只有陪着他，所以爸，我得待在A市，我知道你一个人在家孤独，你跟我去A市吧！”
沈爸爸情绪激动起来：“小离，你是个男人，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这语气神态，果然是对他和冷墨白在一起的事情，十分抗拒了。
沈离理解他传统思维里，对同性恋情的排斥和难以接受。
他试图，想要说服他：“爸，我知道我是个男人，但我喜欢的人恰恰也是个男人。”
“你胡闹。”沈爸爸的情绪更激动了。
沈离语气也抬了些：“爸，没有哪一条法律规定，男人一定要跟女人在一起，也没有哪条法律写了，男人和男人在一起是犯法的。”
“但这不道德，这丢人现眼，这羞耻，沈离，你知不知道，你让我被人戳脊梁骨了。”沈爸爸怒斥。
沈离沉默了。
沈爸爸以为，他是羞愧了。
趁热打铁劝道：“小离，听爸的话，你不能走歪路，你的人生还很长，找个女人，结婚生小孩，这才是正常人该有的生活。”
沈离依旧在沉默。
沈爸爸继续道：“我知道小冷很有钱，但是钱能带来什么，你妈是不是找了个有钱男人，到头来呢？那个男人在外面养了多少个女人，几个月也不回家一趟，你妈现在活的多惨，有钱男人都花心，他也就是玩玩你……”
“爸！”沈离再也没法保持沉默了。
或者说，保持冷静了。
他生气了。
很生气。
“你凭什么对我的人生指手画脚？”
沈爸爸怔住了。
沈离冷冷道：“我最需要你的那些年，你在哪里？”
“大伯去世把房子留给我，你说卖了房子筹款给你买大房子，买了就接我过去住，你做到了吗？”
“我高中三年，大学五年，你是出过一份学费，还是出过一分抚养费？”
“当年离婚，我妈不要我，你为了和她赌气，也坚决不要我的时候，你当过我是你儿子吗？”
“你拿了大伯的房款，买了房子写在那女人名下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的手受伤了，出车祸躺在医院差点死了，你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没？”
“你病了，我东奔西走，我求爷爷告奶奶的为你操劳，我自认为我尽够了一个儿子的责任，但是你呢？从头到尾你有没有问过我一句，小离你跟冷墨白在一起幸不幸福，开不开心？”
“你拿我妈当反面例子教育我什么意思？在你眼里我跟我妈就是注定要被人抛弃，被人伤害，自作自受，下场悲剧的是吗？”
“你为什么不能像个爸一样的爱我一回，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你的面子想想看你儿子的幸福，被人戳着脊梁骨你难受？你知道冷墨白为了我，被全世界戳着脊梁骨了吗？爸，你做得到吗？”
沈爸爸被沈离吼傻了，愣愣的待在那，哑口无言。
沈离的眼圈通红：“冷墨白永远不会跟你似的，用死来伤我，用自杀来让我愧疚，你想干嘛？你写这种遗书纯心就是想让我下辈子都别想好过，让我永远活在对你的迁就和惭愧之中对不对？”
“你还想让所有人知道，看啊是我儿子害死我的，你想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个为了和男人在一起，连自己的亲爹都可以不要的不孝子对不对？”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想让我怎么样？我已经花了很大的力气说服自己，忘记像个孤儿一样活着的那十多年，放弃前尘往事，好好守在你身边尽孝，陪你走过你人生最后一段路，可是爸，你为什么要这样？”
“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要这么对我？”
沈离哭了，痛哭。
哭的不是这一时的委屈和悲愤。
而是把这十多年的委屈和悲愤，一股脑儿的发泄了出来。
那些沉积在心底的疼痛，从来没被治愈过。
他不是圣人，岂能真的，活的如此的大度和不计较。
那巨大的一道疮疤，赤丨裸裸，鲜血淋淋，上面写满了他沈离被父母抛弃的这十年里，所有的艰难而孤独。
被抛弃，被遗忘，说句难听的，如果没有遇到冷墨白，就是死在了哪里，都没个可以收尸的人。
现在想着要管他了，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品头论足，这十多年，需要他的这十多年，他又在干嘛？
沈离真的不知道，难道是自己看起来，太好欺负了吗？
他真的崩溃了。
他再也不想忍，也再也没法忍了。
而床上的沈爸爸，也在这激愤的控诉中，羞愧难当，泪留满面。
许久后，两人情绪才都平静下来。
沈离看着快挂完的点滴，哑着喉咙道：“快挂完了，我叫护士，爸，你吃什么？”
“小离！”沈爸爸的声音也哑了，摇摇头，一点胃口也没有。
“不想吃算了，你愿意饿着，我陪你一起饿着。”
病房里，父子静坐着。
等到点滴快完了，沈离按铃叫了护士。
护士进来换了盐水，短暂的和沈离交流了几句离开后，病房里再度陷入沉寂。
沈爸爸后来睡着了， 他身体太虚。
而沈离靠着椅子，看着窗外满目茫然。
在父亲和冷墨白之间如果非要做选择，他想，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了。
然而。
为什么非要做选择？
看向床上的人，他恍惚间想到了他妈妈离婚时候指控他的话：“懦弱，自私，不像个男人。”
何其贴切。
然而，谁又想得到，就是这样一个在前妻和儿子跟前“懦弱自私不像个男人”的男人，却为了另一个女人，倾其所有，做了半辈子英雄。
何其讽刺。
沈离的心，悲凉一片。
站起身想到外面透透气，才一开门，就看到了边上椅子中，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的冷墨白。
怔忡过后，眼泪几乎立刻就掉了下来。
那人站起身，对他展开了手臂。
他扑了进去，这一刻，他是他的港湾，码头，家园，和全世界。
“你怎么来了？”
“不放心，过来看看。”
“来多久了？”
“有一会儿了。”
“怎么不进来。”
“你爸恐怕不想看到我。”
沈离意识到，这有一会儿是多会儿。
“你都，听到了？”
“也没都听到，不过你吼的那几句都听到了，小样儿，哪的那么大脾气，真是小看你了。”他半玩笑，半怜爱的抚着沈离的头发。
过往路人，朝这边侧目，带着八卦的目光。
然而，沈离半分都不在意。
他甚至更紧的，抱住了冷墨白：“我就剩下你了，以后，都只有你。”
冷墨白动情，亲吻他的发心：“放心，我永远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老公！”这个称呼，沈离是第一次叫的这么心甘情愿外加顺其自然。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冷墨白真想把这人狠狠压在身下，融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呵，小媳妇儿。”
*
沈离到底还是没法真把沈爸爸给丢下的。
在医院照顾伺候到他出院，沈离带他回了家。
两人之间的相处，原本就不是完全的和谐，如今更显得尴尬和生分了。
最简单的，之前回家，换好鞋子沈离都会很自然的把他和他爸换下来的鞋子都放进鞋柜里。
但现在，他爸会抢先把自己的放进去，不好意思再让沈离代劳了。
回到家的第一顿晚饭，是沈离下厨的。
做完饭，沉默的开吃。
许是气氛太冷清，他爸中途打开了电视。
沈离那会儿因为卡了个鱼刺皱了下眉头，他爸立马小心翼翼的关小了电视的声音。
沈离内心，一片无奈哀伤。
父子不像父子，仇人不像仇人，就连陌生人都不如。
他对他爸，满目生疏淡薄。
他爸对他，皆是小心局促。
沈离觉得这种家庭气氛，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冷暴力感，像极了他父母离婚前夕有一阵子，家里的气氛，让人倍感压力。
所以如此三天后，他在晚饭吃完，开诚布公的和他爸，来了一次谈话。
谈话的内容很简单。
他要回A市了，问他爸到底要不要跟着去。
这次，他爸爸再也不敢贸然以家长的姿态，指指点点沈离和冷墨白“不道德”的关系了。
而是认认真真的思考了一下，道：“小离，我想我还是不去了。”
“好。”沈离没说什么话，径自回了房。
第二天一早，他收拾好了行礼，大大一个箱子。
他来的时候匆匆忙忙，其实根本什么都没带。
然而走的时候，却拎走了这么大一个箱子。
沈爸爸看着箱子的那刻，眼底里写满了慌乱。
“小离，你，你还回来吗？”
“你想我回来吗？”沈离反问。
沈爸爸几乎不假思索：“你能常回来吗？”
沈离感觉到了，这句话中的奢求和讨好，他到底还是心软的，放开了箱子，上前站在了他爸对面：“爸，我知道了，我每个星期六日都会回家的。”
沈爸爸面色一松，下意识的看了一眼沈离的箱子。
沈离理解了他眼中的不放心：“我给你找了一个保姆，家里就俩房间，我得把我的房间腾出来给她住，这是我的一些东西，没什么大用，我打算寄到贫困山区去。”
沈爸爸这才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不过很快又皱了眉：“那你周末回来住哪？”
“跟你睡吧。”
沈爸爸嘴角是掩饰不住的高兴。
儿子还愿意和他睡，说明心里还是愿意和他亲的。
忙道：“行，今天周四了，你现在走，那你这个周六日还回来吗？”
“我尽量吧。”
“你要是忙回不来，你就打个电话。”
“爸，你如果疼的睡不着，也可以给我打电话。”
“行，行。”
“那我走了。”
沈离拎了箱子出去。
沈爸爸送到了楼下。
一路跟着走，到邮电局先去寄了东西，又把沈离送到了汽车站。
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已经不再挺拔的身影，沈离五味杂陈
都说，不要让父母在你的面前活的小心翼翼。
他又何尝愿意这样。
可他和他爸之间，有太多的坎儿，恐怕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其中一条，就是冷墨白。
沈离知道，他爸即便再害怕失去他这个儿子，也没有松口同意他和冷墨白在一起的打算。
沈离回到了A市，身心俱疲。
冷墨白来接的机，一路回去，面对沈离的沉默他也不做打扰，只拥着他，轻轻摩擦着他的后背。
回到家，沈离上床睡了一觉，睡的天昏地暗。
这几天，他就没睡好过。
他怕他爸晚上疼起来不敢打扰他一个人生扛着。
所以他每天夜里都让自己保持清醒，时刻听着房门外的动静。
他把冷漠疏离都写在脸上，却把关怀和担心都刻在了心里。
或许这种方式本身就是错误的。
可沈离实在也不知道，要怎么和他爸相处了。
他很希望有个人能告诉他，这样的父子关系该如何处理。
然而冷墨白，显然对于处理父子关系也不在行。
沈离这次回来，是因为莫绵告诉他，冷家大乱，冷爸爸把冷墨白叫回去，吵的要断绝父子关系。
虽然这些，冷墨白只字不提。
但沈离深知，他必糟心极了。
这一刻，他想陪着他，于是便是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有木有人要说一句：小离，干的漂亮。
生活你以为是诗和远方，其实就是一地鸡毛。
还好这本不是家长里短的种田文，所以我不会让鸡毛满天飞的。
明天，狗血狗血，林心尹这么安静，显然也不现实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