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乐被雷声惊醒。
暴雨冲刷在毡帐上,沃德乐起身,撩起帐帘看了一眼,铅灰的云中酝酿着不详的雷电。雨幕阻隔了他的视线,他捏着帘子的手不自觉收紧。自小生活在牧区的经验告诉他,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阵雨。
他的心中充满了忧虑,眉头也跟着皱紧。身后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沃德乐一个激灵,被吓了一跳——他完全忘记了毡帐里还有别人,即使不愿承认,他也早就已经习惯原来的那顶毡帐。那一方小小的空间里有他的弟弟哈扎布,还有罗云熙。
“暴风雨让你害怕了?”达兰台似笑非笑地问沃德乐。沃德乐的担忧转变成烦躁,“滚开。”他低声咒骂着,“别碰我。”
达兰台耸耸肩膀向后退开,又想到什么似的,恶劣地勾起嘴角,“你的弟弟和小老师不知道有没有被暴风雨吓坏,他们该不会还在外面找你吧?这么凶的闪电呵——只能求长生天保佑。”
为了应和达兰台那令人不安的话语似的,云层深处猛地一亮,随后是滚滚而来的雷声,响彻整片旷野。
“闭上你的嘴。”沃德乐狠狠剜了他一眼。他在心中说服自己,不会的,罗云熙和哈扎布大概已经对他失望透顶,怎么还会跑出来找他。有时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赛音的葬礼上,他的一颗心碎成了砂砾,在他以为日子终于会变好的时候,现实给了他沉痛的一击,告诉他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这片土地从来不会孕育出希望。他所珍视的东西依旧在一样一样离他远去,罗云熙告诉他比起自由,更要遵守规则,他也尝试着去听罗云熙的话了,可没有用。这一切都没有用。
他在赛音的坟前守了一整夜,第二日太阳升起时,他冲动地做出决定,要逃离这所有的一切。
这片广袤的草原上,除了哈扎布与罗云熙,能与他说上话的就只有达兰台。达兰台这个人是没有规则的,他什么也不需要遵守,甚至善恶对于他来讲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他无比憎恶达兰台,可孤身游荡在草原上时,却想不到比达兰台这儿更能接纳他的地方。
达兰台果然轻易收留了他。沃德乐不知道的是,自从上次罗云熙为了保护他俩而狠狠揍了达兰台后,达兰台蓄谋合伙抢劫的事儿就被他的阿爸知道了,这导致他们大吵一架,达兰台被他的阿爸拎着棍子赶出了家门。现在他们两个住在一处偏僻的山坡前,毡帐很旧,甚至有些漏雨,连生火做饭的炉具都没有。
此刻的达兰台就好比草原上夹着尾巴的孤狼,比什么都要危险。
沃德乐只是专心地望着雨幕,他希望这场雨快些结束。现在,他真切地感到了一丝后悔,并在心中决定只要天空一放晴,他就要立刻回去看看哈扎布与罗云熙是否还安全。
持续了一天一夜的暴雨,终于在太阳东升时渐渐停歇。
罗云熙那几件满是泥浆的衣服已经被哈扎布洗净了,但是还没有干透,不能再穿。好在越野车里有一套司机的备用衣物,司机身材魁梧,衣服穿在罗云熙身上不可避免地大了整整一圈。昨日的高烧剥夺了他的一部分痛感,今天他一早醒来才发现,左前臂的擦伤着实很严重,伤口清理得也不算彻底,连带着整条胳膊都痛得发麻,在回草原之前,很有必要先去医务站处理一下。
罗云熙坐在床沿,哈扎布蹲在他身前帮他挽裤脚。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哈扎布头顶的发旋儿,男孩儿的好心情简直要从每一根头发丝儿里散发出来,他的手指触碰到罗云熙的脚踝,传递而来的触感和热度让罗云熙想起昨晚。
现在他的头脑清醒多了,没有了黑夜的庇护,他反而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人都陷入了甜蜜的痛楚。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啊,简直是糊涂。自己喜欢哈扎布吗,答案是肯定的,没人会不喜欢哈扎布。但哈扎布还那么年轻,他没有见过太多的人,甚至没有出过草原,他什么都不懂,也许昨晚的一切都是在自己的误导下产生——对,一定是这样。都怪他跟哈扎布靠得太近了,怪他主动盯着哈扎布的眼睛。
他比哈扎布大了十二岁,他是哈扎布的老师。如果他们其中有一个人做错了,那么那个人一定是自己。
罗云熙低着头,而哈扎布抬起头来,视线如明亮的朝阳,撞进罗云熙眼中。
“老师。”哈扎布依旧像以前那样喊他,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男孩抬起手,无比自然,又充满珍重地把罗云熙鬓角落下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伤口会痛吗?”哈扎布不放心地问。
罗云熙踌躇着,直到他完全屈服于内心最深处的渴望。他的喜悦是带着罪恶的,爱伴随着痛苦,却让他更加想要不顾一切地去抓紧。
“嗯。”他回以一个很轻的鼻音,闭上眼,放纵自己沉浸在这短暂的一刻。哈扎布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直起腰来,用嘴唇碰了碰罗云熙的额头,又碰了碰他的鼻梁,然后怕挨骂似的赶紧退开,眨巴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委屈地看着他的罗老师。罗云熙被他搞得好痒,无可奈何地笑起来,屋子里除了他俩之外没有别人,他抬起双臂环住哈扎布的脖颈,把他的乖小孩拖进一个真正的吻里。
哈扎布的气息好暖,罗云熙闭上眼想,如果这是错的,那么至少现在他要留下一些什么。
在回草原之前,他们绕路去了一趟医护站,处理了罗云熙手臂上的伤口,有几处严重的还缝了针。他的确如巴彦猜想的那般,是被滚石砸中撞到了树上,在他讲起这些伤口来历的时候,就连护士们也被他的死里逃生的经历惊呆了。“长生天保佑您。”护士连连感慨,“这是天大的福报。”
罗云熙笑了笑,没有说话,心中想的是如果真的有福报,那么就让我快些找到沃德乐吧。
不论如何,只要沃德乐能够出现,一切都是好的。
回到牧区时已天近黄昏,罗云熙在医务站拿了一些晕车药,精力也恢复了不少。汽车快速行驶,天地相交的地方隐隐泛着红色的光。罗云熙一开始以为那是霞光,但随即,他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红光好像有生命一般,随风跃动着,离得越近,越能看见之中夹杂着滚滚黑烟。
那根本不是晚霞,而是火。
罗云熙脑子一嗡,哈扎布和司机显然也意识到了,越野车偏离了原定的轨道,开始往远离火情的地方行驶。火情蔓延并不迅猛,但规模也绝不算小,想来是烧了有一阵子,专业的救火人员已经围了一圈。越野车在安全的地方停下,罗云熙看到有牛群自火海中心逃窜而出,猜想大概是牛棚着了火。草原上的风向来猛烈,火苗随着风向还在有蔓延的趋势,恐怕要波及附近的住家——罗云熙的心揪紧起来,顺着风向不出一公里的地方,可不就是他住的地方?
“怎么会这样?”哈扎布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说道。草原上好多年没起过火灾了,况且昨夜才下过大雨,地面和木材都很潮湿,怎么会忽然起火。司机显然要有经验得多,“估计是有人放的火,”他说,“这样的天气,没道理忽然起火的。”
“这场火怕是要烧到我的住处。”罗云熙急匆匆地说,解开安全带跳下了车,“我的房间里还有资料——”
“不行,太危险了!”哈扎布一把拉住罗云熙的手臂,整个人的身体探出汽车,显得非常急切,“要是起风了,你会来不及出来的!”
“这小子说得没错,这样看着火虽然离得远,但也只是一阵风的时间。”司机摇了摇头,说道,“现在只能祈祷火势能被快些扑灭,在你的帐子也烧起来之前。”
罗云熙皱着眉,显然还想要再争取一下,那些资料很重要,更何况他全部的个人证件也都还在屋子里,他会跑得很快,在火烧起来之前就能回来。但哈扎布也跟着跳下了车。
“罗老师,你不要去。”他恳求着,“太危险了,你别去,好不好。”
罗云熙狠了狠心,“哈扎布,你听我说,我还有些证件真的——”
“那我去,”哈扎布说着,把装着湿衣服的小包裹塞进了罗云熙怀里,“你告诉我东西放在哪里,我去取回来。”罗云熙看出他是认真的,男孩的脚步蓄势待发,马上就要朝着毡帐的方向奔去。到这一步,罗云熙反而无法再坚持了。
他双手抓住哈扎布的手臂,怕他真的一冲动跑回去,双眼则焦虑地眺望着毡帐的方向。逃窜的牛群被牧民们驱赶到一处,人影和牲畜的影子都在余晖与火光中被拉长。
忽然,罗云熙看到了一个影子。
那个影子很显眼,因为只有它是静止不动的,仿佛也站在山头回望着罗云熙。那是个男人,或是男孩的影子,他下意识朝那个方向踏出了一步,那个影子好像突然受到了惊吓似的,从山头上朝着相反的方向跑远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围绕住他,他看向哈扎布,发觉哈扎布的目光也正追随着那个影子。
在远处火光的映衬下,哈扎布的神情异常严肃。
又过了二十多分钟,火才被彻底扑灭。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人在这场大火中受伤,上风口的牧民损失了几头牛,罗云熙的毡帐被烧出了个窟窿,好在也仅是如此,他所担心的资料都很安全,两匹马与小羊也没出什么事情。罗云熙对着墙上的窟窿哭笑不得,心说今晚难不成还要睡在漏风的帐子里?看来只能先用毡子凑合着补上,明日再想办法换顶新的。
他准备让哈扎布帮个忙,可哈扎布从回来之后就一直沉默着。日头沉下地平线,带走光明,也带走了他的一切言语。
罗云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哈扎布,你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哈扎布看向罗云熙,罗老师的目光永远和湖泊一样包容又温柔。他终于开口,“我看到了沃德乐。”
“什么?”罗云熙以为自己听错了。哈扎布看到了沃德乐?这不应该,他们一直在一起,哈扎布是什么时候看到沃德乐的,他怎么没有看到——罗云熙眼前又出现了那个静止不动的影子。
如果,如果那个人是沃德乐。
“我看到沃德乐和几个人在一块儿,他们一起从山头跑了,其中有一个人是达兰台。我不会认错的,罗老师,绝对不会。”哈扎布握住了罗云熙搭在自己肩上的手,男孩儿的掌心有些凉,他把自己的五指嵌进罗云熙的指缝里,掌纹贴合着掌纹,两条奔涌的生命之河在他们掌心汇聚。世上这么多的生灵,此时此刻只有他们两个息息相连。
“不会是那样的。”罗云熙用力攥紧哈扎布的手掌,“听我说,哈扎布。事情绝对不会是你想的那样的。那场火是意外,你听懂了吗?”
“那可是达兰台,而且这场火离你的屋子那么近。”哈扎布无力地反驳着,内心深处,他比罗云熙还不敢去猜想那一丁点儿可能性。
“嘘,嘘——”罗云熙安抚他,如同安抚一只惊慌失措的小动物,“我相信沃德乐,难道不相信他吗?”
哈扎布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才说道,“我相信。”
“他不会伤害你的,哈扎布。”罗云熙笑了笑,指了指墙上的窟窿,“现在,你得快起来帮我干活了,我一个人可补不上那么大的洞。”
他们两个看向帐子缺失的一角,白桑和星光正在那个窟窿里探头探脑,好奇地打量着帐子里的一切。哈扎布被他俩的傻模样逗笑。
哈扎布没说出口的是,他害怕那个人是沃德乐,不光是因为他怕沃德乐真的去做了坏人,更害怕是沃德乐伤害了罗老师。他和沃德乐是亲兄弟,他们是不可分割的,如果是这样,那和他自己伤害了罗云熙有什么区别?
罗老师是他要捧在怀里的云朵,小心装进眼睛里呵护的星光。他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就是自己有一天会伤害到罗云熙。
人的心中一旦被种下了某个念头,不管愿意与否,它都会默默地生根发芽。
第二天罗云熙去周围打听了一圈,这火到底是怎么烧起来的,果不其然,大家都说是有人故意纵火。但纵火的人是谁,没人看到。
这样惴惴不安的情绪一直持续了一个多月。罗云熙手臂的伤口在逐渐愈合,他需要让自己重新忙碌起来,以排遣自己这份忧心——不光是沃德乐的去向,还有他和哈扎布的关系。年轻人的爱情是火,简直要灼痛他。有那么一次,他试图提醒哈扎布他们之间年龄的差距,和别的一些更现实的东西,可哈扎布却只是从背后抱住了他。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埋进罗云熙的颈侧,悲伤而真挚地发问,“老师,怎样才能留住你。”
怎样才能留住一阵风,一朵云,海里的一滴水。怎么才能留住他的罗老师。
罗云熙心神俱震,从他怀中落荒而逃。
有一件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哈扎布。他找不到合适的时机,也不知道怎么开口。就在不久之前,赵小琴给他打来电话,说北京教委给了准话,一个月后他俩就可以调回北京重新复职。
一个月。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留在这片草原。一个月是他和哈扎布最后的时限了。
这日清晨,毡帐外有访客到来。罗云熙听到声响,匆匆披上一件外衣,撩开帘子,却发现外面站着的是许久未见的李主任。天色尚早,他本来还有些没睡醒,但李主任严肃的神情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泼下来。他还没把沃德乐不知所踪的消息告诉李主任。想到这个,罗云熙瞬间清醒,在李主任面前窘迫得连半个字儿都讲不出口。
哈扎布也醒了过来,他揉着眼睛下了床,站到罗云熙的身后。他即使看清了门口的人是李主任,也仍然没意识到太多,只是觉得清晨的风有些冷。他只穿了一件单衣,因为他的外套正被罗云熙披在肩上。关于这一点,他们两个都没觉出丝毫不妥。
“罗老师,我这次来,是为了沃德乐的事。”李主任先开口说道。
罗云熙下意识反手推了一下哈扎布。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动作是因为什么。他感到了不安和惶恐,本能使得他把哈扎布护在身后,一如他一直以来做得那样。
“李主任,我,我早该告诉你的……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照顾好他!”罗云熙的神经紧绷得要断掉,颠三倒四地讲道。但是李主任却露出很不解的神情,并且因为罗云熙面无血色的样子,反而表现得很担忧。
“罗老师您没事儿吧?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李主任,您说沃德乐他怎么了?”
这句话是哈扎布问出口的。李主任看向哈扎布的神色有些复杂,而哈扎布许久未见的舅舅竟也从李主任身后探出头来,帐内的两人这才看清楚,李主任并不是独自前来的,连赵小琴也跟在一旁。
“沃德乐今早被警察送到县办公室了,是因为纵火。”李主任叹息着说道,“我想了想,还是得亲自来跟罗老师你说一声,是我不该把这孩子送到你身边,反倒是给你添麻烦。对不住了,罗老师。”
罗云熙没有回答,就只是愣愣站在原地。
他们的舅舅窜上前,对着哈扎布高声责问道,“哈扎布!沃德乐做的事,你到底知不知道,这里面有没有你一份!”他的语气与神态都好像早已经预料到,这样的事迟早有一天会发生。
哈扎布甚至不需要回答,他们眼神中的失望已经说明了一切。所有人都知道这对兄弟之间的关系有多么亲近和牢固,尽管沃德乐在警察面前一遍遍说着这件事和哈扎布没有关系,又有谁会相信呢?哈扎布都要忘了,在那些人的眼中,他们本来就是一对儿没人教没人养,还蹲过班房有前科的兄弟。
他们不知道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他们全都不知道,只固执地相信自己看到的那个片面。可不管过了多久,这样的目光都让哈扎布觉得无所遁形。
“不,不是的,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罗云熙终于消化了所有的信息。他们说的应该是那天的火灾,哈扎布没有看错,那个影子果然是沃德乐。但火是沃德乐放的?他绝对不相信,更何况那一整天哈扎布都与自己在一起,这件事怎么可能和哈扎布牵扯上关系。
“罗老师,你可别被骗了!”一道清脆的女声传来,赵小琴挤到人群最前方,就站在罗云熙跟前。她心里装着的猜想在看到哈扎布凌乱的单衣,和罗云熙肩上不属于自己的外套时得到验证。她感到了异常的愤怒,但愤怒的源头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非要探究,估计还掺杂着一点儿私心。
这没办法明说的情绪简直要把赵小琴心里顶个跟头,哈扎布阴郁而英俊的脸庞更是火上浇油,她不喜欢哈扎布每一次看向自己的眼神,包括此刻。
她口不择言,“劳教所里出来的,能是什么好孩子!”
“赵小琴!”罗云熙与她同时喊出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李主任说,“哈扎布,你得跟我们回一趟办公室。警察还在那边等你。”
哈扎布的头低下来。他点了点头,乖顺而沉默地准备跟着李主任离开。罗云熙却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他从未这么用力地抓紧过哈扎布,用力到小臂上缝合的伤口差点要崩开。
“不行。”他无比坚决地对所有人说,神色几乎有些凶狠,“我是他们的老师。我的学生犯没犯错,警察要先问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