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在旗县办公室里围了一圈,沃德乐低着头,与达兰台和另外两个少年坐在一处。
他能听见警察们的私语——另外两个少年好说,但他和达兰台蹲过少管所,这样一来属于二进宫,怕事情难以善了,搞不好真的要去坐牢。说完,他们还向他看了一眼,沃德乐毫不畏惧,黑溜溜的眼睛直直盯回去,那股子气势反倒让警察落了下风,率先移开视线。
坐牢,沃德乐琢磨着这两个字。他天生地养,风餐露宿,这世上没有什么事值得让他害怕,在少管所蹲班房时他不是也没怕过?
但有时太过无畏却不是一件好事,若是少了畏惧的心,人就会失去许多做正确事情的动机。
譬如现在,他只是强调这不关哈扎布的事,却不为自己辩解分毫,因为他觉得这是无用的。他那天确实是在失火现场,也确实跟达兰台一伙儿在一块,他能读懂警察们的眼神,他们看不起他这样的孩子,也不相信他。他连蹲班房都不怕,更不怕被人误解,所以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
他带着一种自己都不曾注意到的赌气,在警察的质问声中,不承认可也不否认,只是死咬着牙,不知道在跟谁较劲。
他就那样坐着,像一尊与世隔绝的石像,眼睫都要凝上霜雪。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里起了一阵小骚动,沃德乐抬头看去。下一秒,他瞪大了眼睛,从椅子上腾地站起身,金属的椅子腿剐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是做梦也没想到,罗云熙竟然出现在他面前,更别提罗云熙身后跟着的还是哈扎布。
罗云熙拨开人群的动作很急切,只一眨眼,他就穿越了人群,站在沃德乐的面前。
时值正午,日头高悬,外面天气很热,罗云熙的胸腔起伏着,脸颊泛出剧烈运动后特有的红晕,整张面孔都蒙着一层汗。他是一路跑过来的。车停在政府大院的外面,罗云熙几乎是脚一落地就控制不住地奔跑起来。他跑过了前院,跑上六层楼,跑过窄长的走廊,身上的伤处还在隐隐作痛,即便如此,哈扎布也差点都要跟不上他的步伐。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表现得这样鲁莽。
他想到自己第一次见两个孩子的那天,沃德乐就说自己一定会离开,那时候他还信心满满,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打开大门让他们尽管走。但此时此刻,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失去他们,失去这一切了。他绝对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罗云熙比沃德乐要矮上一点,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罗云熙需要扬起头看着他。
“沃德乐,是你做的吗?”罗云熙喘匀了气,轻声问。办公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汉地来的老师还是初见时那样,瘦瘦小小,像一只羊羔,就连看着他的眼神也是属于羊羔子的,一眨眼要落下一泓泉。沃德乐不怕和狼对视,更遑论一只羊。
他对罗云熙,从来都不是害怕。害怕会让人发抖,让人变得小心,并且充满警觉,害怕可不会让人眼眶连带着鼻子一起发酸。
“不……”他太久没说话,等张了口,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这一句的声音太小,连近在咫尺的罗云熙都没有听清。
“什么?”罗云熙俯身问。
“不。”于是沃德乐又重复了一遍,所有糅杂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突破口。风刮过旷野,刮进他的胸膛,他的胸膛破了一个大洞,风声呜呜作响。他甚至可以不在乎警察认为他有没有罪,但他只想让罗云熙知道,自己没有。于是他更加大声地,宣誓一般郑重地说到,“罗老师,不是我做的,我和这件事没有一点关系。”
“好。”罗云熙按住他的胳膊,望向他的漆黑的眼睛,“我相信你。”
说罢,罗云熙对着沃德乐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
但办公室内的气氛并没有因为这一段小插曲而有所改变,更多的视线落到了哈扎布身上。他们怀疑又焦急地看着哈扎布,好像这一切谜底的答案都在于哈扎布。可哈扎布又知道些什么呢,他比甚至要比在场的所有人更加茫然,但没人会在乎,他们只看到了故事最容易令人信服的那个部分,只相信看似最不费力的那个结局。
“你就是哈扎布?关于你哥哥蓄意纵火的事儿,你知道多少?”其中一个警察向哈扎布发问。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措辞已经表明了他对这整件事的看法——沃德乐和达兰台在他眼里是一模一样的,所以根本不存在谁有罪谁没罪的情况,沃德乐会说不是自己做的,不过是在狡辩而已——警察局里哪个罪犯不是这样说的?沃德乐也是他们之一,不过是年纪轻一点,更加不服管教一点罢了。
哈扎布噎住了,不知道该怎么讲这件事,整个人都很无措。他从没出过草原,见过的人也更少,那点儿心思拿日光一照,比清泉还要透明,根本分辨不出这样的话意味着什么——不管他说“知道”或是“不知道”,都相当与在变相承认沃德乐参与了这件事的事实。
“我……”哈扎布的眼睛盯着沃德乐,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想,要不然自己认了吧。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是沃德乐做的,那么他认了,是不是沃德乐就是无辜的了?
“我——”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再一次艰难地开口,顶罪的蠢话已经到了他嘴边,差那么一点就要脱口而出。
罗云熙拦住了他。
他猛地一扯哈扎布的袖子,目光严厉而坚定地看着他,如同洞穿了哈扎布刚刚危险的想法,对哈扎布说,“不要做傻事,哈扎布。”
在这一刻,他们之间年龄与阅历的差距化作了实体,触手可及。
此刻的罗云熙是无比冷静的,他的手依然攥着哈扎布,目光投向警察,声音中带着极力压抑的怒火,开口道:“你为什么要这么问?难道你刚刚没有听清吗,沃德乐说他和这件事没有关系——还是说你们有什么确凿证据,证明这件事和沃德乐有关系?”
罗云熙是真的变了,或许连他自己都没能发现,那个生长在北京的罗老师是不会这样讲话的,他不会这样鲁莽,这样咄咄逼人。他的话中带着偏袒,和纯粹的个人愤怒,这愤怒是在厚冰下熊熊燃烧的火,等不到冰面消融,就要先一步裂冰而出。
他现在也变成草原的人了,以草原的方式生活着。这里的风也烈,雪也烈,世道更烈,如果不卯足全身的劲儿顶着,就谁也保护不了。
警察完全没想到这个小老师会突然发难,看他的脸色,简直像要下一秒扑上来揍自己一拳。
一只鸟不适时宜地落在窗框上,清脆地叫了一声,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屋内。它还不知道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事有多么严肃,一些人的转念,足够改变另一些人的一生。
“我有话说。”
这时,一道声音传来,大家连忙去看说话的人是谁,却发现那人竟然是一直低头不语的达兰台。
达兰台从始至终一直沉默着,倒一时间让人忘了,他的证词也是可以起到决定性作用的。达兰台扫视了一圈屋内众人,最后把目光落在罗云熙身上。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罗云熙的脸,满意地看到小老师面皮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变得苍白起来。达兰台非常满意,他甚至要控制不住笑出声来——看啊,这个人揍自己的时候是多么嚣张,现在他又是多么害怕?
他憎恶罗云熙,更憎恶罗云熙展示出的保护欲。不过小老师的眼睛倒是会说话似的,每眨一下眼,都好像是在说求求你。
达兰台享受着小老师的目光,罗云熙的脸是苍白的,但眼眶却在漫长的瞪视中红了起来,他好像是要哭了,眼球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也好像只是压抑着极度的愤怒与不安。达兰台觉得小老师此刻如同草原深处的无助的母狼,而自己是手持猎枪的猎人,只要轻轻扣动扳机,就能带走它肚皮下幼崽的生命。
他和罗云熙对视,他等了这么久,就是为了让罗云熙亲耳听到这一句话。
“怎么了,沃德乐,这主意不还是你出的吗?怎么就翻脸不认人了呢?”
达兰台咧开嘴笑着说。
轻飘飘的一句话,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过了很久,罗云熙都回不过神,他想,早知道结果会是这样,那他宁愿自己没有赶来,比失望更难以接受的是,他曾经带给过沃德乐那么一瞬间的希望。
哈扎布在和沃德乐讲话,讲什么听不清楚,两个男孩低声的交谈淹没在其他嘈杂的人声中,他只能看到他们低下的头亲密地靠在一起,李主任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到的,警察正在和这位病弱的老人做一些文件上的交接,李主任签好字之后,疲惫地看了沃德乐一眼。
沃德乐在和哈扎布的对话中分了神,抬头对上了李主任的目光,他们两个一时谁都没有动,有太多的话涌上心绪,反而先会哑了口舌。这时,沃德乐对着李主任笑了一下,这笑是不带任何怨怼的,纯粹得有些突兀,虎牙抵在唇边,在这一刻重新让人意识到他也只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李主任目光微动,但沃德乐已经错开了视线,继续和哈扎布进行刚才的对话。
赵小琴靠到罗云熙旁边,用充满担忧地目光注视着他。她伸出手触碰了一下罗云熙的肩膀,还没等开口,罗云熙却像被吓到了,猛地拍开她的手,转过头来瞪视着她,赵小琴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过了足足有两三秒,罗云熙才像缓过劲儿来,视线略微柔和下来,看着赵小琴低声道,“我没想到是你,对不起。”
见罗云熙态度软化,赵小琴急忙摇了摇头,“不怪你,罗老师,你别太难过了,我知道的——”她看了一眼两个男孩的方向,也压低了声音,“我知道是他骗了你,不然事情不会变成现在这样。罗老师你放心,我,我绝对不和别人讲!”
赵小琴就差竖起指头对天发誓,一副对着罗云熙表忠心的模样,永远不会背弃他似的。但罗云熙只是轻轻笑了一声,他笑得也很温和,好似被这份荒谬的忠心打动了,可开口却是截然不同的话,他说,“赵小琴,你怎么知道是他骗了我,不是我骗了他呢?”
赵小琴仰着脸,搞不懂罗云熙在说什么。
“我比他年纪大这么多,又是他的老师,自然是我说什么他都要听的,不是吗?”
罗云熙慢慢说完,等待着赵小琴的回答。赵小琴逐渐明白过来他话里的意思,知道他并不是在开玩笑。那张面孔即使在草原呆了这么久,也没有被风沙侵蚀一分一毫,和她在支教队伍里见他的第一面时一样漂亮,除了电影明星,赵小琴还从没在身边见过这么好看的人。
赵小琴再洒脱,也是个心思细腻的姑娘,哈扎布和罗云熙的关系或许旁人看不出来,但她在这几次接触中看得分明,即使他们两个人不是明确的那种关系,多少还是有些不对劲的。她在心里替罗云熙开脱,把错全怪到那个野小子身上,不然又能是什么情况呢?一定是这样,一定是那个小子哄骗了好心肠的罗老师,罗老师即使在北京也是有名气的优秀教师,这样完美的人,怎么能沾上这样的污点呢!
现在,她面对的还是那张漂亮的面孔,罗云熙依然是善良而富有耐心的,可说出的话却让她手心冒汗。她不服输地拧眉盯着罗云熙,想试图从他的表情中找到一丝破绽,可越找却越让她心里冒冷气,他的表情分明是认真的,根本不是在同自己开玩笑。
罗云熙想看看赵小琴的手背,他刚才没收力,那处看起来红彤彤的一片。
但这一次,换成赵小琴猛地一个激灵,把自己的手从罗云熙手中抽了回来,还生怕躲得不够彻底似的,把手背在了身后。她把眼睛瞪得浑圆,话也说不出了,只怔怔看着罗云熙。不过短短几句话,这个人在她心里已经从敬仰憧憬的前辈,变成了一条花纹鲜丽的毒蛇。
这回罗云熙是真的被她逗笑了,原来几句话模棱两可的话,就可以让一个人的态度瞬间转变得如此彻底。不知怎么,忽然之间他觉得释然,连带着他的愤怒也跟着一并消散了。他笑起来时眼下会有一道很温柔的纹路,那只伸出的手垂落下来,赵小琴的心中有那么一丝动摇,可还没等她再说些什么,罗云熙已经迈开脚步走了。
他越过了几个人,走到了达兰台跟前。现在屋中人人在各自忙活,没人注意到他,而达兰台吃过他的苦头,即便想装得镇定自若,脊背却不受控制地僵硬起来。罗云熙抬起了手,达兰台猛地闭上眼,准备吃他的拳头——这位老师力气大得不可思议,揍人可是实打实的痛,但达兰台的身上没有传来疼痛,罗云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他再睁眼,小老师已经掠过他身边走向了别处。
“沃德乐——那个孩子,会怎么样?”罗云熙问其中一个警察。
“大概会坐牢两三年吧,具体看他表现。”警察忙着在本子上做记录,头也不抬地答。
“你们什么时候带他离开?”
“最迟今晚。”
罗云熙闻言望了一眼窗外,鸟儿不知是什么时候飞走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
他们只来得及吃一顿晚饭。
警察们在另一个房间休息,赵小琴同其他人离开了旗政府大楼,哈扎布刚刚出门去烧热水,屋子里只剩下沃德乐和罗云熙。起先,他们两个谁都没有说话,饭菜已经凉了,油渍腻在盘子上,这种时候没有人有胃口。
“老师,哈扎布都跟我说了。”沃德乐打破沉默,罗云熙最无从开口的事忽然被他点破,手中筷子一抖,敲在碗沿上。他看了沃德乐一眼,但沃德乐只是盯着一盘炒菜,他叹了口气把饭碗放回到桌上。
“我——”罗云熙犹豫着开口,他可以对赵小琴那样子胡说,可无法对沃德乐也抱有同样的态度,他觉得自己亏欠了他太多。
“你不要离开他。”沃德乐没有想听罗云熙的解释,直接打断了他的话,他不再看那盘凉透的菜,转而看向罗云熙的眼睛,“你不可以丢下他,你要发誓。”他说,直直地从罗云熙的瞳仁一直望进他的灵魂。
沃德乐不在乎他们的性别年龄,他们的身份,不在乎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跌宕的故事,他没有那么多的时间了,他只求罗云熙不要丢下他的弟弟。
他只要他的哈扎布不要再一次被丢下。
罗云熙想到了那一纸调令,如鲠在喉。
“老师,好吗?”沃德乐轻声问。
“好。”罗云熙说,闭上眼,又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好。”
他的眼皮之下迅速泛起酸涩的湿热,没办法再看沃德乐,他怕自己一睁眼,雨水就会倾泻,河流就要决堤。草原上的风会一直吹,可这段路他们只能走到这儿了。他一直闭着眼,直到察觉脸上传来轻微的触碰,才重新睁开。沃德乐的手正从他的脸颊旁边离开,指尖被泪水沾得湿漉漉,男孩手腕上还系着五彩绸的手链,“老师,我发现你好爱哭。是所有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你?”
沃德乐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同罗云熙开玩笑。罗云熙用手背胡乱蹭了两下眼睛,又说,“我不会丢下他。”这次他是对自己说的。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罗云熙送沃德乐出去,打开门才发现哈扎布站在门口墙边,不知道在哪儿等了多久,手里抱着的水壶早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目送沃德乐弯腰钻进警车,夜空中隐约又传来雷声。“要下雨了。”他自言自语道,身边的警察听见了,以为他是还想把时间拖得再久一点,就回道,“下雨了也得走。”
他最后看了一眼沃德乐,转身离开了,哈扎布只是站在原地,直到警车闪烁的灯离开了很久,他依然没有动弹。
雨水细细密密地飘落下来,浸湿了哈扎布的视线,模糊中,他看见一道人影骑着马,劈开夜色,飞快地追着警车离开的方向而去。
那分明是罗云熙。
哈扎布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他惊讶地张开了嘴,唇隙间尝到冰凉的雨水。雨下得越发大了。那绝对是罗老师,不可能错,他马骑得不熟练,摇摇晃晃几乎要摔下来,可他还在夹着马腹催马跑得再快一些——太危险了,他想做什么?难道他还想去抢人不成?
来不及多想,哈扎布也拔足跑向了马棚。
罗云熙要做什么,哈扎布不知道,就连罗云熙自己也不知道。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路过后院的马棚,马听见脚步声,向他瞧过来。它可真像沃德乐的星光,罗云熙想,星光知道沃德乐不会再回来了吗?它一定还在家里等着沃德乐。
不行。不能就这样结束。
一定还有什么事是他能做的。可那件事是什么呢?他也不知道,他只是不想再一次看到谁从他身边离开了。
夜雨中,罗云熙眯着眼睛才能看清警车顶部闪烁的光,他骑马不熟练,只能大致操控着马匹奔跑方向,尽管如此,他还是用鞋跟狠踢着马腹,催马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雨水湿滑,他几次都要从马背上跌下来,只能靠双手绞紧马鬃,浑身绷得像一张弓。许是路况不好,警车开得很慢,他这样狼狈地跟在后面,竟也离得越来越近。
他不知道哈扎布也跟在自己身后,看着自己的脊背被雨水打湿,瘦削的轮廓像是要同雷电一起割裂夜色。两颗撕裂的心雨夜的旷野一前一后疾驰着,八百万神在群山深处俯瞰他们,有没有一尊石像为他们流下眼泪。
罗云熙踉跄地伏在马背上,他快要撑不住了,但他不能停。他知道如果自己停下,那么这个夜晚将会永存在自己的后半生里,雨会一直下,和当年他的爸妈把他送到亲戚家转身离开的那个夜晚一样。那时候的他追不上他们,所以现在他不能停。
警车内气氛低沉,达兰台靠在车窗边,他没想到事情结束得这么没有没劲,他本以为那个老师会又来揍自己一顿的,结果他什么都没说——他瞥了一眼窗外,然后怔住了。
外面下起了雨,漆黑的雨幕中,有什么东西一路跟随着警车。他先是涌起一股子悚然,但借着微弱的月光,他辨别出那个轮廓是一个人骑着马。那个影子越来越近,几乎要与警车齐平了,他回头环视了一周,几个警员已经睡了过去,沃德乐则抱臂闭目靠在车的另一侧,只有他注意到了这一点异常。
他又向窗外看去,那个骑马的人身形很纤瘦,非常具有辨识度,无疑就是那位汉地的小老师。马匹离得车辆非常近了,近到隔着玻璃,达兰台能看清小老师的脸。那张脸被雨水打湿,布满了水痕,一双眼睛像是被雨水砸乱的湖泊,他从没见过那么悲伤的神情,那神色让天地间的雨水和雷声都变得近乎肃穆了。
泥浆翻涌,雷声轰隆,他不要命似的俯在马背上,竟然还朝着这个方向伸出手来。
他是想抓住什么呢,难道他还想靠一只手掌拦住这辆铁皮猛兽吗。
达兰台看着罗云熙,移不开视线。
为什么要伸出手,你明明什么都抓不住。
下一秒,小老师的手触碰到了车窗玻璃。车窗贴了黑膜,外面是看不见里面的情况的,他的手离达兰台那么近,近乎只是隔着一层玻璃,碰到了他的鼻尖。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动作,果不其然,下个瞬间因为速度的不平衡,罗云熙被手掌上的巨大惯性牵扯得整个人从马背上翻了下来,摔落到泥水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达兰台几乎是下意识地跟随着欠起了身。
他是为了沃德乐吗?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自己的学生而已?
车外的动静没有传到车内,只是达兰台的动作惊动了沃德乐。
“你怎么了?”沃德乐皱起眉头问。
“没,没什么。”达兰台重新坐回座位上。沃德乐再次闭上眼睛,达兰台忍不住又从车窗向后看了一眼,除了一片寂静的漆黑,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