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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红柳树

作者:一瓣蒜 当前章节:609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56

达兰台在蒙语中,本是一个寓意吉祥的名字。

他出生时,阿爹已经年近半百,但他的额吉依旧年轻美丽。那几年有过一阵短暂的好时候,草原的开发刚刚兴起,吉普从城市的方向接连驶入,车里载着穿西装的贵人,和脱贫致富的希望。

马背上的人天生热情好客,达兰台的家中也接待了这样一群城里人。手把肉一顿接一顿地吃,马奶酒一顿接一顿的喝,他在餐桌旁听着大人们谈开发,谈旅游,谈好些他尚不能理解的东西,但酒席间激昂的情绪他是能辨认出的,那在空中兴奋挥舞的手掌仿佛是一个预言——好日子已经近在眼前了。

直到某一天,吉普车成群结队地离开,如同黑色的鱼群在碧绿的青草之中迁徙,前往了下个目的地。阿爹在毡房门口眯着眼抽旱烟,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达兰台再也没有看过那群人回来,草原依旧是草原,绵延无际,尽头只有日升月落,身边没人再谈开发和旅游,也没人再谈他年轻美丽的额吉。

吉普车带走了好日子,也带走了达兰台的母亲。有人说她是跟着老板进城去过好日子了,他问好日子里有什么,却没人能回答他。

在那个年头,这种事不算少有。穷苦会让人失去很多选择,也会让人做出很多选择。男孩会跟着女游客离开,女人会坐上吉普车,他们同候鸟一起飞向落日的尽头,住进温暖的巢穴,去过好日子。

而好日子里面又到底有什么呢?

达兰台已经不想知道了。他厌恶从城市来的人,更厌恶他们带来的承诺,因为他见识过那些永远不会被兑现的承诺是如何枯萎颓败的,一个人如果对你许下承诺,那么他一定是想从你身边带走些什么,所有的好意背后都有它需要交换的代价。

他在看守所的硬板床上翻了个身,硬板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但他已经很习惯了,疲倦拽着他往更深的梦境中坠去。

梦里,他看到贫瘠的土地上生长着茂盛的红柳树,赤红色生机勃勃地蔓延,空气中有新鲜草汁的芬芳,他坐在一块凸起的土包上放羊,哈扎布爬上土包,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很少和哈扎布打交道,因为哈扎布是个怂包,少管所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每次打群架的时候,他只会缩着肩膀蹲在角落——好像他能把那么高的个儿缩没似的,即使拳头落在他的身上,他也只会把头埋进膝盖里呜咽着,别人越笑,他仿佛越是害怕。往往这时候,他的哥哥沃德乐就会站出来。沃德乐打架可是一把好手,发起疯来连达兰台都制不住,他们私底下都管他们兄弟叫狗,哥哥是疯狗,弟弟是怂狗。

可当哈扎布站在达兰台的面前时,他身上的怯懦几乎是不可见的了。他直视着达兰台的眼睛,腰杆儿挺得笔直,达兰台从他的身上看到一点沃德乐的影子。

“你来做什么?”达兰台似笑非笑地看着哈扎布。在达兰台的注视中,哈扎布果然退缩了一瞬,他浅棕色的眼珠游离了。一阵风吹过,红柳树在摇晃,像蓝天下的火焰,这古老的火好像给了他勇气,哈扎布的视线又重新坚定起来。

“我来告诉你,离沃德乐远一些。还有,如果你想伤害那位老师,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哈扎布憋足了劲,一口气说完。

达兰台好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事情。

“如果我不答应你,难不成你还要打我?哥哥可不在,你以为你能碰到我一根手指头吗?”

哈扎布狠狠咬了咬牙,下了莫大决心似的,飞身扑上来,和达兰台扭打成一团。

达兰台向后倒在草梗上,眼前的世界天翻地覆,哈扎布为了城里来的老师在和自己动手,他的眼珠子亮得像狼。狗怎么会变成狼?错了,全都错了,他也信了城里人的谎话,就和小时候的自己一样蠢,着了那些蜜语甜言的道。

红柳树在视线里燃烧,点燃了愤怒,从达兰台的头顶一路烧进心里,火舌灼烧的热度令人毛孔战栗,炙烤令他的后背出了汗,那双浅色的狼眼珠开始变深,直到变成夜色一样沉,黝黑黝黑的,是沃德乐的眼睛。

四周的场景也变了。大火在草原上燃烧,吞没了牛棚,他带来的两个伙伴被这样的火势惊呆了,恐惧令他们萌生了怯意——当初达兰台只是说要给汉地来的老师一点教训,烧了他的毡帐就跑,没人会发现是他们干的。他们把引燃的枯草扔在毡帐的上风口,可没想到风势急转,火苗陡然窜高,引燃了旁边的牛棚,牛群因为烈火的热度而四处逃窜,人们在惊叫,一切都失了控。

汉地老师的毡帐里钻出来一个人,那个人是沃德乐。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冲天火光,诧异写在脸上,他迅速回到帐子中,取来一块毡毯,加入了扑救之中,在扑灭了毡帐附近两三处小火苗之后,他直起身子,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达兰台。

沃德乐怒视着达兰台,火焰在他黝黑的眼睛里燃烧。他是那么的凶,那么的恨,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达兰台也投入火海似的。达兰台一辈子没有几个害怕的时刻,但此时此刻,他忍不住要打怵。

汽车引擎打断了沃德乐的目光,他转头看向声源,达兰台也跟着看去。一辆吉普车停在毡帐附近,车上先跳下来的是汉地的老师,紧跟着下来的是哈扎布。沃德乐的身形定在原地,这绝对是一个最糟糕的时刻,因为老师也看见了沃德乐。

沃德乐丢下毡帐,转身跑了。

达兰台这才回过神来,招呼着自己的两个伙伴,快跑啊,等着被抓去坐牢吗?

在梦的尽头,大火没有被扑灭,红色像经幡一样跃动,吞噬了草原上的一切,他年迈的阿爹,美丽的额吉,和黑色的吉普车,红柳树在火海中依然坚强,绿色的枝叶燃烧殆尽,只剩下红色的枝干,像草原流下的鲜红的血。

达兰台惊醒了。他冷汗涔涔,扭头看向对面的床铺,沃德乐正盘腿坐在床上,透过墙壁上的铁窗,黝黑的眼睛凝望着夜空中的月亮。

达兰台握紧了拳头,指甲在掌心也留下一弯月牙。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罗云熙都没有主动和县政府那边联系。

那个雨夜,他莽撞地骑着马追赶警车,最后摔下马去的那一刻,他以为自己一定会被马踩断肋骨,或者至少摔断一条腿。但最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哈扎布抱住他在泥水里滚了一遭,躲开了踏下的马蹄,也缓冲了坠马的力道。他甚至不知道哈扎布是什么时候跟在自己身后的,男孩压在自己身上,喘息着把头埋在自己沾满泥泞的衣领里,不要,他说,鼻尖触碰到罗云熙的皮肤,好像罗云熙是他呼吸的来源。浓烈的情绪使得他的汉化一时间变得生硬且贫乏,他只能又重复了一遍,老师,不要。

隔天天亮,两个人从县城离开,李主任和几个干部出来送行,人群中不见赵小琴的影子。车辆驶出大院,哈扎布从他那侧看见墙根旁边藏着个人,正朝这边探头,他摇下车窗看了一眼,发现正是赵小琴,两人目光对上,赵小琴便像受了惊吓似的,猛地转身面向墙角,掩耳盗铃。

罗云熙察觉到哈扎布的动作,问他怎么了,哈扎布把视线收回来,摇摇头,没什么事。

那一把火迅速烧光了草原上的夏日。等两人重新把零碎的生活整理好,已经到了草原转场的时候。

夏牧场的草地已经被牛羊吃得所剩无几,随着秋季的来临,河流也发生了改变,一些细小的支流即将干涸,牧民需要赶往水草更为丰沛的地段安家。哈扎布近来为了搬家的事情跑前跑后,而罗云熙在忙碌之余,心中也悄悄计算着时间。

他计算的不是转场的日子,而是他即将被调回北京的日子。随着沃德乐事件的发生,这件事从难以说出口,变成了绝对不能说。也许是罗云熙走神的时刻越来越多,连哈扎布也隐隐察觉到了担忧。

这日罗云熙正准备睡下,一瞥日历,惊觉距离回北京的日子就只剩下三天了。熄灭蜡烛后,他闭着眼翻来覆去很久,脑子却是越来越清醒,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轻轻起身,结果刚刚坐直,手背上就传来一片温热的覆盖。他吓了一跳,低头去看,原来哈扎布也醒着,正侧躺着看向自己,另一只手则落在自己手背上。

“老师,你有好重的心事。”哈扎布用肯定的语气说,他这样反倒不再像个年轻人,罗云熙被短暂地逗笑了。

“为什么这么觉得?”他温柔地回应。

“因为你离我好远。”哈扎布说,罗云熙看向他们握在一起的手,哈扎布也坐起来,摇摇头,“我说的不是这种距离。”

罗云熙不出声。他有些害怕哈扎布继续的追问,但又有一些期待,仿佛只有哈扎布问了,他才有把这件事说出口的底气。

“你想出去转转吗?”最终,哈扎布只是这样小心地试探道。他的眼睛里流淌着今夜朦胧的月色,很浅,但也很深。

“好。”罗云熙说,并没有问他们要去哪里。

哈扎布扶罗云熙坐上白桑,马鞍上垫着好几层棉垫子,脚蹬的长度刚好合适他,仿佛是为罗云熙量身打造的。哈扎布骑马向来是不需要脚蹬的,罗云熙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哈扎布,哈扎布只是腼腆地笑了一下,这笑就是答案。

安置好罗云熙后,他又去解开星光的缰绳。星光听见有人走进,很是兴奋,打着响鼻亲昵地贴近他的面颊嗅了嗅,在反复确认后,又稍显失落地垂下头来,哈扎布知道,它是在等它原本的主人。他怜爱地摸了摸星光的脖颈,翻身上马,来到白桑旁边,牵起白桑的缰绳,引领着它跟在星光身侧比肩行走。

这条路罗云熙认得,篝火晚会那天哈扎布带他来过,尽头指向的正是那片美丽的湖泊。

风依旧在吹,草原的风是永远不会停歇的,它是古老的,和风相比,连山脉湖泊都变得年轻起来,世代更迭,沧海桑田,人的一生也不过须臾。可在这须臾间,惆怅被裹挟在风里,仿佛是没有尽头的,欢愉散落其中,是星火,被风一吹,就燃烧成古老的火焰,凝固某日斜阳里的晚霞。

他们伫立在湖泊边缘,罗云熙忽然开口,你要和我走吗?

哈扎布侧过头看他,月色下,罗云熙像一尊石雕的像,眉目柔和,眼尾泛着水红,草原的风沙不能将他磨砺,他让风沙也变得温柔。哈扎布仿佛又回到巴达嘎尔召,白色的莲花绽放在湖中央。

“你要去哪里?”哈扎布问,凑过去吻罗云熙的眼角,齿唇触碰到皮肤的温热。罗云熙握住哈扎布的手腕,手指轻轻摩挲着凸起的腕骨,他和湖泊一样安静,心中因为哈扎布的吻而泛起涟漪。

“如果我要回北京,你会跟我离开吗?我们去城市里生活,那儿的交通和生活都很便利,等沃德乐回来了,我们还像以前一样——我答应过的,我不会丢下你,所以,你会和我走吗?”

罗云熙说完,哈扎布没有回答。世间万物都失去了声音,连风也停住。

在这几乎不够一弹指的沉默里,罗云熙已经开始后悔了。他为什么会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他当哈扎布是什么,一件行李吗?在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怎么还是会想要带哈扎布离开呢?

可另一个声音在说,带他走。带他离开这一切,远离这样的痛苦和无力,带他去过另一种生活。你说过不会抛下他的,不是吗?如果他们之中注定有一个人要妥协,那么为什么不向更好的生活妥协?

半晌,哈扎布说,你知道红柳树吗?

罗云熙来不及反应,本能地摇摇头。

“红柳树的枝干是红色的,它们生长成一片,远远看上去像火在烧。阿爹说,越是干涸的地方,红柳树的生命力就越顽强,这就是它的命,草原上只要能看见的红柳树的地方,就会有火一样的希望。”

罗云熙的心沉下去。

哈扎布接着道,老师,生长在草原,也是我的命。

星河莽莽,哈扎布做出了他的决定。罗云熙不再回答,这不是他最期待的答案,但不知为何,他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他尽到了做老师的责任,他的哈扎布如今成为了一个多么好的孩子。

老师,哈扎布还想开口说什么,但下一秒,罗云熙揪住他的领子吻上了他。

这是一个近乎自我献祭式的吻。他的睫毛垂下来,虔诚而庄重,他吻着哈扎布,像吻一滴露水,一叶松针,于是江海翻覆成浪,松涛涌动成林,万物生灵都向他们倾倒,落在肩上如鸿雁的羽毛。

罗云熙也做了决定。

转场那天,罗云熙去管护站打了好久的电话。

回来时,哈扎布已经把毡房拆好,他们不像其他人家有大批的牛羊需要驱赶,这给两人省了不少麻烦。在秋转场的日子里,草原上的人们是无比团结的,因为他们也要和牛羊一样抱紧成团,才能扛过漫长转场路上难测的天气和野兽。

罗云熙回来时,看见邻居正和哈扎布一起把自家的毡房捆在勒勒车上,而哈扎布的行动显然更吃力一点,因为他的胸口正用布条捆着小羊云朵。

小羊的后背贴在哈扎布前胸上,四支蹄子无措地支棱在空中,附近有小孩子觉得好玩,想上前去摸摸小羊,都被云朵乱蹬的羊蹄子给踹开了,为此它的小脑袋还挨了哈扎布的一个巴掌,“别乱动,我都不能好好打结了。”罗云熙心中好笑,拨开围在哈扎布身边的小孩子走上前去,云朵嗅到了熟悉的气息,小蹄子偃旗息鼓,转而抻着小脑瓜想往罗云熙手心里拱。

哈扎布被小羊拽了个趔趄,一抬头见罗云熙正笑眼眯眯站在跟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副带孩子似的模样,也后知后觉地红了耳朵尖,不自在地拽了拽衣摆。

罗云熙摸了摸小羊的脑袋,云朵被他俩养得好像小狗,还知道舔舔罗云熙的手腕。

“怎么这幅样子呀?”罗云熙问。

“它太小了,而且傻傻的,不绑着的话会走丢的。”哈扎布认真回答,云朵受了莫大侮辱似的,又开始四脚乱蹬,罗云熙笑着把小羊解下来,抛到地上,对它道,“去吧,跟着白桑和星光,要是走丢了,就不要你啦!”

云朵晃着小脑袋颠颠跑开了,周围看戏的孩子们发出一阵哄笑,一起追赶着小羊跑远了。

转场的长队开始行进了,人群和牲畜有序地排列在草地上,像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蜿蜒流向更蓬勃温暖的地方,继续茁壮生长。

第三日黄昏,他们终于顺利到达秋牧场。

罗云熙正靠在哈扎布怀里浅眠,马匹颠簸,路途劳累,他和哈扎布的手交握在一处,勒紧缰绳。没人对他们两个的姿势起疑,在他们眼中罗云熙还是那个不会骑马的纤弱老师,受到怎么样的照顾都是应该的。对此他从过未做解释,如今倒是得了便宜。

这天注定是不同寻常的。

云朵牢牢跟在白桑和星光身后,竟然真的没有掉队。同行的老人说,这次转场是近些年来最顺利的一次,天气好,也没有人生病,一定是长生天保佑。罗云熙站在新家的山坡眺望,人生中头一见到成片开花的红柳树,如火如荼,绵延不绝。

夕阳由金转红时,毡房已经重新扎好,远远地,山脊处驶来一辆轿车。

在这里,吉普和皮卡是常见的,轿车反而稀少。正在忙碌的人们停下手中的活,好奇地打量着那辆小轿车。

车门打开了,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

星光高高地仰起头,四蹄交替踩踏着地面,喷着响亮的鼻息。

这天是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赵小琴坐上了返回北京的火车,红色的手风琴放在她身边,代替了本应属于另一个人的位置。李主任在清晨接到城镇派出所的电话,说达兰台不知为何修改了口供,沃德乐被证实无罪。

这一天,是以前所有日子的结束,也是以后所有日子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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