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罗云熙来说,沃德乐的归来无异于一个奇迹,尽管可能他这辈子也无从得知,这一桩奇迹是如何因他而发生的。
沃德乐回来的那天,罗云熙准备了一顿极其丰盛的晚餐,要一下子花光半个月的生活费似的。他不知道自己这顿饭的排场,甚至可以媲美一场草原婚礼的规格。在他忙前忙后的时候,邻居悄悄探出头来观望——他们可没听说罗老师看上了哪位幸运的姑娘,怎么就高兴成这样一副好事将近的模样了呢?
哈扎布在一旁给罗云熙打下手,不动声色地用身体挡下了那些好奇的目光。
罗云熙尤嫌不够,一路忙活到邻居的羊圈前面,认真地思考着要买下哪一只肥羊回家才够两个小孩解解馋。直到这时,哈扎布和沃德乐才忙不迭地冲出毡帐,一左一右同时开工,把他们的罗老师风风火火地架回了家。
饭桌上,罗云熙不停给沃德乐夹菜,看得哈扎布不知道要吃谁的醋才好,郁闷地低头吃饭,奶茶喝到嘴里都泛着酸。
而沃德乐咬着筷子,黝黑的眼珠子在罗云熙和哈扎布之间来回打转,原先他以为自己没有时间了,很多事情只求个结果,根本来不及细想,现在他倒是有大把的时间来好好琢磨琢磨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说不意外是假的,但要说不接受,这倒也不是。在沃德乐的人生中,活着的人是永远要比规矩更重要。哈扎布是对他最重要的人。
况且现在,罗云熙也变成了另一位重要的人。
沃德乐放下碗筷,很郑重地清了清嗓,说道,“这次回来之后,我想自己搬出去住。”
哈扎布急忙抬起头,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急切,“哥,你这又是为啥啊?”
沃德乐难得露出一丝窘迫,他求助地看向罗云熙,希望这时候至少罗云熙会懂——但罗云熙此刻也只是在担忧地回望他。
这样的氛围中,沃德乐硬着头皮继续说,“你们两个不是——我要是在家,那多……多不方便。”
这话虽然说得云里雾里,但罗云熙哪有听不懂的道理。他作为老师的气势在这一刻完全烟消云散,整个人手足无措地坐在一旁,浅淡的粉红从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只恨不得能一头钻进桌子底下去。
“哦,哦……”哈扎布这才寻思过劲儿,相比坐立难安的罗老师,他的表现倒是坦然许多,愣头愣脑地对沃德乐说道,“那哥,你记得早点搬啊。”
日月更迭,山川亘古,河流随着季节几经改道,如此又是一年。
冬天时,罗云熙回了一趟北京,去处理一些必要的事情。他先去找房东退了租,又回到出租屋中收拾行李。屋子里的好多东西都落了灰,他挑挑拣拣,最后只带走了一本相册和几件衣服。相册第一页是张褪了色的全家福,是他爸妈抱着还是婴儿模样的他,中间几页他带过历届毕业生的合影,最后一部分是空白的。
但没关系。罗云熙知道,这些空白总有一天会被填满。
回内蒙前,罗云熙还去了一趟学校。学生们见到几乎两年未见的罗老师,一个个激动得小脸通红,在走廊里把他围住,又是搂又是抱,听罗云熙抱歉地说自己不能带他们毕业了,又哭得停不下来,搞得罗云熙一颗心也被眼泪泡得发酸。
告别了最后一个学生,罗云熙这才悄悄抹了抹眼角,心想着好歹没在他们面前丢人。他走过熟悉的走廊,最后停在了一个正在上课的班级外面。他没想敲门,只是在后门的窗口往里看。
赵小琴正在讲台上讲课,回北京的这一年她休整得不错,整个人精气神儿十足,眉飞色舞的样子不像是在讲课,反而像在登台演出。罗云熙低头轻轻笑出了声,一颗心彻底放了下来。此刻正巧有学生从后门离开,门被打开,赵小琴的声音也清晰传来。
“你们之中有谁去过草原,举手给我看看?那地方景色确实不错,但条件可不是一般艰苦,要是再给我一次机会——”赵小琴特地停顿了一下,学生们很是买账,立刻猜测起她的决定,赵小琴得意地笑了笑,这才说,“我肯定还是会去的,而且说不定这次去了,就再也不走了。没有在那个地方生活过的人是不会理解的,那不是另一个城市,不是苏州,杭州,黑龙江——那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和我一起支教的一位老师,对,就是你们的罗老师,那实在是一位很值得尊敬的好老师。他曾经对我说过,那儿的孩子虽然没出过草原,但一点儿也不比城市里的学生笨,甚至比城里的学生更加聪明呢——这句话在教了你们之后,我可是深信不疑。”
学生们发出一阵闹腾的嘘声,吵着要赵小琴再多讲讲内蒙,多讲讲另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这时候刚刚出去的学生回到教室,顺手把门带上了。
而罗云熙拖着行李箱,慢慢走向走廊的尽头。
他现在就要回到另一个世界里去,回家去。
李主任去世的消息是在第二年春天传来的。
李主任没有孩子,哈扎布和沃德乐一直在病床前照顾他。最后那段时间,李主任的身体已经很虚弱,有一天他忽然精神很好,主动提出要带哈扎布和沃德乐去看红柳树。三个人站在一望无际的红柳林前,无声凝视着这片贫瘠土地之上绽放的生命。
他们懂得李主任的意思。主要有红柳树生长的地方,就有希望。这片土地或许贫瘠,或许落后,但它总能孕育出最蓬勃的希望。
当晚,李主任在睡梦中离开。哈扎布回到帐子里时,罗云熙在还亮着灯等他。罗云熙甚至不需要哈扎布开口,只要看到那双悲伤的眼睛,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哈扎布埋在罗云熙脖颈里流了好多眼泪,河水漫上来,星辰暗下去。
他很悲伤,但他已经不会再畏惧死亡。因为他知道,只要太阳还能升起,希望就永远不会在草原上陨落。
四月份的时候,罗云熙又新收了一批学生。沃德乐负责给小孩子们做饭,而哈扎布已经能称得上是一个尽职的助教了。他的学生中,有一个十三四岁的大眼睛男孩格外黏他,学习功课也比别人更加认真,这让罗云熙印象深刻。
男孩名叫乌云,是土生土长的草原人。有时罗云熙批改作业时,会在他的本子上多写几句鼓励的话,以回报男孩的刻苦态度。这时哈扎布就会从后面抱住罗云熙,把他整个人圈进自己的怀里,额头蹭着罗云熙的肩膀,委屈地抗议,罗老师当时可没对我这么好。
罗云熙微微笑着,侧过头吻他。哈扎布的呼吸又湿又热,鼻尖儿却凉,碰到罗云熙脸颊,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草原确实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了束缚,所有生灵都是天和地的孩子,一切炙热的感情都会受到星辰的庇佑。
哈扎布扶着罗老师的肩膀让他躺下。他用手指贪恋地描摹罗云熙每一个失神的表情,山也远去了,海也远去了,星辰在燃烧。罗云熙环住他的脊背,温和地,隔着一层缠绵泪水凝视哈扎布的眼睛,叫他从此再看不见别的山和海。
第二日罗云熙起得很晚。天近晌午,他刚掀开门帘,就听见不远处传来争吵声。
哈扎布牵着白桑站在一旁,他脸上的表情比起生气,更多的是好笑。而另一旁站着的,俨然就是班上的好学生,乌云。
相比哈扎布的怡然自得,乌云看起来才是真的气得跳脚。
这一年多的时间,哈扎布又长高了一些,面颊的稚嫩尽数褪去,变成了锐利的轮廓。他彻底长成了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而乌云不过才到哈扎布的胳膊肘,罗云熙实在想不懂他们两个怎么会争吵起来。
“乌云,你怎么在这里?今天是没有课的。”罗云熙理了理敞开的衣襟,走上前说。
乌云见罗云熙来了,反而有些局促起来。他愤愤瞪了眼哈扎布,又瞪了眼哈扎布身后的白桑,这才对罗云熙开口道,“老师,哈扎布说白桑是草原上跑得最快的马,我不同意。”
罗云熙瞪圆了眼睛,看了看不像在开玩笑的哈扎布,又看了看一脸认真的乌云,竭尽全力才没让自己在这场小小的严肃攀比中笑出声来。
罗云熙走到哈扎布身旁,抬起手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笑着问乌云,“那你说,什么马才是最快的马?”
“一定是我的其其,我会和其其拿下那达慕大会的第一名!哈扎布,你敢接受我的挑战吗?”乌云骄傲地挺起小胸膛,虽然声音稚嫩,但说出的话俨然草原上的小战士,好像比赛结果已经被他提前知晓了似的。
罗云熙对“那达慕”三个字虽不陌生,但也不算熟悉,他只知道那是草原上会举办的一次盛会,人们会在那达慕大会上唱歌跳舞,比拼骑马射箭,以此来庆祝一年来的收获,但盛会究竟是什么样子,他从未亲眼见过,心中不免有些好奇。
他看向哈扎布,想着哈扎布总是要比自己更了解那达慕的,况且哈扎布如此珍视白桑,这样一来就更是没有理由拒绝乌云的战书了。
然而在罗云熙期待的目光中,哈扎布的脸上却浮现出犹豫。他装作满不在意的样子,弹了一下乌云的脑门儿,“等你什么时候和我长到一般高了,再来向我宣战吧。”
乌云气鼓鼓地走了,哈扎布的敷衍态度去哄一个孩子或许绰绰有余,但绝对不足以骗过罗云熙。罗云熙在一旁抚摸着白桑的脖颈,白桑乖顺地低下头,他便装模作样地去对白桑讲话,“那达慕大会是什么样子,你见过吗?听说那里特别热闹,特别好玩,我也没见过呢——白桑,好孩子,你想去看看吗?
他说完,眼神带笑地瞥向哈扎布。哈扎布如何听不明白,他叹了一口气,他把罗老师放在心尖上,罗老师跺跺脚,他的心都要颤一颤,他怎么可能会不依他呢。
但哈扎布的迟疑并非全无道理。
他对罗云熙坦诚道,“我没去过那达慕大会,那是一个快乐的地方,我以前一直没有机会去。”
他说得直白,听得罗云熙心中酸涩地塌陷下一角。
“我们要去,为什么不去呢——你,还有沃德乐,都要去。白桑和星光难道跑得还不够快吗?我绝对不相信草原上有比它们还优秀的马。你呢,你会拿到第一吗?”
罗云熙踮起脚尖,双手捧着哈扎布的脸颊,让他看向自己。日头高照,青草被指炙烤出清新的芬芳,罗云熙眼睛里映着一抹日光,哈扎布被那抹光晃得头晕目眩,只得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天,罗云熙正在给孩子们上课。
天空晴朗,教学地点从毡帐移到了外面。他盘腿坐在草地上,学生们在他面前围成一个半圆,小羊云朵乖顺地缩成雪白的一团,睡在他旁边。罗云熙轻轻拍着小羊的脑瓜,不知道是不是饲养方式出了问题,他的小羊越长大越像一只小狗。
乌云坐在罗云熙的左手边,眨着大眼睛牢牢地盯着他,生怕漏掉他讲的任何一个字。罗云熙在给孩子们讲语文,这是他们最喜欢上的一节课,可比数学要有意思多了,罗老师会讲许许多多他们没听过的事,有时候是历史,有时候是诗歌,有时候直接跳跃到他在北京时遇到过种种的趣事,把草原外面的世界勾勒得五彩纷呈。
“草原外面那么好,老师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乌云实好奇地问罗云熙。所以孩子都安静下来,等着罗云熙的回答。
罗云熙笑着揉了揉乌云的脑袋,他很自然地开口,甚至没有多花几秒钟去思考,好像早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人这一生,除却血脉至亲,还会拥有许多羁绊。我的羁绊在这片土地上,北京是个好地方,但那里不是我的家乡。人活着,在哪片土地上长出了一颗鲜红跳动着的心,哪片土地就是家乡。”
这个答案对孩子们来讲略显深奥,连优等生乌云都皱着小脸,试图努力消化罗老师的话。罗云熙转而去掐乌云的脸蛋,“你们现在不需要明白我说的是什么——一生那么长,总有一天你们会有属于自己的感悟,那时候你们或许会发现,罗老师说的话,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孩子们倒是听懂了这一句,七嘴八舌地反驳道,“罗老师说什么都是对的!”
“老师,我想好了,我以后要离开草原。”在吵闹声中,乌云扯了扯罗云熙的衣角,无比郑重地说。
“啊,为什么?”罗云熙急忙追问。
“我要离开草原,去北京,学习知识和科学,像罗老师一样,成为一名老师。”乌云一字一顿地说,他的汉语说得有些生硬,但表情却很认真,如同在许下一个承诺,“然后,我会回到草原,和罗老师做一样的事情。我希望我长大以后,也能变成和罗老师一样好的人。”
罗云熙连话也忘记说。他的心在胸腔中有力地跳动着,雨水敲击大地,风唤醒山谷,而草原的河流从来不会停歇,它们奔向大海,海水蒸腾成云,雨水又落回这片草原,哺育万物。生与死在这片土地上轮回,总有新的生命自地平线尽头蓬勃升起,长生天护佑这片土地,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他点点头,忍不住笑了。他从笑得如此畅快,如此自由。原处传来马蹄声,学生们站起来,瞭望着,而后开始惊呼。罗云熙被围住,看不见是谁来了,于是他也站起身。
是哈扎布。但他几乎认不出那竟然是哈扎布。他穿着湖蓝色的蒙古袍,稍长的发丝被风吹起来,柔顺地掠过耳侧。星辰和清泉也无法媲美他的眼睛,纯白的骏马踏着风在奔跑,他手中挥舞着彩色马鞭,在湛蓝的天空下招摇如同一面旌旗。
他像从寺庙彩绘壁画中走下来的俊美少年,策马来到罗云熙跟前,绕着罗云熙转了一圈。学生们在起哄,哈扎布从马背上翻身下来,轻巧地落在罗云熙对面。罗云熙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神情转瞬又羞怯起来,长而密的睫毛耷拉下来,盖住湿润的眼神,抬起手指不自在地碰了碰鼻尖。
“新衣服,好看吗?”他问罗云熙,小心翼翼地,好像他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此刻有多么英俊似的,非得要得到罗云熙的首肯才能放下心来。
“唔……”这回换罗云熙绕着他走了一圈,他故作为难地思考着,把哈扎布从头打量到脚,哈扎布不自觉地挺了挺身板。“还不错。”最后,罗云熙说。
“只,只是还不错吗?”哈扎布难得打了个结巴。
罗云熙不说话,高深莫测地对着他笑。哈扎布喜欢看罗云熙笑,他笑起来时眼底的弧度很温柔,于是哈扎布想,“不错”也算是很好的褒奖了。
“这是为了什么,你要参加谁的婚礼吗?”罗云熙问,他注意到白桑的额头前面也挂着彩巾,彩巾随风飘扬,热烈又鲜活。
“我要参加那达慕,我要参加赛马。”哈扎布说。罗云熙的眼神亮起来。学生们听到这个消息,瞬间欢腾成一片,草原上没有人不喜欢这个热闹的节日。乌云也在人群中,遥遥朝着哈扎布举起了拳头,“一言为定!”他扯开稚嫩的嗓子喊道。
“一言为定。”哈扎布笑着点点头。
那达慕开始的前一天夜里,罗云熙睡不着,坐在床沿,对着墙上挂着的那件蒙古袍发呆。那蓝色非常美丽,让人想到湖泊,和天欲破晓时的天空。有一种很奇怪的情绪在他的心中流淌,仿佛那不仅仅是一件衣袍,而是一个象征。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取下那件外袍,披到自己身上。蒙古袍本就宽松,又因为是哈扎布的尺寸,所以他穿起来险些连肩膀都挂不住。微弱的烛火中,湖蓝色的缎子堪堪遮挡住他赤裸的皮肤,湖水之下有雪的颜色。他很安静,手指抚摸过衣料,头脑放空。
他以为哈扎布已经睡着了,所以当有人从身后抱住他的时候,他毫无防备,轻声惊叫。哈扎布弯着腰,鼻梁埋在他的耳根,是一个亲昵又依赖的姿势。
“罗老师,在做什么。”他开口,带着明显的困倦,声音里还有点沙哑。
“不要……这样喊我老师。”罗云熙红着耳根,答非所问。
哈扎布笑了,他的笑声此刻也低沉,像帐外深不见底的夜色。他好像清醒了一点,借着烛火看清罗云熙披着自己的衣裳,一侧肩膀露在外面,被光裹上了一层蜜色。他虔诚地去亲吻他的肩头。
他的小老师,裹在他的衣袍里,沾染着他的味道。他看起来依然不像草原上的人,太纤细,太温柔,但哈扎布知道,罗云熙绝不仅仅是如此,他甚至比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都要坚韧。
哈扎布抱紧了他。神灵啊,他无声喟叹着,愿长生天保佑,保佑汉地来的老师,保佑他的心永远鲜红,爱意永远炙热,灵魂永远勇敢自由。
就像此刻一般。
为期五天的那达慕大会正式拉开序幕,草原上的气氛前所未有地高涨。
到处都是飘扬的红巾与彩旗,遮天蔽日,人们聚在一起唱歌跳舞,庞大的喜悦充斥着整片土地。哈扎布和沃德乐并排而立,靠在一起说笑,白桑和星光等在起跑线上,前蹄踏着土地,迫不及待地要冲出起跑线。乌云跟其其也在一旁,其其还是一匹小马,身体是纯白色,不过额头正中有一条黄色的印子,很像小时候的白桑。
罗云熙站在人群最内圈,紧张地踮脚张望赛马场。
号令枪响了。
哈扎布利落地翻身上马,白桑用尽全力冲出去,像一道流星划过辽阔的大地。他湖蓝色的衣袍上下翻动,衣襟处深藏的风雪,终于在此刻温柔的风中化成湖泊。
罗云熙望着他的身影。或许只过去了一秒,也或许过去了一生。
欢呼声炸响在人群中。
一望无际的草原上,哈扎布在终点处高举着彩色的旗帜,遥遥对着罗云熙笑了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