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云熙是第三批被分配到内蒙支教的。
上车饺子下车面,饺子在吉普开进草场的时候就已经被颠出了胃,罗云熙惨白着一张脸,扶着门挪下了车,脚刚一沾地,眼皮子底下就立刻被送上一碗漂油花的鸡蛋面。那碗面不知道等罗云熙等了多久,早就凉透了,荤腥味儿直冲天灵盖,他掐着手心一忍再忍,最终还是没忍住,转过头又吐了个天昏地暗。
这会儿罗云熙正坐在旗政府办公室里,捧着杯热茶跟一屋子的人鞠躬道歉。他弯腰,那一屋子的人就赶紧把腰弯的更低,他不好意思,一屋子的人比他还不好意思。直到赵小琴按着罗云熙的肩膀把人压回到椅子上,罗云熙还在跟刚刚上前接风的那帮人解释着,“不是因为别的,实在是我这一路晕车,太难受。第一次见面就这么失礼,真的对不起。”
这一屋子里官职最高的是李主任,李主任赶忙也说:“罗老师哪里的话,是我们考虑得不到位。老师们这一路辛苦,应该先休息。”
反倒是赵小琴非常豪迈地一挥手,“主任,我们来就是为了吃苦的,只要孩子们有书念,再难的条件我们都能克服。”
罗云熙和赵小琴一样,都是光荣的人民教师。罗云熙在北京舞蹈学院做老师的第五年,正赶上中央号召党员去贫困县支教,全国提倡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他又正是这样身强体壮的年纪,自然是要服从组织调配。赵小琴是汉语言文学专业的博士毕业生,也来支教,俩人是在吉普车上才认识的。赵小琴性格爽朗,罗云熙和她很谈得来。
二人被调配的这地方是旗内出了名的“老大难”,一难再在穷,二难在气候恶劣,前两批支教的教师没有一个能撑过三个月的。罗云熙想到这儿不禁有些紧张,目光在屋内人身上转了一圈——他们都非常年轻,面孔呈现出报警时饱经日晒和风吹的深色,颧骨饱满胀红,一些穿着蒙古袍,一些穿着运动衫,衣服大多已经旧得看不出来本来的颜色,但还是干净整洁的。
这片土地赋予它的孩子们宽阔的脊背和坚实的胸膛,但此刻他们一个个却含胸勾腰,生怕在这一方小屋子里将自己鲁莽的魁梧显露出来似的。那一双双黑黝黝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探究着罗云熙的脸色,像一群怯生生的牧牛。
他们生怕自己的招待不周,会使罗云熙也像前两任支教的老师一样,在某天不声不响地钻进吉普车,从此再也不回来。
罗云熙又想起那碗没吃成的面,颜色雪白,里面还卧着俩鸡蛋。这地方小麦粉金贵,听说能换牛羊,甚至还能换媳妇儿,那碗让他吐了一遭的精米面条不知道是多少家一齐凑出来的。赵小琴不拘小节,心无旁骛地坐在那儿,罗云熙的空荡荡的胃却被愧意拖着往下坠。
可也不光有愧意,他在这样真诚又炙热的目光下,生出一股子强烈的责任感。我绝对不会离开。他在心里对自己发誓,一切苦难都是纸老虎,看着吓人,一戳就破。况且要论吃苦,他一个舞蹈表演专业的要是论第二,世上哪个敢称第一,别人知难而退,自己偏要迎难而上。
果不其然,李主任的下一句就开门见山地给两位老师阐述了一下旗里的艰难处境。
“旗里现在住砖房的都少,大部分还是在草原上住毡房。这样的情况下想要教孩子们,两位老师只能留一个在村里,另一个去草原,但是草原环境肯定是要差一些,更何况气候也多变——”
李主任话还没说完,这回换罗云熙摆了摆手。
“主任,您说明的情况我们都了解了,赵老师是女同志,让她留下吧,我进草原。”
此时正值十二月,越往草原深处走,寒冷越是明显。罗云熙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仍忍不住阵阵发抖。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举目望去,天空是灰蓝色的,云朵硕大而沉重,土地枯黄,四下一片荒芜,只有风滚草追逐着轮胎。
他带来的行李不多,因为临时决定兵分两路的缘故,赵小琴好心把她的红色手风琴送给了罗云熙,说是到了草原腹地,连电视信号都没有,无聊时正好用来解闷。乡亲们听说小罗老师要去住毡房,又给他凑了几床新弹的棉被。在他们眼里,身材纤细的罗云熙甚至不比自家刚出生的羊崽强健,好像一阵冷风就能要了他的命。
吉普把他们送到地方就回程了。李主任借用了邻居的一辆老皮卡,又找了个当地的司机,亲自陪同一起去送罗云熙。
李主任年迈,鬓发都花白了。罗云熙从谈话中得知他也是汉人,年轻的时候下乡到这里,从此就是一辈子,他乡成了故乡。李主任咳嗽了两声,点了根旱烟,接着对罗云熙说,在这片土地上,你能看到贫穷的所有模样,可即使这样干涸的土壤,也会有风滚草扎根,人也一样。
所有生灵,直到死亡的那一刻,终究都会回归泥土,与土地结下最深的羁绊,这是命中注定的宿命。而人活着,在哪片土地上长出了一颗鲜红跳动着的心,哪片土地就是家乡。
皮卡一往无前地开,像是要穿越这片荒芜的土地,直刺入草原贫瘠的心脏。
日头渐西,罗云熙昏昏欲睡,司机突然一脚刹车,他毫无防备,整个人猛地向前一冲,瞪大双眼看清车前不知从哪儿窜出个人,吓得他登时睡意全无。拦车的是个戴毛线帽的老头,手里还攥着根鞭子,见皮卡停稳,就绕到侧面讪笑着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来,一股尘土的气味扑进车内。
“羊又出了什么问题?”李主任颇为熟稔地开口问道。
“羊没得事,牛也没得事,”老头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操着一口乡音浓重的汉话说道,“是我那两个侄子出了事。他们今天从少管所出来,没得去处。”
李主任闻罢露出纠结的神色。
“下周我就要从旗政府退休了,不能帮他们安排什么工作。”
老头儿赶忙又说:“不需要安排工作,李主任,能不能让他们跟着你?吃穿都不用你管,只要跟着你就好。”
李主任用手捂住嘴,压低声音咳嗽着——罗云熙注意这一路上他似乎经常咳嗽,很严重,中间甚至还吃了一次药,也不知是生了什么病。
“那好吧。今天他们两个人出来,你怎么没去接?”
“哎哟,我的羊群到现在还有一多半没有回家,没得空去接他们,我让那两个小子自己找到路回来。”
“你让他们自己回来,他们又不知道要跑去哪里。那这样吧,我先去送罗老师,等把罗老师安顿好,再开着这辆车去接沃德乐和哈扎布。”
“好好好,谢谢主任。也谢谢你,罗老师,谢谢你来到这里。”老头儿说着揪下帽子按在怀里,越过李主任的肩膀,踮着脚往车里送去感激的一眼,罗云熙在座位上欠起身,小幅图幅度地的鞠了个躬。
平地开阔,罗云熙透过挡风玻璃,能清楚的看到太阳是怎样由白亮变得赤黄,车子像是追着落日的轨迹在奔跑。
“李主任,您的身体是不是不大舒服?”罗云熙问道。
李主任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肺癌,晚期了。”
罗云熙双手握紧,他强迫自己直视前方。日头在地平线沉没了一半。
“李主任,天快要黑了,我们先去接您说的那两个孩子吧。天黑了,他们没回家,家里人会着急的。”
罗云熙远远看还以为那是少管所门前的两个木桩,走近了才发现那是两个人。
此时已经入夜,罗云熙两下拢紧前襟,快步走到他们面前。他现在知道了,那不光是两个人,而且是两个孩子,狼狈得像刚从十八级飓风的中心逃出生天,并且那里面除他俩之外还有一头熊一样。
李主任被他劝在了车上。外面的温度真的很低,他每呼吸一口气,感觉肺里都结出冰花。他没理由会让李主任在这种天气里下车。
“李主任让我来接你们。”罗云熙跺了跺脚,用汉话说道。直到这时他才像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那两个小孩,“你们听得懂汉话吧?”
“听得懂!”其中一个高个小孩用不太标准的发音抢答道。他笑了笑,一撮头发从破洞的毡帽里可笑地支棱出来,看着有点儿傻。旁边那个孩子倒是没有笑,脸上满是戒备,目光盯着罗云熙,像要从眼皮子底下飞出两把刀。
罗云熙看了一眼那个不笑的,“沃德乐。”又看了一眼那个傻笑的,“哈扎布。”
“错了,他是沃德乐,我是哈扎布。”不笑的那个说,挑衅一般向罗云熙扬起下巴。罗云熙在袖子里悄悄搓了搓被冻麻的指尖。实在是太冷了,面前的两个小孩,单薄的旧毛衣外只罩了一件露棉絮的薄棉袄,但两个人看着倒是神采奕奕,到底还是年纪小占便宜。
其实他早在车上就问好了,李主任说沃德乐是哥哥,哈扎布是弟弟。哥哥不懂理,弟弟懂理。
但罗云熙不会直说。他恰好教过很多小孩,对付问题学生很有一套。
他笑了笑,毫不在意的样子,袖子里露出一截冻红的手指尖,点着两人道:“哥哥是沃德乐,弟弟是哈扎布。哥哥笑起来有虎牙,弟弟的眼睛好漂亮。”他说话声本就温柔,语气又轻又慢,抑扬顿挫地,像在唱儿歌。
兄弟俩被他逗笑了——只不过沃德乐是露出受不了的表情,嘲笑着向天翻了个白眼,而哈扎布则是后知后觉地低下头,很害羞地笑了笑。但没关系,最起码罗云熙还是看到了沃德乐的虎牙,而哈扎布的眼睛也确实很亮,不笑时像日头,笑起来像星星。
罗云熙带着沃德乐与哈扎布慢慢往车旁走。兄弟俩在他身后挤眉弄眼地用蒙语交流,时不时发出两声嗤笑,不知在计划什么坏事情,但罗云熙没在意,他心里在盘算着另一件事情。
“你们两个,要不要来当我的学生?”罗云熙问。他担心李主任的身体状况已经没办法照顾这两个捣蛋鬼了。
“学生?你是老师吗?”哈扎布兴奋地接话,沃德乐狠狠横了他一眼,警告他闭上嘴。
“是,我叫罗云熙,新来的支教老师。我知道有很多牧民的小孩只会说蒙语,可我只会汉语,你们正好都会,可以跟在我身边,做我的学生,也可以算是助教。”罗云熙站定,回头看着他们两个,“包吃包住。而且回到车上,你们得说是你们自愿的。”
“助教”对他们来讲是个新词儿,但“包吃包住”可不是。
“可以吗?”罗云熙没有端出年长者的姿态,而是礼貌地询问着。
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在对方眼里都看到了动摇。他们实在太饿了,连下顿饭在哪儿吃都还没有着落。罗云熙安静地等着,哈扎布用眼神小心地询问沃德乐,我们可以吗?
沃德乐从头到脚打量着罗云熙。他不像草原上的其他男人一样强壮,即使是裹在厚重的大衣里,他的影子在月光下依然只有细瘦一条。他柔弱得像一只羊羔,他们两个人可以轻易地制服他,打晕他,抢走他所有的钱,然后跑掉。这样一想,沃德乐才稍稍安心。
“成交!你最好不要骗我们。”沃德乐恶声恶气地说。
“报告!老师我,我想吃饺子!”哈扎布对沃德乐的想法全然无知。他看罗云熙,只看到了一张长期饭票。
“好啊。”罗云熙笑笑,转身继续向车的方向走去,“不过以后跟我讲话,不用喊报告。”
两个男孩的影子一左一右落在他身侧,灰绒绒的一团。他们与自己离得并不近,很谨慎地维持着一个足以自保的安全距离,他能看出来,不论是哥哥还是弟弟,身上都有一种属于兽类的本能。
这里是草原的深处,电视没有信号,先进科技在这里无法造福任何人,能让人真心敬畏的只有自然。长生天哺育的生灵们遵循着最古老的法则,弱肉强食是唯一的真理。
而现在——罗云熙把冻僵的双手合拢在嘴边,呼出一口气,再用力搓热掌心——现在他要在最艰苦的生活条件下,试着收养两只陌生的小野狼了。最坏的情况是他被狼吃掉一只手臂,最好的情况是他有机会能摸一摸它们的头,而且不会被吃掉一只手臂。
神灵保佑我,挺过这个冬天。罗云熙在心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