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德乐又和人打了架。
少管所里打架是常事,毕竟没有人是抱着交朋友的目的自愿进到这所“学校”的。沃德乐抡起拳头来凶,命也不要,其他少年人都怕他,只有达兰台不怕。
沃德乐和哈扎布在少管所足足呆了八个月,二百四十一天。他俩是因为偷东西被抓进来的,偷的是牧民家的一只绵羊,牧民找到他俩的时候锅里正咕嘟着沸水,他俩蹲在旁边啃羊排骨,比狼崽子的吃相还凶。绵羊的脑袋朝天摆在石头上,这是爹教的——羊一辈子低头吃草,没见过天,宰羊的时候让羊眼看着天,这样羊的灵魂才能去到天上。羊变成了云在天上飞,可他俩却还困在地上,为了填饱肚子去偷去抢,去遭受不完的罪。
达兰台已经蹲了一整年的班房,他没偷也没抢,他犯的事儿叫故意伤人,是另一种更严重的性质。这大概也是他不怕沃德乐的理由之一,他可比沃德乐凶多了。哈扎布是这么听其他人讲的,入了夜他又悄悄说给沃德乐听,因为沃德乐最近和达兰台走得很近,这让他担心。
“哥哥,”哈扎布忧心忡忡地说,“你以后不要再和达兰台在一块儿了,我听人家说——”
“别人说什么你都信。”沃德乐不耐烦地讲,嘴巴动的时候扯到颧骨的伤口,疼得他五官纠在一起。为此他又一次瞪视哈扎布,都怪他又说了傻话。他把哈扎布粗鲁地塞进旁边的那床被子里,哈扎布的双脚从被子下半截露出来。弟弟最近又长高了一些,这傻小子可真好养,就像石头缝里的一根野草,一阵风都能让他朝着天空窜个头。“睡觉,不睡觉小心明早起不来,耽误做工。”他像对待五岁的小孩,吓唬哈扎布说。
“明早会给什么吃的呢,”哈扎布的脑筋又转到了下一个话题,这个年纪的小孩胃口就像无底洞,能填进去一整头牛。他把薄薄一层的被子拉高,盖到鼻子下面,侧过身体很努力地蜷缩起来,好让自己在夜里不那么容易被冻醒。他吸了吸鼻子,又说:“哥,我想吃饺子。我已经忘了饺子是啥味儿的了,你还记得不?”
满满一整盘饺子,沃德乐和哈扎布顾不得烫,一个接一个地囫囵个儿往嘴里塞,像是害怕再也吃不着了似的。罗云熙坐在他俩对面,看着都觉着噎得慌,捧起碗又喝了一口饺子汤。转眼盘子里只剩下一个饺子,哈扎布用筷子插住它,迅速得像乌雕扑食田鼠,但随即他意识到这是最后一个了。他看了看饺子,又看了看罗云熙。
罗云熙笑了,“你吃吧,我不吃。”
哈扎布得了令,很快乐地把饺子夹到自己的醋碟里——但是他停住,又看了罗云熙一眼。
汉地来的老师好瘦,手腕只有伶仃的一圈,他还没见过那么小的脸和那么大的眼睛,好奇怪——是指好的方面。他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把沾了醋的饺子重新夹起来,伸长胳膊放到了罗云熙碗里。碗是白瓷红花的,绿叶中间开出了一朵热腾腾的饺子。
“老师,你多吃点。”哈扎布笑弯了眼睛,看着罗云熙细瘦的手指说道。草原上的牧民世世代代祭祀敖包,守护神泉,于是神泉护佑他们,在每个人眼中落下一泓洁净的水源。一定是这样,不然哈扎布的眼神怎么会如此清澈,好像泉水潺潺流淌过罗云熙的指尖。
沃德乐抬起头,飞快地瞥了一眼罗云熙,又重新低下头去。
“你还饿吗?”罗云熙问沃德乐,毕竟那一眼可不怎么友善。沃德乐啪地一下把筷子拍到桌上,“我吃饱了。”他说着起身,拽着一脸懵然的哈扎布向毡房外去,“走,我们走。”
毡房是两小时前搭好的,在草原上安家实在很简单,邻居们帮他搭毡房,罗云熙帮不上忙,绕着勒勒车转了足足三圈,像只好奇心旺盛的猫。进到屋子后他先烧了水给沃德乐和哈扎布洗澡,又给了他们一把剪刀,让他们收拾好自己的头发和指甲。隔着一层薄薄的挡板,他听见那两个男孩在浴桶里扑腾着玩水——他们不在他视线里的时候就会变回两个毫无戒心的少年,而一旦罗云熙注视着他们,他们就立刻成了被人类踏入领地的狼崽子,呲着牙,夹起尾巴。
他俩的父亲在大前年的冬天病死了。李主任这么告诉罗云熙,那天拦车的是他们的舅舅,一开始他收留了他们,还给他们找了工作,在工厂的流水线里上班。但是后来他俩跑了,小子们比兔子还要精明,谁也捉不到他们两个。李主任咳嗽着,颤动的身体像冬日里枯瘦的老树,年迈的眼睛里充满遗憾,接着说,他们其实是好孩子,只是走上了歪路。
罗云熙毕业之后去做老师,当时也有同学打趣说他“走了歪路”。他那张面孔生得好漂亮,高鼻深目,明明是个汉人却像少数民族,在学校里很是有点名声。大家以为他会去做电影演员,或者是进剧团,但都没有。每条路都有它存在的道理,他不觉得那是路的错,他只是想知道沃德乐和哈扎布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兄弟俩收拾干净,刚修剪好的脑袋顶上冒着热腾腾的水汽,穿着新运动服站到罗云熙面前。罗云熙差点没认出来他俩,那其实是两个生得很英俊的少年,脊梁骨挺拔得像小白杨,和他们性格不符的是,哥哥脸上的轮廓反而更加柔和一些,而弟弟有个高鼻梁,眼珠在灯光照射下像浅色的琥珀。
“你们去哪儿?”罗云熙皱着眉,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攥紧压在桌面上,随时准备站起来,“外面已经黑了,这么坏的天气,你们哪儿也不能去。”他语气坚定地说,为了应和他似的,一阵寒风卷起毛毡帘子,锅炉下的火苗不安地晃动着,整个帐子里忽明忽暗。
“哥哥,”哈扎布用力把沃德乐扯回来,“我们没得地方睡。”他急切地小声说。沃德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弟弟,他原以为他们之间已经养成了除了彼此外不再信赖任何人的默契。但显然,哈扎布这个心地比云朵还要洁白柔软的小傻子,在这一刻彻底用行动反驳了他——其实沃德乐实属误会了哈扎布,他留下根本不是因为他有多相信这个汉人,而是毡房太温暖了。少管所的那些夜晚太冷,冷进他的骨缝深处,简直冻怕了他。
“你们可以走。”出乎意料地,罗云熙开口说道。他的神态放松下来,向后靠去,伸手指了指小窗外面,枯草覆盖着白霜,银色的月亮也被吹得摇摇欲坠。“但必须等到明天日出。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我也不见得就有多喜欢你们,可这也不代表我会看着你们冻死在外面。”这不是真的,他说了谎。
兄弟俩似乎没料到罗云熙的用词这样直白。哈扎布耷拉着眉眼,就连沃德乐也愣住了。他还以为罗云熙会和那些人一样。那些人做事的方式方法他形容不出,但让他觉得厌恶,好像他们是未开智的小牲畜,总是低人一等,需要时刻被“正确”管教。
罗云熙把空盘子叠好,用水冲了冲手,转而去整理被褥。身后传来窸窸簌簌的声响,罗云熙的嘴角浮现出一点笑意,但他还是表现得很冷漠,似乎寒冷也冻伤了他的表情。他用余光漫不经心地扫视过身后,哈扎布拽着沃德乐又退回到了帐子正中,而沃德乐没有继续反抗。他把棉被抖开铺好,双臂熨平褶皱的时候顺便比量了一下,床铺很大,足够睡下三个人。
“你们睡觉不会乱蹬被子吧?”罗云熙眯着眼睛问他俩。他还是笑了。
“我睡觉可老实了,我睡中间!”哈扎布赶忙说,又怕罗云熙反悔似的,从床边抱起一床松软厚实的被子,牢牢地占为己有。真好,他用力挤了挤怀里的棉被,他好久没摸到这么柔软的布料了,他觉得自己今晚大概会梦到一朵云。
熄灭烛火前,沃德乐语气生硬地说,明天一早我还是要走。
罗云熙轻轻吹了一口气,帐内黑下来。好的,他好像怕惊扰了月亮与繁星,声音也低沉了下来,一切都随你,沃德乐。
黑夜会放大无助,在旷野中,风声也变得凄厉。罗云熙还是不能很好适应这样的环境,风从毡房四周钻进来,脚下不是他熟悉的水泥地面,而是实打实的土地。他从一个梦境惊醒,又落入另一个更深的梦,他觉得自己仿佛露宿在平原上,没有丝毫能够提供安全感的东西。他原本以为这么多年来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生活,但是这里的一切却在一遍又一遍提醒他,在这片万物平等共享的土地上,人是多么的脆弱的动物。
忽然,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撞到罗云熙胸前——他真的吓坏了,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是哈扎布翻了个身。他剧烈的心跳在十公里外都清晰可闻,却唯独没有吵醒靠在他怀里的哈扎布。罗云熙的头脑似乎也不如白天的时候灵光,他稍稍撑起身体,靠着本能伸长手臂确认了一下沃德乐是不是还在——还好,人还在,于是又顺手替熟睡的沃德乐掖了掖被角。
哈扎布弓着身子窝在他怀里,像只野生的小动物,鼻息热乎乎湿漉漉。这就是所谓的睡觉可老实了吗?他无奈地想。刚准备重新躺下时,他听见哈扎布低声呢喃了一句什么,他低下头刚好能瞧见少年的侧脸。微弱的月光下,哈扎布眉头紧锁,手紧紧攥着被沿,身体挣动了两下,紧接着又说了一串罗云熙听不懂的蒙语,眼角溢出泪水。
今夜,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在这片草原上如此不安的人。
罗云熙犹豫着把手落到哈扎布的后背上,一下接着一下,轻轻拍着。记忆里母亲还在的时候,就是这样哄自己睡觉的——那遥远得如同上辈子一般,他认定自己早该忘了,可又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距离家乡几千公里外的夜晚重新想起。哈扎布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又嘟囔了一句,这回罗云熙听得真切,有点语塞,又觉得好笑。他说哥,吃饺子。
不知过了多久,罗云熙的手慢慢停了下来。他渐渐听不清外面凛冽的风声,只能听见沃德乐和哈扎布悠长平稳的呼吸,于是他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沃德乐不见了踪影。
是哈扎布先发现的,罗云熙还睡着,哈扎布急得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去晃罗云熙肩膀的时候差点把他从床上掀下去。
“怎么了?”罗云熙睡眼朦胧地问,他还以为是地震了。然后他看见沃德乐空了的位置,整个人都醒了。他说的“你们可以走”可不是真心话,他自告奋勇要看管的两个学生,怎么能课还没开始上就弄丢一个。草原那么大,要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况且李主任说过,这个小子可比兔子更精明。他翻身下床的动作太过于流畅,哈扎布还在抹眼睛,他已经在系外套的扣子,“我去找他,他一定还没走远,你乖乖不要动。”
罗云熙说,可有颗扣子偏偏怎么也套不进扣眼。他的手有点抖。
“你要去找谁?”
罗云熙竟然觉得自己听见了沃德乐的声音。他抬起头,沃德乐撩开门帘,拎着个灰色的铁皮桶站在门口。他整个人跟盘坏磁带似的卡住了。
哈扎布坐在床上呆愣愣地看着沃德乐,“哥,我以为你丢下我跑了。”他一只手按着胸口,惊魂未定地说。
“你是不是傻了?”沃德乐很嫌弃地看了一眼哈扎布,又看了一眼罗云熙。不知道为什么,罗云熙觉得沃德乐这句话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有点生气。他生气时的脸色看起来很凶,有一次甚至还吓哭了他班上的一个女学生。他就这样看着沃德乐,但沃德乐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他展示似的抬了抬手上的桶,“我去打水了。你不知道在我们这儿用水,需要早起去很远的地方打吗,老师?”
这是他第一次叫罗云熙老师,但听起来足够讽刺。罗云熙当然不知道,如果知道,他也不会是三个人里最后一个醒来的。他阴着脸,依然很唬人,只是耳朵有点红。
“……谢谢,我以后会记住。”最后,罗云熙说,但声音被掩盖在沃德乐把桶放在地上的巨大响动里。
“你说啥?”沃德乐没听清。
“没什么。”罗云熙在心里暗自庆幸。
“罗老师说谢谢你,他以后会记住的!”热心群众哈扎布在一旁尽职尽责地补充,沃德乐一下子笑出了声。
“……这是冰?”罗云熙不想继续进行这个话题了,他看到沃德乐带回的铁皮桶里堆着几块不规则的冰块,这也是为什么刚刚桶放到地上会发出巨大响动的原因。
“这个时候,河水已经全都冻住了。”哈扎布说,他的心情看起来特别好,捡起一块大小合适的冰直接塞进烧水壶里,“或者去管护站接水,那里更远,没有马去不了的。”
这让罗云熙想到了自己还没有代步工具,可是他一个城里人,根本不会骑马,“你们一定都会骑马吧。”他随口感慨道。
“哥哥骑马骑得比我好,我以前有匹马,白色的,特别漂亮,又高又壮,跑得比风还快——”哈扎布兴奋地比划着,眼里有光,罗云熙看得出他一定很喜欢那匹马,“后来为了给爹治病,卖掉了,再后来爹也……”他说着,声音低下去。
“不要再说了。”沃德乐站起身,两个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几乎是下意识地,罗云熙的眼神落到沃德乐的十根手指上,它们都被冻得通红。“你们两个吃吧,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他说完,撩开帘子径自走了出去。晨曦和冰凉的空气一齐迎面扑来,这次罗云熙没有拦他。毕竟罗云熙说过“一切都随你”这样的话,在保证他们安全的前提下,他还是想尽力做到。
况且他不喜欢把学生当成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小孩去管教,他不是那样的老师,更不是那样的人。他尽自己最大努力地去尊重,并且理解他们做出的每一个决定,即便有些时刻那些决定在大人眼中是如此不可理喻,他依旧相信即使是再年幼的孩子,也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准则。
但哈扎布没想这么多。
他担忧地望着沃德乐离开的背影,似乎是想对罗云熙说些什么,但看着罗云熙低头专心煮奶茶的模样,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可以相信这个人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的是,除了自己之外,沃德乐并没有什么其他朋友。他到底去见谁了?
沃德乐离开了整整一天。
罗云熙白天趁着光线正好,整理了一下附近牧民家中有学龄子女的资料,并且在哈扎布的帮助下画好了一条比较省时,又能确保全部走访到的路线。天色暗下来时,哈扎布说他要去打一些羊奶回来,罗云熙没想太多,只让他早去早回。
哈扎布在毡房附近仔细找了一圈又一圈,果然在邻居家的牛棚后面看见沃德乐的身影。他正在和几个人交谈,指间亮着红色的火星儿。
“沃德乐?”哈扎布叫他,沃德乐慌忙把手里的旱烟扔在地上踩灭了,才回头看哈扎布。哈扎布走近,发现沃德乐身边站的人竟然是达兰台一伙儿,他本能地感到胃里不舒服。达兰台让他想起少管所冰冷的床板,被子里散不尽的霉味儿,和那些打群架时自己受过的伤。而且他看人的时候总是自下而上的,眼珠翻白,耸着肩膀,像只不怀好意的秃鹫。他是什么时候从班房出来,又是怎么找到沃德乐的?
“你的弟弟来找你了。”达兰台说,他深深吸了一口烟,拍了拍沃德乐的肩膀,对着他说道,“踩好点后就通知我们,他从城里来,一定有不少好东西。”
沃德乐没有回答,只是很潦草地看了他们一眼,示意自己知道了。
哈扎布去邻居家打了一袋子羊奶,两个人都沉默着没有讲话,直到走出去很远的距离,能看到汉人老师的毡房里映出的温暖的灯光。
“哥,你是不是又打算去偷东西了?”哈扎布问,他的手指牢牢掐着羊奶袋的口子,白色的乳汁溢出在他的指缝里,“可是我们现在有家了!哥,你答应我别再和达兰台他们见面了!他们,他们不是好人!”
“我们也不是好人!”沃德乐有些气恼地说,“我们都是蹲班房认识的,那里面哪个是好人!你咋还把自己当好人!”
哈扎布闷着头快步往前走,沃德乐从身后追上他。
“……弟,哎呀,我不是那意思。”沃德乐抓抓头,“我们像以前一样过日子,自在。自在比啥都重要,不是吗?”
“那你是要抢那个老师的东西吗?”哈扎布搓着他沾了羊膻味的指尖,思考着,谨慎地开了口,“他对咱挺好的。哥,我觉得他是个好人。”
“那你知道人家是怎么想咱的吗?人家拿咱当个啥?那就是顶帐子,根本就不是家。哈扎布,那不是咱的家。”
“可是……”
沃德乐停住了脚步,他看着哈扎布,黝黑的眼睛像是能穿透哈扎布的灵魂。
“你不会告诉他的吧?”
沃德乐只比哈扎布大了三岁,可娘没了以后,爹在外面放羊放牛,还要种庄稼,几乎是沃德乐一个人把哈扎布照顾大的。后来爹也没了,他们就只剩下彼此。
“不会。”
夜风里,哈扎布低下头,轻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