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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哈扎布

作者:一瓣蒜 当前章节:5980 字 更新时间:2026-6-29 00:56

哈扎布的个子又窜了,罗云熙双臂环抱,很郑重地绕着哈扎布走了一圈,从头到脚仔细地打量他。哈扎布被盯得不好意思起来,在罗云熙探究的目光中忍不住傻笑。

到底是什么让他的个头拔得如此快,羊奶,又或者是乌日莫?还是说哈扎布只要晒晒阳光就能长得和树一般高了?好像都不对,不论是什么,哈扎布一个人都能吃下三个人的分量,仿佛吃东西是他人生头等的重要事一样。罗云熙想,如果不是自己还有国家补助,自己简直是要带着哈扎布和沃德乐两个人在草原上流浪乞讨了。

“你得换新衣服了,今儿我们去集市。”罗云熙叹着气说,哈扎布的裤子短了一大截,两截脚踝都露在外面,他顺着罗云熙的目光低头去看,局促地抬起一只蹭了蹭另一只。

这一段日子过去,罗云熙必须承认他有些后悔自己当初头脑一热做出的决定。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多了两个“住校生”,要知道罗云熙教过的住校生何止成百上千个,一个班级三十多人,在宽敞的舞蹈教室里散落各处,拉筋开肩,哪个学生偷了一点懒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们都说罗老师好神,背后也能看人。而现在他只觉得自己的眼睛长得太少了,一个人怎么能只有两只眼睛呢?两只眼睛怎么能够用?

他的课堂上已经有十六个小孩了,这算是为数不多令人欣慰的好事。白天教学生的时候,罗云熙除了讲些教案上准备的文化课,还会给他们讲讲北京,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大凉棚底下喝豆汁儿——什么是豆汁儿?孩子们问,他绞尽脑汁,最后无力地形容道,是北京人的奶茶。孩子们哄堂大笑。他讲的大部分内容还是需要哈扎布或者沃德乐在旁边做翻译,是哈扎布的概率会大一点,因为沃德乐总是寻不到踪影。而沃德乐到底去哪儿了?这也是让罗云熙觉得自己眼睛不够用的原因之一。饭是三个人轮流做,轮到沃德乐做饭的时候,他倒是从不缺席。一天之中仅剩下的一点时间被罗云熙用来自学蒙语,弹舌音练得舌头都要打结,说给哈扎布听,哈扎布一脸迷茫,罗云熙倒头泄气。

这次去集市,除了给哈扎布买些新衣服,还要置办一些生活用品,如果可能的话,他最需要的是一辆摩托。草原实在太过辽阔,没有代步工具简直寸步难行。

“沃德乐也和我们一起。”哈扎布特意强调说。罗云熙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总觉得最近哈扎布格外依赖沃德乐,一天要问好几遍老师,你看见沃德乐了吗,罗云熙只当他们兄弟感情好。“那是当然的。”罗云熙说。

哈扎布心虚地将眼神转向一边。他不想撒谎,可是他答应过沃德乐的。

他坚决不能让沃德乐独自留下,他担心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暮冬时节,寒冷在这片土地上进行着最后的反扑,空气冷硬得像要刮伤气管。罗云熙裹上了最厚的棉大衣,鼻尖儿还是被冻得通红。临出门前他又往哈扎布脖子上套了个红围巾,这让哈扎布整个人看起来喜气洋洋的,特别好笑,简直可以立刻去过年三十儿。他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拍着哈扎布挺阔的肩膀笑弯了眉眼,当然,他也试图给沃德乐系上围巾,但是沃德乐冷淡地拒绝了。

他们搭了隔壁邻居的顺风车,男主人刚好要去集市买牛,开车时还热心地为罗云熙当起半个导游,他家的女儿也在罗云熙那里上课,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跟阿爸阿妈汇报,汉地来的老师今天又讲了哪些有趣的事。他告诉罗云熙想要买什么东西应该去哪家,巴图熬的牛犊汤,额日格晾的奶豆腐,烟袋绣花最好的姑娘叫青春,罗云熙听得云里雾里,十句里面勉强记住两句半,再一看那兄弟俩,脑袋叠着脑袋睡得正香,更加指望不上。

即使在这样的天气里,集市也热闹非凡,人对于生活的热情永远不会随着时节而改变。下了车,邻居去往交易牲口的集市,罗云熙则带着兄弟俩往卖日用品的地方走去。天空高远,蓝得很透彻,市集上空横拉着一条条绳索,上面系着五色彩幡,迎风招展。哈扎布和沃德乐一见风就活了过来,简直像两只刚从笼子里挣脱的鸟儿,眨眼就在人潮里扑腾开翅膀不见了踪影,罗云熙下意识伸手去拦,结果连他们俩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捞到。

他谁都没有抓住。他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掌心,一瞬间被这个似曾相识的情景击中了。

往事不适时宜地翻起波澜,疼痛从骨缝里细细密密地往外渗。他握紧了拳头,强迫自己平静下来。

幸亏哈扎布个子高,在人群中也显眼。少年兴奋地左瞧右看,其实也不过是些基本的生活用品,但他对周遭的一切都觉得新奇。他从没来过这种地方,从前他和沃德乐并没有足够的钱买这些东西,有时候他只想来这里看一看,但身上破旧的衣衫和狼狈的面孔却让每个人都充满警惕。他们嫌他脏,更怕他会偷自己的钱和货物。他不觉得难过,只是远远看着不属于自己的热闹,心里有点遗憾。

罗云熙艰难地朝他的方向移动,他觉得自己大概擦过了五百个人的肩膀,唐僧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也不过如此。最后一难通常格外艰辛,在罗云熙路过第五百零一个人,离哈扎布只有一步之遥的时候,不知道被谁踩住了后脚跟,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扑出去。

哈扎布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也算是他的大徒弟,就好像关键时刻救唐僧的总是孙悟空。哈扎布低下头,吃惊地看着一个猛子扎进自己双臂间的罗老师。他真的好轻盈,撞上来也没什么力道,刚好能完完整整地嵌进自己的怀抱里,好像他天生就属于那儿一样。哈扎布忽然很感谢上天庇佑,能让自己长得这样健康强壮。

罗云熙不可避免地感到尴尬。他拍拍哈扎布扶着自己的手,示意自己已经能站稳了——天呐,哈扎布真高,刚刚他几乎要把自己举起来了。

集市深处,有一座临时搭建起来的祭台,旁边围了许多人。前几天下过一轮新雪,石头垒成的矮圈上还残留着一层白,周围土地裸露,干草枯黄,看起来格外萧索。一位身穿深蓝藏袍的男人站在祭台旁,看起来五十岁上下,五官深刻,双眼紧紧闭着,手里举着一把燃烧的木枝,嘴里念念有词,面前齐整整地跪着几个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气味儿。

罗云熙和哈扎布路过,哈扎布小狗似的打了个喷嚏。

“那是在干什么?”罗云熙疑惑地发问。

哈扎布扫了一眼,见怪不怪地给出了答案,“在治病。”

“什么?”罗云熙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景象说是跳大神的兴许还更贴切一点,“那个巫师他——”

“是医生。”哈扎布一本正经地纠正罗云熙道,罗云熙试图在哈扎布脸上找到他在开玩笑的痕迹,但是没有。于是他懂了,决定不在这上面做纠结。你无法靠三言两语动摇一个人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这个过程需要循序渐进。

“……我们去那边儿看看。”罗云熙想要带哈扎布离开,可是临走之前,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跪着的那几个大概是病人,他们对着丝丝缕缕飘散天际的轻烟顶礼膜拜,坚信只要足够虔诚,神灵就会替他们祛除病痛。可病人不该跪在那么冰冷的土地上,牧区也有正经的诊所,他们最好能去那里看真正的医生,这样下去很容易耽误病情——罗云熙的脚步迈不动了,他站在原地,无比纠结地看着那个祭台。

他一个汉地来的外族教师,如果开口的话,有人会赞同他吗?

“老师?”哈扎布疑惑地叫他,罗云熙大概都没发现自己眉头紧蹙,眉心有一道愁苦的竖印,只敷衍地回以哈扎布一个模糊的喉音,眼神还是投向人群。爹以前说过,动物能闻出人的感情,狗能只靠鼻子就知道主人是快乐还是难过,哈扎布在冷风中吸了吸鼻子,没分辨出来罗云熙这张脸到底是个什么情绪,只闻到烤饼的香味儿。

然后,“咕噜噜。”哈扎布的肚子对此发表了独到见解。

听到这响亮的一声,罗云熙回过头来挑眉看了眼哈扎布。哈扎布一只手捂住肚子,咧开嘴笑了一下,他也跟着一起笑了。

“好啦,走吧,我也饿了,咱们去买吃的,然后找到沃德乐。”他轻轻晃了晃头,把那些救世主精神赶出脑袋外面,他是来支教的,不是来普渡众生的。

他们在人群中一前一后地走着。现在哈扎布穿着整洁的衣裳,没有人会躲开他,每个人都对他展露出友善的笑容,可是意外地,哈扎布的心底深处并没有觉得此刻的自己有多么快乐。

“哈扎布。”

他听见罗云熙在叫自己,因为身高的缘故,他微微弯下腰,贴到跟前去听。

“如果你或者沃德乐哪天觉得自己生病了,一定一定,一定要来告诉我。”他说了三个“一定”,每个咬字都很重,听得哈扎布赶紧点头答应。他虽然不懂这番严肃的嘱咐是因为什么,但罗老师懂得那么多,说的话一定也是有道理的。

“哎,我在说什么呢。”罗云熙又小声念叨着,“你们一定不会生病的。”这一次,他把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他们两个找到沃德乐的时候,沃德乐正在集市旁的湖水边和一个女孩子聊天。

湖面被厚冰封住,表面裂开美丽的白色花纹。日头正挂在最高处,光线苍白而耀目,落在两个人身上,像罩了一层脆壳,让少男少女的皮肤都泛起闪亮的色泽。沃德乐很少见那般神气生动的样子,至少这些日子里罗云熙没见过,他的虎牙随着笑容而露出来,眼中神采飞扬,整个人鲜活而英俊。听他讲话的是个与他年纪相仿的姑娘,一条黑亮的粗辫子垂在胸前,两只耳坠上点缀着鲜红的玛瑙石,时不时因为沃德乐的话而抿嘴笑起来。

哈扎布张嘴要喊沃德乐,罗云熙眼疾手快,一踮脚捂住哈扎布的嘴巴。

哈扎布不解地垂目看向罗云熙,少年的鼻梁有晒脱皮的细小伤痕,在小麦色的皮肤上留下一点浅色的印子。他的睫毛浓密而纤长,轻轻盖着琥珀色的眼睛,尖下巴埋进柔软喜庆的红围巾,温热的呼吸被困在罗云熙掌心小小的一方天地里。

“嘘——别出声,不然你哥一会儿要揍你。”罗云熙老神在在地说,脸颊被风吹起一层薄红。

哈扎布有点儿缺氧,稀里糊涂地点了点头。

今晚的夜空呈现出一种纯粹而清透的蓝,满天星斗如悬而未落的雨,稀薄的云层遮掩住弦月,朦胧的月光洒满广袤草原,黛青色的群山安睡在风中。温度跌破零下二十,帐内依旧温暖,小炉里慢慢炖着奶白色的汤。

“赛音?”哈扎布反问,“你们是今天刚认识的吗?”

“……是,我们是偶然遇上的。"

晚饭时,沃德乐主动提起集市上的那个女孩,他说她叫赛音朝古拉,跟她的父亲一起来的集市。

“她很漂亮。”罗云熙妥帖地夸赞道,给他们两个各自又添了一碗汤,他还是买到了牛犊汤,但是不是巴图熬的就不得而知了,但尝起来味道还算不错,“她住得很远吗?或许她也能来这里上课?”他提议道。

沃德乐的眼睛一亮,显然对这个建议非常动心,但一转念,眸光又暗下去,拇指用力地按住碗沿。

“不行,她说自己身体不好,需要在家里休养。”

“那可以等春天,到时候天气暖了,她的身体也好了,你们可以一起上课。”罗云熙笑眯眯地说,沃德乐像是被窥破了什么秘密,窘迫地咳嗽一声,端起碗猛喝了一口汤——然后被烫得直吐舌头。

罗云熙用木勺搅动着奶汤,篝火的影子跳动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目光里也带上了醇厚的热度。因为使力的缘故,小臂浮现出几道青色的筋络,这显得他的皮肤更白,稍长的发丝被他别在耳后,哈扎布仔细地观察着他,发现自己读不出他的年龄。

草原天苍地茫,风沙比岁月更催人老,在这里二十六岁看起来像三十六也实属常见。

“罗老师,”哈扎布双手捧着碗,凑得近了一点,火光烤得他脸上发热,鼻尖蒙着一层细细的汗,“你多大年纪啊?”

“三十二,怎么了?”罗云熙很有耐心地说,声音像月光顺着河水流淌,上调的尾音拐了个弯,在鹅卵石上碰碎了,月色溅到哈扎布心坎里。

哈扎布倒吸一口凉气,罗云熙抬头,等着看他又有什么歪主意。

“汤,”哈扎布遮遮掩掩,结结巴巴,顾左右而言他,“烫。”为了证明,他张开嘴巴,委委屈屈地给罗云熙展示自己通红的一小截舌尖。

“……你俩还真是亲兄弟。”

日月轮换,山川亘古,它们永远不会变老。罗老师好像也永远不会变老,他希望罗老师和山川日月一样,长长久久地留在草原上。

当夜,哈扎布照例睡在床铺中间,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起床的动静,接着有什么东西碰了碰自己的腕子,他没睁眼,翻个身又睡了过去。他做了个梦,梦里自己赶着羊群往家里走,美丽的额吉守在帐子旁,见他回来了就温柔地牵起他的手腕,门帘撩开,哥哥和阿爸都在等着他开饭。

天刚破晓,日光刺穿云层,直扎进冷硬的冻土里。哈扎布缓缓醒来,抬起手揉了揉眼睛,发现手腕上好像多了点东西。

那是一条五色绸编成的手链,每个生长在草原上的孩子都知道它的涵义——白云蓝天和大地,红色的火焰,还有绿色的生命,紧紧拧成一股,是父母用来向长生天祈求自己的孩子一生健康,顺遂平安。

——“你们一定不会生病的。”

罗老师的话轻轻柔柔地回响在他耳畔,哈扎布坐起身,果然看见沃德乐的手腕上也有一条一模一样的。

他愣愣地盯着那条手链,又看了看缓缓从地平线升起的,燃烧般夺目的日头。罗云熙沉沉睡着的轮廓被那样的光染上一层薄薄的金。

哈扎布的心里有一个不能对罗老师说的秘密,他答应过沃德乐的,不能反悔。他默默做了个决定。

草原上的天气转瞬即变,罗云熙给孩子们提前下了课,外面看起来要下雨了。

天空压得很低,铅灰色的云朵饱满而沉重,翻滚着,推挤着,夹带着闪电与雷声在头顶隆隆奔走。风裹挟来潮湿的土腥气,苍鹰盘旋着,狼群躁动不安,盈绿的眼睛凝视大地尽头弥漫的阴影。

暴风雨正在酝酿。罗云熙焦虑地望着天空,哈扎布还没有回来。

一道闪电落下,山谷中传来震耳欲聋的回响,他的心跳也随之共振。远远地,他看见一个模糊地影子朝帐子的方向走来,有细小的雨滴开始打湿他的面颊。

那是哈扎布,地平线广袤,乌云浪潮般翻涌上来,像一张血盆大口要从身后吞没他。罗云熙大声喊他,沃德乐闻声也从帐子里出来。

雨点越落越急,从天幕而下,坠落成河,罗云熙透过河底去看哈扎布,分不清是水在摇晃,还是人在摇晃。

哈扎布终于摇摇晃晃地到了跟前,“下了好大的雨,”他有气无力地笑笑,“老师。”

整片草原在一瞬恍如白昼,罗云熙微张着嘴,雨水顺着他柔软的唇瓣滑进口腔。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舌尖尝到冰冷的味道。他抬起手,贴上哈扎布的额角,顺着他的侧脸抹了一把。

雷声姗姗来迟,大地震动,沃德乐冲上去扶住哈扎布倒下的身体。罗云熙还怔愣在原地,掌心的血被雨水冲开,变成粉红色顺着他的手腕滴落。

哈扎布的血是粘稠的,滚烫的,红得刺目,随着雨水融进了这片生养他的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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